香格里拉酒店的宴会厅里灯火通明,舞台上挂着一张巨幅婚纱照,新郎是萧子墨,今年二十五岁,长着一张萧书怡再熟悉不过的脸。
她爸萧银锁站在台上,西装革履,笑得满脸褶子,手里端着酒杯,挨桌敬酒。
萧书怡捏着手里那张烫金请柬,指节泛白。
她妈林姹就坐在她旁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安安静静地剥着喜糖,连头都没抬一下。
萧书怡压着嗓子问:“妈,你就这么看着?”林姹把一颗糖剥开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了句:“急什么,客人还没走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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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萧书怡记得,她八岁那年,萧银锁说要出远门做生意,提着两个蛇皮袋就走了。
她追到巷子口,拽着父亲的衣角不放,萧银锁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说了句“爸挣了钱就回来”,然后掰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一走,就是三十多年。
那件蓝布外套,林姹穿了半辈子,洗得都快透光了也舍不得扔。
萧书怡工作后给她买过好几件新衣裳,她要么锁在柜子里,要么转手送了人,总说“穿不惯”。
萧书怡知道,她妈节省惯了,当年一个人拉扯她和哥哥萧永强,吃了太多苦。
婚礼请柬是三天前寄到家里的。
快递员把牛皮纸信封递过来时,萧书怡正在院子里替她妈浇花,拿剪子一剪,里头掉出一张红底烫金字的卡片,写着“谨定于本月十八日举行婚礼,恭请光临”。
落款是萧银锁和李雅琴。
萧书怡的脸当时就白了。
她把请柬揉成一团,转身要往垃圾桶里扔,林姹从里屋走出来,伸手接住了那个纸团。
萧书怡以为她妈会气得发抖,可她只是把请柬抹平,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放进围裙兜里,说了句:“去,总得去的。”
“去干什么?看那个野种结婚?”萧书怡气得声音都变了。
林姹没有接话,转身走进里屋,在光线昏暗的房间里,拉开樟木箱的盖子,一阵陈年樟脑丸的气味飘了出来,里头压着一件藏青色的旧棉袄。
萧书怡认得那件棉袄,那是她爸离家那年冬天穿的,领口的绒都磨得差不多了,袖子也短了一截,但林姹收拾得干干净净,叠得四四方方,像是昨天才从身上脱下来的。
萧书怡心里堵得慌。
她看着她妈蹲在樟木箱前,把那件棉袄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把那件衣服上每一个线头都数清楚。
然后又把棉袄叠好放了回去,锁上箱子,站起身来,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说了句:“十八号那天,你跟你哥都穿得体面点。”
萧书怡摔门出去了。她站在巷子口,气得好半天说不出话,她真的不明白,她妈到底在想什么。
那天晚上,萧书怡睡不踏实,翻来覆去熬到后半夜,忽然听到隔壁传来轻轻的哼唱声。
她侧耳听了听,是那首《边疆的泉水清又纯》,她爸年轻时最喜欢唱的歌。
萧书怡披上衣服,赤脚走到堂屋门口,透过门缝,看见她妈坐在昏黄的灯下,手里攥着那件蓝布外套,轻轻哼着一句“心红志坚”,哼两句,停一停,又接着哼。
灯光照在林姹的侧脸上,照得她眼角的皱纹像一道一道的沟壑。
萧书怡鼻子一酸,没有推门进去。
她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心里涌起一个让她自己都害怕的念头,她妈这辈子,好像从来都没有为自己活过。
她翻了个身,在黑暗中听到她妈低低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她没有听得太清楚,但她隐约听到了“这三十年的账”几个字,心里莫名地一紧。
02
婚礼那天,秋老虎发威,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天上,烤得地面发烫。
萧书怡穿着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站在酒店门口,手里握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指尖冰凉。
她哥萧永强站在她旁边,穿了件深灰色衬衫,眉头拧成一道川字,胸口别着的那枚胸针,是她妈年轻时的嫁妆。
“进去吧,妈已经先到了。”萧永强拽了一下她的胳膊。
萧书怡深吸一口气,跟着她哥走进宴会厅。
一阵喧闹声扑面而来,台上有个司仪正拿着话筒热场,台下的亲戚们嗑着瓜子唠着嗑,大堂里拉了十几桌,红彤彤的拱门上扎着玫瑰花,写着“萧子墨先生与刘媛媛小姐新婚之喜”。
萧书怡一眼就看到了她爸。
萧银锁穿着一套崭新的深灰色西装,胸前佩戴着一朵红底金字的新郎父亲胸花,正站在主桌旁,笑着和几个中年男人碰杯。
他那张脸晒得有点黑,但精神看着很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人生头一回这么体面风光。
萧书怡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搅。
她四下张望,看见林姹坐在靠墙角的一张桌子边上,依然穿着那件蓝布外套,正在慢条斯理地剥一颗橘子。
台上有司仪高声宣布新郎新娘进场,掌声哗啦啦地响起来,萧子墨牵着新娘子走在红毯上,李雅琴跟在后面,穿着一件正红色的旗袍,脖子上的金项链在灯光下晃得刺眼。
萧书怡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如果她妈要在这里闹,那就算是打架,她也要护着她妈走。
可林姹没有闹。
她剥完最后一瓣橘子,放在桌上,端起面前那杯橙汁,慢慢站起身来。
萧书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林姹端着那杯橙汁,穿过好几张桌子,一步一步走到主桌边上,在萧银锁面前停住了。
整个宴会厅的喧闹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十几桌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萧银锁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身旁的李雅琴紧张地往前迈了一步,像是要挡在儿子面前。
林姹把橙汁举起来,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四周几张桌子的人听清:“老萧,咱俩早就不是一家人了。今儿我带着孩子来,是让亲戚朋友们认个脸,做个见证。你过你的好日子,我带着孩子过我们的穷日子,两不相欠。”说完,她端杯一饮而尽,没有等任何人回应,转身朝宴会厅大门走去。
萧书怡看见她妈的背影挺得笔直,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踩在红地毯上,都像是在踩在什么东西上。
萧书怡赶紧跟上去,追出门口时,林姹已经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她身上,照得那件蓝布外套的颜色淡得像一层雾。
萧书怡正要开口,忽然看见林姹的右手垂在身子侧面,死死地攥着那块蓝布围裙的边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骨节都突出来了。
萧书怡攥住她的手腕,想说什么,林姹松开了手,把手翻过来,掌心里是一片被揉碎的橘子皮。
她看着掌心里那堆湿漉漉的碎片,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书怡,你说,你爸这辈子,有没有真心笑过一回?”萧书怡答不上来。
林姹把碎橘子皮丢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说:“走吧,回去还得买菜做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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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礼过后第三天,萧银锁搬回了老家。准确地说,是被赶回来的。
李雅琴在萧子墨婚礼第二天就把他的行李打包好了,放在客厅里。
萧银锁晚上一进门就看到了,还没反应过来,李雅琴裹着那件正红色的浴袍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张存折,扔在茶几上:“你那个好儿子,背着我又给了你前妻一家十万块钱,说是什么补偿。你自己看看,这个家让你亏成什么样了?”
萧银锁愣住了。
那张存折他认得,是李雅琴专门用来存他每个月工资的,里头剩的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还剩多少。
李雅琴冷着脸,一条一条数落:萧子墨结婚,彩礼十八万,酒席十五万,首付又搭进去二十六万,再加上刘媛媛家陪过来的那辆车子,前前后后花了快七十万。
“你那个儿子,”李雅琴把“那个儿子”四个字咬得很重,“倒是会做人。拿你的钱,去讨好人家。”
萧银锁心里一阵发凉,那十万块钱他根本不知道。
他张嘴想要辩解,李雅琴已经转身进了卧室,砰地一声关上门,声音隔着一道门缝飘出来:“明天一早,你给我滚回你老家去。你儿子女儿都在那儿,你回去让他们养老去,别在这儿祸害我们娘俩了。”
萧银锁坐在客厅沙发上,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李雅琴没有起床。
萧银锁拎着她收拾好的那个行李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旧棉袄,里头是一件起了球的灰毛衣。
李雅琴站在二楼窗户口,叉着腰往下喊了一句:“走都走了还磨蹭什么?赶紧的!”
萧银锁拖着行李箱,走出了那个住了快二十年的院子。
高铁站人潮涌动,萧银锁排在进站口,手里攥着一张回老家的车票。
他觉得自己像个逃兵,或者说一个被赶出门的丧家犬。
他在外面混了半辈子,到头来,给他生了个儿子的那个女人,连一碗面都没给他下过。
车程六个多小时。
萧银锁靠着窗,看着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渐渐变为田头村庄。
那些个年他一心想着闯出一番天地来,让家里人看得起,可外面的天地没闯出来,家里的地也早就不认识他了。
当天傍晚六点多,萧银锁站在老家那条老巷子的巷口。
暮色四合,巷子两侧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电线杆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招工广告,风一吹,扑簌簌地响。
他拖着行李箱走到自家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跟前,从裤兜里摸出那把磨得发亮的铜钥匙,捅进锁孔里,拧了一下,没反应。
又拧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他有点慌了,换了另一把钥匙,还是转不动。
他蹲下来,凑近锁孔仔细看了看,里头塞着一小团黑乎乎的棉絮。
萧银锁心里咯噔一声,掏出手机,翻出儿子的号码拨过去,嘟了两声就被摁掉了。
他又翻出女儿的电话,响了三声,也被摁掉了。
萧银锁站在门口,像一棵被拔起来的枯树。
邻居王婶推开窗户探出头来,眯着眼睛打量了他好一会儿,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哟,老萧啊?你还不知道哪?这房子早几年就是你媳妇的名儿了。你儿子三年前就把锁换了,你拿那把老钥匙,能开开就怪了。”
萧银锁张了张嘴,声音干得沙哑:“那,那我妈呢?我儿子他们呢?”王婶上下看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劲儿:“你媳妇住养老院去了。你儿子在物流园干活,你闺女在城里租房住。这房子啊,现在空着。
萧银锁愣住。王婶退回窗内,关了窗,隔着一层玻璃,留下一句模糊的话:“你做的事,街坊们都记着呢。”
04
萧银锁没有走。
他坐在那个行李箱上,背靠着铁门,在巷子里过了一夜。
深秋的夜里凉意从脚底板直往骨头缝里钻,他把那件旧棉袄裹紧了,还是冻得牙齿打颤。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忽然被一阵脚步声惊醒。
他睁开眼,看见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大约六十岁上下的年纪,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边老花镜,手里提着一兜子菜,还有两根油条。
那男人走到铁门前停下脚步,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钥匙,利落地插进锁孔,咔嗒一声,门开了。
萧银锁猛地站起来,嗓音又干又哑:“你谁啊?”
男人回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态度温和:“你是老萧吧?我叫孙茂才。”
萧银锁冲过去,挡在门口:“你凭什么开我家的门?”
孙茂才没有被他吓住,提着菜进到门里,放下东西,转回来,站在门槛上,不紧不慢地说:“这是林姹的房子。她住养老院,院子里有三畦韭菜和一架葡萄,托我隔三差五来照看照看。”
萧银锁一张脸涨得通红:“我不信!你跟林姹是什么关系?”
孙茂才低下头,沉默了一小会儿,声音不高不低:“年轻的时候,差点成了一家人。”
萧银锁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嗓门一下子大起来:“好哇!我就知道!她林姹……”
话没说完,孙茂才已经把铁门关上了。
隔着一扇铁门,孙茂才的声音平稳地传出来:“老萧,你先进来找个地方坐,等林姹回来了,你们自己谈。我不掺和。”
萧银锁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风把院子里的枯叶卷起来,打着旋儿落在他的脚边。
他把行李箱放倒在脚边,坐在上面,从衣兜里摸出一根香烟,手抖得厉害,点了三次才点着。
当天下午,萧银锁通过以前的厂子老同事,打听到林姹在城南一家养老院做护理工。
他坐公交车过去,站在门卫室里头的墙根下,看了好半天。
林姹正蹲在院子里晾被单,蓝布外套的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细瘦的胳膊,正在用力扯平一条洗得发白的灰床单。
她弯着腰,动作利落,被单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像是白色的鸟翅膀。
萧银锁本想上前,脚步却钉在原地。
他望着林姹的背影,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她去河边挑水时,也是这样一个微微佝偻的背。
那时候她还年轻,扎着两条大辫子,走路带风。
萧银锁心里头一阵说不清的浊浪涌上来,他在门口背着手转了两圈,终于还是没有进门。
“你走吧,别在门口矗着,挡人家车道。”门卫室的老头儿正拿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
萧银锁讪讪地转身,走上那条通往老城的柏油路,走了一段,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夕阳照着养老院的白墙,林姹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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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萧银锁又去了。
连着三天,他都在养老院门口守着。
第三天下着小雨,他躲在传达室的屋檐底下,裤腿湿了半截。
林姹下班往外走,撑着一把旧黑伞,看到他,脚步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外走。
萧银锁小跑着跟上去:“林姹,你听我说几句话。”
林姹没有回头,脚步没有放慢,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你回去吧。
萧银锁追上去,在雨里伸手扯住林姹的袖子。林姹站住了,慢慢回过头来,隔着雨帘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你跟我来。”
林姹没有带他回养老院,而是拐进了一条老巷子,在巷尾一间逼仄的杂物间门口停下来。
她从腰间掏出一把钥匙,开了锁,推开门,里头光线昏暗,一股陈年霉味儿扑面而来。
她伸手在墙上摸到开关,一根拉绳的灯泡亮了,昏黄的光照出狭小空间里的景象。
萧银锁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他看到墙上挂着一个老旧的皮相框,里头是萧永强和萧书怡小时候的照片。
角落里放着一个铁皮箱,箱盖上落满了灰。
林姹蹲下来,打开铁皮箱,从里头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萧银锁:“你自己看。”
萧银锁接过来,手轻轻抖着。
信封里是一张泛黄的纸,纸面已经起了毛边,折痕处裂开了一道细口子。
他展开一看,头一行字,就让他的脑袋嗡嗡作响。
那上面写的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