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三次被她从背后抱住的时候,嘴里的牙膏沫子差点没呛进嗓子眼。
时间是早上七点过十分,我刚刷完牙,穿着大裤衩子踩着拖鞋去门口取牛奶。门一开,一双手就从后面箍过来了,软塌塌的胳膊环在我腰上,脸贴着我的后背,隔着件薄T恤能感觉到那股热乎气儿。我整个人僵在门口,手里攥着牛奶瓶子,瓶壁上的水珠子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脚背上,冰凉。
"小陈啊,早上吃了没?"
她声音闷闷的,像含了块热豆腐。
我哪儿还顾得上吃,满脑子都是牙膏沫子往后倒灌的感觉。楼下这位阿姨姓吴,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梳得溜光,个子不高,人有点圆润,走路脚底没声儿。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上的楼,也不知道她在楼梯拐角站了多久,反正我开门那一瞬间,她就像算好了似的贴上来。
"吴阿姨,"我试着往后挣了挣,没挣动,"您这是……"
"没事儿,就是看看你。"她拍拍我后背,像拍个孩子,然后撒了手,转身下楼去了,拖鞋在水泥台阶上啪嗒啪嗒响,节奏不紧不慢。
我杵在门口,牛奶瓶都快被我攥变形了。
这是我住进这栋老居民楼的第四个月。楼是九十年代建的,七层没电梯,外墙皮子一块一块往下掉,楼道灯三盏有两盏是坏的。我租在五楼,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图的是离单位近,走路十五分钟。搬来那天我就见过吴阿姨,她住四楼,当时正拿个长杆子掸楼道天花板上的灰,看见我扛着行李上来,笑眯眯地让了让身子,说"小伙子新搬来的啊,住几楼"。
我当时觉得这阿姨挺和气,还帮我把一箱书抬上了五楼。她力气不小,胳膊有劲,搬着箱子蹭蹭往上走,脸不红气不喘的。我说谢谢阿姨,她摆摆手说"邻里邻居的,客气啥"。
谁能想到后来会变成这样。
第一次被抱是搬来大概半个月的时候。那天我下班回来,在楼下掏钥匙开单元门,吴阿姨正好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个菜篮子,里头几根葱一把青菜。她看见我就笑,嘴角两边的肉堆起来,眼睛眯成缝。
"小陈下班了?"
"哎,吴阿姨好。"
她往前走了两步,突然把菜篮子换到左手,右手张开就从侧面搂了我一下。动作很快,就那么一贴一松,像老熟人打招呼。我当时愣了一下,但寻思可能老年人表达亲热的方式不一样,没往心里去。再说了,人家六十来岁,跟我妈岁数差不多,总不至于有什么别的意思。
第二次就有意思了。
那天我加班到快十点,拖着身子爬到四楼半,就看见吴阿姨家的门开着一道缝,里头透出电视的光。我正要加快脚步往上走,门就开了,吴阿姨穿着件碎花睡衣站在门口,头发披散着,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
"小陈回来这么晚?"她声音比白天哑一些,"阿姨给你留了碗绿豆汤,天热,喝一碗再上去。"
我本来就累,又不好意思推辞,就接过来站在楼道里喝了两口。绿豆煮得烂,糖放得不多,温温的,喝完确实舒服。我把缸子递回去说谢谢,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没缩回去,顺势就往前一探,整个人贴上来从正面抱了我一下。她身上有股雪花膏的味儿,混着绿豆汤的甜气,头刚好靠在我胸口位置,闷闷地说了一句"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
我两手端着空缸子腾不开,就那么直愣愣站着让她抱了几秒钟。等松开的时候我看见她眼圈有点红,但也没说什么,摆摆手就关上门进去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琢磨了一会儿。这人吧,上了年纪可能确实容易感伤,看年轻人吃苦就跟看自己孩子似的。我爸妈在老家,离这儿一千多公里,一年也就过年见一面。吴阿姨大概把我当成了她家哪个小辈,顺手给点温暖。这么一想就通了,翻个身睡了。
第三次就是今早这出。
牛奶瓶上的水珠子淌了我一裤腿,我进屋换了条短裤,把牛奶倒进杯子里,坐在椅子上发愣。窗外有鸟叫,楼下谁家开着收音机放评书,单田芳的嗓子沙沙哑哑的,说"话说这白眉大侠……"我咬了口干面包,嚼着嚼着就觉得不是滋味。
这频率不对。
半个月一次,到后来一星期一次,再到三天两头。而且每次都是趁我不注意从后面来,我根本没法防备。开门取东西、低头换鞋、弯腰够掉在地上的钥匙——她总能卡在那个节点冒出来,双手一箍,稳稳当当。
我想起我妈。我妈也六十多,在老家纺织厂退休的,平时给我打电话总说"多穿点""别熬夜""找对象没有",絮絮叨叨能说半小时。但她从来不抱我,从小到大都不怎么抱。我们家那辈人表达感情的方式就是做饭,做一大桌子,你吃得多她就高兴,吃少了就脸拉老长。抱?那太肉麻了,我妈连我媳妇——我还没媳妇——估计都不会抱。
我把面包渣从桌上拢到手里,扔进垃圾桶,决定今天下班回来注意着点。绕着她家走,尽量别碰面。
下午六点下班,我特意绕了个远路,从小区后门进来的。后门那棵老槐树底下有几个老头在下象棋,吴阿姨不在那儿。她平时喜欢凑在老头堆里看棋,时不时指手画脚说"走马走马",老头们就嫌她烦,把她轰走。今天她不在,我心里松了半口气,贴着墙根溜进单元门,三步并两步往上蹿,到四楼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跟做贼似的。
她家门关着,里面静悄悄的。
我呼出一口气,刚要迈上五楼台阶,就听见身后吱呀一声。
"小陈。"
我头皮一麻。
转过身,吴阿姨站在门里,只探出半个身子,一只手扶着门框。她换了件深蓝色的短袖衫,头发重新梳过了,抿得整整齐齐,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有点欲言又止的意思。
"阿姨,"我先开口,"您有事啊?"
她嘴唇动了动,两只手绞在一起搓了搓,像在鼓什么劲。过了好几秒钟才说:"小陈,你……你上来,阿姨跟你说几句话。"
我站在台阶上没动。楼道里光线暗,她脸上那点表情我看不太清,但能感觉到她语气不太对,没了平时的热乎劲儿,多了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什么事儿您就在这儿说吧,我上去还得做饭。"
"做饭着什么急,"她往前迈了一步,仰头看着我,"就几句话,不耽误你。"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往下走了两步,停在她家门口。她往后退了退让我进门,我摆摆手说就在门口说吧。她也不勉强,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自己拖鞋尖,沉默了一会儿。
"小陈,"她终于开口了,"阿姨要是……要是做啥事让你不舒服了,你跟阿姨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
"没有没有,阿姨您挺好的。"
"那你今早跑那么快干啥?"她抬头看我,眼神里居然有点委屈,"我听见你开门就想跟你说句话,你一转身就进去了,门关得砰砰响。"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接。我关门确实用了点力,但那是因为被吓着了,不是针对她。
"阿姨就是……"她停了停,手指头抠着门框上的漆皮,"就是看你一个人,瘦瘦高高的,走路低着个头,也不怎么跟人说话。阿姨家那口子走得早,儿子在外地,一年到头回不来几趟,家里就我一个人。有时候听见楼上你走路的声音,噔噔噔的,心里头就踏实。"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着,不看我,看着楼道墙上那根歪歪扭扭的暖气管子。
"阿姨年轻的时候在幼儿园干了二十年,天天跟小孩在一起,习惯了这样拍拍抱抱的。后来不干了,回家一个人,手底下没着没落的。"她把手摊开在眼前看了看,掌纹粗粗拉拉的,"你别嫌阿姨烦,阿姨就是……就是手痒。"
我站在那儿,听她说"手痒"两个字的时候,鼻腔里忽然酸了一下。
说不清为什么。
可能是"手痒"这个词用得怪,又怪又实在。一个六十岁的女人,在幼儿园抱了二十年孩子,后来没得抱了,男人没了,儿子走了,剩她一个人待在那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里。她能干什么呢?看电视,做饭,看老头下棋被轰走。然后楼上搬来个年轻小伙子,走路噔噔噔,瘦瘦高高,低着个头。
她就在楼道里等着。
等到了就抱一下。
我这会儿才仔细看她。她眼皮耷拉着,嘴角往下撇,那双平时笑眯眯的眼睛此刻有点发红,嘴唇干得起皮。她比我妈还矮半头,整个人缩在门框里头,像一团被揉皱了的旧衣裳。
"吴阿姨,"我清了清嗓子,"您以后想抱就抱吧,别从后面就行。从后面吓我一跳。"
她猛地抬头,眼睛亮了,嘴角的肉重新堆起来:"真的?"
"真的。您提前喊我一声,我转过来,正面抱。背后偷袭我心脏受不了。"
她扑哧乐了,抬手拍了我胳膊一下:"臭小子,谁偷袭你了。"然后她往前半步,张开胳膊,我犹豫了不到一秒钟,弯腰让她搂了一下。这次她没抱紧,就虚虚地环着,像抱个大号的暖水袋,拍拍我后背,然后松开。
"上去做饭去吧,"她摆摆手,"阿姨晚上包饺子,给你端一盘。"
说完她关上门,里面传来拖鞋走远的声音,然后是电视响起来,还是那个评书频道,单田芳正说到要紧处,嗓门提得高高的。
我站在门口待了几秒,转身上了五楼。
进了屋我才发现嘴角是翘着的。很奇怪,明明之前觉得这事别扭得不行,被她这么一说开了,反而心里松快了一大块。我烧上水,把米淘了,切了两根火腿肠扔进锅里煮挂面。水汽漫起来的时候我想,这人跟人之间吧,有时候就差那一句话。她不说明白,我瞎琢磨,越琢磨越歪。她说清楚了,我也就明白了。
饺子是晚上八点多送来的。我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吴阿姨端了个搪瓷盆,里头码着两排饺子,白白胖胖冒着热气。边上是小碟子,倒了醋和香油。
"猪肉白菜的,你尝尝。"她递过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接过来道谢,她没多留,转身就下楼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明天早上别取牛奶了,阿姨给你打豆浆,我新买的豆浆机,打出来可稠。"
"不用麻烦阿姨……"
"麻烦啥,一个人也是打,两个人也是打。"她摆摆手,噔噔噔下楼去了。
我关上门,把饺子倒进自己盘子里,咬了一口。皮薄馅大,咸淡正好,醋里还搁了点蒜末。我坐在桌前一个一个吃,吃着吃着想起我妈包的饺子也是这个味儿。
后来我慢慢摸清了吴阿姨的规律。她早上起得早,五点多就起来了,在客厅里做操,拍胳膊拍腿啪啪响。六点半左右开始做早饭,稀的干的都得有。七点来钟听见我起床的动静,她就端着一碗东西上来,有时候是豆浆,有时候是小米粥,有时候是疙瘩汤。我不让她每天送,她就改成三天一次,但每天早上还是会站在楼梯拐角那儿等着,等我开门看见她,她就冲我笑一笑,问一句"昨晚上睡得好不",然后该干嘛干嘛去。
抱还是抱的,不过都提前打声招呼。有时候是我下楼,她在四楼半喊一嗓子"小陈",我转过身,她上来搂一下,拍拍后背说"好好上班"。有时候是我回来,她在楼下坐着,看见我就站起来,走过来轻轻抱一下,说"回来啦"。时间都不长,几秒钟的事,松开了该干啥干啥。我慢慢就习惯了,甚至有时候她没在楼道里等着,我下楼的时候还往四楼半多看一眼。
我后来打听过她家的事。楼下开小卖部的赵姐跟我说的,吴阿姨老伴儿走了快八年了,心梗,早上还好好的,中午说没就没了。儿子在深圳,搞IT的,一年回来一趟,过年那几天。平时就打电话,一打半小时,说的都是"妈你吃好喝好""妈你别省钱"。吴阿姨屋里养了一只猫,黄白花的,胖得走不动道,但猫不让人抱,一抱就挠人。
"她就是孤单,"赵姐一边收钱一边说,嘴里嗑着瓜子,"你让她抱抱也没啥,又不少块肉。我们这栋楼好几家年轻人都被她抱过,后来都搬走了。"
"搬走了?"
"是啊,前面那租户,也是个小伙子,住了大半年受不了,搬走了。还有一个姑娘,住了仨月就走了。吴阿姨还念叨了好一阵子。"赵姐吐了片瓜子皮,"你倒挺能忍。"
我说也没什么忍不忍的,她把话说开了,就挺正常的。
赵姐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给下一个人拿烟去了。
这事要是搁以前,我可能真就搬走了。一个不认识的阿姨三天两头从背后抱你,搁谁谁不膈应?但我后来想了,她要是真有什么歪心思,也不会把话说得那么明白。她说"手痒",这句话我琢磨了好几天。人上了年纪,有些东西是说不出口的。她总不能拉着我说"我孤单,我难受,我憋得慌"。她能说的就是"手痒",就是"听见你走路心里踏实"。
我慢慢开始有意无意地多跟她说几句话。下班回来在楼下碰见了,不急着上楼,站在那儿跟她聊会儿天。她跟我说菜价涨了,鸡蛋六块五一斤了,韭菜不新鲜别买。我跟她说单位里谁谁谁又挨领导批了,谁谁谁要结婚了随多少份子。她听得认真,时不时插两句嘴,说"随两百差不多了""你们领导也太凶了"。
有时候周末我没事,她叫我去她家吃饭。我第一次去的时候还有点拘谨,坐在沙发上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她屋里收拾得干净,茶几上铺着块钩花的白布,电视柜上摆着她老伴儿的照片,一个瘦瘦的男人,戴眼镜,笑得很斯文。猫趴在阳台的垫子上晒太阳,看见我进来掀了掀眼皮又闭上了。
吴阿姨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叮当响,油烟味儿冒出来,呛得我咳了两声。她回头说"你把阳台窗户开开",我就去开窗。那只胖猫被我路过的时候惊了一下,慢悠悠站起来,迈着四方步走到另一边去了。
饭桌上摆了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藕片、蒜蓉空心菜、西红柿蛋汤。我夸她手艺好,她撇嘴说"凑合吃吧,一个人也做不动多少花样"。吃着吃着她忽然说:"小陈,你跟你妈打电话不?"
我说打,一周打一回。
"都聊啥?"
"也没啥,就是问问身体好不好,吃得咋样,天冷了加衣服没有。"
她点点头,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都这样,我跟儿子打电话也这些。问多了他还嫌烦,说妈你别老问一样的话。"
"您儿子挺好的吧?"
"挺好的,上月还寄了两千块钱回来。"她扒了口饭,"我不要他的钱,让他攒着娶媳妇,他说妈你先花着,娶媳妇另说。"
她说完笑了笑,低头继续吃饭。我看见她眼角有细碎的纹,鼻尖上冒了层薄汗,嘴唇上沾了颗米粒。她拿纸巾擦嘴的时候动作很慢,手抬起来,在嘴上按了按,然后捏着纸团放回桌上。
那顿饭吃得挺久,吃完她不让洗碗,把我推到客厅看电视。我坐在沙发上听她哗哗洗碗的声音,猫慢吞吞走过来,在我脚边趴下了。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它哼唧了一声,居然没挠我。
后来我经常周末去她家吃饭,她变着花样做,有时候包包子,有时候炖鱼,有时候包馄饨。我偶尔也做一顿,不过我手艺不行,就会西红柿炒鸡蛋和煮面条。她吃了说"年轻人会做就不错了",然后下次还是她做。我就负责洗碗,站在她旁边把盘子冲干净,她在一边擦灶台,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那段时间我发现自己变了。以前下班回来就想往屋里一钻,门一关谁也不理。现在走到四楼会不由自主地停一下,看吴阿姨家门缝透出来的光。如果门开着,我就探头进去喊一嗓子"阿姨我回来了",她应一声"哎",各忙各的。如果门关着,我就上楼,但心里会想她是不是出门了,是不是去哪儿了。
有一次我出差三天,回来的时候刚到楼下就看见吴阿姨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攥着把扇子,天都黑了还在那儿站着。看见我拖着行李箱走过来,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往前迎了两步,嘴里念叨着"可算回来了,可算回来了"。我也没多想,把箱子一放,张开胳膊搂了她一下。她在我怀里顿了顿,然后拍了拍我后背,声音有点闷:"吃饭了没?家里还有剩饭,阿姨给你热。"
我说吃过了,在火车上吃的盒饭。
"盒饭哪行,"她拉着我胳膊往楼里走,"上楼,阿姨给你煮碗面。"
我就跟着上去了。她在厨房里忙活,我坐在客厅里逗猫,热水咕嘟咕嘟响起来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屋子像个家。
但事情没有一直顺当下去。
那天是礼拜三,我下班回来早,五点半就到了楼下。刚要进单元门,就看见前面停着辆白色轿车,车旁边站着个年轻男人,三十来岁,穿格子衬衫,戴眼镜,正仰头看着楼上。我经过他旁边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上了楼,到四楼的时候看见吴阿姨家门开着,她在门口站着,探着身子往外看。看见我上来,她脸上的表情一下子紧张起来,冲我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说:"小陈,你赶紧上去,别出来。"
我愣了一秒,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楼下脚步声咚咚响,那个格子衬衫男人上来了。他看见吴阿姨,喊了声"妈"。
吴阿姨脸色变了变,冲他笑:"你怎么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出差路过,顺道回来看看你。"男人往上走了几步,看见我站在楼梯上,视线在我身上停了两秒,"这位是?"
"楼上租户,小陈。"吴阿姨赶紧说,"住五楼的。"
男人点点头,冲我笑了笑,但笑没到眼底:"你好,我叫吴浩,这是我妈家。"
我说你好你好,我住楼上,然后赶紧往上走。到了五楼我掏出钥匙开了门,进去之后没关门,侧着耳朵听底下的动静。四楼的门关上了,隔音不行,隐隐约约能听见说话声,但听不清说什么。
我关上门,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心里莫名其妙有点慌,跟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我倒了杯水喝,又倒了杯水喝,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该干嘛。那只猫今早还上来蹭过我,这会儿在楼下,不知道有没有被吴浩看见。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我听见楼下单元门开了又关,然后是汽车发动的声音。我走到窗户边往下看,那辆白车开走了。
又过了十来分钟,有人敲门。
我开门,吴阿姨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她手里端着个盘子,盘子里是切好的西瓜。
"小陈,"她声音哑哑的,"这是今天买的西瓜,甜,你吃。"
她递过来,我没接盘子,拉了她胳膊一下:"阿姨,您进来坐。"
她犹豫了一下,进来了。我让她坐在沙发上,把西瓜搁在茶几上,她也没吃,就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来绞去。
"您儿子……说什么了?"
她嘴瘪了瘪,好半天才开口:"他问我你怎么老来我家,说他在楼下看见好几回你进我屋了。"
我心里一沉:"我跟您儿子解释解释?"
"不用,我已经说了,就是楼上邻居,来吃个饭。"她吸了吸鼻子,"他不信,说妈你别让人骗了,现在好多骗子专门骗老人钱。"
我坐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西瓜的红瓤在灯底下亮晶晶的,上面浮着几粒黑籽。
"我说小陈不是骗子,人家有正经工作,就是吃个饭。他说那也不行,你一个老太太自己在家,随便让人进门,出了事怎么办。"吴阿姨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我说我乐意,我一个人,就想有个人跟我说说话。"
她说到这儿,眼泪掉下来了,砸在膝盖上,蓝色的布裤子洇出两个深色的圆点。
我递了张纸巾过去。她接过来按在眼睛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哭出声,就那么闷着。
"阿姨,"我声音放得很轻,"要不以后我少去您那儿吃饭。"
她猛地抬头:"为啥?"
"不为啥,就是……"
"你也嫌阿姨烦?"
"不是,我——"
"小陈,"她打断我,把纸巾从眼睛上拿下来,那双眼通红通红的,但里头有种劲,"你别管他说的。他一年到头不回来,回来了就管东管西。我自己的日子我自己过,我爱叫谁来我家就叫谁来。"
她这话说得硬,像块石头扔在地上,砰一声。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我妈。要是我妈一个人在老家,隔壁有个年轻姑娘经常去她家吃饭,我可能也会多想。人心都是肉长的,吴浩担心他妈的安危,这没毛病。但他不知道他不在的时候,他妈是怎么过的。他不知道每天早上他妈一个人对着电视做操,不知道晚饭做好了一个人坐在桌前对着空碗发呆。这些吴浩看不见,他看见的就是一个陌生男人进他家的门。
"阿姨,"我说,"您儿子也是关心您。您跟他好好说,就说我就是个邻居,互相照应。"
"说了,他不听。"她把纸巾搓成一个小团,攥在掌心里,"他说要给我装监控,在客厅里装一个,说这样他随时能看见我在干啥。我说你装监控干啥,你当我是犯人?吵了一架,他就走了。"
我叹了口气。这事儿没招,一个要管,一个不让管,两头都有道理。我站起来把西瓜端过来,叉了一块递给吴阿姨:"吃西瓜吧,再不吃了就热了。"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她用手背一抹,脸上两道红印子。
"小陈,"她嚼着西瓜含糊不清地说,"你跟你妈也这么说话不?"
"跟我妈?我跟我妈不吵架。"
"那是你好。我们家这个,从小犟,谁的话都不听。他爸走了以后更犟,老觉得我一个人不行,啥事都要替我拿主意。我穿个啥衣服他都要说不好看。"她又咬了口西瓜,嘴角的肉往下撇着,"我自己的儿子,我养大的,我能不知道啥人该来往?"
我没接话,坐在旁边陪她吃西瓜。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纱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道细格子。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下上来了,蹲在门口叫了一声。吴阿姨扭头看了一眼,没动。
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对我说:"小陈,你该咋样还咋样,不用躲。他走了,下回回来不知道啥时候。"
我点头说行。
但事情没这么简单。
接下来那几天,吴浩每天给吴阿姨打电话,有时候一天打三四个。我在楼上能听见她接电话的声音,一开始还好好地说着,到后面嗓门就高起来,有几次我听见她喊"你别管我""我不用你操心",然后电话啪地挂掉。
赵姐在楼下碰见我的时候拉着我说:"听说了没?吴姨她儿子回来了,跟她吵了好几架。"
我说知道。
"你说你这事儿闹的,"赵姐嗑着瓜子,斜眼看我,"要不你避避风头,这段时间少往她家去。"
"我又没干啥,就去吃个饭。"
"我知道你没干啥,但人家儿子不这么想啊。"赵姐把瓜子皮吐在手心里,抬眼看了看我,"你一个年轻小伙子,老往一个独居老太太屋里钻,搁谁谁不多想?你换位想想,你要是在外头,你妈天天让个陌生男人进门,你乐意?"
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那天晚上我没下楼,自己做了一碗挂面吃了。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刷了半天不知道刷了些什么。楼下吴阿姨家的电视一直开着,声音不大不小,我能听见是哪个台的电视剧,男女主角正在吵架,你一句我一句的,台词写得狗血。
快十点的时候有人敲门,我以为是吴阿姨,开门一看是个外卖小哥,递给我一个塑料袋,说"有人给你点的"。我拆开一看,是一碗馄饨,还热着,塑料碗底下压了张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晚上没吃好吧,趁热吃。"
没署名,但字歪歪扭扭的,我认得,吴阿姨的字。
我把馄饨搁在桌上,吃了。荠菜猪肉馅的,汤里搁了虾皮和紫菜。吃着吃着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她一个人在家,儿子跟她吵完架走了,她坐在那儿看电视,看着看着我这边没动静了,就知道我晚饭没下楼吃。然后她打个电话叫了碗馄饨——她自己不会用外卖软件,肯定是在楼下小饭馆叫的,让人家做好送上来——连个名都不留,就写了张条子。
我第二天早上主动下楼了。在四楼敲了敲门,吴阿姨开门,眼睛底下两个黑眼圈,头发有点乱。
"阿姨,"我说,"馄饨我吃了,谢谢。"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浅:"不客气,你昨晚没下来,我就想着你肯定又吃挂面了。"
"我吃挂面也挺好的。"
"那玩意儿没营养。"她侧了侧身,"进来坐会儿?"
我犹豫了一秒,进去了。屋里有点乱,茶几上堆着几个药瓶,还有半杯没喝完的水。猫趴在沙发上,看见我来了摇了摇尾巴。
"您身体不舒服?"
"没大事,"她把药瓶往抽屉里一推,"就是血压有点高,吃点药。"
我坐在沙发上,她坐在对面,两个人之间隔了张茶几。电视关着,屋里安静得很。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大拇指互相绕着圈。
"小陈,"她开口了,声音比以前低很多,"阿姨想跟你说个事。"
"您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在给自己打气,然后说:"我想了想,要不……你以后别来了。"
我愣住了。
"不是阿姨不想让你来,"她赶紧补充,语速快起来,"阿姨巴不得你天天来,但是……但是我不想连累你。吴浩那个人我了解,他认准了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他现在就觉得你有所图,他要是闹到你们单位去,对你不好。"
"他还能闹到我们单位?"
"他干得出来。"吴阿姨两只手攥紧了,指节发白,"他小时候就这样,认死理。我跟他爸吵过多少回架,就是因为他太犟。"
我坐在那儿,觉得胸口堵了块东西,吐不出来咽不下去。我想说我不怕,你让他闹,我没做亏心事我怕什么。但这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我不能替她做决定,这是她儿子,她还要跟儿子过一辈子的。我就是个租户,说不定哪天就搬走了。
"那您……"我嗓子有点干,"您一个人……"
"一个人也活了这么多年了。"她笑了笑,但这个笑比哭还难看,"没事的,你甭操心阿姨。你好好上班,该找对象找对象。以后等有了女朋友,带来给阿姨看看。"
她说完这句话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我只好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抬手在我胳膊上捏了捏,还是那个劲儿,软塌塌的,但这次很快就松开了。
"小陈,"她叫住我,"那个……以后早上要是听见我屋里没动静,你下来瞅一眼,行不?"
我回头看着她,她站在门口,屋里暗,她半个身子在光线里半个在暗处,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我说行,我一定下来。
她点点头,关上了门。
那之后我们俩就疏远了。也不是彻底的断了联系,毕竟住在同一栋楼,抬头不见低头见。但我不再去她家吃饭,她也不再端碗上楼。早上我取牛奶的时候还是会碰见她,她站在四楼半的拐角,冲我笑笑,问一句"吃过了没",我说吃过了,她点点头,我上楼,她下楼,错身的时候肩膀离得很近,但谁都没伸手。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比陌生人还生分。我有时候在楼上听见她家电视响,听见她咳嗽,听见她在阳台晾衣服时衣架碰着铁杆子当当响。这些声音以前觉得踏实,现在听着心里发紧。
有两次早上我下来取牛奶没听见她屋里动静,就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第二次是真没动静,我敲了敲门,半天才听见她拖着鞋过来的声音,隔着门问谁啊,我说我,小陈。她把门开了一条缝,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说昨晚睡得晚,没事。我这才上去。
这种日子过了大概半个月。我发现吴阿姨整个人瘦了一圈,原来那张圆润的脸现在下巴尖了,眼窝往下凹。她出门少了,以前天天去楼下看棋,现在好几天都不见她人影。小卖部的赵姐说吴姨最近不大出门,买菜都让菜贩子送上楼。
我听了心里别扭,但也没办法。她儿子隔三差五打电话来,我在楼上能听见她接电话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短,有时候嗯嗯啊啊几句就挂了。
那天下班回来,天已经黑了。我在楼下看见赵姐,她神色不太对,拉着我说:"小陈,你上去看看吴姨,我刚才去她家送快递,她脸色可差了。"
我一听拔腿就往楼上跑。到四楼门口使劲敲门,敲了半天没人应。我把耳朵贴门上听了听,里头有电视声,还有……还有什么东西打翻了的声音。
我退后两步,一脚踹在门上。老房子的木门经不住踹,哐当一声就开了。吴阿姨倒在客厅地上,旁边是翻了的搪瓷缸子,水洒了一地。猫围着她来回走,喵喵叫着。
我冲过去蹲下,叫她"阿姨阿姨",她眼睛半睁着,嘴唇发白,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我摸她额头,烫得吓人。赶紧打了120,又跑下去开单元门等着。救护车来得快,三个穿蓝衣服的人把她抬上担架,我跟在后面上了车。
在医院急诊,医生说是肺炎,烧到三十九度五,再加她血压本来就高,一个没撑住就倒了。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手里攥着她家门钥匙——踹门的时候把锁踹坏了,我走的时候拿块砖头把门虚掩着,猫还在屋里。
护士出来叫我办手续,我拿着她的医保卡和身份证——都是在床头柜抽屉里翻出来的——去缴费窗口排队。排到一半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是个男人声音,很冲:"你是谁?为什么用我妈的手机?"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吴浩。"我是楼上的邻居,你妈生病了,在二院,急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吴浩说:"我现在在机场,四个小时到。"
啪,挂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排队缴费。缴费窗口的大姐面无表情地报了个数,我刷卡的时候手有点抖,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吴浩到医院的时候快凌晨一点了。我坐在病房门口的长椅上打盹,听见脚步声一抬头,看见他穿着件深色外套,脸色铁青,后面还跟着个年轻女人,应该是他媳妇。
"我妈呢?"他劈头就问。
我指了指病房门。他推门进去了,他媳妇跟进去之前看了我一眼,眼神比吴浩温和一些,冲我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吴浩出来,关上门。他走到我面前站定,个子比我矮半个头,但气势一点不弱,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你踹的门?"
"嗯,敲门没人应,怕出事。"
"我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吴浩,"他媳妇出来拉了拉他胳膊,"你少说两句,人家帮忙送医院来的。"
吴浩甩开她的手,指着我说:"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跟我妈吵架?就因为你。我妈六十多了,你一个年轻小伙天天往她家跑,你安的什么心?"
我站起来,跟他面对面站着。走廊灯白惨惨的,照得他眼里的红血丝一清二楚。
"我安的什么心?"我反问,"你问过你妈没有?你不在的时候她一个人怎么过的?她每天做了饭一个人吃,看电视看到半夜,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给她打电话除了让她多喝热水还会说什么?"
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低,走廊里有两个护士扭头看过来。吴浩的脸涨红了,往前迈了一步,他媳妇赶紧拉住他。
"你凭什么指责我?"他声音也高起来,"我在外面打拼,我不挣钱谁养她?你一个外人,你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你挣多少钱,"我说,"我只知道你妈倒在地上爬不起来的时候,我在家。"
吴浩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就在这时病房门开了,吴阿姨扶着门框站在那儿,身上穿着病号服,宽大的蓝白条纹挂在她身上显得她更瘦了。她手背上插着留置针头,脸色苍白,但眼神很清醒。
"都别吵了。"她声音不大,但三个人都安静了。
她看向吴浩,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说:"小浩,你进来,妈跟你说几句话。"
吴浩跟着她进去了。门虚掩着,我没动,她媳妇也没动,两个人隔着一扇门站在走廊上。门缝里透出病床边的灯光,还有两个人低低的说话声,听不太清楚。
过了大概十分钟,吴浩出来了。他眼眶有点红,没看我,径直走到走廊那头去了。他媳妇跟上去,两个人站在窗户边低声说着什么。
我正要走,吴阿姨在里面喊我:"小陈,你进来。"
我推门进去,她靠在床头,手背上插着管子,旁边挂着点滴瓶,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
"坐。"她拍拍床边。
我坐下来,看着她。她脸色比刚才好一些了,嘴唇上有点血色。
"我跟小浩说了,"她说,嘴角弯了弯,"说了你的事。说了你妈在老家,说了你一个人住,说了你每周给你妈打电话。"
"您跟他说这些干啥?"
"让他知道你是谁。"她把手伸过来,搭在我手背上,手心还是热,但是没那么烫了,"他刚才哭了。他说妈对不起,他不知道我平时一个人是那样的。"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青筋凸起来,手指尖有点干裂,指关节粗大。这双手抱了我很多次,做了很多顿饭给我吃,在我加班回来晚的时候端过绿豆汤,在我不舒服的时候悄悄放过药在我门口。
"吴浩说他在深圳买了房子,让我过去住。"她慢慢说,"我说我不去,我住不惯。他就说那他在家里给我找个保姆,我说我不要保姆,我一个人能行。"
"那您……"
"我跟他说了,"她握紧我的手,"我跟他说,隔壁小陈就是我半个儿子。你要是嫌我跟他来往,那你就天天回来看着我。"
她说到这儿笑了,嘴角两边的肉重新堆起来,尽管瘦了,那个笑还是热乎乎的。"他还能天天回来?他那个班忙得脚不沾地,一年能回两趟都不错了。"
我看着她的笑,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阿姨,"我清了清嗓子,"您以后别一个人硬撑了。有啥事喊我一声,我就在楼上。"
"知道了知道了。"她拍拍我的手背,松开,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你回去吧,明天还得上班。小浩跟他媳妇在这儿守着。"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歪在枕头上,半张脸埋在被子角里,眉目舒展着,呼吸均匀起来。
我轻轻带上门。
吴浩和他媳妇还站在走廊窗边,看见我出来,吴浩转过身。他脸上的表情跟之前在楼下看见他时完全不同了,没那股子拧巴劲儿,嘴角抿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我走过去,先开口:"你妈血压高,医生说要少生气,饮食清淡。"
他点点头,喉结动了动:"谢了。"
"不用。"
他媳妇在旁边轻声说:"谢谢你照顾阿姨,我们……我们平时顾不上。"
我摆摆手说没事,邻里邻居的。然后转身走了。电梯来了,我走进去,门关上之前看见吴浩还站在那儿,冲我点了一下头。
那天晚上回去,楼道里静悄悄的。我站在五楼门口掏钥匙,听见楼下吴阿姨家那个电视终于关了,安安静静的。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我脚边,我低头看了看它,它抬头看了看我,喵了一声。
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背,它蹭了蹭我的手指。
后来吴浩在深圳请了半个月假,在医院陪了他妈一周,又在家待了一周。那段时间我不怎么下楼去,偶尔在楼下碰见,他主动跟我打招呼,两个人站那儿聊几句,话题都是围着吴阿姨转。他说他妈这个脾气太犟,我说是有点犟,他说犟了一辈子了,改不了了。说完两个人都有点想笑。
吴阿姨出院那天我去楼下帮忙拎东西。吴浩和他媳妇收拾了一大包,我拎了两袋水果和换洗衣裳往上走。吴阿姨走在后面,牵着那只胖猫——吴浩去宠物店接回来的,在人家那儿寄养了好几天。到了四楼家门口,吴浩掏出新换的锁钥匙开门,一家人进去了,吴阿姨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小陈,晚上过来吃饭"。
我说好。
晚上我下去,桌上摆了六七个菜,吴浩开的啤酒,给我倒了一杯。饭桌上吴浩媳妇给我夹菜,说"小陈你多吃点"。吴浩话不多,就闷头吃,偶尔跟我碰个杯。吴阿姨坐在主位上,气色比住院前好了,脸又圆回来一点,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吃。
吃完我帮着收拾碗筷,吴浩在阳台跟他媳妇说话。吴阿姨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小陈,你说的事,阿姨记住了。"
"啥事?"
"就是……从正面抱。"她嘿嘿笑了两声,伸手拍了拍我肩膀,"以后天天正面抱。"
我被她逗乐了,把碗放进水槽里:"阿姨您省省吧,您儿子在呢。"
她回头看了一眼阳台,压着嗓子:"他在怎么了,他在我也是他妈。"
我笑着把水龙头拧开,哗哗的水声把她的笑淹过去了一半,但我听见了。洗碗的时候她站在旁边,手里拿了块干布,我冲一个她擦一个,两个人配合得挺默契。猫在脚底下绕着圈,尾巴扫在我小腿上,痒痒的。
生活就这么继续了。吴浩请了半个月假,把家里的水管修了,换了几个老旧的插座,还把楼道灯修亮了。走的那天早上他上楼敲了我的门,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他的手机号。
"小陈,"他说,语气跟第一次见面完全不一样了,"我妈就麻烦你多照应。有事你给我打电话,我随时能回来。"
我说你放心,你妈就是我妈。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拍了拍我肩膀,那个劲儿跟他妈有点像,不过重一些。
吴浩走后,吴阿姨恢复了一日三餐规律的日子。我也恢复了下楼吃饭的习惯。每天早上取牛奶的时候她还是会在四楼半站着,听见我开门就喊一声"小陈",我转过身,她上来抱一下,拍拍后背,说"好好上班"。不过现在换了内容,有时候说"今天降温,多穿点",有时候说"晚上炖排骨,早点回来"。
我有时候加班晚了,她就在楼下等着,路灯底下坐着个小马扎,猫趴在她脚边。看见我远远走过来她就站起来,拍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笑着迎两步。"回来啦,"她说,"给你留着饭呢。"
我要说不饿,她就不高兴,说"做了就得吃,浪费粮食"。我就跟她上楼,她把菜从锅里端出来,还温着,摆好碗筷坐在对面看我吃。猫跳到我腿上趴着,暖和和的。电视开着,还是那个评书频道,单田芳正说到"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我妈后来有一次给我打电话,问我在那边过得怎么样。我说挺好,楼下有个阿姨挺照顾我,天天给我做饭。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说"人家对你好,你也对人家好"。我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发了一会儿呆。其实我想跟我妈说,这个阿姨抱了我好多回,手劲挺大,每次从背后抱的时候我都吓一跳。但我想了想还是没说,这事儿说来话长,电话里说不清楚。
下次回家的时候再跟我妈说吧。她要是听了估计会笑,说你这个犟驴,也有人敢抱你。
我放下手机,听见楼下传来吴阿姨关窗的声音,然后是电视关掉的嘀一声响,接着是拖鞋走远,卧室门咔哒关上。整栋楼安静下来。
明天早上还得取牛奶。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楼道里那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上来了,在门口叫了两声。我没起来开门,它就安静了,估计是趴在我门口睡着了。我听着窗外的风声,渐渐也睡了过去。
日子就这么过着,没大起大落,就是一些鸡零狗碎的小事。早上她抱我一下,晚上我下楼吃顿饭。她偶尔絮叨,我偶尔不耐烦,但谁也不当真。她血压高我就少放盐,我咳嗽她就炖梨汤。有时候她儿子打电话来,我在旁边听着,两个人寒暄完了她把电话递给我,让我也说两句。我跟吴浩隔着手机聊工作聊天气,像认识了很久的兄弟。
楼下赵姐后来跟我说,吴阿姨跟她说,小陈就像她亲儿子一样。赵姐说这话的时候还是嗑着瓜子,斜眼看着我,嘴角带着点笑:"你行啊小陈,把我这儿一大难题给解决了。以前多少租户被她抱跑了,就你留下来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其实不是什么行不行的。就是有一天她跟我说了"手痒",我听进去了。有时候人与人之间就是这样的,她给你一个理由,你接住了,事情就顺了。你接不住,那她抱你一下你就跑。她继续孤单,你继续躲。两个人都好好的,但好像也都没那么好。
我后来慢慢明白了。她要的不是抱,是有人。她要的是每天早上一开门有人在楼道里等着,不是面对面擦肩而过,是实实在在碰一下,确认你在,她也还在。
至于她从背后抱,那就是习惯了。习惯了在别人没防备的时候伸手,习惯了用自己的方式跟这个世界保持联系。我虽然跟她说要从正面,但她偶尔忘了,还是从背后搭上来。我也懒得纠正了,随她去吧。
反正一个人在这个城市,有人从背后抱住你,也不算太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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