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的衙役为何在乡绅地主面前唯唯诺诺

他在花厅里坐下，丫鬟奉上茶来，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了，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柳氏看他这副模样，知道他是真动了气，便也不多说话，只陪坐在一旁。

陈之信被夫人拽着袖子拉进内室，有些哭笑不得：“夫人，什么事这么着急？”

陈周氏把他按在椅子上，压低了声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陈之信听完，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抽搐了两下，差点没绷住笑出来。

他摇了摇头：“这两个活宝，多大的人了，又干这种事？这合起伙来两头骗，编得有来有去，倒像是事先排练过的！”

“你别笑！”陈周氏瞪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这事要是不管，以后他们能编出更大的瞎话来。这两家虽说日子过得不错，可也经不起他们这么折腾！”

陈之信听到这里，收了笑，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夫人说得是。这两个不省心的东西，是该好好敲打敲打了。行，这事我来办！”

“那就拜托先生了！”陈之信拱了拱手，随即吩咐下人，去李四和李二狗家传话，叫他们两个即刻到陈府来一趟。

李四这会儿还正在家里睡觉，传话的下人到的时候，他正躺在炕上，四仰八叉地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李四爷！李四爷！”传话的下人在院子里喊了好几声，又拍了好一阵门，才把李四从睡梦里拽出来。

李四揉着惺忪的睡眼，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光着脚趿拉着鞋走到门口：“谁找我？大晌午的，让不让人睡觉了？”

“陈老爷请您去府上一趟。”传话的下人站在院门口，恭恭敬敬地躬着身子，“有要紧事，老爷说了，请您即刻过去，不得耽搁！”

李四揉了揉眼睛，又抠了抠眼角的眼屎，心里咯噔一下：“什么要紧事？是田庄里出事了？还是账目出了差错？”

“小人不知！”传话的下人摇了摇头，“老爷只说请您即刻过去，别的没说！”

李四心里有些纳闷，又有些发慌。陈之信平时找他，多半是田庄里的事，叫他去就是了，从来没有用过“要紧事”这样的字眼，还特意嘱咐“即刻过去”。

他不敢耽搁，连忙转身进屋，胡乱套了件干净的蓝布短衫，又用冷水泼了把脸，冰凉的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脑子倒是清醒了不少。

他跟着传话的下人出了门，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的，把这两天干的事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编的那个瞎话上，他还觉得那套说辞天衣无缝呢。

李二狗那边也差不多。他昨晚虽然睡得早，可今天李氏一大早就不见了人影，他一个人在家也睡不踏实，后来迷迷糊糊又躺了一会儿，醒了之后百无聊赖，正蹲在院子里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心里头乱七八糟的。

传话的下人到的时候，他正对着地上的圈发呆，嘴里还叼着半截草茎，脸上的表情忽明忽暗。

“李二爷，陈老爷请您去府上一趟！”传话的下人站在院门口，高声喊道。

李二狗站起身来，把嘴里的草茎啐掉，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一脸茫然：“陈老爷请我？哪个陈老爷？”

“陈之信陈老爷！”

李二狗更纳闷了。他跟陈之信虽然认识，毕竟李四是陈之信的结拜兄弟，逢年过节他也跟着李四去陈家拜过年，但说到底没什么深交。

陈之信是大户人家的老爷，他李二狗不过是县衙里一个小衙役，两个人八竿子打不着。陈之信怎么会忽然派人来请他？还说是要紧事？

他站在院子里琢磨了一会儿，脑子里像过筛子一样把他跟陈之信的交集筛了一遍，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要紧事能让陈老爷亲自派人来请。

但他也知道，陈之信在安丰县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人家派人来请，他不能不去。李二狗拍了拍身上的土，回屋换了件干净的青布短衫，又把头发拢了拢，跟着传话的下人出了门。

两人差不多同一时间到了陈府大门口，在门口的石狮子旁边碰了个正着。陈府的大门敞着，两个下人站在门两边，看见他们来了，微微躬了躬身。

“四哥？你也来了？”李二狗一愣，脚步停了下来，脸上的表情先是惊讶，随即变成了困惑，最后隐隐浮现出一丝不安。

“你怎么也来了？”李四也愣住了，瞪大了眼睛看着李二狗。他上下打量了李二狗一番，见他也是一副被临时叫过来的模样，心里那根弦忽然绷紧了。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心里都隐约觉得不妙。从昨晚喝酒到现在，两人分开之后各自编了瞎话回家骗媳妇，到现在被陈之信同时叫来，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联系？

跟着下人进了陈府大门，李四和李二狗一前一后地走着，脚步越走越慢，越走越沉。李四悄悄拽了拽李二狗的袖子，压低声音问：“二狗，你有没有跟别人提过咱俩在酒馆里商量的事？”

李二狗摇了摇头，也压低声音回了一句：“没有，我跟谁都没说。你呢？”“我也没说。”两人对视一眼，心里更慌了。

走到正厅门口，李四和李二狗往厅里一看，脚步顿时停了下来，像是脚下生了根。

正厅里坐着好几个人。陈之信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面袍子，手里端着茶碗，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眼睛却亮得很，盯在李四身上，盯得李四后背发凉。

陈周氏坐在侧厅的屏风后面，透过屏风的雕花格子能隐约看见她的身影。旁边坐着柳氏，手里端着一碗茶，却不喝，只用碗盖慢慢地拨着茶叶。

郑氏和李氏也坐在那里，两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生气，又像是想笑，憋得很难受，嘴唇抿得紧紧的，腮帮子微微鼓着。

李二狗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媳妇，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了一下。李四也看见了自己的媳妇，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两人同时心里一沉，像是坠了一块石头，咕咚一声落到了底。

他们就是再蠢也明白，昨晚编的那个瞎话，怕是已经被拆穿了。李四额头上已经冒出了汗，李二狗的后背也开始发潮。

李四的脸已经白了，嘴唇翕动了两下，摇了摇头：“我……我也不知！”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完全没有平日里在田庄里吆五喝六的气势。

陈之信把手里的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放，正厅里本来就安静，这一声响动让李四和李二狗同时打了个哆嗦。陈之信看了李四一眼，又看了李二狗一眼，目光在两个男人脸上扫来扫去，最后停在了李四身上。

“不知道是吧？”陈之信靠在椅背上，语气倒是不紧不慢，可越是这样，李四心里就越慌。

“那我提醒提醒你们。昨儿有人两个人，一个说撞人，一个说旧案，害得两个媳妇一宿没睡好，把家里的银子翻出来数了好几遍！”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越来越低下去的头，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你俩一个是庄头，一个是衙役，都是安丰县有头有脸的人物，什么时候学会合起伙来行骗了？”

李四的脸涨得通红，连脖子带耳根都像是被火烧过一样。李二狗也好不到哪儿去，额头上青筋都暴出来了。两人站在正厅当中，像两根被太阳晒蔫了的瓜蒌，低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