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晋王朝（743）-司马越：四万精兵一出洛阳，京城就死了

一座都城是怎么丢的？不是敌人攻破的。是太傅带着四万精兵、满朝文武、满府名将，"自愿"出城讨贼——城空了，皇帝也空了。

永嘉四年十一月，洛阳。太傅司马越一身戎装进宫求见怀帝，请求亲自带兵出讨石勒，顺路镇抚兖州、豫州。

他这是要走？皇帝懵了。

说起来，司马越这时候也确实睡不着觉。前一年他疑心朝臣跟自己不是一条心，派了三千甲士闯进宫，在皇帝身边把中书监缪播、帝舅王延等十几个亲信大臣拖下去杀了，怀帝除了"叹息流涕"，一点办法没有。杀红了眼，散骑侍郎高韬不过忧国发了几句牢骚，被他扣个"讪谤时政"的罪名也害了。可杀完人，司马越"大失众望"，自己心里也虚；外头匈奴汉国越来越盛，他越想越怕——待在洛阳，万一胡人围了城、万一有人翻旧账，他里外不是人。

于是他想出个"高招"：带兵出去。名义是讨石勒，实际是给自己找退路。

怀帝是真急了，拉着他说："今胡虏侵逼郊畿，人无固志，朝廷社稷，倚赖于公，岂可远出以孤根本！"——如今胡骑都逼到京郊了，人心浮动，朝廷社稷全靠您撑着，您怎么能远走，让根本之地孤零零没人守？

司马越答得冠冕堂皇："臣出，幸而破贼，则国威可振，犹愈于坐待困穷也。"——臣这一出去，侥幸破了贼，国威就能重振，总比在这儿坐着等死强。

话说到这份上，拦不住。十一月甲戌，司马越率甲士四万出洛阳，向东往许昌开拔。

出城之前，他安排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留守：妃子裴氏、世子司马毗留下，龙骧将军李恽、右卫将军何伦留下"守卫京师，防察宫省"——名为保卫，实为盯着皇帝；河南尹潘滔总揽留守事务。其实早在出洛之前，司马越就把殿中宿卫里封了侯的武官统统奏罢免官，"由是出者略尽，皆泣涕而去"，换上何伦、王秉领着的几百名东海国兵宿卫——天子左右站的，早就是他司马家的私兵了。

另一样是随身：他上表奏请带着"行台"走——就是把中央的办事班子一并搬走。太尉王衍任军司，"朝贤素望，悉为佐吏，名将劲卒，咸入其府"。满朝有名望的贤臣，全成了他的僚属；天下能打的名将、精锐的士卒，全进了他的幕府。这位王太尉，正是当年满口老庄、玉柄麈尾从不离手的清谈领袖，如今一身戎装，成了太傅幕府里的头号人物。

《晋书》里有八个字的评语，刀刻的一样："不臣之迹，四海所知。"——他要干什么，全天下都看得明白。

他走之后，洛阳什么样？《资治通鉴》写得冰冷："于是宫省无复守卫，荒馑日甚，殿内死人交横；盗贼公行，府寺营署，并掘堑自守。"

宫里宫外再没人守卫，饥荒一天重过一天，宫殿里头死人横七竖八躺着；强盗大白天在街上公开作案，剩下的官署、军营，只好各自挖壕沟、筑工事，自顾自守。《晋书·怀帝纪》还添了四个字："桴鼓之音不绝"——报警的鼓声天天响，没断过。

堂堂帝都，成了座没人管的难民营。

留下来守城的那一摊，还先自己打起来了。何伦这帮"防察宫省"的东海国兵，留守期间"抄掠公卿，逼辱公主"——连公卿家都敢抄，连公主都敢欺辱，洛阳城里人人侧目。竟陵王司马楙看出何伦那点心思，奏明皇帝，派兵去袭击何伦，没打赢；皇帝惹不起司马越，只好把罪推到司马楙头上，司马楙吓得连夜逃窜，才算保住命。太傅前脚刚走，洛阳城里亲王和留守将领就见了刀——这朝廷，连自己人都拢不住。

司马越呢？他往东屯驻项城，自领豫州牧。皇帝那边还下诏加他九锡——人臣到顶的殊礼，他受了。在项城，他又发羽檄征召四方兵马跟着他讨贼，檄文写得慷慨："皇纲失御，社稷多难……投袂忘履，讨之已晚。"檄到之日，望风奋发！结果跟怀帝那道羽檄一个下场："所征皆不至。"他喊天下勤王，也没人理。

更可笑的还在后头。扬州都督周馥看洛阳实在撑不住了，上书请求迁都寿春。司马越大怒——不是怒迁都，是怒周馥竟敢不先禀报自己、直接上书皇帝。他召周馥来见，周馥不敢来，他就派淮南太守裴硕带兵去打。裴硕偷鸡不成，反被周馥打垮，退保东城。

敌人在北边磨刀，自己人在南边开打。

司马越自己也没落着好。他出洛阳时还嘴硬，说此行"宣畅国威，藩屏之宜"。可《晋书》给他记了八个字的下场："公私罄乏，所在寇乱，州郡携贰，上下崩离，祸结衅深，遂忧惧成疾。"——公家私底全空了，所到之处全是寇乱，州郡二心，上下崩离，祸事一桩接一桩，他自己，也在项城忧惧成病。后来青州苟晞传檄天下，一条条数他的罪，这口气他到底没咽下去——那是紧接着的事了。

老夫黄忠守过城、打过援，见过被敌人攻破的城，没见过被主帅自己扔掉的城。四万精兵、满朝文武、名将劲卒——全跟着太傅"宣畅国威"去了，留下皇帝守着空宫，跟"殿内死人交横"做伴。洛阳不是后来刘聪打下来的，是从司马越出城那天起，就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