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弱势的长子：“孟” 字里的嫡庶礼制
文丨程明康 陈晓强
在古人“伯仲叔季”的长幼排行里，“伯”是威风凛凛的嫡长子，是家族正统继承人；而同样代表“老大”的“孟”，却像个被边缘化的“弱势长子”。这个由“子”与“皿”组成的汉字，藏着古代新生儿的诞生礼俗，更刻着古代宗法社会里嫡庶、性别、权力的深层规则。
“孟”是一个会意字。金文字形非常直观：上面是“子”，像襁褓中的婴儿；下面是“皿”，像一只大盆。春秋时期的金文中，“孟”中的“子”旁还加上了装饰性的笔画，这种写法后来被《说文解字》收录为“古文”字形，只是《说文》古文把“孟”下面的“皿”简化掉了。
“子”和“皿”组合在一起，描绘的是什么场景呢？学者们主要有两种猜测：一是洗浴说，古代婴儿出生第三天，家人会举行隆重的沐浴仪式。这既是为了清洁防病，也是祈福纳祥，宣告新生命正式加入家族。二是杀首子说，将婴儿放在器皿中，可能与远古某些部落“杀首子”的残忍习俗有关。不过，这更多是文化人类学的一种推测，未必是“孟”字的直接来源。
杀首子之说，将“孟”字的意义直接指向第一个孩子。《说文解字》解释：“孟，长也。”那么问题来了：同样是“老大”，“伯”和“孟”有什么区别？答案就在嫡庶有别。
汉代《白虎通义・姓名》记载：“嫡长称伯，伯禽是也。庶长称孟，鲁大夫孟氏。”“伯”是正妻（嫡妻）所生的第一个儿子，也就是嫡长子。他是宗族法定继承人，承袭爵位，执掌宗庙祭祀，是宗族未来的宗主。伯禽为周公嫡长子、鲁国第一代就封的国君，故称伯。与之相对，“孟”是妾室（庶妻）所生的第一个儿子，也就是庶长子。他虽然也是头胎，但因为母亲不是正妻，不能承袭大宗的权位。鲁孟孙氏始祖庆父为鲁桓公庶长子，因此后人称孟氏。需要注意的是，伯、孟严格对应嫡庶是汉代经学家归纳的理想模式，西周春秋的金文与传世典籍中，存在不少不完全契合此范式的实例。
不过，庶长子并非永远没有出头之日。周代宗法制下，大宗（嫡系）可以不断分化出小宗（分支）。庶长子一系只要分宗自立，就能成为一族之祖，开创属于自己的家族。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春秋时期的鲁国。鲁桓公的庶长子名叫公子庆父，他的家族独立为小宗后，便以表示庶长的“孟”为氏，形成了孟孙氏。这是今天“孟”姓最主要的来源，儒家“亚圣”孟子（名轲），就出自这一支。一个曾经被边缘化的“弱势长子”，其家族不仅繁衍成今天的大姓，更出了万世景仰的圣人，这大概是对“孟”字最好的逆袭诠释。
除了表示庶长子，“孟”还可以指家里的长女。《方言》说：“孟，姊也。”“姊”就是姐姐。《诗经》里多次出现“孟姜”这个称呼，比如《郑风·有女同车》：“彼美孟姜，洵美且都。”毛传解释说：“孟姜，齐之长女。”齐国的姜姓长女，美丽又优雅，是当时贵族男子心中的女神。不过，作为女性的“孟”，地位也不会太高。在古代“男尊女卑”的社会里，即使是长女，也远不如嫡长子重要。只有像“孟姜”那样出身顶级贵族（姜姓是齐国国姓），又恰好貌美，才能被人写进诗里。
由此可见，“孟”字远不止是一个简单的排行称谓。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古代宗法制度下严苛的身份等级：同是老大，嫡出的“伯”高高在上，庶出的“孟”却只能靠边站；同为长子，男性尚能分宗自立、逆袭成祖，女性却几乎无缘权力中心。一个“孟”字，写尽了古代家族里的尊卑与无奈。
作者简介
陈晓强，兰州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文字学会理事。
程明康，兰州大学古文字学强基专业22级学生。
特别鸣谢
敦和基金会
章黄国学
有深度的大众国学
有趣味的青春国学
有担当的时代国学
北京师范大学民俗典籍文字研究中心
北京师范大学汉字汉语研究与社会应用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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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众号主编：孟琢 王克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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