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养父亲手从河边捡回来的,养母一直怀疑我身世,直到我考上大学,亲生父母突然找上门,进门就拉着我的手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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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递员刚把录取通知书递到我手里,一辆黑色桑塔纳就停在了家门口。

蔡珊冲进院子,一眼看到我,脚步定住,嘴唇颤了两下,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她一把拉住我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太像了。”我脑子一片空白。

身后“哐当”一声,是养父手里的老虎钳砸在了地上。

他蹲下去捡,捡了三次都没捡起来。

蔡珊身后那个中年男人扑通跪了下来,院子里死一般寂静,只剩廊檐下的燕子窝里传出一阵雏鸟的叽喳声。



01

我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心跳快得跟上回爬树摔下来那次似的。

省城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系。

我们村上一次有人考上大学,还是八年前的事。邮递员老刘把信递给我时,还特意拍了拍我肩膀:“晓雨啊,争气了。”

我还没从那份激动里缓过劲,身后就传来养母的声音:“拿来我看看。”

宋淑华从我手里抽走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上看不出高兴,倒像是咽了一口凉水。她把信封丢回我怀里:“省城?那得花多少钱。”

我张了张嘴,话又咽了回去。从小到大,她跟我说话都是这个调调。

养父杨永宁蹲在院子里修一把断腿的凳子,手里握着锤子,耳朵支棱着,听了一会儿,闷声说了句:“学费的事,我来想办法。”

养母瞥了他一眼:“你一个月挣两千八,拿什么想办法?”说完转身进了灶屋,门帘被甩得啪啪响。

我知道她心里堵什么。邻居家婶婶在井台边洗菜时说过一嘴,说谁家闺女考上大学,嫁妆都省了,那是给婆家养的。养母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我捏着通知书回到自己那间小屋。

说是屋,其实就是老房子西墙搭出来的一间偏厦,不到八平米。一张木板床,一个旧书桌,墙上贴着我自己写的字条:“不蒸馒头争口气。”

床头那只旧木箱里,装着我全部家当: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两摞旧课本,还有一个红布包。

红布包是我十五岁那年收拾养父的柜子时翻到的。里面包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边角绣着两个字,针脚细密,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平安”。

我当时问过养父这块布是什么。他愣了好一阵,说:“旧衣裳剪下来的。”

说完就转身出屋了,再也没提过这事。

这几年我搬过两次家,这块布我一直留着。说不上为什么,总觉得它跟我有关系。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窗外的月光透过塑料布补过的窗户纸漏进来,在地上洒了一小片白。

我翻身起来,从木箱里取出那块蓝布,对着月亮看。

灯光暗,看不真切。

摸到第一个针脚时,能感觉到是一条线从右往左走出来的笔画。

我没见过那种绣法,但那个“安”字最后一笔的收尾,带着一种很郑重的味道。

我轻轻摩挲着那块布,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模糊的画面。

冬天。水汽。芦苇。

一只手把我从什么地方抱起来。

我打了个激灵,连忙把布塞回木箱里。

我告诉自己别胡思乱想。可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了。

屋外传来动静,很轻。我竖着耳朵听了半天,是养父在院子里翻东西的声音。

我轻手轻脚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养父蹲在屋檐下,身旁放着那只旧木柜,正在翻最底下的抽屉。

掏出一个塑料袋,看了看,又塞了回去。

他蹲在那里,好半天没动,最后一口气叹得又长又重。

第二天一早,我装着随口问了一句:“爹,咱家是不是有个塑料袋装着什么?”

养父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没有的事。”

“可我昨晚上看见……”

“你看错了。”他没抬头,闷头喝粥,喝得呼噜呼噜响。

我盯着他头顶那处白发,没再问下去。但我知道,昨晚上我没看错。

有些事情,他不想说,我撬不开他的嘴。

养母从灶屋里出来,端着一碗咸菜,往桌上一墩:“大早上的,你爷俩嘀咕什么呢?饭都堵不住嘴?也是,考上大学了,话就多了,尾巴都翘上天了。”

我垂下头,夹了一筷子咸菜嚼着,嚼着嚼着,就尝不出咸淡了。

吃完饭去洗碗,弟弟杨志强在门口朝我招手,一脸神秘。我擦干手走过去,他压低声音说:“姐,我昨晚上看见咱爹蹲在灶台边抹眼泪。”

我皱了一下眉:“你做梦呢。”

“真没骗你!”他急了,拽着我的袖子,“就后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他坐在灶台前,攥着一张存折,眼睛通红通红的。我喊了一声‘爹’,他慌慌张张把存折塞回兜里,说没事,让我回去睡。”

志强挠了挠头,又说:“姐,你说咱爹是不是有啥事瞒着咱?”

我没说话。

下午的时候,我假装找东西,在养父的屋子里翻了一圈。旧柜子,烂抽屉,床底下塞着几双农鞋。最后在衣柜夹层里,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一本存折。

我翻开一看,手抖了一下。里面攒了一笔钱,不上不下,但对每月两千八的搬运工来说,那几乎是攒了小十年的数目。

户头是杨永宁。

我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又疑惑,又发酸。他一个搬运工,省吃俭用攒了这么大一笔钱,图什么呢?

我准备把存折放回去,一张纸条从夹层里滑落,飘到地上。

弯腰捡起来,上面只有歪歪扭扭一句话:不够,还差点。

是养父的字,我认得。

02

隔了两天,大姑来了。

大姑是养父的姐姐,嫁在邻村,平常来往不多。她那天来,是听说我考上大学,特意来道喜的。提了一兜鸡蛋,还塞给我一百块钱。

“丫头争气,咱们杨家也出大学生了。”大姑把我拉在跟前,上下打量,眼里带着笑意,“这孩子长得快,我记得捡回来的时候,才巴掌大一点,脸皱巴巴的,跟个小猴子似的。”

“姑,您说捡回来的那时候,我什么样子?”

大姑叹了口气:“那天你爹天不亮就去河滩拉柴火,回来的时候怀里鼓鼓囊囊的。那时候才刚过完年,河边的冰碴子还没化利索呢。”

她说,养父那天下巴颏冻得发青,进了院子,谁也没理。

一头扎进里屋,拉上窗帘,好半天没有动静。

大姑当时还纳闷,问他“买的什么”,他只说了一句“孩子”,就再也不开口了。

大姑离开之后,我蹲在院子里愣了好一阵子。

从小到大,村里人没少跟我说“你是捡来的。”我一直当是玩笑话。

村里那些婶娘们跟小孩子开玩笑,向来没什么忌讳。

可大姑说的那些细节,不像假的。

我走到养父面前,直直地盯着他:“爹,我当真是你从河边捡来的?”

他正在劈柴,斧头举到半空停了,顿了一下才落下来:“问这个干啥?”

“我想知道。”

他劈完那块柴,弯腰去捡另一块:“河边捡的。大冬天,裹着块蓝布。你没哭,看见我就笑了。”

他说这些话时没有看我,声音平得像在讲别人的事。

“那蓝布上是不是绣着‘平安’?”

他手里的柴“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沉默了很久,他开口:“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语气发硬,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跟我说话。

“我就问问。”

我回了屋,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心口怦怦直跳。

养父平日话不多,脾气好到不像话。从小到大,不管养母怎么骂,他都不吭声。可今天他那个反应,分明是戳到了什么不敢碰的地方。

我这边正想着,院子里传来养母的声音:“杨永宁,你劈个柴使那么大劲干啥?还想把地劈穿了?”

没人应话。

到了晚上,家里气氛很闷。

养母在灶屋里摔摔打打。

养父坐在堂屋里看电视,眼睛看着屏幕,魂儿却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我端着一杯水经过,看到他手里的烟快烧到手指头了都没察觉,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

我叫了一声:“爹。”

他猛地回过神,慌忙把烟头摁灭,咳嗽了一声:“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

他点点头,又没话了。

我看着他两鬓的白发,心口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他今年五十五了,比县城里那些同龄的男人看着老得多。

常年的苦力活,他的背有些驼,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掌心的老茧厚得跟鞋底子似的。

“爹,以后我工作了,接你去城里住。”

他愣了一下,笑着说:“好,好。”连说了两个好,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那天夜里,我又翻出那块蓝布,盯着上面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越看越觉得奇怪——这块布的针脚太细了,密得几乎看不见缝。

不像是随便缝的,倒像是有人很用心地缝上去的。

“平安。”什么人会在一块被子上绣“平安”两个字?

等考到大学,我一定要找出真相。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进土里,悄悄生了根。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直在田里帮养母干活,想趁离开前多帮些忙。

养母嘴上说“念完书回来也是别人家的人,干了也白干”,可每天晌午,她都会从井里捞出一块西瓜,切成牙,放到田埂边上。

我埋头干活,假装没看见。

那天志强放学回来,书包往桌上一甩,兴冲冲地跑过来:“姐!你猜我在镇上碰到谁了?”

谁?

一个女的,在镇上卫生院门口,拿着张纸条问人。我以为是问路的,结果她走了之后,地上的碎纸片吹到我脚边,你猜我捡起来看见什么了?”志强压低声音,把那片纸头递给我。

我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攥了一下——那张纸片皱皱巴巴,上面写着“杨永宁”三个字,旁边还有一个地址,就是我们家。

“姐,你说她是不是来寻人的?”

我没说话,把那片纸头攥在手心里,攥得指甲嵌进掌心。窗外传来一声汽车喇叭响,紧接着是脚步声朝院门走来。



03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走进来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白衬衫,扎着马尾,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她站在门口,目光飞快扫了一圈院子,最后落在我身上。

“请问这里是杨永宁家吗?”

你找谁?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惊讶,又像是有泪光,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我姓郑,叫郑芳。我来……找一户人家,打听一些旧事。”

她说“找我爹”。她说的爹,不是我们家那个。

她站在堂屋门口,养母宋淑华从灶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围裙,打量了她好几眼:“你是哪里来的?”

“阿姨您好,我是县城卫生院的。我来找杨永宁,问一桩十八年前的事。”

养母的脸色变了。她转头冲屋里喊了一声:“杨永宁!有人找!”

好一阵,养父才从里屋出来。他看见郑芳,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又慢慢走过来。

郑芳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递到养父面前:“杨叔,你还认得这个吗?”

我侧过身,看见那纸上是一份手写的领养证明。最下面那个签名我认得——杨永宁三个字,像是用足了力气才写出来的,笔锋都透到纸背。

养父盯着那张纸,嘴唇抖了抖,却没有接。

“你从哪里弄到这个的?”

“整理我奶奶遗物的时候找到的。”郑芳的声音很稳,却隐隐带着颤音,“杨叔,我想问您一句,十八年前,您是不是在这张纸上签过字?”

养父没有说话。他僵在那里,像一截木桩子。

郑芳又说:“我奶奶临终前好像交代了什么,但那会儿没人听清。去年整理她东西,翻出了这张领养证明。我照着这上面的地址找了半年才找到这里。”

她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我,声音到后面有点发涩:“我是来找我妹妹的。”

养父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沙子磨过:“我这里没有你妹妹。我就一个闺女,一个儿子。”

杨叔。”郑芳的眼眶红了,“这张纸上写得清清楚楚。你要是不承认,咱们可以去镇政府核实。

养母气得浑身发抖:“你凭什么来我们家翻旧账?我们家晓雨好好的,你跑来说是你妹妹?你来抢闺女?滚出去!滚!”

郑芳还要说什么,养母已经抄起了墙角的扫帚。

我把郑芳拦了下来:“姐……这位姐姐,你先走。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郑芳抹了一把眼泪,回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院门。她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头看着我,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

“我叫郑芳,在县医院工作。你要是想来找我,随时都行。”她留下一句话,消失在门口。

那天晚上,我坐在灶台前烧火,心里乱成了一锅粥。

郑芳提到的领养证明,上面有养父的签字。也就是说,我的身世没有那么简单。养父签过领养手续,不是一个简简单单“河边捡来的”就能解释的。

我起身走到堂屋门口,想问养父。他正坐在板凳上给弟弟补书包。

他抬起头,看到我,没等我开口就说:“那姑娘说的那些话,你别信。你是爹从河边捡回来的,没有假。”

说完,他低下头,继续缝书包带子。

我一肚子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默默回了屋,把那块蓝布从木箱里翻出来,攥在手心里。

布上的“平安”两个字像两团火,灼得掌心生疼。

我闭上眼,脑子里回放着郑芳的眼神,那个年轻女人红着眼眶看我时候的样子,像是找到了什么,又像失去了什么。

心里有个声音越来越强烈,那些被我压了十八年的疑问,终于开始拱开了土。

04

接下来几天,家里日子照旧。养父照常天不亮上工,傍晚扛着铁锨回来。养母照常骂人,骂天骂地骂鸡骂狗,唯独没再骂我。

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单独问养父一些事。

那天傍晚,养父一个人坐在院子角落的老槐树下喝闷酒。他平时不喝酒,只在过年时喝两盅。我走过去蹲在他身边,看着他被夕阳晒成古铜色的脸。

他见我来,没躲,只是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

“爹,那姑娘说的领养证明,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是有这么回事。”他终于开口,声音又哑又沉,“我在河边捡到你,抱去了镇上的民政办,想办正规领养手续。但那时候手续麻烦,要跑好几趟。后来镇上一个干部跟我说,可以写个证明,签个字就行了。

“那您签了?”

“签了。”他把搪瓷缸子放在地上,双手撑在膝盖上,“我签了自己的名字,还摁了手印。镇上的干部作证,把你记在我户口底下。杨晓雨。这名字也是那时候取的。”

“那当时……有没有人留下一封信或者什么东西?”

他缓缓抬头,看我了一眼,又低下头去。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我从来没见过的。像是愧疚,又像是害怕。

“没有。河边就你一个人,裹着块蓝布。”

我知道他在撒谎。

“爹,你跟我说实话。”我的声音有点发颤,“我是被人放在那里的,对不对?”

他猛地攥紧搪瓷缸子,手指关节泛白,半天,挤出一句:“你是爹捡回来的。别问那么多了。”

他说完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回屋了。

我蹲在原地,快把下嘴唇咬出血了。

第二天中午,我瞒着所有人,骑了一个多钟头的自行车,去了县卫生院。

找到护士站,问郑芳在不在。

一个圆脸小护士抬眼看了看我:“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妹妹。”我脱口而出。

那小护士愣了一下,朝走廊尽头努努嘴:“她今天请假了,没来。”

我在卫生院门口呆站了一会儿,打算往回走的时候,看到大门口贴的告示栏里,一张县医院定期下乡义诊的登记表,上面有郑芳的名字,后面标注着联系人电话。

我借了门卫室的电话,拨了过去。

嘟了几声,那头接了:“喂?谁啊?”

我握紧话筒:“你好,你是郑芳吗?”

那头停顿了一下:“我是。你是谁?”

“我叫杨晓雨。”

那头静了好几秒。再开口时,声音就有点抖:“晓雨……你今天有空吗?我在幸福旅馆201房,你过来一趟,好不好?”

我犹豫了几秒钟,答应了。

挂了电话,心想:有些事,总该弄明白的。于是我骑上自行车,穿过半条街,拐进了幸福旅馆那条巷子。来到201房门口,门虚掩着。

透过去看,郑芳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张已经泛黄的东西,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我抬手想敲门,手举到一半,又放了下来。



05

我最终敲了门。

郑芳擦了一把脸,站起来迎我进屋。她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一阵。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两张照片和一个旧信封。

“你喝不喝水?我从老家带的茶叶。”她忙着要烧水,手足无措的样子,反倒让我那根绷紧的弦慢慢松下来。

“我不渴。你刚才看的那张纸,能让我看看吗?”

郑芳愣了一下,默默拿起桌上那张泛黄的纸,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份手写的证明,纸张已经发脆,折痕处都快断了。

上面写着:“内蒙有一女婴,因家庭困难无力抚养,托人送给路边人家,求好心人收留。”落款处,签着两个名字:郑武、蔡珊。

我捏着那张纸,手在发抖。

“这两个名字……是我亲生父母的?”

郑芳点了点头:“郑武是我爸,蔡珊是我妈。他们……我是说,当年家里出了些变故。我爸和我妈生的第一个孩子,就是你,妹妹。”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

“我妈后来告诉我,她生了你以后,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我奶奶做主,把你……把你送走了。说是送给了河沿村一户姓杨的人家。我妈当时还在月子里,整个人昏昏沉沉的,等她醒过来,你已经不在了。”

“你妈知道这事?”

“她哭了整整一个月。”郑芳仰起头,“我爸事后也后悔,但那时候家里实在养不起两个孩子。奶奶说路边的老杨家有两个儿子没丫头,肯定会好好待你。”

她顿了一下:“这几年我妈一提起你就掉眼泪,说我奶奶做得不对,我爸也做得不对,她当时没护住你。”

我把那张纸放回桌上,半天没说话。

“那你来找我,你爸妈知道吗?”

郑芳摇头:“我没告诉他们我找到你了。我想先确认一下,这个人到底是不是我妹妹。直到看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没错了。”

“你们长得太像了,你和我妈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她说着从桌上拿起一张照片,“这是我妈十七岁那年拍的。”

照片上的女孩穿着碎花衬衫,扎两条辫子,眉眼弯弯地笑着。我盯着那张照片,像照镜子一样,心口翻涌着说不出的滋味。

我把照片放回桌上,“我养父母对我很好。”

“我知道。我就是想告诉你,这边……还有家人在找你。”郑芳看着我的眼睛,“你要是不想认,我不勉强。我回去跟我妈说一声,让她死了这条心。”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想见见他们。”

那天傍晚,我骑车回到家,刚放下自行车,养母就站在堂屋门口,直直地盯着我:“去哪儿了?”

“进城了,随便逛逛。”

“逛什么逛?”她哼了一声,“上午有人来了,说是你什么亲戚,进来就找你爹吵架。你爹气得脸发白,我把他轰出去了。”

“来人是谁?”

“谁知道呢?一个男的,穿得挺体面,自称姓郑。你爹见了他,跟见鬼似的。”养母撇撇嘴,小声嘀咕,“神神叨叨的。”

我心跳如擂鼓,几乎能猜到那是谁。

进了院子,养父坐在门槛上,手里一根烟。烟灰积了一长截,他浑然不觉,整个人像被掏空了魂。

我在他身边坐下:“爹,今天来的人是谁?

他猛吸了一口烟:“没什么人。走错门的。

“爹,你给我说实话。”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把烟头狠狠掐灭:“我想了一整天了。明天你把那个姑娘叫家里来,有些话,我该说了。”他说完就进屋了。

我一个人坐在门口,看着头顶的月亮,看了很久很久。月很圆,清冷冷的,像一面镜子,照得我心里发慌。

06

第二天上午,我骑自行车去旅馆接郑芳。

她今天特意换了一身素净的衣服,手里拎着两袋水果,站在楼下等着。我看她紧张得连着深呼吸了好几次:“走吧。”我点点头,带她回了家。

院子里,养父坐在老槐树下的凳子上,面前的矮桌上放着三杯茶。养母站在灶屋门口,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嘴唇抿成一条线。

郑芳走进去,叫了一声:“杨叔,宋婶。”

养父抬抬手:“坐吧。”

屋里气氛很僵。养母别扭地倒了一杯茶,又别扭地放下一碟瓜子,站在旁边不说话。

养父沉默了很长时间,烟抽完一根又续了一根。

“你说得对。那张证明是我签的。你妹妹……确实是我捡来的。”他终于开了口,“但你父母那边,我得把话说清楚了。我当时从河边把你妹妹捡回来的时候,裹着块蓝布,旁边搁着一封信。”

他停了一下:“信上写着,家里实在养不起这孩子,求好心人收留。还请好心人给孩子留条命。”

他从兜里颤巍巍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张发黄的纸,叠得方方正正。

“这封信我一直收着,没敢跟任何人说。”

郑芳接过那张纸,看了半天,眼泪掉了下来。

养父继续说:“我本想把你妹妹送去民政办的。但我当时去交领养申请的时候,他们说要先找到父母,确认是被遗弃的,才能办正式的领养。我去村里问了,没人知道这孩子的来历。”

“我那时候刚没了闺女。我媳妇怀过一个闺女,没保住。我看到那孩子,就跟看到自己的闺女一样,放不下。”

他垂下头,双手抖着:“我没把孩子交上去,我……”他说不下去了。

养母脸色变了几变,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自私,我知道。”养父的声音又低了几分,“我昧了那封信,自己做主把孩子留下了。这十八年,我天天怕你们找来。可是自己招的果,自己得受。”

郑芳握着那封信,手指捏得泛白:“杨叔,你是个好人。”

她抬起头:“这件事的错,不在你。我爸他……当年也不容易,他不该听我奶奶的,把你送走。但这些年,他心里一直过不去。”她顿了顿,“我姐……就是刚才说的那些,我爸一直后悔,他现在晚上睡不着,白头发一大把。”

养父没接话,只是低着头:“你回去告诉你父母,我不怨他们。闺女我已经养大了。他们要认,我不拦着。我这里没什么好的,就这一个闺女,我当亲闺女的养了十八年。我唯一求你们的,就是别对她不好。”

我看到养母猛地侧过脸去,拿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角。我也别过头去,不敢看他。

空气沉甸甸的。我坐在那里,像坐在一条河中间。

郑芳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晓雨,过两天我爸妈想亲自过来一趟,当面谢谢你养父母。你看……行吗?”

我点了点头。

她走了。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身后的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我回到屋里躺下,看着房梁上悬下来的一根蛛丝晃来晃去,脑子里翻江倒海。很多话堵在喉咙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我望着房梁上那根摇摇晃晃的蛛丝,忽然想道:十八年,我被河水从一片芦苇送到另一片芦苇,中间拐了多少道弯,恐怕谁也说不清了。



07

第四天中午,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了我家门口。

我有预感,但真看到有人从车上下来时,腿还是软了一下。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深蓝色碎花裙,头发挽在脑后。

她站在车边,看了我一眼,整个人就定住了。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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