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晋王朝（745）-王衍：太傅死了，满朝推他当元帅，他不敢

一支军队最怕什么？不是没粮，不是没兵——是主帅死在半道上。

更怕的是，主帅死了以后，全军上下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接那枚帅印。

永嘉五年三月，司马越忧愤死在项城行营，临终把后事托付给太尉王衍，秘不发丧。四万甲士、满朝"朝贤素望"，全在这支队伍里。发丧的事瞒得住，主帅没了这件事，瞒不住。军中一合计：推太尉王衍当元帅。

王衍怎么回应的？——"衍不敢当"。

他还说了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吾少无宦情，随牒推移，遂至于此。今日之事，安可以非才处之。"我从小就没有当官的心，是随着公文的调动，一级一级被推到今天这个位子上的；眼下这种事，我这个没有才干的人，怎么担得起？

听听，一个位列三公的太尉，说自己"没才干"。

他不敢当，那就推给宗室。众人又请襄阳王司马范挂帅，"范亦不受"——人家也不接。最后按《晋书》的说法，"以襄阳王范为大将军，统其众"，大将军的名头给了司马范。可这位司马范是什么人？楚王司马玮的儿子，宗室王爷，不是带兵打仗的将军。这个"统"字，有多大分量，全军心里都有数。

老夫黄忠在军伍里滚了一辈子，最懂这个道理：千军万马，就怕没人敢喊一嗓子"跟我来"。谁敢喊，谁就是主心骨。眼下这支四万人的大军，主心骨躺在棺材里。

说到王衍这个人，老看官们该有印象。早些年他当司徒，就给自己挖过"三窟"：安排亲弟弟王澄做荆州刺史、族弟王敦做青州刺史，私下对两人交底——"荆州有江、汉之固，青州有负海之险，卿二人在外，而吾留此，足以为三窟矣"。两个洞在外头，一个洞在朝中，明摆着是给自己留后路

。当时"识者鄙之"，明白的人都瞧不起他。

挖了一辈子洞的人，到了真该站出来挡刀的时候，说自己不行。

可要说王衍是个草包，也冤。此人少年成名，"神情明秀，风姿详雅"，十四岁上就敢去名臣羊祜府上陈事，言辞清辩，满座皆惊；山涛见了他，目送他走远，叹一句："何物老妪，生宁馨儿！然误天下苍生者，未必非此人也。"——谁家老太太，生了这么个乖孩子！可将来误了天下百姓的，未必就不是他。他平日里"妙善玄言，唯谈《老》《庄》为事"，手里一柄玉柄麈尾，跟手一个颜色；义理讲错了，随口就改，时人送他个外号，叫"口中雌黄"。满朝后生拿他当泰山北斗，"一世龙门"，人人学他的模样。

清谈场上他是神仙，生死场上他是凡人。

还有一节要命的。司马越出洛阳时"表以行台自随"，把朝廷的办事班子整个搬进了军营——这批人也在送葬队伍里。所以这支出殡大队，不只是四万兵，还拖着半个朝廷。士气呢？主帅新丧，秘不发丧，人人心里揣着鬼；上头一个不敢接帅印的太尉，一个挂名的宗室王，下头兵将"朝贤素望，悉为佐吏，名将劲卒，咸入其府"，名将劲卒是不少，可谁也调不动。四万人看着多，老夫在边上瞅得明白：这就是一盘没了绳的珠子，捧在手里还像样，一碰就散。

项城的消息传到洛阳，城里也炸了锅。司马越留下看家的何伦、李恽，一听太傅死了，什么守卫京师、"防察宫省"的差使全顾不上了，护着裴妃和世子司马毘，出洛阳城往东跑。"城中士民争随之"——城里的百姓官绅，争着抢着跟他们一块儿逃。

这位裴妃也有笔旧账：当年琅邪王司马睿出镇江东，就是她在司马越跟前拿的主意。她绝不会想到，自己这一路跟着棺材往东，没走成东海，倒要先尝尝乱兵掠卖的滋味；而她替司马家撒去江东的那颗种子，日后竟成了司马家唯一的香火。

朝廷那边，怀帝积压了多年的怨气总算出了口。皇帝下诏，历数司马越罪状，"追贬越为县王"——死了也得把你的王爵削到底。然后，把大将军、大都督的印绶，连督青、徐、兖、豫、荆、扬六州诸军事的重任，一股脑全给了苟晞。

晚了。这枚印来得太晚。苟晞在仓垣，项城的大军在项城，中间隔着石勒的游骑——他纵有天大本事，也指挥不动那支没了主帅的队伍。

那项城大军干什么去了？王衍等人一合计，"相与奉越丧还葬东海"——不干别的，护送太傅的灵柩，回他东海郡的封地下葬。

说起来也是荒诞。这支队伍出洛阳那天，司马越打的旗号是"请讨石勒"，要"幸而破贼，则国威可振"；三个月不到，贼没见着，主帅没了，四万甲士改行当起了抬棺送葬的仪仗。堂堂讨贼大军，满门心思全在一口棺材上。

老兵叹：老夫打过败仗，可没见过这种败法——阵还没列，帅位先空了。太尉不敢当元帅，宗室王也不敢接，满朝文武护着一口棺材，一步一步往东挪。这种队伍，走在道上，老百姓都看得明白：这不是军队，这是一支出殡的仪仗。而北边，石勒的轻骑，已经闻着味儿追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