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皇的“终活”

日本有一样非常不可思议的东西，那就是天皇制度。

“天皇制度”不是其他国家也有吗？确实有，但是，日本的天皇制度为何“不可思议”？首先是因为它的历史在现存的天皇制国家中最为悠久。日本的第一代天皇——神武天皇，诞生于公元前660年（中国的东周春秋时期），至今已延续2686年，从未中断过。其次，在这2680余年间，日本人从未产生过“杀了天皇，我来当天皇”的造反思想。因此，在日本历史上，没有改朝，只有换代，天皇之位就他们一家血脉代代相传，现在的德仁天皇是第126代天皇。其三，日本历代天皇的名字与年号，大都根据中国古代典籍的相关记述而取。譬如，现在的德仁天皇（幼称“浩宫”）的名字出自《礼记·中庸》第三十二章同一段：“肫肫其仁，渊渊其渊，浩浩其天。苟不固聪明圣知达天德者，其孰能知之。”其“令和”年号，疑出自后汉张衡《归田赋》：“仲春令月，时和气清”。 日本政府虽强调是第一个取自日本古籍的年号，《万叶集》卷五《梅花歌三十二首》的汉文序：“初春令月，气淑风和”。但是，这八个汉字，怎么也会令人联想到张衡的《归田赋》。

从近代到现代，日本经历了明治、大正、昭和、平成、令和五个时代，也就是5位天皇。在位时间最长的是昭和天皇，他25岁即位（1926），87岁去世（1989），在位时间长达62年。期间发动了侵华战争和太平洋战争，对中国等许多国家犯下滔天罪行。

昭和天皇去世后，他的长子明仁皇太子继承皇位，年号“平成”。

明仁天皇与他父亲相比，根本的不同在于，他出生于日本发动的战争时期，小学生时遭遇美军空袭轰炸逃到农村避难，最后迎来日本投降，目睹了战争的残酷与悲剧，所以是一位积极的反战天皇，强调重视历史教育。1992年访问中国时，还公开就侵华历史道歉。其次，他把自己从“神”降为“人”，是历代天皇中第一位在国民面前跪坐下来慰问灾民的天皇。同时，他也是趁自己健在时就把皇位禅让给儿子的天皇，2019年5月1日，他85岁时宣告退位，自己结束30年的“平成时代”。

因此，明仁天皇在日本老百姓的心中，有很好的口碑。退位后，被称为“上皇”。

今年，明仁上皇已经92岁。前不久，日本主管皇室事务的宫内厅发表消息，称明仁上皇已经就自己的后事作出“旨意”，就是要大幅缩小其将来的葬礼规模，不要给国家和国民增添麻烦和负担。

“旨意”称，相当于一般告别式的“葬场殿之仪”，不要在新宿御苑大规模举行，拟改在皇居宫殿（正殿“松之间”）举行，参列人数从昭和天皇大丧时的约一万人，压缩至两千五百人左右；原先一天内从清晨持续到深夜的仪式，也考虑分两日进行，减轻各方的负担。

这不是突发的“后事安排”，而是明仁上皇夫妇十多年前就开始推进的、贯穿平成与令和时代的一场“终活”。在日本，“终活”是指人活着的时候，开始提前整理身后事、自己为自己规划安排葬礼，以减轻家人负担。

2016年8月8日，明仁天皇在宣布退位意向的视频讲话中，已经把最沉重的一层说了出来：

天皇终焉之际，繁重的“殡”（もがり）行事几乎连日进行，并持续近两个月，其后与丧仪相关的行事还要持续一年。这些行事与新时代的各项仪式同时推进，相关人员、尤其是留下来的家人，不得不处于极为严苛的境地。这样的事态，难道不能避免吗？这样的念头，不时在我的脑海里浮现。

明仁上皇提到的自己的 “苦涩经历”，是指1989年昭和天皇的“崩御”。1月7日逝去，当天自己作为皇太子即位。直到2月24日才在新宿御苑举行“葬场殿之仪”与国葬仪式“大丧之礼”。其间约五十日中，灵柩有37日安置于宫殿“松之间”，每日供奉生前喜爱的饮食，每十日举行祭仪。新宿御苑从筹备起关闭约两个半月，东京都内实行大规模交通管制。国内外约一万人参列，沿途送葬者逾二十万，警视厅动员约三万二千人。社会上出现娱乐庆贺活动取消、国民婚礼延期的“自肃”现象。葬礼与陵墓营造费用合计高达百亿日元（约5亿元人民币）。刚即位的明仁作为新天皇，既要读“御诔”（悼词）、主持丧仪，又要目睹国民正常的生活被漫长的葬礼停息。所以，他反复对身边的人说：自己走的时候，不能再给国民添这样的负担。而且不要土葬，直接火化。

明仁上皇现年92岁，身体并无大恙，“终活”讨论的是制度与记忆，尚不是临终倒计时。他把自己作为“象征天皇”的那一份“与国民苦乐与共”的伦理，用到了自己的后事上。

明仁天皇的“旨意”，并非将皇室传统全部废除。神式葬场殿、御诔、陵园仪礼、一年祭奠的框架仍在，改变的是场地、人数、葬法与时间密度，减轻国家与国民的负担。

对宫内厅而言，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根据明仁上皇的旨意，在“千年的规矩不能轻易丢掉”和“时代已不允许再让一座城市停摆两个月”之间，寻找一条可执行的中间线。

这一条薄薄的毯子，接下来在办公室在家里，甚至在外出时都可以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