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晋王朝（744）-苟晞：一句宰相不平，把太傅气死了

两个人好到称兄道弟，翻脸有多快？——快到一份传单，就能把当朝太傅活活气死。

永嘉五年开春，洛阳东边的项城行营里，东海王司马越先后接到两档子要命的东西：一是苟晞发往天下各州的移檄，檄文上头一句就点了他的名——"司马元超为宰相不平，使天下淆乱"，说你这个宰相当得不公平，天下都是你搅乱的；二是游骑从成皋道上截回来的、皇帝密赐苟晞的手诏。司马越看完，当场病倒。三月，人就没了。

老夫黄忠打了一辈子仗，阵前反目的见得多了。可这二位不是外人——几年前苟晞替司马越报了仇，司马越"引升堂，结为兄弟"，亲手拉着他上堂，拜了把子。一对兄弟，怎么就成了互相发檄文问罪的死敌？

根子在一个人：司马越的长史潘滔。

当年苟晞镇守兖州，连破强敌，威名震天下。潘滔私下劝司马越："兖州要冲，魏武以之辅相汉室。苟晞有大志，非纯臣，久令处之，则患生心腹矣。若迁于青州，厚其名号，晞必悦。"——兖州是当年曹操起家的地方，苟晞这人有野心，让他久据要地，等于把刀搁在心口上；不如把他挪去青州，名号给厚些，他一高兴，兖州您自己攥着。

司马越听了。苟晞被加官进爵，挪去青州。两个人心里，从此结了疙瘩。

到了青州，苟晞的老毛病更压不住了。这人打仗是把好手，治民却是阎王："以严刻立功，日加斩戮，流血成川"，青州人背地里叫他"屠伯"——杀人的屠夫。他弟弟苟纯代守青州，杀得比他还凶，百姓都说"小苟酷于大苟"。

转过年来，潘滔和尚书刘望等人又在司马越耳边递小话，一口一个苟晞要反。

这边得替苟晞说句公道话：他这几年确实能打。汲桑攻破邺城、杀了新蔡王司马腾，是他带兵穷追，八战八捷，"破其八垒，死者万馀人"；公师藩、汲桑、魏植这些搅乱河北的流民帅，一个接一个折在他手里。朝廷的诏书夸他"威震赫然，枭斩藩、桑"，把他比作国家的藩篱。也正因为功高，他才容不得潘滔这种人在后头下蛆——他上表，点名要潘滔等人的脑袋；司马越不准。

不准是吧？那就把话摊开说。苟晞当众放话："司马元超为宰相不平，使天下淆乱，苟道将岂可以不义使之？韩信不忍衣食之惠，死于妇人之手。今将诛国贼，尊王室，桓文岂远哉！"

——他自比齐桓、晋文，要"尊王室"了。还拿韩信打比方：韩信当年念着刘邦给饭吃、给衣穿的小恩不肯反，最后死在妇人吕后手里；我苟晞可不学他。话里话外：国贼就是司马越，我这就要发兵清君侧。

说完，"移檄诸州，自称功伐，陈越罪状"——传单一撒，天下州郡，人手一份。

宫里那位，也正等着这一天。怀帝早恨司马越专权：他留在洛阳的守将何伦等人，"抄掠公卿，逼辱公主"，连公主都敢欺负。皇帝秘密写手诏，赐给苟晞，让他起兵讨越。

苟晞跟皇帝书信往来频繁，司马越起了疑心。他派出游骑，在成皋一带的官道上日夜蹲守，果然截住了苟晞的使者，连人带诏书一块儿拿下。

证据到手，司马越也撕破脸：下檄文列苟晞的罪，派从事中郎杨瑁做兖州刺史，会同徐州刺史裴盾，两路兵马共讨苟晞。

苟晞的反应更快，直接派兵去项城抓潘滔。潘滔得到风声，趁夜遁逃，捡了一命；没跑掉的尚书刘曾、侍中程延，被当场拿下，砍了脑袋。

手诏在手，苟晞更是堂而皇之。他接到密诏后上表，头一句就是"奉被手诏，肝心若裂"，随即"卷甲长驱，次于仓垣"，把大营推进到离项城不远的仓垣，又派前锋征虏将军王赞率兵直抵项城，要司马越"稽首归政，斩送滔等"——自己磕头交权，把潘滔一伙的脑袋送出来。

这头刀光剑影，项城行营里，司马越一病不起。史书给他的诊断就四个字："忧愤成疾"。到三月丙子，他把太尉王衍叫到病榻前，以后事相托，咽下最后一口气。临终，秘不发丧。

苟晞还不罢休，又上表把洛阳那几个宠臣骂了个遍，说潘滔、毕邈、郭象这帮人"操弄天权，刑赏由己"，缪播、何绥这些皇帝亲手提拔的人，全被他们构陷害死；又控诉司马越出关以来"纵兵寇抄，茹食居人，交尸塞路，暴骨盈野"——军纪崩坏到拿百姓当军粮，尸体塞满道路。这篇表文写得字字见血，名义上是骂权臣，实际上把太傅府这几年的底，翻了个底朝天。

一对结拜兄弟，一个活活气死，一个磨刀霍霍。可他俩都没顾上抬头看一眼北边：就在他们互相发檄文、抢人头的这几个月里，石勒的轻骑连下新蔡、许昌，刀光，已经快映到项城的辕门上了。

老兵叹：老夫看了一辈子史书，最怕一种人——满口忠义、手里流血、心里算账。太傅听小人一句话，把拜把子兄弟逼成了对头；酷吏借皇帝一道诏，把朝廷柱石气成了死人。两个都喊"为天下"的人，先把自己打成一锅粥。等三月司马越一死，项城那四万精兵连个主心骨都没了——后头宁平城外十万人的死局，就是从这几张传单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