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前,我还不认识冯佳怡。
此刻,我站在房产中介门口,手里攥着房产证,像攥着一块烧红的铁。
柜台里的小伙子问第三遍:“赵叔,你真要办抵押?”我后脖子全是汗,嘴张了张,没来得及回答,门口传来一声喇叭。
马路对面停着一辆出租车,车门打开,下来的人是我老伴儿马秀珍。
她隔着马路看我,额角一道淡粉色的疤,日光底下格外扎眼。
那眼神像一把秤,在称我这辈子的斤两。
我攥着房产证的手,忽然就没了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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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厂里给我戴大红花那天,我才知道退休是个什么滋味。
车间主任握着我的手摇了又摇,说老赵你是功臣,厂里不会忘了你。
我笑着点头,心里还热乎着。
散会以后我习惯性地往车间走,想再看看那台跟了我二十多年的车床,结果被新来的保安拦住了。
小伙子面生,二十出头,问我找谁。
我说我是这车间的人。
他看我的眼神挺客气,说师傅,你不是退休了吗,退休了不能进车间。
我站在厂门口,愣了有半分钟。
头顶的红花还没摘,风一吹,胸前的绸带拍在我脸上,有点痒。
我扯下来攥在手里,慢慢往家走。
一路上碰见两个老同事,他们笑着跟我打招呼,说老赵你光荣退休了,以后享清福了。
我笑着应承,心里头那个滋味,跟喝了半杯凉白开似的,没滋没味。
到家的时候老伴正在厨房炒菜,油烟味顺着走廊飘出来。
我换了鞋,把那朵大红花搁在鞋柜上,没提一句话。
老伴在厨房里喊了一句:“回来啦?”我应了一声,坐进沙发里。
沙发有点塌,屁股一坐就陷下去,跟这屋里的日子一样,四平八稳,没个起伏。
儿子赵勇在物流公司当区域经理,一个月给我打一个电话,内容永远一样:“爸,好着吧?好着呢就行,我这边忙,先挂了啊。”孙女赵朵朵四岁,我上个月去了一趟儿子家,她躲在儿媳叶华腿后面,怯生生地看我半天,才叫了一声爷爷。
回程的公交车上我一直在想,朵朵上次见我的时候还没会走路,怎么一眨眼的工夫就长这么大了。
退休头一个月我还挺自在。
早上起来泡杯茶,去楼下报亭买份报纸,然后在小区长椅上坐一上午。
长椅旁边有一棵老槐树,夏天荫凉大,秋天掉叶子,冬天光秃秃的,跟我差不多。
到了下午再坐一会儿,太阳下山了就回家吃饭。
可时间久了,那凳子越坐越硬。
老伴嫌我在家碍事。
她拖地的时候我得抬脚,她收拾桌子我得挪地方。
有一回她实在忍不住了,说老赵你能不能找点事干,别跟个门神似的杵在家里。
我没有说话,穿上外套出了门,在马路上走了两个小时,从小区走到老火车站,再从老火车站走回来。
腿走酸了,心里却空得发慌。
我开始羡慕那些还在上班的人。
哪怕他们骂骂咧咧说加班累、工资少,可他们有人说话,有人等着,有人需要他们。
我呢?
我好像一下子变成了家里的一件旧家具,用得着的时候挪一挪,用不着的时候就搁在墙角落灰。
晚上吃过饭,老伴看电视,看那些家长里短的连续剧。
我坐在旁边,插不上话,也看不进去。
遥控器在她手里,我连换台的资格都没有。
有一回晚上吃完饭,我主动去洗碗。
老伴看了我一眼,说你别洗了,你洗不干净,回头我还得再洗一遍。
我举着盘子站在水池边,愣了几秒,默默把盘子放了回去。
转身的时候,听见她在背后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不重,可我听得很清楚,像一根小刺,扎在后背上,摸不着,拔不掉。
那天路过菜市场,一个新店开张,门口挂着红绸带,喇叭里反复喊着:免费量血压,免费测血糖,进店就送一盒鸡蛋。
我本来都走过去了,又退回来。
站在门口看了看,一个穿粉色围裙的年轻姑娘笑盈盈迎出来。
“叔,来量个血压吧,不花钱的。”她说话带着笑,声音脆生生的。
我说我不需要。
她说:“来都来了嘛,叔,量个血压两分钟的事,鸡蛋拿着,回家给阿姨做个炒鸡蛋。”
我被她拉进门了。
店不大,摆着几台仪器和按摩椅,墙上有块牌匾,写着“康寿源健康生活馆”。
量血压的时候,那姑娘问:“叔贵姓?”我说姓赵。
她说赵叔,你这血压挺好的,低压八十,高压一百三,身体硬朗着呢。
我听了心里舒坦。
铺子里几个老头坐在按摩椅上聊天,说说笑笑的,热热闹闹。
我坐了一会儿,莫名觉得心里那团空落落的东西,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
临走的时候,姑娘塞给我一盒鸡蛋,又递了张传单,说叔,以后常来坐坐,不买东西也行。
我接过来,纸片上印着电话和微信。
她说加个微信吧,店里有什么活动我好通知你。
我掏出手机,她扫了我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行:冯佳怡请求添加好友。
我点了通过。
那天晚上回到家,老伴看见我手里的鸡蛋,问哪来的。
我说菜市场送的开业礼。
她没再多问,把鸡蛋放进冰箱,说这鸡蛋个头不大,怕是散养的。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头那根弦,好像松了半格,又好像绷紧了一分。
02
第二天上午我又去了。
不是为了鸡蛋,是不知道除了那里还能去哪儿。
店里已经坐了五六个老头。
有个光头穿蓝马甲的老头,姓吴,说是铁二处的退休工人,来得比我早,正跟旁边一个穿旧中山装的老头吹嘘自己儿子一个月挣多少。
另一个头发花白的瘦老头坐在按摩椅上,眯着眼,像睡着了。
冯佳怡见我进来,喊了一声赵叔,态度比昨天还热乎。
她搬了把椅子让我坐下,又去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我手边。
我说我不渴,她说:“赵叔你坐这儿歇会儿,跟他们聊聊天,别老一个人闷着。”我没吱声,心里头却在咂摸她那句话:别老一个人闷着。
她说得挺准,我确实是闷着。
屋里暖气热,按摩椅呜呜响着。
冯佳怡穿梭在几个老头中间,一会儿给这个捏捏肩,一会儿给那个倒杯水,嘴上一刻不停:“赵叔你这衣服真精神,儿子买的吧?”
“吴叔你血糖降了没?降压药按时吃,别糊弄。”她的声音像一把碎银子,撒在满屋子的空气里,叮叮当当,听着不烦,反倒觉得热闹。
坐了大半个钟头,一个头发梳得油亮的中年男人进门了。
穿一件深蓝色西装,皮鞋锃亮,进门就冲我点了点头,说新来的叔吧?
适应适应就好,这儿就跟自己家一样。
冯佳怡在旁边笑着说:“这是我们许经理,人特别热心。”许经理没有多待,转了一圈就走了。
他走以后冯佳怡凑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许经理特别关心老年人,经常自己掏腰包给我们搞活动。”
我点点头。
屋里暖气烘得我有点犯困,打了个哈欠。
冯佳怡马上说:“来赵叔我帮你捏捏肩吧,你肯定天天低着头,肩膀硬着呢。”没等我反应过来,她的手指已经搭在我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按起来。
那一瞬间我不太自在。
活到六十三岁,除了老伴,还没有哪个年轻姑娘这么亲近过。
她的手指在我肩上揉捏,隔着棉布衣裳也能感觉到热乎劲儿。
我咽了口唾沫,想说不用了,嘴里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旁边那个瘦老头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又闭上。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那天下午,我回到家,打开电视,节目换了一圈,什么都没看进去。
老伴去楼下打麻将了,屋里就我一个人,静得能听见墙上的石英钟咔嗒咔嗒响。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不停飘过冯佳怡那句话:“别老一个人闷着。”她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就闷着了?
晚上吃了饭,我主动收碗。
老伴没有拦我,只是看了我一眼,说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没接话,弯着腰在水池边刷碗,热水冲着掌心,忽然觉得干活也没那么乏味。
老伴在客厅喊了一句:“老赵,你那个血压怎么样?”我说挺好,一百三。
“在哪量的?”
“菜市场那家保健品店,免费的。”她没再说话。
我洗完碗,擦干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微信上多了一条未读消息,冯佳怡发来的:赵叔,今天看你有点累,早点睡,明天过来我教你一套养生操,包你睡得香。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回了一个字:好。
躺回床上,老伴背对着我,呼吸均匀。
她大概是睡着了。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翻来覆去的,不是睡不着,是好像有根线,把我轻轻拽着,往一个方向牵。
那方向是什么,我说不清楚。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落在衣柜角上,白惨惨的,像一层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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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隔了两天,冯佳怡约我吃饭。
她说赵叔,你来店里这么多回,我还没好好谢过你,我请你吃个便饭。
我说你怎么还跟我汇报工作。
她笑着说:“你是我最敬重的叔叔嘛。”那顿饭约在商场五层的饺子馆。
我提前到了一会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来了,穿一件浅黄色外套,头发扎成马尾,进门就冲我招手。
坐下以后她没看菜单,直接给我点了二两猪肉大葱饺子,又给自己点了一份韭菜鸡蛋馅的。
她说赵叔你牙口好,猪肉大葱扎实。
我笑了笑,心里头莫名被她的细心熨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她问我以前做什么工作的。
我说机械厂钳工。
她眼睛一亮,说赵叔你是手艺人呐,那手肯定很巧。
我摆手说现在老了,手也笨了。
她说哪儿的话,你看你这双手,骨节分明,一看就是干活的。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印子,确实干了一辈子活。
可被她这么一说,这双手好像重新变得好看了。
邻桌两个老头,跟我差不多岁数,一边吃饺子一边朝我们这边瞄。
冯佳怡坐在我旁边,给我夹饺子,又忙不迭地帮我倒醋。
我注意到那俩老头的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一个嘴角动了一下,跟另一个说了句什么。
我心里有点得意。
六十三岁了,还能有个年轻姑娘陪着吃饭,在旁人眼里怕不是有什么门道。
我坐直了一些,声音也大了几分。
吃完饭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冯佳怡说赵叔你早点回家,外面凉。
我说好,你也是。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我摆了摆手,笑容在路灯下面亮晃晃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拐角处碰到了邻居周根生,七十岁,退休工人,在社区当志愿者。
他手里拎着一袋菜,看见我愣了一下,又朝冯佳怡走远的方向看了一眼,问我:“大海,那姑娘谁啊?”我说保健品店的,业务员。
他沉默了一下,说:“小兄弟,我这人说话直,你别不爱听。那姑娘我见过两回,嘴甜得腻人,手也快,你留个心眼,现在骗老人钱的多了去了。”
我心里头噗地冒了一股火。
忍着气说:“老周你多心了,人家就是个小姑娘,做正经生意的。”周根生摇摇头,没再多说。
我跟他道了别,快步往家走,脚步却越走越快。
我在心里反复念叨着他那句“骗老人钱的”,越想越不是味。
晚上九点多,冯佳怡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委屈:“赵叔,刚才我回家的路上碰见你那个邻居了,他说的话我听见了。他说我年纪轻轻不学好,专门哄老头。赵叔,我不怕他误会我,我就是怕你也这么想我。”我听完语音,坐在沙发上,把那句话反复听了两遍。
她声音里的委屈和焦急不像装的。
我打字回她:别乱想,周哥那个人心直口快,没坏心。
她回了一个难过的表情,然后又说:“赵叔,跟你认识这么久,你是我见过最实诚的长辈。”
我攥着手机,心里说不清是舒坦还是硌得慌。
老伴从厕所出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发呆,问了一句:“看什么呢?”我说没什么,群里的消息。
她瞅了我一眼,说:“你什么时候加那么多群了?”我说社区的业主群。
她打了个哈欠,说早点睡吧,别熬夜。
她把灯关了,屋里暗下来。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冯佳怡的头像亮闪闪的。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爬起来,从衣柜底层摸出存折。
借着手电筒的光,一页页数上面的数字:三十万零四千。
老伴攒的,我挣的,就这么一张薄薄的存折,撑着这个家的底。
合上存折,我又想起冯佳怡委屈的声音。
我告诉自己:她不是那样的人。
她对我这么热乎,是因为我值得。
04
过了两天,冯佳怡说要带我去见她的领导,“兆丰实业”的许经理。
她说许经理手里有几个好项目,专门面向退休职工的福利理财,收益高,风险低。
我有些犹豫。
周根生那番话还在耳朵边上。
可冯佳怡拉着我袖子,说赵叔你信我一次,就听听,不做决定也行。
我架不住她那热切的眼神,应了。
见面的地方在城东一间茶楼,装修考究。
许经理穿一件藏青色羊绒衫,戴着金丝眼镜,看着斯斯文文,比在店里那次正式多了。
他帮我泡了壶铁观音,亲手给我端了一杯,然后不紧不慢地讲起他手里的项目。
玉石回购,专供出口市场,年化收益百分之三十,按月结息。
他说得有条有理,还拿出一叠文件,上面盖着红彤彤的公章。
我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看不太懂,但公章是真的。
许经理笑着说:“赵大哥,你这个年龄,正是该享福的时候。你辛苦一辈子,攒点钱不容易,放银行里吃那仨瓜俩枣的利息,亏不亏?跟着我干,一年下来有个四五万的收益,够你老两口出去旅游了。”我说回去考虑考虑,心里头那股热乎劲儿已经开始往上冒。
冯佳怡在旁边补了一句:“赵叔,许经理给我们店里这些老客户都留了名额。我帮你占了位子,你想好了随时跟我说。”
临走的时候,许经理又握着我的手,说:“赵大哥,钱这东西,搁着不动就是纸,转起来才是钱。你信得过我,我就绝不让你吃亏。”那天下了一整天雨。
我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车窗外的雨珠顺着玻璃往下淌,把我的倒影搅得模模糊糊。
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三十万放银行,一年利息八九千。
投到许经理那里,一年能有九万。
九万啊,够干多少事了,够带着秀珍去趟海南,够给朵朵买架钢琴。
回到家,老伴在看电视。
她头也没抬问了一句:“去哪了?”我说出去转了转。
她没再问。
晚饭吃的是中午的剩菜,热了热,萝卜炖肉。
我吃得格外快,吃完就躲进阳台抽烟。
烟抽到一半,手机亮了。
冯佳怡发来一段语音,声音压低了:“赵叔,我有点急事想找你帮忙,但电话里不太好说,你明天能来店里一趟吗?”我问是什么事。
她说:“来了我跟你说,一句两句说不清楚。”
那天夜里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亮到深夜,想着她那句话,反复琢磨她语调里那点焦急和无力。
抽完第三根烟,我掐灭烟头,对自己说:去听听也无妨。
凌晨两点的时候我醒了,摸黑去上厕所,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阳台上的烟灰缸里积了三个烟头。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黑黢黢的街道,心里的滋味说不清是期待还是不安。
第二天我到了店里,冯佳怡把我拉到角落,眼圈有点红。
她说她弟弟在外面被人骗了,借了高利贷,债主把他扣着,要十万块钱才放人,家里拿不出这个数。
她说着,声音发着抖:“赵叔,我真没办法了,我想了一圈,能求的人只有你。钱我写借条,按银行利息算,我慢慢还你,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还。”我的脑子嗡地响了一下。
十万块,不是小数目。
我张口正要说话,看见她眼眶里蓄满的泪,又看她在众人背后缩着肩膀那个可怜样,心一软,说你让我想想。
她使劲点头:“嗯。赵叔,我没求过别人,你是好人,我知道你能帮我。”
那天我走出店门,街上的风裹着灰尘扑在我脸上,我抬手挡了一下。
心里有一杆秤,左边放着十万块,右边放着冯佳怡通红眼睛里的那滴泪。
我咬咬牙,觉得那滴泪的分量,好像更重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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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三天,我没去店里。
我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家里水管漏水,要修。
其实是心里头乱,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白天还好,到了晚上,手机一响,我就紧张。
不是她。
是她更好,不是她也罢。
第三天傍晚,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老伴出门遛弯了。
手机亮了,是冯佳怡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腔,断断续续:“赵叔……我弟弟……他们说要割他一根手指……”
她说债主等不了了,今天晚上十二点之前拿不到钱,就废了她弟弟一只手。
她说她报了警,警察说这属于经济纠纷,管不了。
她说她真的没办法了,赵叔,我求求你。
她的哭声透过手机听筒,一下一下扎在我耳朵里。
我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我说:“佳怡,你先别哭。”她说:“赵叔,我知道十万不是小数目,我写借条,我按手印,我拿我的身份证抵押给你。你帮帮我这一次,我这辈子都记你的好。”她说:“赵叔,你是我最后的指望了,我没求过别人,我真的没求过别人。”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墙上的石英钟走得咔嗒咔嗒响,窗外的路灯把树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我心里的那杆秤,晃来晃去。
最终,我说了一句:“你等着,赵叔给你想办法。”
挂掉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脑子是乱的。
十万块,不是一百块,一千块。
那是老伴攒了大半辈子的钱,是我们老两口养老的底气。
可电话那头,是一条人命。
我心一横,穿外套,出门。
走到银行门口,我又站住了。
坐在台阶上,抽了两根烟,看着进进出出的人。
九点,银行开门。
我排在第三个,前面的老头取了两百块钱,慢悠悠地拿着存折走了。
轮到我,我把存折递进窗口,报了一串数字,觉得嗓子眼里像卡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取,十万。”柜员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赵叔,取这么多,用不用提前预约?”我摇头。
她递出一张单子,我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最后还是落了下去。
钱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我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石头。
到店里,冯佳怡在门口等着,看见我就迎上来。
她的眼睛红肿着,看见我手里的信封,眼泪啪嗒落下来。
我说:“先拿着,把弟弟救出来再说。”她接过信封,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了好一阵。
我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别怕,有赵叔。”那语气,连我自己都陌生。
她站起来,拉着我的手,一连说了十几遍谢谢。
我摆手,说:“别谢我,把钱收好,先去救人。”她点点头,把信封塞进包里,转身走了。
走几步,又回头冲我深深鞠了一躬。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那天晚上到家,老伴已经躺下了。
我轻手轻脚进卧室,她翻了个身,半睡半醒问了一句:“去哪了?”我说:“楼下走了走。”她没再说话。
我躺下来,眼睛瞪着天花板,后背全是汗。
我告诉自己:她写了借条的,她说好了会还的。
我告诉自己:这是在帮她救弟弟的命。
翻来覆去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蒙蒙眬眬睡着。
睡着之前,我心里飘过一个念头,很快,像一只飞鸟掠过水面:她没了弟弟的麻烦,拿着钱,应该就会急着还我。
十万块不算个事,她说过,许经理那项目一年利息就有九万。
我心里头猛地一紧,说不清是害怕还是安慰。
06
过了十来天,许经理给我打电话,说玉石行情忽然大涨,项目进度加快,让我再投二十万进去,占一个“整仓名额”,年底的回报直接翻番。
我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说:“二十万,太多了。”他说:“赵大哥,你想想,十万块一年利息三万,二十万就是六万。六万啊,你退休工资一年才多少?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我说我再想想。
他说:“那您快点儿,名额我给你留到后天。”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
然后我又去了“康寿源”,找冯佳怡。
她正在给一个老头捶背,看见我来了,笑着迎上来,说赵叔你怎么来了。
我说你弟弟的事怎么样了?
她说已经解决了,多亏了赵叔你。
她顿了顿,又说:“许经理跟你说了那个项目的事儿吧?赵叔,我跟你掏心窝子说一句,这机会真难得,我爸妈都投了五万进去。”
她看着我,目光热切。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没有吭声。
她说:“赵叔,你要是不放心,我让我爸妈跟他们单位的人都投了,你看,这么多人,能是骗子吗?”我看着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心里头那杆秤又晃了一下。
那天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一个画面都没看进去。
老伴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我想开口跟她商量,想说“秀珍,我想把剩下的钱也拿去投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她会说什么。
她会说:“你疯了?那是咱俩的养老钱。”
晚上十点,冯佳怡发来微信,是一个许经理的朋友圈截图。
上面写着:“感谢赵大海大哥的信任与支持,您的二十万将于今日下午到账,预计年化收益六万。”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心里翻江倒海。
没有!
我根本没投这二十万!
她怎么……
我立刻拨打冯佳怡的电话,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的心跳得厉害,手指发凉,指尖在屏幕上戳了好几遍,才把那条朋友圈重新打开。
配图是他们店里的合影,下面有一行小字,许经理发的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
我拿着手机,手在发抖。
我冲到阳台上,拨许经理的电话,通了。
“许经理,那二十万是怎么回事?我没投啊!”许经理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说:“赵大哥,那道朋友圈发错人了。你放心,没经你确认,我不会动你的钱。那个朋友圈是发给另外一个赵大哥的,同名同姓。”我愣了一下,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说:“那你说的额度,还在吗?”他说:“在,给你留到明天中午。”
深夜,我躺在床上,听着老伴均匀的呼吸声,手握成拳头又松开。
那二十万,我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了无数遍。
想着年息六万,想着冯佳怡说“我爸妈都投了”,想着许经理发的那张朋友圈。
第二天早上,我没吃早饭,直接去了银行。
取钱的时候,柜员问:“叔叔,取这么多钱干嘛用?”我说:“孩子买房。”她点点头,递出厚厚一沓钱。
我数了两遍,手指头数得发酸,才塞进包里。
那一刻,我心里有一根弦,崩的一声,断得干净利落。
从银行出来,我直接去了“康寿源”。
冯佳怡不在。
店员说她出去办事了。
我把钱交给了许经理,他当着我的面写了一份合同,盖了红章。
我拿着那张纸,仔细看了两遍,上面的字我都认得,连在一起却像一团雾。
许经理握着我的手,说赵大哥你放心吧,明年这个时候,你的账户里会多出六万块钱。
回家的路上,我路过菜市场,买了一斤排骨,一把菠菜。
老伴爱吃排骨炖萝卜。
到家的时候,老伴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存折,翻开着。
她抬起头看我,目光平静得出奇:“老赵,存折里的钱呢?”我站在门口,手里的排骨袋子滑到地上,菠菜叶子从袋口露出来,沾了一层灰。
我说:“秀珍,你听我说。”她看着我,声音不大:“我听了。你说。钱呢。”我看着她的眼睛,后背一阵阵发凉。
我张了张嘴,那些在心里排练过一百遍的说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我说:“我拿去投资了。人家说了,年息百分之三十。”她问:“哪个公司?”我说:“兆丰实业。佳怡介绍的。”她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扶着茶几站稳了:“赵大海,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我说:“秀珍,你听我解释。”她说:“不用解释。那钱呢?拿回来。”我说:“签了合同,要满一年才能取。”她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问我:“赵大海,你是不是让人骗了?”我嗓门也大了:“我没让人骗!许经理那个项目是真的!佳怡她爸妈也投了钱!”
老伴盯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她站了一会儿,拿起电话,说要报案。
我急了,冲过去按住她的手:“你别打电话!你把事闹大了,人家还怎么做生意?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她甩开我的手,声音高了八度:“你还有脸?你把咱俩的养老钱全扔进去了,你还跟我要脸?”
我一下子急了,推了她一把。我没用多大的劲儿,真的没用多大劲儿。可我忘了她刚站起来,重心不稳,脚下一滑,额头磕在茶几角上。
血,一下子涌出来。她晃了晃,倒在地上,没有叫喊,只是伸手捂住额头。指缝里全是红的。
我站在她面前,膝盖一软,慢慢蹲了下去。
地上那块白色地板砖上,血滴像砸碎的柿子花瓣,一瓣一瓣落下来。
我伸手想去扶她,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手不是手,是害人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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