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林长健把车停在吴慧公司对面的马路边。
写字楼门口的白炽灯刺得眼睛发酸,玻璃门一开,吴慧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并肩走出来,说笑着上了车。
林长健盯着车尾灯拐过路口,手指头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到底没有跟上去。
他想起结婚那天,他答应过让她过上好日子。
如今日子安稳了,家却说不清什么时候变了味。
吴慧说要和客户单独加班那晚,他只应了一个字:“好。”这个字说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半天。
他在等什么?
谁也说不清。
“吴慧蹲在地上擦地板,擦到桌腿旁边时,低头拾起一根头发。她捻了捻,不是自己的。”林长健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先迈左脚还是右脚。
吴慧最近总是这样,家里的事做得心不在焉,一碰手机却精神得很,两根拇指翻得飞快,嘴角还能挂着笑。
第一节。
林长健下班回来,看见吴慧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光亮得刺眼。
他没说话,进厨房倒了杯水,出来的时候,吴慧正好抬头,两个人目光碰到一起,她飞快地把手机按灭了。
客厅里闷了几秒钟,林长健问了一句:“谁啊?”吴慧把手机往沙发垫下面一塞,说:“工作群,天天吵吵个没完。”
她的表情自然,语气也自然,但林长健注意到她的拇指还停在手机边缘。
他的手在玻璃杯上停了一下,温热的杯子透过瓷面传过来,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被他按了下去。
夫妻之间,没点猜疑才奇怪,可这点猜疑要是说出口,就又成了争吵的由头。
第二天晚上,林长健在客厅里擦皮鞋。
吴慧从卫生间出来,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一小缕洗发水的味道飘过来。
他的鼻子动了动,那味道不是家里常用的牌子。
吴慧身上穿着一件旧棉布睡衣,头发刚吹干,散在肩头。
她没看他,径直走到卧室门口,又回过头来问:“明天晚上单位聚餐,晚点回来。”
林长健拿鞋刷的手停了一下:“几点?”吴慧说:“不用等我。”她说完就合上了卧室的门,留下林长健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听着鞋刷擦过皮面的沙沙声,窗外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斜斜地拉长。
第三天,吴慧说要加班。
林长健烧好饭,自己也没吃,把菜罩在锅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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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多,他下楼倒垃圾,走到楼道拐角处停住了。
那里有一盏灯坏了很久,他习惯性地摸黑走,却听见吴慧的声音从拐角那边传过来,压得很低,带着一股他很久没听到过的软和劲儿:“那你路上慢点,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林长健提垃圾袋的手僵住了。
垃圾袋里装的酱油瓶磕在他腿上,瓶底凉凉的,一下一下碰着关节。
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后退,站在那里听着。
吴慧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听不清完整的意思,但那个尾音拖得挺长,像是在说话的时候带着笑。
谁值得她半夜站在楼道里发语音,用这种声音?
他转过身,把垃圾扔到桶里,没有往回看。
回到家里,吴慧坐在沙发上,手机已经放下了,膝盖上摊着一本购物杂志,看得漫不经心。
林长健去厨房把凉了的饭菜热了热,端到茶几上:“吃点吧。”吴慧说:“不饿。“他坐下来,自己吃了几口,菜有点咸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放的盐。饭后他去洗碗。水声哗哗的,吴慧从背后走过,步子轻快,像是刚打完一通舒心的电话。水龙头底下那根葱被水流冲得打转,他伸手捞起来,又放回沥水篮里。他想,这根葱,可能是他们家里唯一一根活到了第二天的东西。
吴慧后来说什么他记不清了。他只知道那个晚上他睡在沙发上,翻来覆去,脑子里浮现的全是她站在楼道拐角,影子被声控灯拉长的样子。
第四节。
那周末,吴慧出门前换了两套衣服。
第一套是深蓝色连衣裙,她在镜子前照了照,扯了扯下摆,又褪了下来。
第二套是杏色针织衫配浅色长裤,她看了看,又配了条项链,是上回他陪她在商场买的,他说好看,她就没戴过几回。
她别好耳环,推开卧室门出来的时候,林长健正坐在客厅茶几上修一个旧电扇。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出门啊?吴慧说:“对,团建聚会。”
他低头拧螺丝,没再说什么。
吴慧走到门口又回头照了下镜子。
她的衣领位置有一小截吊牌没剪干净,露在领口外面,她自己没注意。
林长健看到了,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想说“衣服的吊牌没剪”,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路上小心。”
门锁咔嗒一声合上。林长健放下螺丝刀,起身去阳台晾衣服。晾到吴慧那件浅色外套时,他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是他没闻过的味道。
他站了一会儿,把衣服挂好,回了屋。
晚上儿子林志强打来电话,闲聊了几句,林志强说:“爸,我妈今天发朋友圈了?还挺好看。”林长健说:“是吗?”林志强说:“在一个日料店拍的照片。我爸,你这周末没陪我妈出去吃饭啊?”林长健握着手机,指节稍微用了点力:“她跟同事聚会的。”林志强没听出什么异样,又说了几句学校的事就挂了。
林长健挂断电话,翻开了自己那个用得不太熟的朋友圈。
他翻到吴慧的最新一条,照片里她穿着一件他没见过的白色衬衫,对着镜头笑,抬手比了个V。
背景是吧台。
他盯着看了很久,锁了屏,又打开,看了第二遍。
这是一条设置了分组可见的朋友圈。
他的拇指停在那里。
她以前总会让他看朋友发的照片,还说:“你也发一点嘛。”吴慧说“不爱发这些”。
可她的朋友圈并不是没有更新的。
她有手机里很多他看不见的动态,有他不知道的饭局,有他没见过的笑容。
他放下手机,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喝完,把杯子放回水槽,站在那里,半天没有动。
03。
公司乔迁庆贺宴,林长健作为家属受邀出席。
他换了一件浅色的衬衫,跟在吴慧后面进了饭店包间。
她同事都挺热情,有人叫他大哥,有人递烟,他摆手说不会抽。
席间,一个中等身材、微胖的男人端着酒杯过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一脸笑模样:“嫂子,这位是大哥吧?”
吴慧站起来,笑着说:“这是我爱人林长健。这是我们公司的重要客户何总。”何建民主动伸过手来,握得很用力:“大哥,嫂子在我们这可受欢迎了,能干,性格又好,大家都喜欢她。”林长健握了握他的手,那手松软,带点凉意:“多谢何总照顾。”
何建民转头对吴慧说:“嫂子,今天你这身旗袍不错。”他笑得自然,语气随意,像是这样夸过很多人。
林长健站在旁边,看着他们说话。
吴慧回了一句什么,声音比平时明亮了几度,林长健忽然觉得这场合里,他俩坐在一张桌上的人倒像是两拨。
旁边有人坐过来,攀谈了几句,是个年纪差不多的男人。
林长健听出对方是自己单位退休老领导的亲家,便多聊了几句。
对方朝何建民的背影努了努嘴:“何老板这人你不太了解吧?做业务有一套,对谁热络得很。上回见着我闺女,也夸她年轻能干。”林长健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那人“嘿”了一声,没再说下去,端起杯子起身走了。
林长健放下茶杯,目光越过桌上的菜,落在何建民身上。
他正跟另外一个女客户碰杯,那女人笑成一朵花。
何建民说话时头凑得近,手势也多,时不时在女客户手臂上轻轻拍一下,自然得烫不着人。
吴慧从洗手间回来,在何建民旁边坐下了。
何建民帮她拉了拉椅子,说了句什么,吴慧笑着推了他一下。
林长健看着这一幕,把筷子放下。
他面前的菜没怎么动,只有茶杯里的水下去了一半。
饭局散场后,两人坐车回家。
车厢里很安静,吴慧靠着车窗,似乎在翻手机。
林长健盯着前方的车灯光,开口问了一句:“这是何总全名是什么来着?”吴慧头也没抬:“何建民,怎么了?”林长健说:“没什么,就是认识一下。”
又开过两个路口,林长健开口:“你们平时工作往来多?”吴慧说:“还好,他是大客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不知道此时林长健的脑海里,翻来覆去的是那个“老领导的亲家”说的原话:“对谁热络得很。”
04。
回到家里,吴慧把包挂在玄关的挂钩上,转身要进卧室。
林长健叫住她:“吴慧,那何总平时约你吃饭多不多?”吴慧停下来,背对着他:“业务需要,大家一起吃顿饭怎么了?”
林长健说:“我没说怎么了,就问一下。”吴慧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你什么意思?我工作上的事你也要查?”林长健看着她:“我没查你。”
吴慧抬高声音:“你从那天开始就不对劲,看个手机你看,外面和人吃饭你也看,今天又这样。你要觉得我有毛病你就直说,别绕弯子。”林长健沉默了几秒,低声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还在这个家里。”
这句话像块石头扔进水里,吴慧愣了一瞬,随即哼了一声:“思想不健康。”她转身走进卧室,门“砰”地关上了。
林长健站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体育频道播着一场他没看出是哪两支球队的篮球赛。
他坐下来,目光落在屏幕上,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客厅里的挂钟走得当当响,像在替谁计数。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他和吴慧刚结婚那阵。
家里就一个电暖炉,冬天围着一床被子嗑瓜子。
吴慧那时候总爱往他身边凑,说:“你身上暖和。”他当时不善言辞,但会半夜起来给她掖被角。
那是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这一夜,他又睡在了沙发上。
半夜的时候,他听见卧室的门响了一声。
他闭着眼睛没有动。
脚步声停在他旁边,停了大概有十几秒,然后挪回了卧室。
门又合上了。
05。
半个月后的一天。
吴慧吃过晚饭,把碗往水槽里一放,坐到沙发上跟他说:“今晚合同出了点问题,估计加班很晚。你要不自己先睡吧。“林长健正在剥一只橘子,他剥得很慢,把白丝一条条扯干净,才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回来?”吴慧说:“别等了,弄完我就回。”
她换了一件深色的外衣,拎着包出了门。林长健坐在沙发上,橘子剥好了,没有吃,放在茶几上,果香弥开。他等了一会儿,起身拿了车钥匙。
夜里十一点,他把车停在吴慧公司对面的路边。
办公楼的窗户亮着灯的没几扇。
他伸手从副驾驶座上摸了一包烟,他不会抽,但还是点燃了一根。
烟味呛人,他抽了两口,掐灭了。
凌晨三点,五层的一盏灯还亮着。
玻璃门里透出淡淡的光,偶尔有人影子一闪而过。
他认识那个影子的轮廓,这么多年了,他不会认错。
那盏灯一直亮到五点半。
天边已经有了灰白色的光,马路上有环卫工人开始扫落叶。
玻璃门终于打开了。
吴慧和一个男人并肩走出来,那男人的手搭在她的后腰上,停了一两秒才放下。
两人站在门口说了两句什么,然后分别走向各自的车。
没有拥抱,没有多余的动作,可那自然得像是做过了很多遍。
林长健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搁在方向盘上,指节慢慢收紧。
他没有按喇叭,没有开门,没有冲过去。
他只是看着那两辆车一前一后拐出路口,各自消失在清晨的街道里。
他发动车子,回了家。
吴慧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
她进门换鞋,看见林长健坐在餐桌旁边。
桌上有一碗粥、一碟咸菜,一碗鸡蛋羹。
林长健头也没抬:“吃点东西再睡。”吴慧站在那里,看着餐桌上的早饭,目光闪了一下:“你给我留的?”林长健说:“顺手煮的。”
吴慧坐下来,端起粥喝了一口,没有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