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时报》观点｜总统无法面对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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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总统能分清真相与虚构吗？他知道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计算机程序生成的吗？

人们总愿意相信，美国总统手握巨大权力，懂得现实与幻想之间的区别。考虑到他的决策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人们也会希望，他有能力理解并真正接受客观现实，哪怕那现实并不合他的心意。

但看看总统过去一周都做了些什么。上周五，特朗普宣布，他与委内瑞拉临时政府达成了一项“历史性”协议，将让美国直接控制该国已探明石油储量中的很大一部分。

特朗普在Truth Social上写道：“在我的指示下，国务卿马尔科·鲁比奥和战争部长皮特·赫格塞思与备受尊敬的委内瑞拉临时总统德尔西·罗德里格斯密切合作，并通过与私营企业建立伙伴关系，已经确保美国取得对委内瑞拉超过650亿桶已探明石油储量的多数控制权，而且美国纳税人无需为此承担任何成本。”特朗普声称，这将立即压低汽油价格。

可这当然不会让汽油立刻降价。

这番夸口背后，是一项不透明的安排，留下了一连串没有答案的问题。委内瑞拉的石油基础设施年久失修，谁来恢复这个国家实际的石油开采和炼制能力？钱由谁出？考虑到委内瑞拉政局目前仍不稳定，而且美国在推翻尼古拉斯·马杜罗总统之后，作为“帝国托管者”究竟将扮演何种角色也尚不明确，这份协议有多大可能在特朗普卸任后继续有效？美国企业会冒险投入数十亿美元，寄望于这项安排能在本届政府结束后继续存在吗？而对总统的政治处境而言，也许最相关的问题是：这项协议如果真能让加油站的油价降下来，那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

这些都是最基本的问题。没有迹象表明特朗普曾经想过它们。即便有人向他提出过，从他那番热情洋溢、喜不自胜的宣布来看，他也没有怎么把这些担忧放在心上。他希望这笔交易很了不起，于是它就很了不起。这就是积极思考的力量。（事实上，诺曼·文森特·皮尔确实对特朗普的思想形成产生过重大影响。）

而如果要问这位总统究竟有多在意客观现实，他使用人工智能的方式更加令人不安。

周日，总统发布了一段由人工智能生成的视频，画面显示伊朗据点哈尔克岛遭到摧毁。“哈尔克岛正被炸得粉碎！！！”他写道。这条帖文发布不久前，美军刚刚恢复对伊朗部队的攻击。我们也知道，特朗普不喜欢接受有关美国在该地区军事行动的传统简报。相反，他看到的是一段简短的破坏画面集锦，一名官员形容其中的内容就是“各种东西在爆炸”。需要说明的是，哈尔克岛最近一次遭到轰炸是在4月。

人们愿意假定，特朗普能够分辨真实的战斗影像和人工智能生成的宣传视频。但他真的能吗？特朗普分享哈尔克岛视频时，仿佛那是真实画面。而且，这位总统也从未承认过他那场对伊战争的现实状况。过去六个月来，他一直在重复同样的话：伊朗军队已经被摧毁，美国控制了霍尔木兹海峡，伊朗投降就在眼前，和平与美国的胜利都即将到来。

这些是谎言，还是他真的相信这些说法，就像他曾相信自己第一次就职典礼上的人群比2009年那次还多一样？又或者，他还是在试图凭借积极思考的力量改变现实？

最近还有一系列举动，同样让人质疑总统把握客观现实的能力，那就是他应对即将到来的中期选举的策略。

无论按什么标准衡量，特朗普如今都极不得人心。他的平均支持率已经跌到百分之三十几的中低段，几乎在每一个议题上，反对者都多于支持者，其中也包括移民和通胀，而正是这些议题帮助他第二次入主白宫。公众也不赞成他的多数盘算和政治噱头，例如他为了报复加拿大领导人而试图给安大略湖改名的可笑之举。他还拖累了众议院共和党人，后者预计将失去多数席位；参议院共和党人也正受到拖累，原本有利的选举版图如今横生变数，因为民主党正在得克萨斯、阿拉斯加和俄亥俄等共和党执政的州取得进展。

在这种情况下，一般的总统都会与国会中的本党议员保持距离，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出现可能会损害这些人的胜算。唐纳德·特朗普却不会。他几乎是在强迫他们站到自己身边，参加一场“中期选举大会”，在全国公众面前为他本人和他的执政记录辩护。这完全是政治操作上的严重失误。但特朗普看不到这一点。他眼下是美国政坛最具政治毒性的人物之一，却表现得仿佛选民感念他这届政府卓有成效、执政成功，正要让他的政党迎来一场压倒性胜利。

他的白宫宴会厅如今已获最高法院盖章照准，他计划修建的各种纪念建筑，甚至他的纪念币，也都反映出同一种信念：他是美国历史上最伟大、最受欢迎的总统，甚至可能是有史以来最受欢迎的人。（不难想象，特朗普会告诉全世界，他“比耶稣还受欢迎”。他几乎已经这么说过。）他甚至还分享过一张图片，把自己排在乔治·华盛顿、亚伯拉罕·林肯等人之前，列为美国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总统。

特朗普生活在一个自己永远不会犯错的世界里。在那个世界里，人民爱戴他，敌人畏惧他。他的交易从不失败，他的战争总是压倒性胜利，他的政党也正朝再次取得多数席位高歌猛进。

这又是“积极思考的力量”。

问题在于，这种永不停歇、近乎宗教信仰般的乐观，会让人缺乏应对危机所需要的准备。而总统这份工作，本就是以应对危机为核心，无论危机突然降临，还是由自己一手造成。特朗普与客观世界之间这种不同寻常的关系，使他无力转向、换挡或改变路线，而这极其危险。问题不是他以为自己能够绕开冰山，而是即使冰山已经直直挡在眼前，他也根本不相信它存在。

这一切加在一起，对总统及其盟友而言，意味着一场不断加剧的政治灾难；对我们其他人而言，则是一场实实在在的现实灾难。

贾梅尔·布伊（Jamelle Bouie）是美国记者、评论作者，现为《纽约时报》观点栏目专栏作家，主要写作方向包括美国政治、历史与文化。弗吉尼亚大学卡什民主研究所资料显示，他常驻弗吉尼亚州夏洛茨维尔和华盛顿特区，同时担任CBS新闻政治分析员；加入《纽约时报》前，他曾任《Slate》杂志首席政治记者。

布伊2009年毕业于弗吉尼亚大学，主修政治与社会思想、政府学。 他的专栏特点是把当下政治争议放回美国建国、奴隶制、种族政治、宪政制度和政党演变的长历史中考察，因此常被视为美国公共讨论中兼具历史意识和现实政治判断力的重要自由派评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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