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洗碗池里的油渍在灯光下泛着腻人的光。我盯着那些浮在水面上的辣椒籽，第三次按下洗洁精的按钮。
这是今天第二次洗碗。
中午洗过一次，小姑子李敏带着女儿苗苗来了，又是一桌子盘子碗。现在是晚上七点半，刚送走她们母女俩，水池里又堆满了。
我算了算，今天用掉的鸡蛋有十二个，排骨一斤半，青菜三把。菜场买菜的钱是我昨天跟老公要的，他从钱包里抽出两百块，没说什么，但眼神飘向别处。
"妈，我渴。"
儿子轩轩趴在厨房门口，四岁的小孩已经学会看脸色了。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问"姐姐怎么又来了"这种问题。
"冰箱里有西瓜，自己拿。"
我没回头。手上的抹布在盘子上转了三圈，油渍还是粘在边缘。李敏吃饭的时候喜欢把菜汁往盘子边上抹，说这样不浪费，但她从来不洗碗。
她走的时候照例说了句"嫂子辛苦了"，然后塞给我一个空了的保鲜盒。那个盒子是上周她拿来装红烧肉的，我洗干净放在橱柜里，今天她又拿走了，临走前说"正好明天要带饭"。
我没说什么。六年了，从我嫁进这个家开始，这样的场景每周至少上演两次。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婆婆在看养生节目，音量开得很大。轩轩拿着半块西瓜啃，汁水滴在地板上。我叹了口气，洗完碗还要拖地。
手机震了一下。
我擦干手，看了眼微信。是老公发的：「今晚加班，不用等我吃饭。」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没回。
碗终于洗完了。我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转身看见苗苗落在餐桌上的发卡。粉色的，塑料的，五块钱那种。
我走过去拿起发卡，准备明天还给她。发卡下面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巾，上面有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姑姑对不起。"
我愣了一下。
这孩子八岁，上小学二年级，话不多，每次来都很安静，吃完饭会说谢谢。我一直觉得她挺懂事的。
但"对不起"是什么意思?
我把纸巾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今天吃饭时的一个细节——
苗苗盛饭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不太对。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01
周五下午四点，我刚把轩轩从幼儿园接回来，李敏的电话就来了。
"嫂子，今晚我带苗苗过去吃饭啊。"
不是疑问句，是通知。
"哦，好。"我夹着手机，另一只手帮轩轩脱书包。
"我妈说你今天买了鲈鱼，清蒸还是红烧？苗苗最近不爱吃红烧的，你清蒸吧。"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你妈怎么知道我买了鱼？"
"我早上给她打电话，她说你去菜场了。"李敏的语气理所当然，"对了，多放点姜，苗苗肠胃不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发呆。
婆婆坐在沙发上剥毛豆，头也不抬："敏敏说晚上要来？"
"嗯。"
"那你多做两个菜，孩子正长身体。"婆婆把毛豆扔进盆里,发出脆响,"上次你做的那个炒鸡蛋她说太咸了。"
我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
冰箱里的鲈鱼是今天早上特价买的，本来想给轩轩补补，他最近晚上咳嗽。现在得清蒸，还得多放姜。
我把鱼拿出来开始处理。刮鳞的时候想起上个月李敏也是这样，说要来吃饭，我做了她爱吃的红烧排骨。她来了，吃了三块，剩下的全打包走了，说"回去给苗苗热热"。
那天晚上轩轩想吃排骨，我说没了。他眼巴巴地看着我，最后吃了碗白米饭配榨菜。
六点半，李敏和苗苗准时到了。
"嫂子！"李敏一进门就往厨房走，"哎呀，真香，你手艺越来越好了。"
苗苗跟在她后面，小声说："姑姑好。"
我正在炒菜，回头笑了笑："去客厅坐，马上就好。"
苗苗站在厨房门口没动，看着我。那眼神又来了，欲言又止的。
"苗苗，愣着干嘛？"李敏拉着女儿往外走,"奶奶给你买了酸奶，快去喝。"
婆婆已经从冰箱里拿出酸奶递给苗苗："我大孙女最乖了，来，奶奶喂你喝。"
轩轩趴在茶几边上写作业，看了眼苗苗手里的酸奶，又低下头。
我端着鱼出来的时候，李敏已经坐在了餐桌前。她打量着桌上的菜："就四个菜啊？上次不是五个吗？"
"够吃了。"我把鱼放在桌子中间。
"也是，咱们也不是外人。"李敏拿起筷子，"苗苗，过来吃饭。"
婆婆也坐了下来："轩轩，别写了，吃饭。"
我去厨房盛饭。四碗米饭，每碗的量我都算好了。轩轩的少一点，他吃不了太多。婆婆的软一点，她牙不好。李敏的多一点，她饭量大。
等我端着饭出来，李敏已经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
"这鱼真嫩。"她边吃边说，"苗苗，你也吃，姑姑专门给你做的。"
苗苗夹了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轩轩伸手去夹鱼，被婆婆按住了："让姐姐先吃，你吃菜。"
我低头扒饭，没说话。
"嫂子，这个青菜有点老。"李敏皱了皱眉,"下次买嫩一点的。"
"菜场就剩这些了。"
"那你早点去啊，好菜都被人挑走了。"李敏夹了一筷子排骨，"哎，这个排骨做得不错，比上次的好。"
我抬头看她。她吃得很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妈，你也吃。"李敏给婆婆碗里夹了块排骨，"我嫂子手艺好，你有福气。"
婆婆笑了："那是，我儿媳妇勤快。"
吃完饭，李敏靠在椅子上摸着肚子："撑死了，嫂子，你家的饭就是香。"
我开始收拾碗筷。
"苗苗，去跟弟弟玩。"李敏掏出手机刷起来。
苗苗站起来，看了眼满桌子的碗，又看了看我。我朝她笑了笑："去吧。"
厨房的水龙头哗哗响。我洗碗的时候听见客厅里李敏和婆婆的对话。
"妈，下周我们单位组织旅游，苗苗能不能放你这儿住两天？"
"那肯定行，你放心去玩。"
"就是麻烦嫂子了，得多做两天饭。"
"这有什么麻烦的，都是一家人。"
我手上的碗差点滑进水池里。
都是一家人。这句话我听了六年。
02
第二天早上，我在菜场碰见了住在隔壁栋的王姐。
"哟，又买这么多菜？"王姐看着我手里的购物袋，"你家是不是天天有客人啊？"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跟你说，"王姐凑近了，压低声音，"上次我在楼下看见你小姑子又来了，这一周来几次了？"
"两三次吧。"
"两三次？我看不止吧。"王姐啧了一声，"她每次来都大包小包拎着东西走，你这嫂子当得够辛苦的。"
我提着菜袋的手紧了紧。
回到家，婆婆正在客厅看电视。
"买菜回来了？"她扫了一眼我手里的袋子，"怎么又买这么多？两个人吃不了的。"
我愣了一下："您昨天不是说敏敏下周要把苗苗送过来？"
"那也是下周的事，你今天买这么多干嘛？"婆婆皱眉，"存冰箱里不新鲜。"
我没说话，把菜拎进厨房。
手机响了。是老公打来的。
"喂，老婆，中午我妹说要过来，你在家吧？"
我看了眼厨房里的菜："在。她又要来吃饭？"
"嗯，她说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
"排骨我没买。"
"那你现在去买一下呗，反正菜场离家也不远。"老公的语气很自然，"对了，买点虾，苗苗爱吃。"
我捏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喂？信号不好？"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发呆。冰箱里已经有一袋刚买的菜，现在又要出去买。我翻了翻钱包，昨天老公给的两百块只剩八十了。
我还是出门了。
菜场的排骨十八块一斤，我买了一斤半。虾三十五一斤，买了一斤。结账的时候钱包空了。
回家的路上，我路过水果店。苗苗爱吃草莓，但草莓现在二十块一斤。我看了一眼，没进去。
十一点半，李敏带着苗苗到了。
"嫂子，听说你要做糖醋排骨？"李敏一进门就问。
"嗯，在炖了。"
"太好了，我早上就没吃饭，就等着中午来你这儿吃呢。"李敏在沙发上坐下，"苗苗也是，早上非要留着肚子吃姑姑做的菜。"
苗苗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书包。
"苗苗，过来。"我朝她招手，"姑姑给你买了虾。"
小姑娘走过来，小声说："谢谢姑姑。"
"客气什么，一家人。"李敏摆摆手，"妈，你说是吧？"
婆婆正在给李敏倒水："那是，苗苗是我大孙女，想吃什么跟奶奶说。"
我转身进了厨房。
锅里的排骨咕嘟咕嘟冒着泡,糖醋汁的香味飘出来。我站在灶台前，脑子里突然冒出王姐说的话："大包小包拎着东西走。"
我以前怎么没注意到？
吃饭的时候，李敏吃得很快。她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给苗苗夹菜。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李敏把半盘排骨都夹到了女儿碗里。
婆婆也在给苗苗夹虾："我孙女就是太瘦了，要多吃。"
轩轩碗里只有青菜和米饭。他看着桌上的排骨，没说话。
我给他夹了一块排骨。
"轩轩不是不爱吃排骨吗？"婆婆说，"给姐姐吃吧。"
"他爱吃。"我又给儿子夹了一块。
李敏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脸色不太好看。
吃完饭，李敏照例拿出了保鲜盒。
"嫂子，剩的排骨我带回去吧，晚上给苗苗热热。"
我看着盘子里剩下的三块排骨，点了点头。
李敏装好饭菜,准备走的时候,婆婆从房间里拿出一袋东西："敏敏，这是妈给苗苗买的新衣服，你拿着。"
"哎呀妈，你又乱花钱。"李敏接过袋子，笑得很开心。
"自己孙女，花什么钱。"婆婆拍拍李敏的手，"下次想吃什么跟你嫂子说，别客气。"
我站在厨房门口，听着这段对话。
她们走后，我开始洗碗。轩轩趴在厨房门口看我。
"妈妈，我想吃草莓。"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家里没钱了，下次买。"
"可是姐姐每次来都有酸奶喝。"
我回头看儿子。四岁的小孩，眼睛里写满了委屈。
我蹲下来，把他抱进怀里："妈妈明天给你买，好不好？"
轩轩点点头，小手搂着我的脖子。
我闭了闭眼睛，突然觉得很累。
晚上老公回来了。他换了鞋进门,看见我在收拾客厅。
"我妹走了？"
"嗯。"
"她说排骨很好吃，让我谢谢你。"老公走到沙发边坐下，"老婆，你辛苦了。"
我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
"对了，"老公从包里掏出钱包，"下周苗苗要在咱家住两天，你多准备点菜。"他抽出三百块放在茶几上，"够不够？"
我看着那三百块钱，没有拿。
"怎么了？"
"你知道我这个月买菜花了多少钱吗？"
老公愣了一下："不知道，多少？"
"一千二。"
"这么多？"他皱起眉，"咱们家三个人，用得着花这么多？"
我深吸了一口气："不是三个人，是经常五个人，有时候六个人。"
老公的表情变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拿起抹布继续擦桌子，"我就是告诉你一声。"
他坐在沙发上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回了卧室。
茶几上的三百块还在那儿。我看了一眼，没拿。
03
接下来的一周，我没有接李敏任何一个电话。
周一，她打来说周三要来吃饭，我说我要带轩轩去医院检查。
周三，她又打来说改成周五，我说周五要回娘家。
周五晚上，婆婆把我叫到房间里。
"你最近是怎么回事？"婆婆坐在床边，脸色不好看，"敏敏打电话给我，说你最近总推脱。"
我站在门口："我没推脱，确实有事。"
"有什么事？"婆婆盯着我，"娘家你三个月没回了，怎么突然就要回了？"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婆婆叹了口气，"不就是觉得敏敏来得太勤了？"
"我没这么想。"
"没这么想你为什么躲着她？"婆婆的声音提高了，"敏敏是你小姑子，她带着孩子来吃顿饭怎么了？你这个当嫂子的就这么小气？"
我捏着门把手，指节发白。
"你嫁进我们家六年了，我对你不好吗？"婆婆继续说，"敏敏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不容易，你帮帮她怎么了？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妈，"我开口，声音很轻，"我不是不想帮她，但是——"
"但是什么？"
我想说"但是她每周来三四次，我真的撑不住了"，想说"买菜的钱都是我跟你儿子要的，他最近脸色越来越难看"，想说"轩轩想吃草莓我都不敢买，但苗苗来的时候冰箱里什么都有"。
但我什么都没说出来。
"算了，你不愿意就算了。"婆婆躺回床上，背对着我，"我明天让敏敏别来了，省得你为难。"
我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客厅里，老公正在看电视。我在他旁边坐下。
"老公，"我开口，"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他没看我，眼睛盯着电视屏幕。
"以后你妹妹来吃饭，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
"这不是一直都提前说了吗？"
"我是说，"我顿了顿，"能不能控制一下频率？"
老公终于转过头看我："什么意思？"
"她现在一周来三四次，我有点吃不消。"
"吃不消？"老公皱眉，"不就是多做两碗饭的事吗？"
"不只是多做两碗饭，还有买菜、洗碗、收拾。"我尽量让语气平静，"而且每次她都会打包很多菜回去，我得多准备。"
"那是她想给苗苗吃，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但是——"
"但是你心疼钱？"老公的脸色沉了下来，"我每个月给你家用还不够？"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他站起来，"我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你帮帮她怎么了？你就这么小心眼？"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是我认识八年、结婚六年的人吗？
"我没有小心眼。"我也站起来，"我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
我们对视了几秒钟。最后我移开了视线："没什么。"
老公拿起外套："我出去透透气。"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卧室里传来轩轩的咳嗽声。
第二天，我去菜场只买了够三个人吃的菜。回来的路上，手机又响了。
还是李敏。
我接起来。
"嫂子，明天周六，我和苗苗过去吃午饭啊。"
我深吸一口气："敏敏，明天我可能不在家。"
"啊？又不在？"李敏的声音明显不高兴了，"你这一周都不在家，到底怎么回事？"
"我确实有事。"
"有什么事？"李敏的语气变得尖锐，"嫂子，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没有。"
"没有你为什么老躲着我？"李敏的声音提高了，"我和我妈说了,你就是不想让我去！"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接。
"行，我知道了。"李敏冷笑一声，"我就不去了，免得让你为难。"
她挂了电话。
我站在路口，看着手机屏幕发呆。路过的人撞了我一下，我回过神，继续往家走。
进门的时候，婆婆正在客厅里打电话。看见我，她立刻挂了。
"菜买回来了？"
"嗯。"
"就买这么点？"婆婆看着我手里的小袋子，"明天敏敏要来，你这够吗？"
"她说不来了。"
婆婆的脸色变了："什么叫不来了？"
"她刚才打电话说不来了。"
"为什么不来了？"婆婆站起来，"是不是你说了什么？"
我放下菜袋："我什么都没说。"
"那她为什么突然不来了？"婆婆走到我面前，"你肯定说了什么让她不高兴的话！"
我抬起头看着婆婆。她的眼睛里满是指责。
"我没说什么。"我的声音很平静，"是她自己说不来的。"
"你——"婆婆抬起手，又放了下来，"算了，我不跟你说了。"
她回了房间，甩上了门。
晚上，我做了三个菜。老公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吃完了。
"就三个菜？"他看着桌上的饭菜。
"够吃了。"
"我妈说你和我妹吵架了？"
我继续收拾碗筷："没有吵架。"
"那她为什么说不来了？"
"你可以问她。"
老公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没再说话。
吃完饭，他回了房间。我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听见他在打电话。
"妹，到底怎么回事……嗯……她真这么说的……我知道了……你别生气……我会跟她说的……"
挂了电话，他从房间里出来。
"老婆，你过来一下。"
我擦干手，走到客厅。
"我妹说你最近对她态度不好。"老公看着我，"是不是真的？"
"我没有。"
"那她为什么这么说？"
"你应该问她。"
"我在问你！"老公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你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跟我妹过不去？"
我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一个人带孩子容易吗？"老公继续说，"来咱家吃顿饭怎么了？你就这么不愿意？"
"我不是不愿意。"
"那你为什么躲着她？"
我闭了闭眼睛："我很累。"
"累？"老公冷笑一声，"你累什么？你不就在家做做饭吗？我妹上班还要带孩子，她怎么不说累？"
我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六年了。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做早饭，送孩子上学，买菜做饭，洗衣服拖地，接孩子放学，做晚饭，洗碗，哄孩子睡觉。
我以为他看得见。
"好。"我点点头，"我明天去买菜。"
"这还差不多。"老公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你给我妹打个电话，说明天让她来。"
我没动。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我转身回了房间。
第二天早上，我去菜场买了菜。但不是鱼、虾、排骨。
我买了红薯。十块钱一大袋，够吃一周的。
04
周六中午，李敏和苗苗准时到了。
"嫂子，我就知道你不会真生我气的。"李敏一进门就笑着说，"咱们都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我在厨房里忙着,没回话。
"哎，今天做什么好吃的？"李敏往厨房里探头。
蒸锅里，一层层红薯正冒着热气。
李敏愣了一下："就吃红薯？"
"嗯。"我打开锅盖，"营养又健康。"
"可是……"李敏皱起眉，"就只有红薯？"
"还有一个青菜汤。"我指了指灶台上的汤锅。
李敏的脸色变了："嫂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把红薯装盘，"不是说要控制饮食吗？红薯最好。"
"妈！"李敏转身喊婆婆，"你看看你儿媳妇！"
婆婆从房间里走出来，看见餐桌上的红薯，脸色也沉了下来："这是怎么回事？"
"我觉得红薯挺好的。"我把汤端上桌，"而且省钱。"
"省钱？"婆婆的声音提高了，"你是在说我女儿吃穷了你们家？"
我没说话。
"你说话！"婆婆拍了一下桌子。
轩轩被吓到了，躲到我身后。苗苗站在门口，小手紧紧抓着书包带子。
"妈，算了。"李敏拉住婆婆，"我们走吧。"
"走什么走！"婆婆甩开她的手，"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老公从房间里出来，他今天休息在家，"吵什么呢？"
"你问你老婆！"婆婆指着我，"她给我们吃红薯！"
老公看了看桌上的红薯，又看了看我："老婆，这是怎么回事？"
"红薯不能吃吗？"我端起一个盘子，"很健康的。"
"你少来这套！"李敏突然冲过来，"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看不起我！"
"我没有。"
"还说没有！"李敏的眼圈红了，"我一个离婚的女人带着孩子，想来我哥家吃顿饭怎么了？你就这么刻薄？"
我愣住了："什么离婚？"
"你装什么装？"李敏抹了一把眼泪，"你肯定早就知道了，所以才这么对我！"
我看向老公。他别开了视线。
"你……"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你离婚了？"
"三个月前离的！"李敏哭了起来，"那个男人出轨，我净身出户，现在一个人带孩子，租房子住，我容易吗？"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个月前？那不就是她开始频繁来我家的时候？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看着老公。
老公没说话。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老公犹豫了一下，"我怕你不同意帮她。"
我笑了。真的笑了。
"所以你们一家人瞒着我，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在这里做饭、洗碗、收拾？"
"你怎么说话呢？"婆婆呵斥道，"敏敏是你小姑子，帮她怎么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冷血？"
"冷血？"我看着婆婆，"我冷血？"
"你不冷血你会给我们吃红薯？"李敏指着桌上的红薯，"你摆明了就是看不起我！"
"我没有看不起你。"我深吸一口气，"我只是觉得红薯挺好的，省钱又健康。"
"你还说！"婆婆气得浑身发抖，"你就是嫌我女儿吃得多！"
"那你倒是说说，"我终于忍不住了，"她一周来三四次，每次都打包菜回去，我买菜的钱一个月一千多，这算不算吃得多？"
"那又怎么样？"婆婆理直气壮，"你花的不是我儿子的钱吗？我儿子的钱帮自己妹妹怎么了？"
"可那也是我们家的钱！"我的声音也提高了，"轩轩想吃草莓我都舍不得买，但苗苗来的时候冰箱里什么都有！"
"你这是什么话？"老公的脸色很难看，"轩轩是你儿子，苗苗就不是孩子了？"
"我没说她不是孩子，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李敏打断我，"你只是觉得我占了你便宜对不对？"
"我没这么想。"
"还说没有！"李敏指着我，"你做的这些，哪一样不是在赶我走？"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讽刺。
"你知道我这三个月有多难吗？"李敏的眼泪掉下来，"我一个人带着孩子，租的房子又小又破，我连做饭的心情都没有！好不容易能来我哥家吃顿热乎饭，你就这么对我？"
"敏敏……"婆婆心疼地抱住女儿，"别哭了，妈知道你苦。"
"妈……"李敏趴在婆婆肩上哭，"我真的太难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
老公走到我面前，声音很低："你道个歉。"
我抬起头看他："什么？"
"我说，你给我妹道个歉。"
"我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你做得不对。"老公盯着我，"我妹现在这么难，你不帮忙也就算了，还用这种方式羞辱她？"
"我没有羞辱她！"
"那你给她吃红薯是什么意思？"
我深吸了一口气："我说了，红薯很健康，而且——"
"够了！"老公打断我，"你就是故意的！"
"对，我就是故意的！"我也吼了出来，"我故意怎么了？她一周来三四次，我累得要死，你们有谁关心过我？"
"你累什么？"婆婆也吼了起来，"你不就在家做做饭吗？矫情什么？"
"我矫情？"我看着婆婆，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知道我每天几点起床吗？你知道我一个月花多少时间在厨房吗？"
"那又怎么样？"婆婆冷笑，"你嫁进我们家，不就应该做这些吗？"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妈说得对。"李敏抬起头，擦了擦眼泪，"嫂子，你作为妻子、作为儿媳妇,做这些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的。
对，都是应该的。
我应该早起做饭，应该买菜做饭，应该洗碗收拾，应该照顾全家人，也应该照顾小姑子和她的女儿。
我什么都应该。
"行。"我点点头，擦掉眼泪，"我知道了。"
"知道了就好。"婆婆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去,重新做几个菜。"
我转身进了厨房。
身后传来李敏的声音："妈，我们还是走吧，我不想吃了。"
"别走。"婆婆说，"她马上就做好了。"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冰箱。里面空空的，只有一些青菜。
我突然想起来，买菜的钱用完了。昨天买红薯花了十块钱，钱包里只剩五块。
我走出厨房："妈，菜没了，我要去买。"
"那你去啊。"婆婆说。
"钱没了。"
婆婆愣了一下："什么叫钱没了？"
"买菜的钱用完了。"
"那你找你老公要啊。"
我看向老公。他摸了摸口袋，掏出钱包，翻了翻："我身上也没现金了。"
"用手机支付。"婆婆说。
我拿起手机，打开支付软件。余额：2.3元。
"我手机里也没钱了。"
老公皱了皱眉，把钱包里的银行卡递给我："去取钱。"
我接过卡。就在这时候，一直站在门口的苗苗突然开口了。
"姑姑家其实很有钱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小女孩看着我们，继续说："妈妈说，姑姑家有钱，来这里吃饭是帮姑父省钱。妈妈还说——"
"苗苗！"李敏尖叫一声，冲过去捂住女儿的嘴。
但已经晚了。
我看着李敏，慢慢地问："她说什么？"
05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李敏捂着苗苗的嘴，脸色惨白。婆婆僵在那里,嘴巴微张。老公看看李敏，又看看我。
"苗苗在说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她……她瞎说的……"李敏的声音在发抖，"小孩子不懂事……"
"那你松开手，让她把话说完。"
李敏的手没动。
"我说，松开手。"我一步步走过去。
"嫂子……"李敏往后退了一步，"真的是误会……"
我伸手拉开李敏的手，蹲下来看着苗苗："宝贝，别怕，告诉姑姑，你妈妈还说了什么？"
苗苗看了看她妈妈，又看了看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苗苗，你敢说我就……"李敏威胁道。
"你想说就说，姑姑保护你。"我握住小女孩的手。
苗苗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妈妈说，姑姑家有存款，我们来吃饭，姑父就不用在外面吃了，能省钱。妈妈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奶奶偏心，什么好东西都给我，让我多吃点，把东西都吃光……"
我松开苗苗的手，慢慢站起来。
"不是这样的……"李敏的眼泪掉下来，"苗苗听错了……"
"她听错了什么？"我看着李敏，"你告诉我，她哪句话听错了？"
李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转向婆婆："妈，你也听见了吧？"
婆婆的脸红一阵白一阵："这……这肯定是敏敏跟孩子开玩笑……"
"开玩笑？"我笑了，"什么样的玩笑要开三个月？"
"我……"婆婆说不下去了。
我看向老公："你呢？你早就知道了吧？"
老公避开我的视线："我……我不知道她这么跟孩子说……"
"但你知道她离婚的事。"
"我……"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老公沉默了几秒钟："两个月前。"
"两个月前。"我重复了一遍，"所以在我每天累死累活做饭的时候，在我为了省钱连草莓都不敢买的时候，你们都知道真相，就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老婆，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打断他，"解释你为什么瞒着我？解释你为什么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在这里忙活？还是解释你为什么在我提出意见的时候说我小心眼？"
老公不说话了。
"我只是想帮我妹……"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
"帮她？"我的声音在发抖，"你帮她我不反对，但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要让我成为那个不懂事的恶人？"
"我……我怕你不同意……"
"所以你就骗我？"
"我没有骗你……"
"那你告诉我，这不叫骗叫什么？"我的眼泪掉下来，"你们一家人合起伙来瞒着我，让我以为我是在帮一个幸福的小家庭，结果呢？我帮的是一个离婚的女人，她把我家当食堂，还教孩子怎么占便宜！"
"你不要这么说……"李敏哭着说，"我真的很难……"
"难？"我看着她，"你难你就可以骗人？你难你就可以理所当然地吃我做的饭、用我买的菜、还要教孩子说我家有钱？"
"我没有教她……"
"那这些话是她自己编的？"我指着苗苗，"一个八岁的孩子，她怎么知道姑姑家有存款？怎么知道来这里吃饭是帮姑父省钱？"
李敏哭得更厉害了："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我冷笑，"你随口说了三个月？"
"够了！"婆婆突然吼道，"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吵的？"
"一家人？"我看着婆婆，"妈，你告诉我，什么是一家人？一家人就是可以互相欺骗吗？一家人就是可以把一个人当外人吗？"
"你这是什么话？"婆婆的脸涨红了，"谁把你当外人了？"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只有我不知道敏敏离婚的事？为什么只有我不知道你们的打算？"
婆婆语塞。
"还有，"我继续说，"你给苗苗买衣服的钱是哪来的？"
婆婆的脸色变了。
"我问你，"我一步步逼近，"那些钱是不是从我们家拿的？"
"那是我自己的钱……"婆婆小声说。
"你哪来的钱？你的退休金每个月都给了小叔子还债！"
婆婆不说话了。
我转身冲进卧室，打开床头柜。里面的存折不见了。
我拿着空空的抽屉走出来："存折呢？"
老公的脸色白了："我……"
"我问你，存折呢？"
"妈拿去了……"
我看向婆婆。她低着头，不敢看我。
"拿去干什么了？"
"给……给敏敏租房子交了押金……"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那个存折里有五万块。是我们家全部的积蓄。
"多少钱？"我的声音在发抖。
"两万……"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我睁开眼，看着在场的所有人，"你们瞒着我，用我们家的钱，帮她租房子，还让我每天给她做饭，最后我成了那个小气刻薄的恶人？"
没有人说话。
我看着老公："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老公张了张嘴："老婆，我错了……"
"你错在哪里？"
"我不该瞒着你……"
"还有呢？"
"我……我不该让妈拿存折……"
"还有呢？"我盯着他，"你不该在我提意见的时候说我小心眼？不该在我累得要死的时候说我矫情？不该在我需要支持的时候站在她们那边？"
老公低下头："对不起……"
"对不起？"我笑了，"你觉得一句对不起就够了？"
"那你想怎么样？"婆婆突然说，"钱已经花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看着婆婆，突然觉得很悲哀。
"我不想怎么样。"我说，"我只是想知道，在这个家里，我到底算什么？"
"你这是什么话？"婆婆急了，"你是我儿媳妇，你怎么能这么说？"
"儿媳妇？"我重复了一遍，"儿媳妇就应该被蒙在鼓里？儿媳妇就应该做牛做马？儿媳妇的意见就可以被无视？儿媳妇的钱就可以被随便拿走？"
"那钱是我儿子的！"
"对，是你儿子的。"我点点头，"但不是你的，也不是你女儿的。"
"你……"婆婆气得说不出话。
我转身进了卧室，拿出一个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你干什么？"老公跟进来。
"我要走。"
"去哪里？"
"哪里都行。"我把衣服扔进箱子里，"总之不在这里。"
"你别闹了……"老公想拉我。
我甩开他的手："我没闹，我很清醒。"
"那你要去哪里？娘家吗？"
"不用你管。"
我收拾好东西，拉着箱子往外走。轩轩站在客厅里，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我蹲下来抱住他："宝贝，妈妈要出去几天，你乖乖的好不好？"
"妈妈……"轩轩抱着我的脖子，"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我亲了亲他的额头，"妈妈很快就回来。"
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苗苗也在哭。她站在李敏身后，小手紧紧抓着妈妈的衣服。
我走到她面前，摸了摸她的头："苗苗，姑姑不怪你，你是个诚实的好孩子。"
小女孩哭得更厉害了。
我拉着行李箱往门口走。
"你站住！"婆婆吼道，"你要是走了就别回来！"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妈！"老公喊了一声。
"你让我说完！"婆婆继续说，"她要是走了，就是不要这个家了！"
我回过头，看着婆婆："妈，这个家从来就没有我的位置。"
"你说什么？"
"我说，"我的声音很平静，"这个家里，你只有女儿和儿子，从来就没有儿媳妇。"
我打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老公的声音："老婆！你别走！"
我没有回头。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了婆婆的哭声，李敏的解释声，还有苗苗的哭喊声。
只有一个声音我没有听见。
那是我自己的声音。
因为我已经不想再说一句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