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记忆】苏州河上最后一个渡口

1

1997年12月16日清晨，苏州河市区段笼罩在一片薄雾中。

在今万航渡路西段即将向南转入娄山关路的位置，在苏州河南岸的强家角渡，刚买了小菜提着竹篮的主妇、预备去华东师范大学上课的学生、推着自行车要去长风公园玩的父子，甚至一位已许久不出门的白发阿婆，都买了船票，登上“沪航客107号”客轮。

“今天怎么样都要来坐一坐。”阿婆说。

为了抵御寒风而穿着鼓鼓囊囊厚重制服的船长，拉着老婆婆的手依依不舍道：“老妈妈，明天没得乘了。”

红色横幅已经准备就绪，汽笛拉响，渡船里的人们百感交集。而河面波澜不兴，船身已经离岸驶去。

在上海市历史博物馆正在举办的“从元代水闸到外白渡桥——苏州河历史文化展”上，一段循环播放的影像资料重现了近30年前的这个时刻。

苏州河在上海市域内长约53.1公里长，平均河宽40—50米。自清代以来，渡船作为不可替代的交通工具在苏州河上延续了百余年。1997年12月16日，因强家角人行桥建成启用，上午9点30分，强家角渡口在最后一次完成两岸摆渡后正式关闭，至此，苏州河上海市区段的摆渡历史终结了。

在这段影像的结尾，空白的画面上缓缓打出一行字：“每个人都是历史之舟的搭客，同时又是它的划桨人。”

在上海市历史博物馆正在举办的“从元代水闸到外白渡桥——苏州河历史文化展”上，一段循环播放的影像资料重现了近30年前的这个时刻。

　　2

翻开《上海市志·交通运输分志·江河运输卷（1978—2010）》，可以在“苏州河航线”这一章节看到，20世纪上半叶，苏州河已设有船渡，最多时达20余条航线。

上海解放后，这些船渡划归上海市轮渡公司统一经营管理，1958年，苏州河渡船的木船全由钢质电动船渡替代，时人称之“水上电车”。随着上海经济社会的发展和苏州河上桥梁的兴建，苏州河船渡逐渐撤销，到1978年还保留7条航线。

强家角渡 位置示意图 金涛 制图

其中，强家角渡的历史，可溯源至清道光年间。

据20世纪上半叶的《法华乡志·卷二·水利·津渡》记载：“新渡。在强家角后，俗称强家渡。道光七年，吴淞江改道，里人赵时雍、徐大年、陈云從等捐建，并集资价买二十八保四图滩田，令渡夫耕种，以充工食。”

强家角船渡，南岸是梵皇渡路，即后来的万航渡路，北岸是光复西路，西北面就是后来的长风公园。历史上，长风地块地处虬江和吴淞江之间，曾是吴淞江下游河床摆动、水涝严重的重点治理地域。清代中叶治河以后，水涝灾害减轻，村落渐增。

道光七年（1827年），吴淞江在此裁弯取直，作为新河道上的渡口，被官方定为新渡口。后因渡口南岸属强家角村民所有，被称为“强家渡”。最早的集资人购进滩田给渡夫耕种，以替代摆渡工钱。到了光绪八年（1882年），这种义渡方式改为缴纳田赋，以义田收入贴补渡运。来往的渡船，都是木制手摇船。当时这里远离上海县城，属于郊外乡野，一派“地广人稀，河道水网稠密，江河沿岸多为滩地荡田”的景象。

1912年底，荣宗敬、荣德生兄弟组建的上海福新面粉厂，正是沿苏州河而建，厂址在今光复路423—433号、长安路101号位置。从面粉业发家后，兄弟俩进军纺织业。1915年，荣宗敬、荣德生兄弟在周家桥西侧创办申新纺织第一厂。

1918年，达丰染织厂在曹家渡建厂，开创中国机械印染业先河，1919年迁至光复西路1161号。也是在1919年，日商在梵皇渡路（今万航渡路）建立丰田纱厂（第五棉纺厂前身）。一时间，一家家工厂借助苏州河道的水运效能，纷纷而起。应运而生的，是大量工人的集聚。“浜南”“浜北”成为产业工人安家的区域，来往河道两岸的渡口，成为工业发展赖以输送人力物力的毛细血管。

资料显示，1934年，王素梅、吴瑜等人承办强家角渡。通过整修码头、制定航线、更新渡船等，1936年，强家角渡正式成为合法民营渡口。然而，仅仅运营一年，淞沪会战的炮火燃遍大半个上海，强家角渡落入破败，直到抗战胜利后才逐步恢复运营。

1956年5月1日，强家角渡并入上海市轮渡公司经营管理。上海市轮渡公司接办后，先后对原有船只、码头进行了全面扩建改造，船舶改用钢质电动渡船，拆除了木踏步码头，改用钢结构码头，并建造了乘客候船室。该渡附近有木材一厂等十余家企业，居民千余户，每日摆渡约4000人次。

　　3

除了强家角渡，当时苏州河上的主要船渡还有：

西康路船渡，其南岸是现在的西康路，北岸即现在的光复西路。1979年，市城建局在西康路渡口建造人行便桥，该渡于是年11月1日正式撤销。

陈家渡船渡，该渡创设于清光绪年间，从长宁路至陈家渡。1956年，原陈家渡船渡码头与邻近的长宁路船渡合并，称长宁路船渡。1985年底，长宁路、古北路口人行桥建成。1986年2月7日，撤销长宁路船渡航线。

通济路船渡，南岸为西苏州河路217号，北岸为光复路1231号（即通济路口），船渡设在恒丰路桥和长寿路桥之间。该船渡因1985年修防汛墙施工停航。1987年11月5日撤销。

光复西路船渡，南岸长宁路2567号，北岸光复西路2800号。该船渡原为上海化工研究院自办渡口，专为本院人员过河而设。1965年该院决定，将渡船、码头、人员一并移交给上海市轮渡公司经营管理。上海市轮渡公司鉴于光复西路船渡附近已建古北路桥，于1991年2月23日撤销光复西路船渡线。

潭子湾船渡，南岸为宜昌路，北岸为潭子湾路。该渡口附近原有国棉二厂、国棉三厂、啤酒厂、面粉厂、织带一厂等企业，每日摆渡约2000人次。因该渡东面昌化路桥、西面江宁路桥建成投入使用，以及20世纪80年代后期，苏州河航道船运繁忙，横穿河面航行的渡船安全堪忧，乘客逐年下降，于1991年6月撤销。

北新泾船渡，南岸长宁路3239号，北岸光复西路丹巴路。该渡附近有纺织器材厂等十余家企业，居民数百户，每日摆渡约1500人次。1995年撤销。（《上海市志·交通运输分志·江河运输卷［1978—2010］》）

这些渡口，犹如珠串缀在河曲两岸，见证着南来北往的工人，见证了近代工业的萌芽与壮大。

　　4

20世纪80年代后，随着运输方式的多样化，苏州河航运功能逐渐萎缩，苏州河沿岸大批老旧工厂面临转型。这些曾经上下班时有千人进出的企业相继停产、倒闭或搬迁。

1996年，上海全面启动苏州河环境综合整治工程（一期），要求苏州河两岸的重污染企业限期搬迁。沿岸工厂、码头分期搬离，建设为绿地和住宅小区。随着娄山关路辟通、长宁路拓宽、地铁建成通车，城市交通格局发生巨变，苏州河摆渡客流骤降。

数据显示，在苏州河上，直到1985年还有6条船渡，有钢质电动船8艘1207个客位，一年完成客运量947万人次。1990年，苏州河船渡尚存4个，有钢质电动船5艘833个客位，完成客运量327.16万人次。

1996年，上海市政府牵头，由长宁区与普陀区共同出资，在强家角渡口建造一座人行桥。1997年12月16日，强家角桥正式启用。这座桥连接万航渡路与光复西路，专供行人与非机动车通行，是苏州河上第四座人行桥。

就在同一天，1997年12月16日，强家角船渡撤销，苏州河上海市区段结束了船渡的历史。当年，苏州河船渡完成客运量89.55万人次。

强家角渡今昔。从渡船到桥梁。

董天晔 摄

桥到船走，一个时代结束，一个时代开始。

站在新建成的强家角桥上，望着最后一班轮渡自强家角渡开走，望着渡口的绿色铁栅栏拉起上锁，周边居民依依惜别，也拥抱着这个关于变迁和新生的故事。

如今，在强家角渡南岸，万航渡路2534号，“强家渡小区”依然存在，地名成为这个百年渡口最后的印记。曾经黑臭的苏州河重回清澈，鱼群重现。2020年底，苏州河中心城区岸线实现全线贯通。昔日的“工业锈带”被改造为“生活秀带”——老旧厂房变身公园、健身步道、亲水平台、创业园区。白鹭从曾经的强家角渡口飞走，掠过无数新建和在建的林立高楼。

在这座城市里，不变的永远是变化本身。渡口承载过的历史，倒映在河水中，依旧不舍昼夜向东流去，时刻诉说着这座城市的往昔和来路。

原标题：《【海上记忆】苏州河上最后一个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