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手里这把"刀",最锋利的地方压根不在刀刃。她真正厉害的一手,是把"杀人"做成了一套摆上台面的制度:告密有专门的铜箱子,有专人受理,说错了还不问罪。这样一来,刀就不再是她手里单独一把,而是架在每个人脖子上的千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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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拱二年三月戊申日,公元686年4月10号前后,洛阳宫城的朝堂上摆了四个铜匣子。东边的叫延恩,收求官的书信;南边的叫招谏,议论朝政的;西边的叫伸冤,喊冤的;北边的叫通玄,讲天象灾异的。这事儿记在《资治通鉴》卷二百零三里头,是武三思建议、武则天下令铸的。
设计这四个匣子的人叫鱼保家(不是网上常误写的"鱼保宗",三史源都作"保家"),他爹鱼承晔做过侍御史。这人本来是徐敬业的死党,早先替徐家造过刀车和弩,徐敬业败了他逃过一劫。他想讨武则天的欢心上书请铸铜匦。结果他自己就栽在这匣子里:有人往他设计的铜匣子里投了一封告密信,揭发他替徐敬业造兵器杀伤官军甚众,武则天把他砍了。我读这段,后背有点发凉。制度是工具,可工具一旦装上弹簧,碰谁都弹。
朝廷规定,有人来告密,地方官不许盘问,得给配马、管饭,饭食按五品官的规格。说得对,破格升官;说错了,也不追究。通鉴那段我读了三遍。「臣下不得问,皆给驿马,供五品食,使诣行在。虽农夫樵人,皆得召见,廪于客馆。所言或称旨,则不次除官,无实者不问」。
哪怕你是农夫、是樵子,只要告密,都能被召见,武则天亲自坐在帘后听。按唐六典,五品饭每天有细米二升、面二升三合、酒一升半、羊肉三分、瓜两颗,外加盐豉葱姜葵韭。这规格原是给朝中大夫们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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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准确说不是"拿来",是明文规定的,五品饭就是告密者的工食。这下四方告密者一拥而上,朝里朝外人心慌慌。官员上朝前都得跟家里人交代后事,见面不敢说话,路上碰到了只用眼神。这制度一旦鼓励互相咬,谁都睡不踏实。
怪就怪在这儿。她为什么要设铜匦?她上台靠的不是父子相承,缺的是名分。李唐宗室和关陇旧臣心里不服。684年徐敬业在扬州起兵,俩月叫人平了。688年琅邪王李冲、越王李贞先后举兵,兵败身死。位子还没坐热,反对的人还有一批。铜匦、告密、五品饭这一套,说穿了是给她的宝座底下补一块合法性缺失的砖,砖底下埋的全是告密者的眼泪。我估摸着,酷吏不是她的爱好,是她补合法性缺口的工具。
制度有了,告密者到位了,下一步就是把诬告做成手艺。管收告密的叫理匦使,由御史中丞或侍御史担任,最有名的就是来俊臣。这帮人把诬告叫"罗织",意思是先盯上要整的人,再倒着去凑证据,屈打成招之后,案子就算坐实了。同一桩事,还派好几路人在不同地方同时告发,对一对口供,竟能对得上,你想辩都辩不清。
旧唐卷186上、新唐卷209、通鉴卷206三处记载各有出入:旧唐作"俊臣与硃南山辈造《告密罗织经》一卷";新唐作"朱南山、万国俊《罗织经》一篇";通鉴只写"俊臣与司刑评事万国俊共撰《罗织经》数千言"。三个名字换来换去,可书是真的,诬告这门手艺打这儿起就有了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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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儿您想想,一门手艺有了教材,那就意味着可以批量复制。这帮人不光造教材,还造工具。来俊臣做了十号大枷,分别叫"定百脉""喘不得""突地吼""著即臣""失魂胆""实同反""反是实""死猪愁""求即死""求破家",听这名字都瘆人。
执行这套诬告系统的,是丽景门里的一座秘密监狱。旧唐书卷一百八十六上写得明白:「则天于丽景门别置推事院,俊臣推勘必获,专令俊臣等按鞫,亦号为新开门。但入新开门者,百不全一」。
"百不全一",一百个人进去,没一个囫囵出来。王弘义说丽景门就是"例竟门","竟"是"全"的意思,进去一个完一个。听着像个段子,背后是整座朝堂的人人心里都悬着。通鉴卷二百零六写得更瘆人:「朝士人人自危,相见莫敢交言,道路以目。或因入朝,密遭掩捕,每朝辄与家人诀曰:'未知复相见否?'」。每个上朝的人,进宫门那一下,心里都得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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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度碾过具体的人是什么样子?看看狄仁杰。如意元年(692)正月,神探也栽了。下狱后被问"是否谋反",他回了一句「大周革命,万物惟新,唐室旧臣,甘从诛戮。反是实」。
表面认罪,骨子里讽刺。
看守一松懈,他讨来笔砚撕下一块帛写了冤状,塞进棉袄,托看守转他家人拆棉絮。看守没起疑。家人拆出帛书,他儿子光远拿着喊冤,这才求见。武则天赦了他。同案六人,地官尚书任令晖、冬官尚书李游道、秋官尚书袁智宏、司宾卿崔神基、文昌左丞卢献,五人全死在来俊臣手里,就狄仁杰一个活下来。不是法律救了他,是他命里还有一线求情的缝隙。读到这个"缝隙"二字,我心里咯噔一声。说白了,连狄仁杰这种人物都得靠"缝隙"求生,可想其他人了。
制度反噬设计者,最有意思的是索元礼。这人是胡人出身,徐敬业在扬州起兵那阵,他摸准了武则天心思,一下就提拔成推究案件的官,搁现在说,是管重大刑事专案的。他下手狠心黑,发明了一种铁笼,把人脑袋塞进去再打楔子,直到脑浆裂开;还有一种叫"晒翅"的,横木捆住手脚转着虐。这些刑具,来俊臣全学去了,写进了《罗织经》里。
可他死得也邪门。后来因为太苛暴又贪财,武则天嫌他招众怒,把他下了狱。狱吏搬出他自己的铁笼,对他说:"取公铁笼来。"
索元礼只好认罪,死在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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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死也。头一个,被自己发明的东西收拾了。制度这东西一旦立起来,可不认谁是设计者。
这一刀到底是谁递的?武则天到死都认账。神功元年(697)九月,武则天跟大臣说了句实话。通鉴卷二百零六原原本本记着:「顷者周兴、来俊臣按狱,多连引朝臣,云其谋反;国有常法,朕安敢违!」。
这话听着像抬杠,可仔细咂摸,她不是在认错,是在辩护。她没说"我被蒙蔽",她说"国有常法,朕安敢违"。法律是这么写的,我按法律办,何错之有。这一句出来,比什么"朕不知情"狠多了。她是法律名义下的默许。
一旁夏官侍郎姚元崇接话:「自垂拱以来坐谋反死者,率皆兴等罗织……赖天启圣心,兴等伏诛,臣以百口为陛下保,自今内外之臣无复反者」,赌上全家百口担保:自垂拱以来的谋反案"率皆"全是罗织。脏水泼完死,借死人把账做平。武则天顺水推舟,"向时宰相皆顺成其事,陷朕为淫刑之主;闻卿所言,深合朕心",赐钱千缗。
这出戏收得漂亮,制度上那套告密机器没拆,只是软关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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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我得说一句不该说的话:"朕安敢违",是武则天一辈子最冷的一句自白。
神龙元年(705),武则天病倒,周朝十五年散了场,国号改回唐。到玄宗开元初年,沾过酷吏边的名单又被翻出来,周利贞那一串诏书判了终身不用。这把刀的锈,过了十几年还没擦干净。我翻过这一段不下三回,小二十年,这事儿才算勉强收尾。
这事听着像替武则天开脱?不是。她清场清得狠,可清到这一步,身边连个敢说真话的人都没剩。国有常法,朕安敢违,这八个字听着像辩护,照见的却是另一桩事:靠人闭嘴撑起来的权力,连法律本身,都成了她递刀的手。这制度最狠的一刀,不是砍在宗室身上,是砍在了"朝堂上还能不能说话"这根脊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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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过不少这种事:先说"咱是一体"的那个人,往往先让了步。老板养个抓人小辫子的"稽察",起初好使得很,人人听话;等这人把同事得罪光了,老板为稳住局面,也只能把他推出来当替罪羊。武则天没教会后人"怎么用酷吏",她留下的是个提醒:靠让人闭嘴稳住的权力,到头来,连法律都不敢违了。咱翻史书的人看这一段,不是为了翻案,是为了记住。制度一旦上了发条。
谁碰都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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