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晚年病重把上亿家产全留给初恋,独自去国外准备安详离开,针头刚拿出来,护士拿着亲子报告冲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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悉尼,凌晨三点十分。

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微弱的滴答声。

傅宏远靠在床头,枯瘦的手指捏着一根输液软管,缓缓从手背上拔出来。

他没有按呼叫铃,也没有惊动任何人。

床边桌上放着一封泛黄的信,和一封写好的遗嘱。

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等着,等着那口气自己散掉。

忽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被猛地撞开了,年轻护士邓梦璇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一份文件,气喘吁吁地冲他喊出一句话。

傅宏远浑浊的眼睛猛然睁大。

窗外悉尼的夜色很深,像他这辈子没敢翻开的那些秘密一样深。



01

傅宏远是在一个星期四的下午拿到体检报告的。

胰腺癌晚期。

医生的嘴一张一合,说着些他听不太懂的专业词汇,什么转移、什么化疗窗口期,他的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棵老梧桐树上。

叶子黄了大半,有几片正打着旋儿往下掉。

他想起来,这棵树是他和吴玉瑶刚结婚那年种下的。

四十七年了,树还在,人没了。

傅宏远把报告叠好放进口袋,跟医生说了声谢谢。

走出医院大门,他站在路边愣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翻到儿子傅立坤的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又缩了回来。

算了,他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忙。

傅宏远自己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公司的地址。

到了公司楼下,他又改了主意,让司机掉头回城西的别墅。

那是他的家,一套三层楼的独栋,是吴玉瑶生前挑的地方,说风水好。

风水好不好他不知道,他只记得吴玉瑶走的那年全国闹了一场很大的雾霾,连着一个月看不见太阳。

吴玉瑶走了以后,他就把这套房子锁了,自己搬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套公寓。

一个礼拜也回不了一次这里,回了也不知道干嘛。

傅宏远推开门,客厅里的家具都蒙着白布。

灰尘的味道呛得他咳了几声。

他一步一步穿过客厅,走到走廊尽头那间书房,蹲下来,从书桌最底层的暗格里摸出一只铁盒子。

盒子上了锁,锁有些锈了,他费了好大劲才打开。

里面只有一封信,信纸的边缘已经发黄发脆。那是吴玉瑶临终前一个礼拜,托护工转交给他的。

傅宏远一直没拆开看过。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这人一辈子硬气,从包工头干到房地产公司老板,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那天他把信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又放回了盒子。

吴玉瑶走了十五年,这封信也跟着他搬了三次家。

每次整理东西,他看见这只铁盒子都让保姆直接放进纸箱,不让碰。

此刻,傅宏远又把信从盒子里取出来,坐在书房的皮椅子上,把台灯拧亮,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拆。

他怕。

他把信锁回铁盒子,放回暗格,然后上了楼。

楼上主卧的床还铺着吴玉瑶生前喜欢的浅紫色床单,落了一层灰。

傅宏远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最后掏出手机,给律师朱诚打了通电话。

“老朱,你帮我把遗嘱改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想清楚再说。”

“我清楚得很。”傅宏远的声音很平静,“我所有的钱,股权、房产、存款,全部不留给我那两个孩子。”

朱诚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那是留给谁?

“卢春兰。”傅宏远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自己都有些恍惚。

卢春兰。

他有多少年没念过这三个字了。

上一次叫这一声名字,还是在四十七年前。

那时候他是个工地上的穷小子,她是村小的代课老师,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

朱诚那头又沉默了一阵:“你确定?”

“确定。”

挂了电话,傅宏远靠在床头,从衣兜里摸出一包烟。

烟盒都瘪了,他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被呛得连咳了好几声。

他有两年多没抽过烟了,自从查出肺上有小结节以后,吴玉瑶的遗像面前他也发过誓不再碰。

今天他想破一回例,就这一回。

一根烟抽完,天已经全黑了。

傅宏远下楼重新锁好门,打车回到自己的公寓。进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儿子傅立坤正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茶。

“爸,你去哪儿了?手机也不接。”

傅宏远脱了外套挂好:“去医院拿了份体检报告。”

傅立坤站了起来:“怎么说?”

他的语气里其实没什么担心,更像是在走一个过场。傅宏远看了他一眼,没打算隐瞒:“胰腺癌,晚期。”

傅立坤先是愣住了,然后脸上的表情迅速切换成一副沉重的样子,上前一步扶住傅宏远的胳膊:“爸……爸你别怕,明天我陪你再去大医院查一遍,现在医学发达得很,肯定能治……”傅宏远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我已经查过了,协和的专家,还有301的专家都看过了。

那也不能放弃啊爸,咱去美国治,钱不是问题……

傅宏远抬眼看着他。

这是自己养了四十二年的儿子,知道他父亲生病的第一个反应是“钱不是问题”。

傅宏远心里那根弦轻轻颤了一下,他垂下眼,声音淡淡的:“再说吧。”

这时候门铃响了,女儿傅曼妮也赶了过来。

她进门就用一种埋怨的语气说:“爸你也真是的,身体不舒服怎么不早说?幸好立坤给我打了电话。我跟你说,我认识一个老中医治肿瘤特别厉害……”

傅立坤冲妹妹使了个眼色:“曼妮,你先别说了,让爸歇着。”

傅曼妮的目光立刻转向哥哥:“刚刚跟爸说什么呢?爸的病你有安排了?”

两人就那么站在客厅里,你一句我一句地商量起来,先是说医院,后来不知怎么说到公司的事,说起公司股权分配的事。

傅宏远坐在沙发上,听着听着心就凉了。

他这辈子的儿女人前是人,人后是鬼。

他在场时嘘寒问暖,他睡着时彼此算计。

傅宏远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忽然觉得有些倦,像是这辈子所有的力气都被今天一天抽空了。

第二天一早,傅宏远就办理了住院手续。

02

傅宏远住进医院的第一天晚上,睡不着。

病房是单间,很安静。

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推车的轱辘声,和隔壁病房隐约的咳嗽声。

他侧躺着,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一会儿想到自己年轻时在工地上搬砖的日子,一会儿想到吴玉瑶的脸,一会儿想到那两个孩子小时候的样子。

然后他想起卢春兰,那个穿蓝布衣裳的姑娘。

这一想,就再也合不上眼了。

傅宏远跟吴玉瑶结婚之前,卢春兰是他谈了三年的对象。

他那时候在镇上给人盖房子,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

卢春兰家里不同意他们的事,嫌他是泥腿子。

他拼命干活,想着攒够钱买辆拖拉机跑运输就好了。

可没等他攒够,卢春兰就从他生活里消失了。

消失了整整四十七年。

傅宏远后来托人打听过,有人告诉他卢春兰嫁去了邻县,日子过得不太好。

后来他又打听过一次,听说她男人病死了,她一个人带着闺女过日子。

再后来就不打听了。

他心里有愧,觉得是自己耽误了她一辈子。

他住院的第三天,律师朱诚来病房看他。

朱诚今年五十五岁,跟了他二十多年,名义上是律师,实际上是半个兄弟。

“你要我打听的事,我打听到了。”朱诚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把一份资料递给他,“卢春兰退休前在城南小学当语文老师,退休好几年了。现在一个人住在城郊的教师公寓,有一个女儿在国外定居,好像是在悉尼。”

傅宏远接过资料,翻了几页就合上了。

资料上贴着一张近期照片,卢春兰从菜市场出来,手里提着几条带鱼和一捆葱。

她老了,头发白了大半,穿着件素净的花衬衫。

她和四十七年前那个瘦弱文静的姑娘完全不一样了。

傅宏远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抬手把照片塞回档案袋里。

“你帮我跑一趟,”他说,“告诉她,我想见她一面。”

朱诚挑了挑眉:“你想清楚了?你现在的状况,见了面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知道。”傅宏远转头望向窗外,“就是觉得这辈子欠她一句对不起。再不还,就还不上了。”

朱诚叹了口气,答应帮他跑这一趟。

下午,傅宏远的侄子傅宏图去看他,他是傅宏远弟弟的儿子,一直跟着叔叔在工地干过几年活,后来自己出来做生意,比起傅立坤兄妹乖巧多了。

他提着一袋水果进门,先问病情,又陪着说了会儿话才走。

临走时,傅宏远叫住他:“宏图,叔问你个事,你大姑当年跟你于婶婶家熟不拘。你知不知道卢春兰当年为什么突然走了?”

傅宏图愣了愣:“这事你问我还真问对了。我以前听我爸说过,好像是大姑那边……不对,我是说你妈那边,托人跟你于婶打过招呼……具体的我记不清了,但好像是有人去卢家说了些不中听的话。”

傅宏远的手微微攥紧了被子。

有人去卢家说话的是。

他从来没想过还有这一出,他一直以为是卢春兰家里嫌他穷,把她硬嫁去了别处的。

他从来没想过还有暗地里做手脚的可能。

谁去说的?”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傅宏图摇了摇头:“叔,这我真不知道。你问我爸吧,他知道得多些。”傅宏远没再说什么。第二天朱诚回话了:“她说她不来。”

傅宏远愣了:“为什么?

朱诚的脸色有些为难,措辞了半天才说:“老傅,她说……当年你不是托她家媒人跟她说,你要娶厂长的闺女了,让她别再等了。她让你给个说法,你给了她一封信,信里说你俩缘分尽了。”

傅宏远手里的水杯歪了一下,水洒在病号服上。

他张口结舌,半天才回过神来:“我从来没写过什么信!那时候我都不知道她要走!”朱诚也愣住了,两个人对视着,傅宏远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不知道那封信是谁写的,是谁冒充了他的笔迹,把这辈子最重要的人骗走了。

傅宏远坐在病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同一个问题:那封信到底是谁写的?

吴玉瑶吗?

还是他母亲?

他记起当年那段时间,母亲确实跟他说过很多次,让他跟那个“乡下女人”断了关系。

母亲嫌卢春兰家穷,嫌她只是个代课老师,想让儿子攀高枝。

他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想想,母亲能干出这种事来。

傅宏远让朱诚再去一次,这回他写了一封亲笔信,让朱诚带去。

信很短,就几句话:“春兰,当年那封信不是我写的。我没有跟人说要娶别人。是我对不起你,让你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我没几天好活了,只想当面跟你说清楚,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第三天傍晚,朱诚回了电话:“老傅,她会来。”

傅宏远挂了电话,在病床上坐了很久。

他让护工帮他把病号服换下来,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衬衫。

他对着洗手间的镜子照了照,看到一个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的老头子,眼圈突然就红了。

她来了。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卢春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四十七年没见。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谁都没有先开口。

卢春兰先移开了视线,走到床边,把手里拎着的一兜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护士说你不能吃甜的,我买了几个梨。”

傅宏远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春兰……”

卢春兰垂着眼,没有看他:“有话就说吧,说完了我就走。”傅宏远张了几次口,把那封信的事说清楚了,又说,当年是我妈做的手脚,我后来查到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拼命想让大人相信他是清白的。

卢春兰听完了沉默了很久。

“傅宏远,”她开口了,“你要我原谅你什么呢?你当年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你没有写那封信。那是我跟你没缘分,怨不得你。”

傅宏远哑着嗓子说了句:“可是我欠你的……”

“你要给我的,是那笔遗产,对吧?”卢春兰忽然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让律师去找我,头一句话就说了,你要把你的那些钱都留给我。傅宏远,我要是图你的钱,我当年就不会因为你是个泥腿子还跟你在一起。”

傅宏远的眼眶一下子湿了。

卢春兰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角:“你别急着死。等你那些钱的事处理完了再说。你要是真想让我原谅你,那你好好配合治病,别一住院就想着安排后事。”

她说完就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你那个儿子和闺女,我看着不像省油的灯。”



03

傅立坤知道遗嘱的事,是在卢春兰到医院探病的第三天。

朱诚的助理小刘跟了朱诚六年,是个看起来业务能力不错、实际上墙头草一样的精明人。

他不知道从哪听说了傅宏远要改遗嘱的事,转头就把消息卖给了傅立坤。

当晚,傅立坤就约了妹妹傅曼妮在城东一家会所碰面。

“爸要把钱都留给那个叫卢春兰的女人。”傅立坤开门见山,点燃一根雪茄,烟雾里他的五官看起来有些阴鸷。

傅曼妮先是一愣,随即冷笑出声:“凭什么?一个老情人罢了,又不是他老婆。爸的财产是夫妻共同财产,妈虽然走了这么多年,那也有我们做子女的继承份额。再说了,公司是咱爸跟咱妈一起打拼起来的,那女的凭什么来摘桃子?”

“你急什么?”傅立坤弹了弹烟灰,“他想立遗嘱是他的事,能不能生效还不一定呢。一个胰腺癌晚期的病人,头脑发昏做出来的决定,能算数吗?”

傅曼妮领会了他的意思:“你是说……精神鉴定?”

傅立坤没说话,烟头在指尖明灭。傅曼妮坐直了身子,被自己的念头惊住了半秒,又镇定下来:“行,我来找人办。”

傅立坤抬眼:“别打草惊蛇。先探探爸的口风。”

傅宏远住院的第五天,傅立坤和傅曼妮又来了。

兄妹俩一人坐一边,嘘寒问暖,递水削苹果。

傅宏远靠在床头,看着这双儿女的脸,忽然觉得陌生得很。

“爸,”傅立坤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递过去,“公司的事你就别操心了。我跟曼妮都看着呢,今年几个项目都落地了,收益不错。”

傅曼妮接着话茬:“是啊爸,你安心养身体就行了。等你好起来,咱们一家子去海南过冬……”

傅宏远没有接话。他垂着眼,看着床单上的纹路,忽然说:“我打算把遗嘱改一下。”

病房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傅立坤手里的水果刀停在半空。

傅曼妮脸上的笑僵住了。

傅宏远没有抬头看他们,仍然淡淡地说:“我年纪大了,病也治不好了。想想这辈子该还的情分还是要还。”

“爸,你说的情分……是什么意思?”傅立坤的声音干涩。

“你们别管了,我心里有数。”傅宏远躺下来,翻了个身背对他们,“我累了,你们先回去吧。”

傅立坤还想说什么,被傅曼妮拉住了袖子。

兄妹俩交换了一个眼神,沉默地离开了病房。

走廊里,傅曼妮压低声音说:“他真的要把钱留给外人了?”

傅立坤的脸沉得像要滴出水来:“回去再说。”

傅宏远躺在病床上,听着脚步声渐渐走远,眼睛睁着。

他刚才故意把话挑明了一半晾在那里。

他想看看这双儿女,到底会在他这个将死的老父亲面前做到什么地步。

第二天下午,傅立坤请来了两位精神科的医生。

他们穿着白大褂,拿着一些量表,说想跟傅宏远聊聊天。

名义上是“常规会诊”,但傅宏远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年轻时在生意场上见过这号人,专门替人做精神鉴定报告。

他靠在床头,看着儿子一脸担忧地站在病房门口,对那两位精神科医生说:“我爸最近情绪波动比较大,言辞有些混乱,你们帮他好好看看。”

傅宏远心里那根弦,一下子就断了。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发火。

他配合着做完了一套量表,回答了各种重复的问题,全程平静得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精神科医生走后,傅立坤站在门口,面带关切地问他:“爸,你感觉怎么样?要是觉得精神状态不好,我跟医生说让你转去特护病房。”

傅宏远抬起头,看着这个他养了四十二年的儿子。他的嘴唇动了动,轻声说:“你妈要是还活着,看到你这样对我,会寒心的。”

傅立坤的脸白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爸你说什么呢?我是为你好……”

傅宏远闭上眼:“出去吧。我想睡了。

傅立坤走的时候关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傅宏远躺在病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

五分钟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朱诚的电话:“老朱,帮我做一件。”

那天下午,朱诚拿走了一个证据袋。

里面是傅宏远用过的水杯,以及傅立坤和傅曼妮分别用过的水杯。

朱诚问他那两个水杯是谁的,傅宏远沉默了一阵说:“你拿去验。我只要结果,不想知道过程。”

朱诚明白了,他是要验那两个孩子的血缘关系。

没有再多问一句话,朱诚拎着袋子走了。

卢春兰隔天又来了一次,她看见傅宏远的精神比上次差了许多,在护士台问了几句,知道了他的两个子女要给他做精神鉴定的事。

卢春兰什么都没说,她坐到病床边的椅子上,拿过床头柜上的苹果,安静地削了起来。

苹果皮一圈一圈地落下来,薄而不断。

傅宏远看着她的侧脸,轻声道歉:“让你看笑话了。”

卢春兰没有抬头,手中的水果刀利落地把苹果切成小块:“我看的不是笑话,”她的语气平静,“我看的是一个人,养了两个白眼狼。”

傅宏远愣了一下,眼眶微微发热。

那天傍晚,她和傅宏远发生了一回少有的深谈。

卢春兰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暮色,忽然开口:“傅宏远,你当年要是不那么急着发财,可能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傅宏远哑然。

“你总想着,再努力一点就好了,再多挣点钱就好了。可钱这东西吧,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你把一辈子都搭进去了,到头来连家里的事都没看明白。”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傅宏远没有说话,他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卢春兰站起身来,拍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你要是真想谢谢我,就把病好好治着。别让那两个小崽子看了你笑话。”

04

傅宏远的情况时好时坏。

化疗的第二周,他开始掉头发。

他年轻时有一头浓密的黑发,老了也一直没怎么秃。

如今一把一把地掉,枕巾上、衣服上全是。

护工帮他剃了个光头,他对着镜子端详了半天,苦笑了一下:“倒像个刚出家的和尚。”

卢春兰来的时候,看见他的光头,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没说什么换了话题,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桶,拧开盖子,小米粥的香气飘了满屋。

“落了头发好,省得天天梳。”她盛了一碗递过去,“趁热喝。”

傅宏远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你以前做饭没这么好吃。”

卢春兰接了句:“你以前也没这么老。”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空调的低鸣声,傅宏远低头喝着粥,忽然觉得这粥比这些天吃的任何东西都有味道。

傅宏远的父亲,老傅头,也赶来了。

他是从乡下老家赶过来的,七十多岁的人了,腿脚不太好。

老人拄着拐杖进了病房,看看儿子的光头,再看看一旁站着的卢春兰,嘴唇动了动,有些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傅宏远让护工搬了把椅子让父亲坐下:“爸,你怎么来了?我没什么大事。”

老傅头没接他的话,眼睛里透出愧疚。过了好半天,老人才开口:“老大,你妈都走了十几年了,有些事也该跟你说了。”傅宏远的心跳漏了一拍。

“当年那个姑娘……春兰的事,是我不对。”老傅头的声音含着悔意,“你妈那时候就不同意你跟春兰处对象,我也鬼迷心窍。你妈找人冒你的笔迹给春兰写了一封信,我是知道的。”

病房里的空气像凝固住了。

卢春兰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傅宏远攥着粥碗的手微微发抖,指节泛白。

“爸,”他的声音哑了,“你知道那封信是假的,你什么都没说?”

老傅头低下头,浑浊的眼睛里滚出泪来:“是我们老糊涂了,做了亏心事。这些年,我夜里有时候睡不着,也想过你跟春兰要是成了……”老人家哽咽着说不下去。

傅宏远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没有说话,那只手却一直在抖。

卢春兰回过身来:“老伯,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我没有恨过你们。我当年就是觉得,人家既然写了那封信,那就是缘分尽了。我都这把年纪了,早想开了。”

说想开了,她眼角的余光却微微红了。说完,她说去食堂打饭,拿起保温桶就走出了病房。

病房里只剩父子二人,傅宏远看着父亲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想恨,又恨不起来。他闭了闭眼睛,轻声说:“爸,你回去吧。”

老傅头擦了一把泪:“老大,爸对不住你。”

傅宏远摆摆手,没再多说。

那天傍晚,朱诚来了。

他进门时手上没有拿任何文件,但傅宏远一看到他的脸色,就知道结果已经出来了。

朱诚把门反锁上,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老傅,你让我验的东西,出结果了。”

傅宏远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的嘴唇,像盯着一个即将宣判死刑的法官。

朱诚的声音很轻:“傅立坤跟你的血缘关系,不支持。傅曼妮跟你的血缘关系,也不支持。”

傅宏远整个人僵住了,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输液瓶里药水一滴一滴落下来的声音。“你确定?没弄错样本?”他的声音沙哑,气息微弱。

“没有弄错。”朱诚把一份报告放在他面前,“我找了两家机构做的交叉验证,结果一致。”

傅宏远低下头,看着报告上那行冷冰冰的文字。

他养了四十二年和三十九年的两个孩子,一笔抚养费、教育费、房产、公司股权,全部投入,竟然都与他毫无血缘关系。

病房的灯光白得刺眼,他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老朱,”他的声音颤抖而沙哑,“你说我这辈子,到底图什么?”

朱诚没法回答他。“你打算怎么办?”

傅宏远又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发怒,没有咆哮,只是坐在病床上,像一尊泥塑一样一动不动。

末了他缓缓抬起头,眼神里什么情绪也没有:“还有谁知道?”

“就我。”

傅宏远把报告锁进床头的柜子里:“别告诉他们。”

朱诚怔住了:“你要瞒着?都这种地步了,你还护着他们?”

傅宏远没有接话。他老了,强硬了一辈子,没想到最后认栽是栽在家里面。



05

傅宏远离院那天是一个星期三。

没有知会任何人,没有办隆重的出院手续,他让护工收拾好行李,带上那只铁盒子和一个轻便的行李箱,打车离开了医院。

他没有回自己的公寓,直接去了朱诚的律师事务所。

他把那封从保险箱里取出来的信和亲子鉴定的报告一起放在朱诚面前。

信是吴玉瑶临终前留下的,信上写着两个孩子不是他的,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这份报告与那封信相互印证,把一桩埋藏了四十多年的谎言,钉死在纸面上。

“老傅,你真的想好了?”朱诚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位认识二十多年的老友。

他印象中的傅宏远从来都是精神抖擞、大步流星的样子,可眼前这个光头老人,像一只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空壳。

“想好了。”傅宏远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遗嘱我重新写了一份。公司留给他们两个,不管是不是亲生的,他们终究是我带大的孩子,我不忍心几个跟着我打天下的老兄弟没饭吃。但大部分现金和房产,我留给卢春兰。”

朱诚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老傅,你又犯糊涂了……”

“我那俩孩子,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傅宏远苦笑,“公司交到他们手里,三五年就会败光。那还不如留一笔养老钱给卢春兰。我这辈子对不起她,总归要赎罪的。”

朱诚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好,我照办。”

傅宏远签完文件合上笔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机票拍在桌上:“帮我把这封信托人送到卢春兰手上。明天一早的飞机,我去澳洲。”

朱诚低头看了一眼机票:悉尼,次日早上九点。“你去澳洲干什么?那边有亲戚?

傅宏远没有说话。他站起身,理了理衣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老朱,我要死,也得死在没人认识的地方。那才叫干干净净。”

悉尼的冬天不冷,白天十五六度,阳光温和。

傅宏远从机场出来,坐上一辆出租车,把手机上安宁疗护中心的地址递给司机看。

他的英文早就忘得差不多了,干脆什么也不说。

车窗外的棕榈树一排排往后倒去,这座城市对他来说完全陌生,他一个亲人都没有。

他很满意这样的陌生。

安宁疗护中心不算大,掩映在一片安静的居民区里。

傅宏远办了入住手续,被安排进二楼的一间单人病房。

房间不大,有一张床、一张单人沙发、一个床头柜、一台小电视。

窗帘是淡蓝色的,很干净。

他打开行李箱,把几件换洗衣物挂进衣柜。

然后从箱子最底层拿出那只铁盒子,放在枕头底下。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床沿上,望着窗外那片陌生的天空。

他微微眯起眼睛,自言自语:“傅宏远,你这一辈子,值吗?”

他自己回答不上来。

06

傅宏远一直不知道,他住进的这家安宁疗护中心,离他亲生女儿傅文秀的家只有半小时车程。

他更不知道,值班护士邓梦璇会推开他的病房门,成为他生命最后阶段的一个熟人。

邓梦璇今年二十五岁,个头不高,扎着一根低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在悉尼读完护理专业,毕业后在安宁疗护中心工作不到两年,照顾过不少临终老人。

她是那种天生有耐心的女孩,在病人面前从不流露出急躁或恐惧的神情。

傅宏远入院的第一天,邓梦璇正好是他的日班护士。她推着护理车进门,看见老人坐在床沿发呆,背脊微微弓着,像一截枯朽的树干。

“傅先生,感觉怎么样?倒时差还适应吗?”她用普通话问。

傅宏远听到她说普通话,微微愣了一下:“你中国人?”

“我外婆是中国人。”邓梦璇笑着替他调整床的高度,“我在这边出生长大的,不过会说普通话。”

傅宏远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邓梦璇替他测了体温、血压、血氧,动作轻柔利落,然后在记录板上写好数据。

跟这老人说了几句话就觉得他骨子里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邓梦璇没有多留,转身出去了。

接下来几天,日复一日都是如此。

傅宏远不跟其他病人交流,也没有人来探望他。

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靠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树发呆。

朱诚每天给他打电话汇报国内的事,他都简短听完就挂掉。

傅立坤和傅曼妮从朱诚那里逼问出他的下落,打了几个电话来,他都让小护士帮忙挂了。

“你就说我不方便接电话。”他这样说,连一句敷衍的话都懒得编。

邓梦璇挺好奇这个老人的。

他一副大限将至的样子,却从不吃止痛药,拒绝所有的化疗和放疗。

他说他不想治了,只想安静地走。

他枕边总是放着那只铁盒子,除了他自己,谁都不让碰。

有一天深夜轮值,邓梦璇去巡房。

走到傅宏远病房门前时,发现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她轻轻推开一条缝,看到老人坐在床沿,手里捧着一只铁盒子,盒盖揭开,里面放着一封信和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傅宏远的手指在那张照片上缓缓摩挲着,神情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邓梦璇没有打扰他,悄悄退开了。

第二天查房时,她趁老人去洗手间,偷偷打开那只铁盒子。

盒子里装的是一封纸质泛黄的信和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女人穿着莲花布衫,笑容温婉,长得有些像她的外婆。

邓梦璇的手指微微颤抖,仔细端详着照片里那个女人的眉眼。

像,太像了。

她把照片翻到背面,看见一行褪色的钢笔字:“春兰、小秀,摄于一九八八年春。”春兰。

小秀。

邓梦璇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她妈妈的名字叫傅文秀,舅舅家的阿姨们有时会喊她“小秀”。

她外婆的名字就叫卢春兰。

她上次回国探亲时翻看过外婆的旧相册,看到过一张一模一样的合影。

邓梦璇手指颤抖着把照片放回原处,几乎站不稳脚跟。

她靠在墙上,深呼吸了好几次。

冷静下来之后,她快步走向护士站,调出傅宏远的入院登记信息:傅宏远,男,71岁,中国公民。

入院档案上没有联系人,没有直系亲属信息,只留了一条律师的联系方式。

姓傅,71岁,从中国独自过来的。

枕边藏着外婆年轻时照片的铁盒子。

邓梦璇的脑子里翻涌着一个惊人的猜想,会不会是他?

她拨通了母亲的电话,拿起又放下,犹豫再三,还是先拨给了外婆。

悉尼和国内的时差只有两个小时,现在是国内晚上九点多,外婆应该还没睡。

“喂,外婆,是我,璇璇。”邓梦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璇璇啊,怎么这么晚打电话来?”老太太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外婆,你以前年轻的时候,认不认识一个人叫傅宏远?”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邓梦璇以为电话断了。“外婆?”

卢春兰的声音终于又传过来,带着一丝不寻常的颤抖:“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我在工作的地方遇到了一位姓傅的老人……他手里有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很像你。”邓梦璇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话音未尽,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老人的啜泣。

“璇璇,”卢春兰的声气明显发抖了,“他,他是不是白白瘦瘦的,个子挺高的?他,他不是应该在中国的医院吗?”



07

第二天清晨,邓梦璇走进傅宏远的病房。

老人的精神看起来比昨天又差了一些,颧骨高高凸起,皮肤灰黄。

他正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捧着一本书,却半天没有翻过一页。

邓梦璇想了想,故意和他说话:“傅先生,今天天气挺好的,要不要开窗透透气?”

傅宏远抬起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小邓,你别跟我费这些话了,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情况。”

邓梦璇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傅先生,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做点小生意。”

“做得一定很大吧?”邓梦璇转头看着他,“你看起来不像是小生意人。”

傅宏远没接话,目光重新落回窗外。邓梦璇犹豫了很久,才开口道:“傅先生,在你的老家那边……你还有亲人吗?”

“没有。”回答得很干脆。

邓梦璇的心往下沉:“一个都没有?”

傅宏远沉默片刻:“还有一个老家的朋友。”他含糊地换了个词,“很多年没见了。

邓梦璇心里翻涌着千头万绪。

她几乎可以确定眼前这位老人就是外婆口中的那个人,就是她从未谋面的外祖父。

但她没有直接捅破,轻轻退了出去。

回到护士站,她拨通了母亲傅文秀的电话:“妈,我问你个事。你从小到大……见过你爸吗?”

电话那头是久久的沉默。“妈?”

傅文秀的声音很低:“没有。你外婆说,他和我外婆家断了联系。”她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颤抖,“璇璇,你为什么这么问?

邓梦璇坐在护士站的椅子上,握着电话的手微微发抖,把那位老人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很长时间没有声音,末了,傅文秀开口了,声音有些哽咽:“你把地址发我,我马上订机票。”

放下电话,邓梦璇心里又乱又慌。

她还不是百分之百确定,一丝不苟的医护工作者习惯让她先要一份百分之百确定的证据。

不能让老人空欢喜一场。

她走回傅宏远的病房,尽量不让自己的心思暴露,替他换了一瓶输液,顺手收走了他用过的水杯。

杯口沾着他的唾液。

她咬咬牙,拨通了检验中心的电话。

傅宏远的身体正在肉眼可见地变差。

他开始吃不下东西,连水都喝得很少。

他觉得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反而安安静静地把后事一样一样捋清楚。

遗嘱已经签了,托付朱诚办的事也都办了。

那只铁盒子他找护士要了只防水袋,贴身放在枕头底下。

他没有别的心愿了。

安眠的那天夜里,凌晨两点多。

傅宏远在疼痛中醒来,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湿透。

他伸手按了按腹部,硬邦邦的肿块隔着肚皮都能摸到。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一阵子,知道今晚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他挣扎着坐起身来,靠在床头,把那只铁盒子从枕头底下取出来。

他打开盖子,把信和照片一样一样摆在被面上。

他的指尖抚过那张黑白照片上年轻女人的脸:“春兰,我这就下去找你了。”

“不,我这辈子没脸再见你。”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欠你的……等我下辈子还你。”

他扭过头,看到输液架上挂着的软管和留置针头。

他从来不怕死,年轻的时候在工地上被塌方的土方埋过一整夜,都没流一滴泪。

死,对他来说不是惩罚,是解脱。

傅宏远伸手慢慢卷起袖子,露出布满针眼的手臂,捏住手背上的软管胶布,一点一点撕开。

他刚把针头从血管里拔出来,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跑步声,越来越近。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病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邓梦璇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份文件,头发有些凌乱,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不能拔!”她冲进来,声音发着抖。

傅宏远愣愣地看着她:“小邓……你干什么?

邓梦璇几步走到他床前,双手颤抖着把那份文件递到他面前:“傅先生……你看看这个。”傅宏远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份DNA亲子鉴定报告。

委托人的名字写着:邓梦璇。

送检样本,与傅宏远。

鉴定结论栏里写着一行冷冰冰的字:依据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支持邓梦璇与傅宏远存在祖孙血缘关系。

傅宏远的手猛烈地抖了起来,那份报告他有些拿不住了。

他抬头看着面前这个年轻护士:“不可能的……我怎么可能……我……”他语无伦次,心跳剧烈加速。

邓梦璇的眼眶红了,声音又轻又抖:“傅先生,我妈妈叫傅文秀,我外婆叫卢春兰。你手里的那张照片上那个小女孩……是我妈妈。”

病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

傅宏远张着嘴,盯着那张报告单,又抬起头看着邓梦璇。

这个他住院十多天来照顾他的小姑娘,每天笑盈盈给他量体温换药的小姑娘,跟他说“我是你外孙女”。

他手里的报告单落在了被面上,嘴唇哆嗦着,老泪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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