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我生在吉林省前郭县西北部的小村落，那里交通闭塞。不要说远赴县城，就连去往公社一趟，都十分不易。年少时没有像样的交通工具，乡间道路坎坷难行，我的童年，几乎全都圈在村子这一方天地里，对外面的世界，只留存着模糊的想象。
记得是 1979 年的春天， 那年我 15 岁， 大哥即将成婚，家里安排我陪着二哥，到县城采购办喜事要用的白菜。那个年代，商店并不售卖大量冬储白菜，只能寻访城里居民家中的菜窖，托熟人牵线，挨家挨户打听搜罗，凑上好几家，才能集齐几百斤白菜。
说走便走。第二天一大早，二哥从生产队牵来一匹马，套上一辆小马车。我们在车上铺好厚厚的干草，又放上棉被，路途遥远，用来护住白菜，防止返程路上受冻。初春的风依旧凛冽，蜷缩在铺满干草的马车上，身上盖着棉被，倒也不觉得严寒。天刚蒙蒙亮，二哥扬鞭赶起马车，抄近路穿过茫茫芦苇荡，经过达里巴公社，驶上公路，向着前郭县城奔去。
一路颠簸，抵达县城已是下午三四点钟。抬眼望去，家家户户的烟囱滚滚冒出浓浓的黑烟，就连房檐上栖息的麻雀，羽毛都灰蒙蒙发黑。我满心好奇，不解地问二哥： “这里的麻雀，怎么和咱们乡下的不一样？”二哥随口猜测，许是常年被煤烟熏染而成。年纪尚小的我，便信以为真，心里暗暗记下这座特别的小城。
七十年代末的前郭县城，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土坯平房。在一片低矮房屋之中，一副食那座二层小楼格外醒目。青砖墙体，宽大的玻璃窗，是全城百姓心中热闹的去处。逢年过节，这里总会排起长队，人们在这里购置猪肉、糖果、各式糕点。离它不远，便是前郭县政府的二层办公楼，端庄朴素，这两座小楼，便是当年县城最耀眼的地标。
二哥从前常在县城做工，对这里的街巷轻车熟路。马车缓缓经过一副食小二楼，他一边赶车，一边给我介绍眼前的街景。一切对我而言都无比新奇，每一栋房屋、每一条街道，都和故土的乡村截然不同，我目不暇接，内心满是懵懂的向往。
天色渐渐暗下，我们寻到城里相熟的一户人家，讲明前来收白菜的来意。老两口待人热忱，丝毫没有怠慢乡下赶来的我们。老人劝慰我们天色已晚，奔波办事不便，先安心留宿一夜，第二天再帮我们挨家去寻访菜窖，尽量帮我们把白菜凑齐。
那天晚饭吃上了香喷喷的大米饭。在物资匮乏的乡下，大米十分稀罕，一口米饭下肚，只觉得满口香甜，久久回味。待到夜幕降临，我终于解开心中的疑惑：城里家家户户烧煤取暖做饭，所以烟囱才会冒出滚滚黑烟；而我们乡村烧柴草，升腾起的都是淡淡的白色炊烟。城乡之间的差别，就藏在这一缕烟火之中。
翌日早饭过后，老人家四处奔走打听、协商价钱，终于帮我们凑齐了需要的白菜。我们仔细把白菜遮盖严实，辞别好心的老人，急忙驾起马车踏上归途。路过一副食门口，二哥问我要不要进去逛一逛。我摸摸空空的衣兜，身上分文没有，便摇了摇头。没有钱财，纵然商铺琳琅满目，于我而言，也不过是看一看的热闹。
马车悠悠驶出县城，又是整整一天漫长颠簸，下午三点多，我们终于回到家中。有了充足的蔬菜筹备，大哥的婚事办得圆满顺当。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走进县城，心底埋藏许久对城市的憧憬终于变成眼前真实的景象。初见之时，满城低矮平房，黑烟弥漫，一时竟感受不到城市比乡村强在何处。静下心细细思量才懂得，城市的便利藏在烟火日常：有专门供应蔬菜的菜社，各类副食百货应有尽有，生活物资远比乡下方便充裕。
岁月流转，如今我长久定居城中。旧日早已改换容颜，高楼林立，街道宽阔平整，绿树成荫。当年漫天弥漫的黑色煤烟彻底消散，空气澄澈清爽。曾经记忆深刻的一副食、二商店，早已拆除，原地崛起高楼大厦，成为城市繁华的商业中心。
回望当年坐在马车上懵懂的少年，一趟短暂进城之行，见识了世界的不同，也在心底，留下了一整个时代刻骨铭心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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