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了三遍,我才接起来。
是县医院急诊科打来的,说苏漾和齐振海在九道拐遇上泥石流,人被冲下路基,送进ICU。
我握着手机,耳朵里嗡嗡响,像有台破风扇在脑子里转。
护士说,两个人的手术费加起来要六十万,问我是先救哪个。
我想了想,说,让我抽根烟。
护士急了,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抽烟,你老婆快不行了。
我走到阳台上,点燃一根红塔山,吸了一口。
这烟是齐振海三个月前落在我家的。
烟雾慢慢散开,天色暗沉沉的,远处山脊上压着一团黑云,像谁往天上泼了瓢脏水。陆野站在阳台上,烟夹在手指间,烫得指甲发黄。电话那头护士还在催,声音又尖又急,像刀片刮玻璃。
“陆先生!齐振海这边颅脑损伤更重,再不缴费连CT都做不了!”
陆野没吭声。他把烟灰掸在花盆里,那盆茉莉是他妈留下的,叶子蔫了快半年,土面上落满灰白色的烟灰。他盯着那几片黄叶子,想起上个月回家,看见门口鞋架下多了一双男士运动鞋,四十二码半,鞋底纹路里嵌着红色的砂泥。九道拐那边土质就是红的。
“先做检查。”他说,声音有点哑,“我晚点过去。”
挂了电话,他回到屋里。客厅很小,茶几上堆着没洗的玻璃杯,两个杯沿都沾着口红。苏漾的包还挂在门后,米白色,拉链上坠着一只毛绒小熊,熊的右眼珠子掉了,露着个黑窟窿。陆野看了那包一眼,拎起来放到鞋柜上,又觉得哪里不对,重新拿回来,顺手扔进了垃圾桶。
他坐在沙发上,一只胳膊搭着靠背。沙发套是他们结婚那年买的,蓝底白条纹,洗得发白,边角磨出毛边。他扯了扯那毛边,线头又拉长一截。手机震动一下,是医院发来的缴费通知单图片,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一串数字,最下面用红字标着“预估费用合计:陆万零叁仟元整”。他划掉图片,又点开一次,看清楚是齐振海的单子,苏漾的在另一页,加起来总共六十一万多。
他摁灭烟头,从沙发底下摸出一瓶白酒,拧开盖子,对着嘴喝了一大口。酒是去年厂里发的,五十二度,味道糙得像砂纸。他咽下去,胃里烧起来,这才觉得脑子清醒了点。
三个月前,也是这样的傍晚,天色发黄。陆野从汽修店回来,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那几天他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具体又说不上来,就是胸口堵得慌,像梅雨天晾不干的衣服。他推开门,屋里很安静,苏漾在厨房切土豆丝,刀起刀落,细丝在水里打转。看见他回来,她抬头笑了一下,说今天下班早,给你炖个排骨。他嗯了一声,低头换鞋,看见地上有双蓝白相间的运动鞋,四十二码半。
那是齐振海的鞋。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上学爬树摸鱼,齐振海总穿大一码的鞋,说脚还要长。陆野站在玄关,手里拎着换下来的工装鞋,那鞋上还沾着机油和泥点子。
“振海来了?”他问。
苏漾手里的刀没停:“来拿他寄存在咱们这的那箱书,说放不下,顺便喝口茶。”她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平常不过的事。
陆野“哦”了一声,拎着鞋进了卫生间。镜子里的他,脸色发青,眼圈发黑。他把鞋放在水龙头下冲,泥水顺着鞋底流下来,混着红色的细砂,打着旋流进地漏。那是九道拐的土,他认得。
齐振海的书确实有一箱,是去年搬去省城时寄放在这儿的,一直搁在阳台角落,塑料布蒙着,落满灰。陆野没去动过。他蹲在卫生间地上,看那股红水渐渐变清,心里却越来越混。
那天晚上吃饭,齐振海没来。苏漾说,他拿了书就走了。陆野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骨头渣子戳着牙床,有点疼。他吐出来,看见骨头上还带着一丝未断的肉筋,红白相间。
陆野喝到第三口酒,屋外开始下雨。雨点砸在防盗窗的铁皮上,劈里啪啦,像有人往屋顶撒豆子。他走到窗边,看着雨幕里那排香樟树,叶子被雨打得翻来翻去。这条街,他从小走到大。齐振海家住在隔壁巷子,两家就隔着一道围墙。小时候,他们经常翻墙,齐振海先跳过去,在下面接他。有一回他跳下来崴了脚,齐振海背着他走了两里地去卫生所,汗湿透了衫子。
后来他娶了苏漾。苏漾是外省的,模样清秀,脾气也好,第一次见面时穿着条素色连衣裙,站在纺织厂门口,风一吹,裙摆轻轻扬起来。她和齐振海也很谈得来,三个人常一块吃饭。陆野觉得挺好,兄弟还在,老婆也有了,日子像老屋房梁上那根正梁,稳稳当当的。
现在这根梁裂了。
他揉揉额头,拿起手机。未接来电又多了几个,有医院打的,还有一个是齐振海的姐姐齐振芳打的。他回拨过去,响了半声就接了。
“陆野!你赶紧来!我弟还在手术,医生说脑压降不下来!护士说你不肯缴费,你想干什么?见死不救啊?”齐振芳的嗓子像破锣,劈头盖脸一顿。
陆野等她吼完,才说:“芳姐,钱我可以交。但得先问清楚,他们俩跑九道拐去干什么?”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齐振芳声音低下来:“你什么意思?现在人躺在ICU里,你追究这个?”
“我得搞清楚。”陆野说,声音很平,“你要不说,我就过去问苏漾。她总有个说法。”
齐振芳沉默了好几秒。雨声透过手机传过来,沙沙响,像砂纸在耳边磨。
“陆野,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齐振芳的语速快起来,像在嘴里滚刀子,“振海是回来接我的,苏漾那天正好搭他车去县城,到了九道拐,苏漾说想下去走走,振海就跟她一起。谁知道那地方突然就滑坡了……他们俩就是……就是一起被冲下去的。警察说那地方前几天刚发过预警,根本不该停车。”
陆野闭上眼睛。九道拐,那地方他太熟了,盘山公路最险的一段,靠山的一侧是风化的碎岩,靠崖的一侧是几百米深的沟谷,一遇大雨,砂土裹着石块往下滚。苏漾从小在平原长大,她根本不了解那边的地形。齐振海是知道的。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茶几上。酒瓶里的白酒还有大半瓶,液体在灯下晃出一个小光圈。他盯着那光圈,像盯着井底一汪水。雨还在下,越来越大,窗外那排香樟树被雨打得直不起腰,叶子纷纷往下落,混着地上的泥沙,流成一条条小水沟。
陆野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比三个月前憔悴多了,颧骨凸出来,嘴唇干裂起皮。他拿毛巾擦了擦脸,又回到客厅,从垃圾桶里把苏漾的包捡了出来。米白色包上沾了点菜汤,他拿纸擦掉。拉链坠子上的毛绒小熊还是那副模样,掉了一只眼珠,看着有些瘆人。
他拉开拉链,里面东西不多:手机、小镜子、一串钥匙、一个黑色皮夹。皮夹里有身份证、两张银行卡、一些零钱,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照片。陆野把照片展开,是苏漾和齐振海在某个景区的合影,背景是一座塔,两人挨得很近,苏漾笑得眉眼弯弯,齐振海的手搭在她肩上,手指自然蜷着,像本来就是那么搭的。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是用圆珠笔写的,笔迹是苏漾的:“2019.4.15,西岭。”
陆野把照片放回皮夹,把包放回鞋柜上。他深吸一口气,回到沙发坐下,又喝了一口酒。这次酒气直冲鼻梁,熏得他眼眶发酸。
那年四月,苏漾说跟同事去西岭采风,两天两夜没回来。他打电话,她说山里信号不好。后来她去洗澡,手机放在床头,亮了一下,齐振海发来的消息:“到家没?想你。”他心里咯噔一下,却什么也没问。有些事,问了,就等于把最后那层窗户纸也捅破了。他想,也许是误会,也许过阵子就淡了。可日子一天天过,那点不对劲像墙角的霉斑,越看越刺眼,越擦越深。
三个月前,他从厂里辞职了。跟齐振海有关系。齐振海在省城开了个建材公司,生意做得红火,厂里需要的模具钢材,一直通过齐振海调货。后来陆野发现,这两年齐振海供的货,价格比市场价高了两成,有些批次材质还不达标。他不止一次在饭桌上提过,齐振海每次都说,这已经是最低价,兄弟不赚你钱。陆野信了。直到有一回,他去省城出差,顺路去了趟钢材市场,才知道同样的货,齐振海拿到的价格比报给他的低了将近三成。
他没声张。回到小城后,他把这些年来的进货单和齐振海公司的报价单一一比对,越算越心凉。这些单子,每一张都经过苏漾的手。她帮他管账,比谁都清楚。她什么也没说。
陆野从厂里辞职,理由是身体不好。他没跟任何人吵,也没拆穿齐振海。有些事,一旦拆穿,难看的是所有人。他从小就听他妈念叨: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尤其是兄弟之间,有些事情烂在肚子里,比摊开来强。
可现在,烂在肚子里的东西发臭了。
雨越下越大,天彻底黑了。陆野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盯着墙上那幅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苏漾一针一线绣了两个月,装裱好挂在客厅正中央。那五个字被雨气一熏,红丝线润得发暗,像没干透的血。
门响了。有人在敲门,不重,但很急。
陆野起身去开门。是齐振芳,浑身湿透,雨水从头发上往下滴,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她一看见陆野,就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陆野!你就当姐求你了,先救人行不行?振海要是死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陆野把她让进屋,递给她一条干毛巾。齐振芳没接,眼睛死死盯着他:“警察说了,那坡早就裂了口子,谁停车谁就是找死。但人已经这样了,你现在追究那些,还有意义吗?你救不救?”
陆野看着她。齐振芳比齐振海大六岁,丈夫死得早,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齐振海这些年混得风生水起,对这姐姐也多有帮衬,两家关系一直不错。如今齐振海出了事,她理所当然来找陆野。
“芳姐,”陆野开口了,嗓子有些干,“他们在外面多久了,你知道吗?”
齐振芳眼神躲了一下:“什么多久了,他们就是路上碰巧……”
“碰巧去西岭?碰巧在九道拐停车散步?”陆野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你弟的房子在省城,他回来接你,怎么不回你家住?我昨天去他旧屋看了,床头柜上放着苏漾的保温杯。”
齐振芳脸色煞白,嘴唇抖了抖,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陆野转过身,走到窗边。雨打在玻璃上,流成一道一道,外面的路灯在雨雾里像个泡在黄汤里的蛋黄。他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我可以出钱。六十万,我出。但他们两个,不能躺在一起。”
齐振芳愣了:“你……你什么意思?”
“转院。”陆野说,“苏漾留县医院,齐振海去市里。六十万,我一人一半。多出来的,你们自己想办法。”
齐振芳急了:“那怎么行!振海现在的状况哪能转院?医生说了,路上折腾,一个颠簸人就没了!”
陆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那我不管。要么你签转院同意书,要么一分钱没有。”
他语气很平,像在跟人商量一件家具的去留。
齐振芳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混着雨水,在脸上冲出两道沟。她抬手抹了一把,声音哽得厉害:“陆野,你心怎么这么狠?振海跟你可是穿着一条裤子长大的!你现在为了这点事,连他命都不顾了?”
“我要是连他命都不顾,我就不接电话了。”陆野说。他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风雨裹着雨丝扑进来,打在他脸上,凉得清醒。“你回去想清楚。时间不等人。”
齐振芳站在客厅中央,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看看陆野,又看看墙上那幅“家和万事兴”,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陆野,你早就知道,对不对?”她盯着他,“你早就知道他们俩的事,你就等着看笑话,是不是?”
陆野没回头:“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齐振芳冲出门去,消失在雨里。陆野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他仰起头,天花板上有一圈水渍,像一张模模糊糊的脸。他闭上眼,雨声在耳边膨胀,像一条大河从头顶流过。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医院又来电话。这次是苏漾醒了。护士说,苏漾内脏出血,脾脏破裂,已经做了部分切除手术,人暂时稳定。她指了指手机,护士帮她拨了个电话。
苏漾的声音很虚,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陆野……是你吗?”
陆野坐在阳台上,手里又点了一支烟。雨小了些,夜风湿润,带着泥土和腐烂叶子的气味。
“是我。”
“振海呢?他怎么样?”苏漾问,气若游丝。
陆野沉默了一小会儿。烟头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也在ICU。脑子伤得重,还没醒。”
苏漾在电话那头哭了出来,断断续续的,像一台漏气的旧风箱。她的哭声混着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一下一下,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陆野,对……对不起……”她哭得喘不上气,“是我对不起你……”
陆野没挂电话。他抬头看天,黑漆漆的,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雨后的夜风带着凉意,像谁用湿毛巾轻轻抽在他脸上。
“别说这个了。”他说,“我问你个事。九道拐,是你自己要下车的,还是他拉你下去的?”
苏漾的哭声停了一瞬。过了几秒,她低声说:“是……是我说透透气。他不知道那儿危险。”
陆野把烟头摁灭在花盆边上。火亮灭了,一点青烟在黑暗里散开。
“知道了。”他说。
挂了电话,陆野在阳台上又坐了很久。他想起很多年前,苏漾刚嫁过来的那个夏天,每天傍晚都拉着他去河边散步。他嫌热,不想动,她就拽着他的胳膊,说说笑笑,一路走到水闸那里。河风吹着她的头发,扫在他脸上,带着洗发水的香。他说,等以后有了钱,带她去看海。她笑着说,海太远了,家门前有条河就够。
那时候,齐振海还常来。三人坐在院子里,喝酒,吃西瓜,数星星。齐振海说,等陆野发财了,可别忘了兄弟。陆野说,哪能忘,你结婚我还得随大礼。齐振海笑,说那我得找个漂亮的。
后来齐振海一直没结婚。陆野以为他是没玩够,现在才明白,他不是没玩够,是早就盯上了不该盯的人。
第二天清早,陆野去了医院。雨已经停了,天空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毛玻璃。他提着一袋苹果,在医院门口的水果摊上买的,摊主说脆甜,他挑了几个最红的。
他先去了住院部六楼,苏漾的病房在走廊最里间。推开门,药味和消毒水味扑面而来。苏漾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灰白,颧骨上贴着一大块纱布,嘴角也有伤。看见他进来,她眼睛眨了一下,泪水顺着眼角流进头发里。
陆野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下。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病房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鸟叫,脆生生的,和这满屋子的药味格格不入。
“疼吗?”他问。
苏漾微微摇头,又点点头。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医生说,脾切了一半。”
“人没事就好。”陆野说。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以前她感冒发烧,他会煮姜汤,用酒精擦她脚心,半夜起来摸她额头。现在她躺在这儿,浑身是伤,他却连她的手都不敢碰。
苏漾的手在被子下动了动,像要伸出来,又缩回去了。她别过脸,眼泪又涌出来。
“陆野……我知道你恨我。”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发抖,“你和振海,是我最对不起的两个人。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陆野没说话。他看着她侧脸的轮廓,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他记得她右耳后面有颗小痣,现在被纱布盖住了一半。
“九道拐那地方,”陆野慢慢开口,“你们停了多久?”
苏漾闭了闭眼:“十几分钟吧。他说那边风景好,下面有条河,要带我去看看。我们刚走过去,就听见轰隆隆的声音,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什么推下去了……”
她说着,身体开始发抖,像又回到了那个瞬间。
陆野深吸一口气。他明白了。是齐振海提议停车的。苏漾不知道危险,但齐振海知道。他在山里长大,对滑坡的前兆再熟悉不过。那天下午,他去旧屋翻看齐振海留下的登山包,里面有两把折叠伞、一瓶矿泉水、一条苏漾常用的米色丝巾,还有一沓打印出来的“九道拐观景攻略”,上面详细标注了哪个位置看河最漂亮,哪个位置最容易拍到好照片。
陆野当时就觉得奇怪。九道拐那种地方,常年滚石,本地人躲都来不及,谁会专门做攻略?除非有人想在那儿待得久一点,做点什么事。
他站了起来。苏漾叫住他:“你去哪?”
“去缴费。”他说。
他走出病房,去了收费窗口。窗口前排着几个人,他排到最后,掏出银行卡,想了想,又放了回去。他给齐振芳打了个电话。
“芳姐,我想好了。六十万,我出三十万,苏漾这边够用了。齐振海那边,剩下的你们自己想办法。另外,我要跟齐振海单独说几句话。”
齐振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哑着嗓子说:“振海还没醒。医生说可能……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陆野握着手机,站在医院大厅中央。阳光从玻璃顶棚漏下来,照在他半边肩膀上,暖烘烘的。他忽然觉得很累,像扛了一整夜的麻袋,肩胛骨缝里酸得发胀。
“那就等他醒。”他说。
陆野还是先垫了二十万,给齐振海做了开颅减压手术。钱从银行取的现款,一沓一沓红票子,他拿塑料袋拎着去的。收费处的小姑娘看他的眼神怪怪的,像看一个来销赃的人。他没解释,交了钱,拿了收据,折好放进口袋。
之后两天,陆野一直在医院和家之间来回跑。苏漾的术后恢复不理想,出现了术后感染,高烧不退,说胡话。医生找家属签字,他签了几次,手不抖,但后背全是汗。夜里,他趴在病床边眯一会儿,迷迷糊糊中听见苏漾喊冷,他条件反射般脱下外套盖在她被子上。她抓住他手腕,不松手,像抓住根救命稻草。他想抽出来,却使不上劲。
第三天,齐振海醒了。消息是齐振芳发来的,说医生从重症监护室推出来,进了普通病房,睁了眼,认识人。陆野看见这条消息时,正蹲在自家门口抽烟,嘴里的烟突然没味了。
他把烟头丢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去了县医院后面的那栋老住院楼。齐振海在八楼神经外科病房。门半掩着,他推门进去时,齐振芳正坐在床边削苹果,一屋子果香。齐振海躺在床上,脑袋被纱布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和半张脸。那眼睛肿得厉害,像两个剥了壳的鹌鹑蛋。看见陆野进来,那两只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又缓缓垂下去。
“陆野……”他的声音像从喉管里挤出来的,沙哑得不成形。
齐振芳站起来,看了看陆野,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默默出去了。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气很静,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像在数秒。
陆野走到床边,站着,没坐。窗外的光打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齐振海盖着的白被子上,又长又暗。
“醒了?”他说。
齐振海的眼角沁出一点湿意,嘴唇翕动着,像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他说:“……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什么?”陆野问。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聊一件昨天刚发生的小事。
“所有的事。”齐振海说完,咳嗽起来,震得全身发抖,头上纱布渗出一丝暗红色。
陆野等他咳完,递了杯水过去。齐振海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哆嗦着接住,喝了一小口。他的手指甲灰白,虎口处有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开车磨出来的。
“九道拐,”陆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明知道那儿不能停。你为什么带她去?”
齐振海的眼神闪了一下,像有团火在水底跳了跳。他没看陆野,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我说我想看河,你信吗?”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难看,“陆野,我想带她走。那天下午,我本来打算跟她说清楚,只要她点头,我们直接上高速,去省城,随便哪儿都行。”
陆野的拳头慢慢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疼得很真实。
“她点头了吗?”
齐振海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像被问住了。过了几秒,他慢慢摇头:“没有。她说她要回来跟你谈。”
陆野松开了拳头。掌心里有五个月牙似的红印,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把目光移向窗外。外面有只灰鸽子落在窗台上,歪着头,咕咕叫了两声,拍拍翅膀飞走了。
“你让我来缴费,是想用这六十万买断什么?”陆野问。
齐振海没回答。他闭上眼睛,额头上皱起几道深深的纹路。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你走吧。”
陆野没动。他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窗台。那上面有一层细灰,灰鸽子的爪印还清清楚楚。
“钱我出了一半。”陆野说,“剩下那一半,你姐还在借。我不逼你,但你也别想再骗我。”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住,从口袋里掏出那沓缴费收据,回身放在齐振海手边:“这是二十万的单子。三十万给苏漾。你们一人一半,互不相欠。”
齐振海猛地睁开眼,挣扎着想坐起来:“陆野!你等等!”
陆野已经拉开了门。齐振芳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他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没有回头。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一扇扇窗户照进来,把地砖切成一格一格的光亮。陆野走得很慢,鞋底蹭着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经过护士站时,一个年轻护士在低头写记录,收音机里放着电台点歌,是个女声,唱着“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他脚步没停,但鼻子突然一酸。
下午,他回了趟家。开门进去,屋里还是老样子。沙发上那条蓝色沙发套皱巴巴的,他顺手扯平。厨房水池里泡着几个没洗的碗,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他把碗洗了,用干布擦干净,放回碗柜。冰箱上有几道干涸的酱汁印,他拿湿抹布擦了又擦,直到抹布擦黑,那印子还是淡淡的,像镶在漆面里的旧纹路。
他走到卧室,打开衣柜。自己的衣服堆在最下面一格,上面全是苏漾的。有几条裙子,他从来没见过。他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捡出来,叠好,装进一个旧旅行包。衣柜最深处,挂着一件米白色风衣,吊牌还没摘。那是去年苏漾生日那天,他偷偷买的,想给她个惊喜。后来忘了,挂在这里,一挂就是大半年。
他把风衣取下来,在手里抖了抖,把吊牌摘掉。风衣料子很轻,凉丝丝的。他把它搭在椅背上,又把旅行包拉链拉上。
临走时,他站在客厅里,最后看了一眼那幅“家和万事兴”十字绣。他想把它摘下来,但手抬了抬,又放下了。有些东西,留着比摘了更合适。
他背着包出门,锁好门,把钥匙从钥匙串上解下来,从门缝下面塞了回去。
天色渐暗,他沿着老街道往车站走。路两边的香樟树被洗得碧绿碧绿的,叶子还在往下滴水,有几滴落在他脖子里,凉得他一激灵。他走到巷口,看见齐振海家那堵旧围墙。墙头的爬山虎长疯了,密密匝匝,像给墙披了件绿袍。
他站了片刻,掏出手机,给苏漾发了条短信:
“我走了。账都缴了。你好好治。”
发完,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风从巷子深处吹来,带着雨后青苔和泥土的气味。他忽然想,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下过雨的黄昏,他和齐振海一人叼着一根冰棍,从这条巷子里跑出来,追着一只断线的风筝。风筝越飞越高,最后变成天边一个黑点。他俩站在田埂上,仰着脖子看了半天。
齐振海说:“早晚有一天,我也要飞那么高。”
陆野说:“那我给你拉线。”
现在线断了。风筝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到了车站,他买了一张去省城的票。候车室里人不少,空气闷热,有股脚汗和泡面的混味。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腿上。旁边一个老大爷在听戏,外放,声音沙沙的,唱的是一段《三家店》。他闭着眼听了一会儿,那腔调像从很远的年代刮来的风,吹得人心里发酸。
检票口的电子屏亮起来,红字滚动着班次和终点站。他站起来,拎起包,随着人流往前慢慢移动。经过检票口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小城的候车室灰蒙蒙的,屋顶挂着几盏日光灯,有几只飞蛾在灯下扑棱棱地乱撞。
他转过身,把票递过去,走了进去。
站台上,风很大,带着雨后江水的气息。列车缓缓进站,灯光划破夜色。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车开动后,窗外的灯光渐渐稀疏,田野像墨色的海,一浪一浪往后涌。
手机震了。他掏出来,是苏漾回的消息:
“你还回来吗?”
他对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贴在胸口。过了很久,才敲下两个字:
“再说。”
发送之后,他关了机。车窗外,天空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只偶尔有一两盏孤独的灯,从远处一闪而过,像谁在无边黑暗里点着的火柴。
陆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盆茉莉,叶子蔫着,土面上落满烟灰。也许明年春天,它还会开花。也许不会。但他已经不在那个阳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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