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信送出去之后,魏无羡安安稳稳等了整整三天,才终于盼来了蓝无羁的回信。
这三天里头,他半点异样都没露出来。该上课便端坐听讲,该去藏书楼便按时赴约,平日里遇上金光瑶,依旧是那副从容温和的模样,闲谈说笑半点不差。
这戏他演得越来越熟练,有时候静下心来,连他自己都差点当真了,真觉得自己就是个一心只读圣贤书、对朝堂权斗一窍不通的普通书生。
金光瑶看他的眼神,也确实在一点点变化。
起初藏在眼底的试探慢慢淡了,那份时刻紧绷的警惕也松了不少,待人接物时,多了几分看似发自内心的亲近。
可魏无羡心里门儿清,这不过是浮在面上的假象罢了。
金光瑶本就是温若寒安插在国子监的眼线,温若寒又是只混迹官场几十年的老狐狸,心思深沉又多疑,怎么可能仅凭一次宴席、几句闲谈,就彻底放下戒心?
往后只会有更多的试探、更多的盘问、更多暗中的核查,直到他们彻底摸清自己的底细,才会真正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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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回信就送到了。
是客栈的刘老板亲自送来的,平日里总是挂着和气笑容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眉宇间凝着几分凝重。他悄悄把魏无羡拉到一旁,左右看了看没人,才压低了声音,语气沉甸甸的
“公子,送信的人特意交代了,这封信事关紧要,您看完之后,务必当场烧掉,千万别留下半分痕迹。”
魏无羡轻轻点了点头,指尖接过那封薄薄的信,转身快步回了房间,反手把房门掩紧。
拆开信封,里头只有一张素白的信纸,寥寥几行字迹,依旧是蓝无羁独有的清隽笔锋。只是这一回,字迹比往日沉了许多,落笔极重,横竖撇捺都像是用力刻在纸上一般,藏着掩不住的焦灼。
“温若寒已在暗中查你,手下之人已然动身前往云梦,彻查你的过往底细。
另外,他派去淮安搜寻账本的人一无所获,如今已然起疑,认定账本极有可能落在你手中,往后行事务必万分谨慎!
金光瑶依旧会不断接近你,不必刻意回避,也万万不可答应他任何私下托付,守住本心,静观其变。”
短短几行字,看得魏无羡心底一沉。
他捏着信纸,慢慢凑到桌角的油灯旁。宫中号:纸上陈情
橘黄色的火苗轻轻舔舐着纸边,一点点向上蔓延,原本清晰的字迹在火光里蜷曲泛黄,最后化作一缕青烟,烧成一捧细碎的灰白色灰烬,轻飘飘落在砚台之中,看着竟有几分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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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那堆灰烬,静静愣了许久,才缓缓回过神。
打这之后,魏无羡行事愈发谨小慎微,半点锋芒都不敢外露。
他再也不去藏书楼翻看那些水利相关的典籍,那些书太过扎眼,若是被金光瑶撞见,保不齐又要生出什么事端。
平日里与人闲谈,绝口不提淮河堤坝的半个字,就连写策论文章,也刻意避开“治河”相关的内容,生怕哪句话写得不妥,被人抓住把柄。
他把自己所有的棱角尽数收敛起来,安安静静埋首书卷,完完全全扮成了一个只会死读书、不问世事的寻常学子。
这般刻意藏拙之下,金光瑶果然更加亲近他了。
每日散课之后,金光瑶总会第一时间凑过来,要么拉着他讨论课业文章,要么扯些市井闲话,总能找出各式各样的由头黏在他身边。
偶尔遇上城中新开的酒楼,还会特意约他出去小聚,笑着说“新开的馆子口味独到,咱们一同去尝尝鲜”。
魏无羡每一次都应下,既不刻意疏远,也不会主动热络,分寸拿捏得刚刚好,始终维持着普通同窗好友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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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宿舍的柳明瞧着两人这般相处,心里满是困惑,私下忍不住拽着魏无羡的衣袖,小声嘀咕
“魏兄,你跟金兄最近是怎么啦?我瞧着你们俩好像没以前热络了,该不会是闹别扭了吧?”
魏无羡闻言淡淡一笑,随口找了个由头搪塞过去
“没有的事儿,就是最近课业实在繁重,心思都放在书本上,没什么空闲闲聊罢了。”
柳明将信将疑地眨了眨眼,也没再多追问,只是心里依旧觉得奇怪。
开学第二个月的时候,国子监举办了每月一度的论辩会。
这是国子监传承许久的传统,每月一场,由国子监祭酒亲自出题,学子们自愿报名参加,两两上台对辩,胜者晋级,一路比拼下来,最终决出前三名,由周祭酒亲手颁发奖赏。
这一回周祭酒定下的题目,是……论君子与小人之辨。
题目刚一公布,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哗然。
这题目实在太过宽泛,也太过老旧了。千百年来,无数文人墨客、先贤大儒都反复讨论过这个话题,翻来覆去,观点无非就是那几句: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想要在老生常谈里讲出新意,难于登天;想要说得有深度、有格局,更是难上加难。
魏无羡坐在台下,看着台上你来我往的学子,内心平静无波。
他本无意参加这种场合,倒不是论辩不过,只是如今局势敏感,在金光瑶与温若寒的眼皮子底下出风头,无异于自投罗网,太过愚蠢了。
可一旁的柳明却激动得不行,拉着他的袖子不停摇晃,满眼期待
“魏兄,你怎么不上去试试?以你的学识和口才,拿第一简直是手到擒来啊!”
魏无羡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我不爱出风头,就坐在台下看看就好啦。”
“这哪里是出风头呀?”
柳明急了,连忙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
“周祭酒可是说了,这次论辩会的前三名,能够直接获得明年春闱的资格,不用再去参加乡试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魏无羡的指尖微微一顿。
不用参加乡试,直接奔赴春闱……
是一条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捷径,也是他上辈子从未踏足过的路。
若是能在这场论辩会上拔得头筹,就能跳过乡试的层层筛选,提前半年踏入朝堂,提前布局,在温若寒彻底动手之前,抢占先机。
利弊在心底快速权衡一遍,魏无羡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来。
“好……我/去!”
柳明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炸开灿烂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才对嘛!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错过的!”
魏无羡走上台,抽签分到了第八组,对手是一个名叫陈平的四川书生。
陈平二十出头的年纪,个子不算高,嗓门却格外洪亮,一开口噼里啪啦的,语速又快又急,像放鞭炮一般,旁人根本插不上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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