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那个早上,我是真的不想去。
魏政他小舅子结个婚,车间的活又不是我一个人的。
我嘴上答应得痛快,人却在楼下站了足足五分钟,最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班表,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休”。
车来了,我没上。
转头往回走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些年替他扛了那么多班,也该轮到他自个儿站一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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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五下午,车间里闷得慌。头顶的电扇转得慢吞吞的,扇叶上黏着一层灰,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
我正低头锉一个零件,魏政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我旁边来了。
他没急着说话,先蹲下身,假装看我手里的活儿,蹲了一会儿才开口:“老唐,忙着呢?”
我头也没抬:“嗯。”
他搓了搓手,又等了几秒,才说:“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那语气我熟得很。每一次他这么开口,后面跟着的都是同一句话:替我顶个班。
我搁下锉刀,直起腰来,扯过肩上的毛巾抹了把汗:“说吧,又怎么了?”
他往车间门口扫了一眼,压低了声音:“我小舅子,明天结婚,你说我能不去吗?我媳妇那边就他一个兄弟,这面子我不给她,谁给她?”
我没吭声,把毛巾搭回脖子上,等着他往下说。
“老唐,你明天没啥事吧?”他站起来,搓着手,“替我一个白班,回头我请你吃饭。”
我心里算了算: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回了。
上个月他丈母娘犯了高血压,他请了半天假,那半天班是我顶的。
再上个月,他说家里水管爆了,请假修水管,那大半天也是我顶的。
还有之前,他儿子开家长会,他请了两个钟头,那会儿我正在家吃着晚饭,被他一个电话叫回了车间。
哪一回他请过饭?一顿都没有。
我没把这话说出口,只是问了一句:“报备的事,你自己跟主任讲了吧?”
魏政一拍胸脯:“哎,这你放心,我肯定去跟韩主任说一声,手续不会漏的。”
我又看了他一眼,最终点了点头:“行吧。”
“我就知道你够意思!”他咧嘴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是拍掉了一桩多大的心事,“放心,回头我好好谢你!”
他转身走了,步子轻快得很。
我垂下头,看着手里的零件,半天没动。锉刀把上都是汗,滑腻腻的。
车间那头传来曹刚洁的声音:“师傅,别看了,人都走了。”
我没回头。
曹刚洁是我带了两年的年轻人,心里眼里都干净,看见什么说什么。
他端着一杯凉白开走过来,搁在我工位边上,说:“师傅,你忒好说话了。他哪回谢过你啊?”
“少说两句。”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曹刚洁没再说什么,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不陌生。我媳妇用这眼神看过我好多回了,那意思是说: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我有数,可不装糊涂又能怎么着?一个车间里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把脸皮撕破了,往后日子还能好过?
快到下班的时候,班长从办公室那边走过来,手里夹着考勤表,路过我工位时停了一下:“老唐,你明天休息,对不?”
我说:“本来是休息。”
班长一愣:“那你是要换班?”
我顿了顿,说:“魏政那边有点事,让我帮个忙。”
班长眉头皱了一下,弯下腰就着灯光在考勤表上扫了一圈,嘴里咕哝了一句:“他这小子可没来交报备单啊。”
这话我不爱接。魏政的事让他自己操心去,我应了就是应了。
可我没想到的是,回到家这顿饭吃得憋屈。
02
一进家门,菜叶子的味儿混着厨房里的油烟味扑面而来。王玉英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听见门响,头也没回:“洗手,饭好了。”
我换了鞋,去水池边洗了手,坐到饭桌前。
韭菜炒蛋,一盘凉拌黄瓜,还有半碟子花生米。
我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嚼了两口,才说:“明天我得去趟厂里。”
王玉英正往碗里盛饭,动作一顿:“周末还去?”
“魏政临时有点事,让我替他顶个白班。”
勺子落在锅里的声音一下子重了。“又是他。”她把锅往灶台上一搁,回身看着我,“唐永安,你这是第几回了?你还真把他当自己兄弟了?”
我闷着头吃饭,没接话。
王玉英是个藏不住话的人。
她坐到我旁边,把碗一放,掰着手指头跟我算:“上回你发烧,我跟他说换班,他脸上那个为难,说自个儿腰疼,顶不了夜班。前回你闺女中考,你好不容易请了半天假在家陪孩子,他一个电话过来,问你那张图纸放哪儿了。那是图纸的事吗?那是你自己都难得在家待一天的事。”
她越说越来劲,又把筷子往桌上一磕:“唐永安,你老这样,他把你当什么了?长工?还是傻子?你心软是心软,可你什么时候替自己想一想?”
我听着,咽下嘴里的饭,没吭声。她说得对不对?对。可这些年我都应下来了,今天再不应,他大概又要在厂里说我不给他面子。
“你说话呀。”她盯着我。
“说啥。”我把碗往一边推了推,“都是一个车间的,能帮就帮一把,又不是什么大事。”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开口,站起来收碗,手上的动作重得很。我心里也堵,却不知怎么把那口气吐出来。
夜里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头月光挺亮,照在窗帘上一道白印子。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还是王玉英那句话:“你什么时候替自己想一想到?”我闭上眼,心里头那口气越是堵得紧,越是找不到一个出口。
过了不知多久才迷糊着睡过去。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我在水龙头下洗了把脸,换上那身工装,跟王玉英打了声招呼,出了门。楼道里空气凉飕飕的,外头太阳才爬上来半个。
我走到单元楼下,迎面撞见一个人。
魏政的媳妇李春华提着一兜子菜回来了。看见我,她笑着先打了个招呼:“唐大哥,这么早去厂里啊?”
我应了一声:“嗯,去给魏政顶个班。”
李春华“哦”了一声,像是没当回事,随口说:“我们家魏政真是,一大早就让他那帮牌友叫走了,说好了今天打牌,谁输了谁请客。他倒好,班也不上,日子过得比谁都舒坦。”
我脚步一滞。
打牌?
他跟我说的是去喝喜酒,怎么到了他媳妇嘴里,就变成打牌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李春华笑着上了楼,半天没挪脚。
那会儿心里头就跟堵了什么似的,又想笑又想哭。
我替他办了这么多事,到头来,连个实话都没有。
我在楼下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朝着公交站走去。那会儿我还没做决定,腿自己往前迈着。可我自己知道,心里头什么东西已经开始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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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公交车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我在后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工装拉链往下拉了拉。
车窗外的天气好得很,太阳白晃晃地挂在楼顶,街上的人还不算多,遛狗的、买早点的,三三两两的。
我靠着椅背,腾出空来好好想了一路。
这些年,魏政把我当什么使唤,我心里不是没数。
他每次开口求我,都带着他那张笑脸。
嘴甜,会来事,见了谁都是一副热络样。
可那热络底下藏着什么,车间里的老人都看得出来,就是我这老实巴交的性子,一直没捅破那层窗户纸。
我生病的那个月,夜班实在撑不住,想着打个电话给他,让他替我顶上几个小时。
电话打过去,他倒是马上就接了。
他在地头听我说完,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老唐,不是我不帮你,我这腰这两天真不行了,你得体谅体谅我。”
挂了电话,我蹲在厂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愣了好半天。
那时候我已经烧到三十八度多了,嘴唇干得裂开口子。
曹刚洁那小子不知怎么知道了,半夜骑车过来替我顶了两个钟头,把我送到村口卫生院去挂水。
他年纪轻,做事情却比很多工友都靠谱。
挂完水出来,天都快亮了,冷风刮在脸上,我蹲在卫生院门口的台阶上,心里头堵得厉害。
我给魏政发了一条短信,说我已经到了医院。
他没回。第二天到了车间,他倒是满脸堆笑,递了一根烟过来:“老唐,昨晚辛苦你了,今儿个我请你吃早饭。”
我看了他两秒,把烟接了过来。
他请我吃的是什么?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连坐都没坐,塞到我手里人就不见了,说要去车间看一眼那边的进度。
他怕别人说他干活少,从来都是让别人替他干,然后再去领导面前抢一份好。
我心里什么都清楚,可就是抹不开那张脸。
公交车经过县医院门口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栋白楼还是老样子,几棵槐树挡在门口,叶子被太阳晒得蔫蔫的。
今年春天那会儿,我妈住院住了十来天。
我白天在厂里干活,晚上去医院陪床,连轴转了两天,实在撑不住了。
我是真想找个人帮我顶一个夜班,让我缓一口气。
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魏政。
我给他打电话:“老魏,我这两天实在熬不住,你今天能不能帮我顶个夜班?”
他倒是爽快:“老唐,你妈的事我听说,你放心,这事交给我了。”
那天晚上,我七点从医院出来,回到家,跌在床上就睡了。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手机响了。是班长打来的。
“老唐,你昨晚怎么没来?”
我一下子坐了起来:“魏政没替我去?”
班长的声音有些急:“我这都快下班了,就没见着老魏的影子。你过来看看怎么回事。”
我挂了电话,连脸都没来得及洗,骑上电动自行车就往厂里赶。到了车间,一问才知道,魏政那晚压根没来。
去他家找,他媳妇说,他晚上出去跟朋友喝酒去了。我站在他家门口,听着这句话,那会儿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后来我含着那口气进了车间。
那一个夜班下来,我眼皮子打架,手都在抖,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第二天中午我蹲在县医院的走廊里,啃着冷馒头,手边放着一杯兑了凉水就不太热的温开水。
我妈躺在病房里,还不知道我在外头受了这些委屈。
车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一晃而过。
我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手里攥着的手机。
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着这个月的考勤安排。
我伸出手指,拿指头点着屏幕,一行一行往下划。
当我划到“周六”那一栏的时候,手指头一下停住了。
那上面明明白白印着两个字:“休”。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阵,心里头那团堵了一早上的东西,忽然就像被一只手拨开了,亮堂堂的。
我又看了那两个字一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从指尖往下,按了一下那个红色的下车铃。
那声铃一响,公交车在站台停下来。
我站起身,朝车门走去。
车上的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我什么也没说,下了车,一脚踩在站台的水泥地上,脚步稳稳当当地往回走。
走回去的路比来时多花了十分钟,可奇怪的是,那一路我心里特别平静。
进了小区,上了楼,推开门的时候,王玉英正坐在客厅里择豆角,看见我进来,愣了:“你怎么又回来了?是不是忘带什么了?”
我站在门口换鞋,说了一句让她半天没回过神来才能接上的话:“不去了。”
“啥?”她手里的豆角掉了一根。
我把工装外套脱下来,搭在门口的挂钩上,说:“我今天休息。我看了一上午那班表,我今天本来就该在家歇着。”
王玉英愣愣地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眼圈忽然就红了一下。她没多问,站起来,把豆角往盆里一放,背过身去说:“行,那中午我给你烧俩菜。”
我在床上躺下去的时候,整个人放松得骨头都像散了架。窗帘没拉严实,午后的光从缝里挤进来,一束细细的,照在床单上。
我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那一觉,睡得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踏实。
05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外头传来锅铲翻动的声音,还有炒菜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一阵一阵的。
那香味我闻了一辈子,熟悉得很。
我躺在床上,没有急着起来,先愣愣地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那道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心里头那点不踏实,被下午那股沉睡的劲儿洗净了大半。
我坐起来,把衣服穿好,趿拉着拖鞋出去。王玉英正在炒最后一个菜,看我起来了,头也不回,就说了一句:“醒啦?洗把脸,马上吃饭了。”
我应了一声,钻进卫生间,拿凉水洗了把脸。
水珠挂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也比我自己以为的要多。
就这么看着,心里头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我这一辈子,好像总是在替别人活。
替车间干活,替家里操心,替魏政把该他干的活儿也干了。什么时候轮到我自己?
我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王玉英已经把菜端上桌了。
红烧排骨,拍黄瓜,还有一个西红柿蛋汤。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咽下去,说了一句:“好吃。”
她笑了笑,低下头吃饭,没再提魏政的事。
那天晚上,我喝了一杯茶。那杯茶泡得浓,茶叶在杯底沉沉地躺着一层,喝到嘴里,微微有点苦,可咽下去,回上来一股甘甜。
我坐在阳台上,脚边搁着那杯茶。
晚风从窗外头吹进来,凉快得很。
楼下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跑,远远传来一句家长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听着倒也挺踏实的。
手机从头到尾,一个电话都没打来过。
我拿起来看了看,啥也没有,就又放回口袋里。
放回去的时候,我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是轻松还是别的。
从前哪一回替他顶了班,他一个电话都没有,我反倒巴不得他别打来,省得又说些场面话。
可这一回,是我头一回心里这么安稳地捏着这个手机。
我不欠他的。我替他把班顶了,从来没有欠他什么。是他欠我。
半杯茶喝下去,夜色又深了一层。
第二天早上我去车间的时候,魏政还没来。
到了班组点名的时间,韩主任站在队伍前头,手里夹着一张考勤表,从这头看到那头,目光在魏政空着的位置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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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魏政呢?”韩主任的声音不大,但底下几排人都听见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人偷偷往门口看去,人还没到。
韩主任又看了一眼考勤表,眉头拧起来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人没到,假条也没有?”
车间里没有人接话。
班长从队伍后面走过来,手里捏着张纸,在韩主任耳边说了两句什么。
韩主任没接那张纸,只说了一句:“等会再说。”
那天的早会开得很短。
韩主任总结了一下上周的生产情况,把安全注意事项重复了一遍,最后又提了一句:“上完这周,新来的这批料到了,大家加把劲,把手上的活往前赶一赶。”
散会后,各就各位。我回到自己工位,把那把锉刀拿起来,低头干自己的活。
上午过了一半,我去工具房领钻头,出来的时候,迎面碰上魏政正急急忙忙从门口进来。
他头发有点乱,衣领歪着,一看见我就站住了,脸上堆出一个笑:“老唐,辛苦辛苦!真不好意思啊,昨天实在走不开。”
我手里攥着钻头,抬眼看着他:“没事。”
他大概是觉得我这个“没事”跟以往一样,笑了笑,拍拍我的肩,往车间里头走去了。
我看了他的背影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话,转身回了自己的工位。
这一天过得风平浪静。我都觉得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下午开会。
车间里每周一下午都要开个简短的班后会。韩主任站在前面,简要地说了两件事。第二件事,是他把考勤表又翻出来,点了魏政的名。
“魏政,你上周六,是白班?”
魏政从人群里探出半个身来:“对,主任,那天是白班。”
韩主任看着他:“人呢?你人怎么没来?班谁给你上的?”
车间里的声音一下子静了。
所有人先看了看韩主任,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魏政。
魏政也愣了一下,像是压根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才开口:“主任,上周五我跟我同事说好了,请他替我顶一下的。”
韩主任不紧不慢地追问了一句:“谁?”
魏政下意识地往我这边瞟了一眼。
那一眼瞟得不明显,可被那十几双眼睛一盯,就放大了。魏政的嘴唇又动了动,声音打着飘:“就,唐永安,我跟他提前说好了的。”
我没有动。
我能感觉到身边那些目光一下子全落在了我身上。有人小声嘀咕了什么,空气里都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韩主任把考勤表从这头翻到那头,然后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往我这边看过来。
“唐永安。”
我应了一声:“在。”
“魏政上周六的班,是你替他上的?”
车间里静得出奇,只有头顶那台旧吊扇还在吱呀吱呀地转。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很稳:“主任,上周五是魏政来跟我说的,说要请我替他顶周六的班。我答应了。”
韩主任点了点头:“那你上周六到岗了吗?”
我顿了一下,又开了口:“没有。”
不远处魏政的脸,一下子白了。
07
车间里安静了好几秒。我这一句“没有”,像是一颗石子掉进一潭水里,周围全起了圈圈。
魏政急了,嗓门一下就提了上来:“老唐,你这咋回事啊?咱俩不是当面说好了吗?你咋能不来呢?你这不是把我给放鸽子了吗?”
我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我答应帮你顶班,但我让你把报备手续办了,你说你自己跟韩主任讲,这手续你办了吗?”
魏政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我……我那是想着回头再说……”
“那你回头说了吗?”我又问了一句。
他答不上来。
底下已经有人窃窃私语。
班长没有开口,只是抱臂看着我,眼神里头带着一丝打量。
曹刚洁站在人群后头,嘴角压着,像是就要憋不住了。
魏政的目光在车间里扫了一圈,像是在找同盟。
最终,他的目光又落回到我脸上,使劲咽了一下口水,声音降了半调:“老唐,咱们这么多年交情,你……你这不是存心让我难堪吗?”
我放下手里的工具,也是一下没一下地说:“魏政,你上周六,说是去喝你小舅子的喜酒,对不对?”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那,那是我媳妇她……她后来又说不去了……”
“你媳妇跟我说,你一早出去打牌了。”我看着他说。
车间里又静了一下。这回落针可闻。魏政的脸色已经不能用“白”来形容了。他当着全车间的人张了张嘴,想辩解两句,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韩主任站在前头,手里的考勤表收起来放到一边,语气倒是不急不慌:“魏政,按厂里的制度,顶班换班,必须提前报备到班组,批准之后才算数。你没报备,人也没来,这就是旷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魏政嘴唇哆嗦着,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主任,我……我那天是真有事……”
“真有事?”韩主任拿起那张考勤表,“那你先把事说清楚。到底是你小舅子结婚,还是你去打牌了?”
魏政这回彻底不吭声了。
车间里一片安静。没人替他说话。以前我替他顶班的时候,大家私底下没少嘀咕,全都看在眼里。今天这档子事,谁也不傻,明摆着是怎么回事。
散会的时候,大家陆陆续续出了车间。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才走到门口,身后一阵脚步声。
我一回头,魏政跟了上来,把我堵在门口,压着嗓子,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狠:“唐永安,你到底哪根筋搭错了?这么多年了,你这回怎么就……”
我也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他:“我怎么?”
他喉咙里梗了一下,又放低了嗓子:“你这不是坑我吗?你答应得好好的……”
“我答应你什么了?”我看着他的眼睛,“我答应帮你顶班,可我没答应替你填考勤。你自己跟主任说好办手续的,你没办,回头还过来怪我不替你撒谎,这是什么道理?”
魏政愣在原地,像是想不到我会说出这种话。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我看着他那个模样,心里头出乎意料地平静,没有快意,也没有火气,就是那种好像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放下去了的感觉。
我侧过身,从他身旁走过去。身后传来他一咬牙的声音:“行,你等着。”
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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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那天下班回家,王玉英还没下班,我先把饭焖上。菜炒了一半,她推门进来,换了鞋,吸了吸鼻子,说:“你今儿做饭?”
我点了点头:“炒了个土豆丝,还有昨天剩的半盘排骨。”
她走到水池边洗手,随口问了一句:“今儿个厂里没啥事吧?”
我手上翻炒着锅里的菜,顿了一下,才说:“魏政今天被主任点名了。”
王玉英回头看着我,没说话。
我把菜盛出国,往桌上端,一边端一边说:“他周六没去,考勤是空的,主任当众问了,他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王玉英半晌没吭声,等我坐下来拿筷子,她才开口:“那……他有没有赖你?”
我拿起筷子:“他赖了,说是我答应的。”
她放下手里的碗:“那你咋说?”
“我没咋说。我说,应了是应了,他该办的手续没办,怪不到我头上。”我夹了一筷子土豆丝送进嘴里,“反正我没撒谎。”
王玉英坐在对面看了我很久。她没再追问,只端起碗来,扒了一口饭。可我分明看到她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像是终于把这口气给我喘顺了。
那两天厂里气氛有点不一样。
魏政没有再主动找我说话,我也乐得清闲,低头干自己的活。
倒是曹刚洁,中午吃饭的时候端着饭盒走到我边上坐下来了,嘴里嚼着一根青菜,含糊不清地说:“师傅,你这一下,比摔个杯子还响。”
我看了他一眼:“吃饭就吃饭,别瞎说。”
他嘿嘿笑了一声:“我可没瞎说。你知道底下人都咋说?说老唐这回来真的了。”
我没接这个话茬。
底下的工友怎么说,那是他们的事。
我只是觉得,从那天早会之后,车间里那种压了我好多年的东西好像不见了。
我干活的时候,腰板都比以前直了一些。
不过魏政这种人不会这么容易就认了。
过了两天,我听说他往韩主任办公室跑了一趟,好像是去交一份什么说明。
当时我没太放在心上,心想厂里到底怎么处置,那是领导的事。
可没想到,我这一趟没放在心上,事情却偏偏不肯就这么结束。
09
周五下午,车间里正忙着赶一批活,曹刚洁突然从对面跑过来,压低声音跟我说:“师傅,我刚才在办公室门口听见了,魏政他去告你的状,说你答应了不出勤,故意把他坑了。”
我手里的活儿没停:“让他告去。”
曹刚洁更急了:“他说得挺难听的,说你是头一回给他下套。”
我把手里的活放下,擦了擦手:“他再怎么说,那张周六他不在岗的考勤单还在。他人在哪儿,这事赖不到我头上。”
曹刚洁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我就怕主任万一信了他的话,回头给你穿小鞋。”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下午三点多的时候,班长过来叫我,说韩主任让我去一趟办公室。我把手头的活收了个尾,洗完手,往办公室走。
韩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叠纸,见我进来,示意我坐。
我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他低头看了看那叠纸,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唐永安,魏政那份说明,你看了没有?”
我摇了摇头:“没看过。”
韩主任把那张纸推过来,我低头扫了一眼。
大意是说,他事先已经同我口头约定好让我替班,是我答应了却没有到岗,导致他当天被记旷工。
字里行间的意思很明白,他想把责任从我这里捞回去。
我抬起头,对韩主任说:“主任,口头约定是真,我确实答应了他。但我提醒过他要把报备手续办了,他说他自己会跟你讲。”
韩主任没接话,又打开了电脑。
我看他把鼠标点了几下,屏幕上跳出来一段监控画面。
画面上是周六那天的车间门口,从早上到晚上,魏政都没有出现过。
韩主任把监控定格在下午三点多,指着画面上的人:“他下午三点二十一分就从厂门口出去了,一直没进来。这还只是这一个门的监控,还有那边几个机位的,我也调了。”
他看了我一眼:“你要是真跟他合伙唱戏,至少该把这个时间上的空子填好吧?你压根没来,他也没来,你俩真要是商量好的,这事能做得这么不牢靠?”
我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
韩主任又说:“他以前私下找人顶班的事,我也不是不知道。以前没出什么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这一回不一样,他不但旷工,还满嘴跑火车。”
他合上那叠材料:“厂里的规定,顶班换班必须提前报备,他一样没做到。这是他的事,轮不到你替他兜着。”
我站起身,点了点头:“主任,我知道了。”
走出办公室门的时候,走廊尽头正好走过来一个人。是魏政,手里夹着一根烟,看到我,脚步明显地顿了一下。
我没有停步,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身后传来他把烟头狠狠丢在地上的声音。
第二天,车间公告栏上贴出来一张处分通报。魏政无故旷工一天,谎报情况,严重警告处分,扣发当月绩效和季度奖。
公告贴出来那天,车间里围了好几个人。魏政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很久,谁也没去跟他说话。
我路过的时候,远远看了一眼,没有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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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那之后,魏政在车间里安分了很久。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咋咋呼呼地使唤人,干活也实在了不少,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
以前大家都不太待见他,可到底抬头不见低头见,面子上还过得去。
这回事一出,他在车间里明显孤立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以前总有人跟他凑一堆,现在大家都端着碗自己坐,哪怕是坐在一起,也接不上什么话。
他也没有再找过我顶班。一次都没有。
那天傍晚,我把手头最后一个件交出去,收拾了工位,端着手里的搪瓷杯,正准备下班回家。
走到厂门口那条路上,夕阳正西斜,把厂门口那两排老杨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走到厂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
魏政就站在门口的柱子旁边,像是刚抽完一支烟。看见我,他愣了一下,手里的烟头也没掐,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
我没有躲开,也站在那里,看着他。
半晌,他先别开了眼,把手里的烟头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冲我点了一下头。
我也点了点头。
没有多说什么,各自走了。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从背后吹过来,把衣服吹得鼓起来。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这才想起来,今天一整天,我的手机都没有响过。
没有魏政的电话,没有谁的“帮忙”
“替我顶一下”,没有那些让我一听就心里发紧的话。
我走进小区的时候,看见王玉英正站在楼下,手里拎着一袋子菜。她看见我,笑着喊了一声:“回来啦?”
我冲她笑了笑:“回来了。”
她转过头去,顺手理了理头发。夕阳的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染得金黄一片。
我加快步子,走到她身边,伸手接过她手里的那袋子菜,掂了掂,沉甸甸的。她也没推让,走在我旁边,忽然问了一句:“你今儿看着心情不错。”
我说:“还行。”
她笑了,没再问。我们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楼道,屋里飘出来饭菜的味道。
我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天边,那轮太阳还剩最后半个,红红的,挂得很低。我看了两眼,收回目光,把门带上了。
日子还得照过,可我心里头那口气,算是彻底顺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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