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大厅的灯晃得人眼睛发酸。韩玉华站起来,扬着手里的公证书复印件,笑盈盈地宣布,宋家近千万家产,婚前全做了公证。
满座安静。
我攥紧筷子,没说话。
我妈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开了口:“正好,我家那两栋楼,就不给你俩当陪嫁了。”
满桌子的人愣住了。
韩玉华脸上的笑僵在半空。
我没抬头,但我知道,从我妈说这句话起,这场订婚宴,就再也收不了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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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跟宋立诚是朋友介绍认识的,他在一家建筑公司当项目经理,人长得精神,说话也周到,饭桌上主动给我夹菜。
那天他穿一件深蓝色夹克,袖口干净,指甲剪得齐齐整整。
第一印象是,这人靠谱。
处了一年,他确实对我不错。
下了班来接我,雨天送伞,我加班他就在楼下等着。
有一回我感冒发烧,他连夜跑了两家药店买药,衣服被雨浇透了也没抱怨一句。
我妈说,这人看着是过日子的。
我爸也点头,就是话不多。
那年腊月二十八,我领他回娘家吃饭。
我家的饭馆不大,开了快二十年,在城东老街。
门脸旧了,招牌漆也掉了色,但生意一直还行。
晚上我爸妈收拾完店面,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来,一桌子人围坐在一起。
宋立诚坐下,夹了块红烧肉,说好吃。
可我妈进厨房添汤的工夫,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嘉琪,这馆子也太旧了,以后咱俩结了婚,少回来吃饭。”
我没接话。
他见我不吱声,又说了句:“我爸妈那边讲究,怕让他们觉得咱家条件不行。”
我把筷子搁下了,说你先吃吧。
他大概看出我不高兴,没再说。饭后他去车里接电话,我帮妈妈收碗。我妈把围裙解下来,从裤兜里摸出一把旧钥匙,银灰色的,挂着一颗红绳结。
她转身进了里屋,出来时钥匙不见了。
我问她:“妈,那是什么?”
她说:“老家老房子的钥匙,以后给你当嫁妆。”
我没往心里去,笑了笑。
我家的老房子在城北,早多少年就说要拆,一直没拆成,也不值几个钱。
我妈这人爱开玩笑,一把旧钥匙,也说得跟宝贝似的。
那天晚上,我洗完碗要走,我爸送我到大门口。他站在门槛上,抽了口烟,说了句:“你妈这个人,一辈子闷声干大事。”
我问他咋了。
他摆摆手,说没啥,就是随口一说。我上了车,从后视镜里看见我爸还站在门口,烟头一明一灭的。
那阵子我心里想,日子就这样吧,平平淡淡的,挺好的。
可我没想到,宋家的日子,跟我过的不是同一个日子。
02
正月初六,宋立诚的母亲韩玉华提出要上门提亲。
她之前跟我见过两面,每次话不多,眼睛倒是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个遍。
有一回我穿了件新买的呢子外套,她看了半天,问多少钱。
我说八百多,她嘴角动了动,没说啥。
事后宋立诚告诉我,他妈说,八百多的衣服也舍得买,真是不会过日子。
我听了没吭声。
提亲那天,韩玉华穿一件暗红色羽绒服,拎着两盒点心进门。我妈泡了茶,摆了一桌水果瓜子,笑呵呵招呼她坐。
韩玉华坐下,先看了看四周,说了句:“这饭馆地方不大,光线也不太好。”
我妈说:“老店面了,赚个辛苦钱。”
韩玉华点点头,说:“我儿子从小没吃过苦,以后过日子,不能让他受委屈。”
我妈剥了个橘子,把白丝一根根摘干净,搁在碟子里推过去,说:“放心,嘉琪也不是享福的命,俩人踏实过,日子会好的。”
韩玉华又说,彩礼就不讲究了,现在年轻人压力大,意思意思就行。
我妈说,行,孩子好就行。
韩玉华面上高兴,可出门口的时候,我听见她在院子里压着声音跟宋立诚说:“啧啧,我活这么大岁数了,头一回听见嫁闺女不要彩礼的。这么急着把闺女送出去,多半是家里条件不行。”
宋立诚说:“妈,你别说了。”
我站在门口,听见了,没出去。
当天下午送走他们,我回屋给我妈倒了杯水,说你今天挺厉害的,我还以为你会跟她顶两句。
我妈笑了笑说,跟她顶什么,她说的那些话,都进不了我的心。
我忽然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说:“妈,他家好像有点看不上咱们家。”
我妈放下杯子,说:“咱家怎么了?咱家一没欠谁的,二没偷谁的,凭手艺吃饭,腰杆子硬。”
我没说话,但心里记下了。
那天晚上,宋立诚发微信问我,说今天他妈妈态度还行吧。我没回。
他连发了几条,又打电话过来,说想跟我商量件事。
他吞吞吐吐了半天,才说:“我妈的意思是……咱俩婚前,能不能把各自的财产做个公证?”
我问他,你什么意思。
他说:“就是走个流程,我妈怕以后万一……图个安心。”
我冷笑了一声:“你家的婚前财产?你名下那套房和存款?你觉得我是奔着那个去的?”
他赶紧说:“不是那个意思,就是……”
“就是你觉得我图你家的钱。”我说完,挂了电话。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突然想起年夜饭那会儿妈妈手里的那把钥匙。
第二天中午我回饭馆拿东西,我妈不在,我进里屋找她,床头柜抽屉没关严,里面那个旧铁盒露着一条缝。
我本来不想看的。
可铁盒里那张纸,边角泛黄,折成四折,上面印着大字的标题。我的手一顿,还是把纸抽了出来。
打开一看,是一张房产证复印件。
户主那一栏,写着我妈的名字。
下面清清楚楚印着两栋楼的地址,一栋在城南兴业路,一栋在城西育才巷。
我站在那儿愣了好一阵。
门外响起我妈的脚步声,我赶紧把纸塞回铁盒,关上抽屉,假装在找东西。我妈进门看我站在床边,问我在干嘛。
我说,找个东西。
她说:“找什么,我给你拿。”
我说不用了,想起来了,那东西没在这。
我转身走出里屋,心跳得厉害。我妈在后面喊,中午吃了再走啊。我没回头,摆摆手说公司急事。
出了门,我站在饭馆门口,风直往脖子里灌。两栋楼,我家有两栋楼?
我妈替别人看了一辈子门面,什么时候买的楼?
我越想越糊涂,但我也知道,我妈这个人,不想说的事,问一百遍也白搭。而我更没想到的是,宋立诚那边,也在瞒着我做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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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正月初十,宋立诚给我打电话,声音低沉,说他在公证处。
他说:“嘉琪,我妈一定要我今天办,我说不过她。”
我没说话。
他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又解释:“我就是走个流程,不是不信你。做完我就让我妈放心了,以后咱俩好好过日子。”
我问他:“你说话的时候,你妈站在你旁边吗?”
他没回答。
我又问了一遍。
他说:“她在我边上。”
我挂了电话。
那天下午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也打不进去。同事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宋立诚晚上发了条微信:办完了,你别生气,回头我跟我妈说撤了它。
我没回。
我妈倒是一点风声都不知道,周末还给我打电话,问我要不要回家吃鱼,说舅舅送了两条大草鱼来。
我回去吃饭,舅舅郭建国也在,他是我妈的哥哥,在城北建材市场做买卖,人爽朗,一喝酒话就多。
那天中午他喝了两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问我:“嘉琪,你妈名下那个……那个啥时候过户给你?”
我妈在厨房里咳嗽了一声,说:“哥,你喝多了。”
舅舅愣了一下,看看我妈的脸色,笑着改口:“那个那个,城北老房子的事,回头再说。”
我低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听出来。
舅舅走了以后,我妈把我叫进屋。
她坐在床沿上,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嘉琪,妈不管宋家做什么,你就记着一句话,咱家的事,不到关键时候,一个字都别漏。”
我说:“妈,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她说:“不是瞒,是时候没到。”
我看着她,她眼睛里有光,很亮,也很稳。我点了点头,没再问。
但我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
那纸房产证复印件,那两栋楼,还有舅舅那句没说完的话,串在一起,答案已经呼之欲出。可我没法开口问,因为我看得出来,我妈在等一个节点。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那时候我根本想不到,那个节点,会是订婚宴。
04
订婚宴定在正月十六,城东的喜来登酒店,三楼宴会厅。
前一天晚上,宋立诚来我家找我。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进门也没坐下,在客厅里站了半天。我妈端了杯茶过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
我妈很识趣,说:“你们聊,我去里屋叠衣服。”
门一关,客厅里就剩我们俩。
宋立诚从口袋里掏出一份东西,递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是公证书的复印件。白纸黑字,上面列着宋立诚名下六套房产、三笔存款,合计金额近千万。
我看完,没有说话。
他把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说:“嘉琪,我跟你说实话,我今天去签这个字,是被我妈硬拉着去的。我不想去,但她又哭又闹,说我要是敢不去,她就跟我爸翻脸。”
我说:“所以你签字了?”
他没接话。
我又问了一遍:“你签字了是不是?”
他说:“我没办法。”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那几秒钟里,我盯着他那张脸。
我跟他在一起一年,他说过最动听的话,为我做过最温暖的事,在这一刻统统变得很轻。
我脑子里的画面,却是正月初十那通电话里,他说“她在边上”。
他妈站在他旁边,他就签字了。
我没有哭,也没有吵,很平静地说:“宋立诚,明天开席之前,你把那份公证书撕了。你要是能做到,咱俩明天还是好好办订婚宴。”
他抬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妈那边,我再劝劝。”
我说:“你是再劝劝,还是不敢撕?”
他说:“我能劝动她。”
我看他的眼睛,那里面全是闪躲。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签那个字的时候,心里就没有我。他坐在我面前说“我没办法”的时候,心里也没有我。
他有的,只是他妈那句“一辈子血汗钱不能打了水漂”。
我站起来,说:“你走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他走的时候,我把公证书复印件塞回他手里,说:“这东西你拿好,别掉了。”
他看了我一眼,我转身进了里屋。
门关上那一瞬,我靠在门板上,眼睛有点潮。可我用力吸了口气,硬生生把眼泪压了回去。
我听见我妈在外屋问:“走了?”
宋立诚说:“叔,阿姨,我先回去了。”
我妈说:“好,路上慢点。”
那语气,跟平时一样,像是根本没看出来我要散了这场婚事。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多,我听见隔壁屋的门响了,然后是我的房门被推开一条缝。
我妈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轻轻说了句:“闺女,明天你只管坐着,话由妈来说。”
我看到她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老长,像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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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订婚宴那天,天气很好,太阳明晃晃的。
我换了一条新裙子,平时不穿的颜色。我妈在镜子前站着,穿一件压箱底的暗蓝色旗袍,头发整整齐齐盘在脑后,脖子上戴了一条细细的金链子。
我好久没见过她这样打扮了。
我爸把开了十年的旧面包车洗干净了,钥匙在手里晃了晃:“走,送闺女出嫁。”
我坐在副驾驶,我妈坐在后排。从家到酒店,车程二十分钟,我妈一路没说话。
到了酒店,宴会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宋家那边来了二十几桌,亲戚朋友满满当当。我们这边人少,我妈只请了舅舅一家和几个老姐妹。
韩玉华穿一件大红色的外套,站在门口迎客,远远看见我们来了,笑着迎过来:“亲家来了,快里面坐。”
我妈也笑,说:“来了,今天热闹。”
两个人脸上都挂着和气,只有我发现,韩玉华的目光在我妈那身旗袍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撇了撇。
落座,上菜,敬茶,一切都按流程走着。
宴会进行到一半,宋立诚他妈站起来,端着酒杯,清了清嗓子。
整个宴会厅安静下来,大家的眼睛都看向她。
韩玉华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扬了扬,笑盈盈地说:“今天两个孩子订婚,我高兴。趁着大家都在,我宣布一件事。我们宋家名下,六套房产、存款加一起,将近一千万,这些都是立诚他爸我俩这些年一分一毫攒下来的。为了让大家都放心,这些财产,婚前已经做了公证。”
话音落下,满桌的交头接耳停了。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面面相觑。
我坐在那里,手指头攥着筷子,指甲几乎掐进木头上。
韩玉华还在笑,说:“嘉琪这闺女我们当然信得过,但丑话说在前头,日子才能过长久嘛。”
她把那份东西举了举,像是功臣凯旋。宋立诚坐在她旁边,低着头,脸上没有表情。
我爸坐在我旁边,手里的杯子捏得很紧。我听见他呼吸粗了一下,但他也没说话。
安静了能有几秒钟。
我妈放下茶杯。
杯底碰在玻璃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不紧不慢地开口:“正好。”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她。
我妈笑着说:“我家那两栋楼,就不给他俩当陪嫁了。”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整个宴会厅都听见了。
韩玉华脸上的笑僵住了:“什么?什么两栋楼?”
我妈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才慢慢说:“城南兴业路那栋,二层楼的临街门面,租给五金公司的,我名下的。城西育才巷那栋,五层,租给一个民办学校当宿舍楼的,也是我名下的。两处都是全款,买了好些年了。”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本来打算当陪嫁给嘉琪的。既然你们公证了,那正好就别给了,留给闺女作个底气。”
宴会厅死一般安静。
韩玉华脸上那块笑彻底垮了。她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我听到有人小声说:“这不是那个……那个谁吗?兴业路的房东是她?”
宋立诚唰地抬起头,脸色白得吓人。他看着他妈,又看着我,又看着我。
我没有看他。
我低下头,眼眶一阵发热。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我妈把那句话说得那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她坐在那里,身材不高大,穿一件旧旗袍,却很踏实。
我那时候突然明白了,她为什么今晚要穿那件压箱底的旗袍。
不是好看,是站台。
06
订婚宴没散干净就结束了。
宋家那边乱成一团,韩玉华脸色铁青地离席,宋长富跟在后面,直跟人赔笑说“误会误会”。宋立诚追到门口想拦我,手伸过来,我往后退了一步。
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妈走在前面,步伐稳稳的,出了酒店大门才放慢。我爸去后院开车,我站在门口等着,风一吹,鼻子有点酸。
我妈转过头看了看我,说:“眼泪憋回去,回头再说。”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第二天,宋母的消息就传过来了。
托人查了两栋楼的底细,城南兴业路那栋,建筑面积四百多平,登记在我妈名下,全款无贷。
城西育才巷那栋五层楼,一共十几个房间,租给一所民办学校当宿舍楼,同一天登记的名字,郭丽芳。
韩玉华这下彻底坐不住了。
下午两点多,她提着两盒水果来我家的饭馆。水果一盒是火龙果,一盒是车厘子,比提亲那天的点心看得值钱些。
我妈正在厨房里择菜,看见她进门,擦擦手迎出来:“亲家来了?坐。”
韩玉华脸上堆着笑,把水果放到桌上,说:“亲家,昨天是我说错话了,我这个人嘴直,你别往心里去。那个公证的事,其实就是走个形式,我回头就让立诚去撤了,可千万别因为这个,耽误了两个孩子的事。”
我妈把菜篮子放到旁边,说:“公证不公证的,是你们家的事。我家这边呢,楼也不陪嫁了,话已经说了,收不回来。”
韩玉华急得直搓手:“亲家……”
我妈摆摆手说:“两码事。婚嫁是婚嫁,财产是财产。”
韩玉华走后,我妈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才转身回屋。
我没有说话,心里又酸又涩。
晚上舅舅来家里吃饭,说起这事,他拍着大腿说:“我妹这些年不容易,年轻时候在服装厂踩缝纫机,三班倒,后来自己干,摆过地摊,开过铺子,四十多岁才攒够钱买下那两栋楼。你们谁见她穿过一件好衣服?”
我愣住了。
那件旗袍我一直以为她早就买了,原来也不过是压箱底了好些年,舍不得穿。
那天晚上我翻出妈妈的老账本,不是账房那种标准账册,就是普通的中性笔,记在一本工作簿上。
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的,哪年哪月哪日,进账多少,支出多少,谁欠的租,谁交的滞纳金,一笔一划工工整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