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河与岷江在此交汇,水面骤然开阔。
两股不同颜色的水流相互撕扯,在江心搅出无数漩涡。
岸边的石龙村,几百年来传唱着一首古怪的歌谣。
孩子们光着脚在江滩上追逐,嘴里念着:“石龙对石虎,金银万万五。
谁人识得破,买到成都府。”
没人当回事。
可三百多年后,江底竟然真的“吐”出了东西。
一、江口镇的诡异童谣
彭山江口镇,北距成都约六十公里,南距眉山约二十公里。
这里是岷江主河道与府河的交汇点。
水面之下,河床是红砂岩构造,经年累月被流水切割出数条南北走向的冲刷槽。
江水裹挟着砂卵石翻滚而下,每年枯水期,河滩上偶尔会露出一些锈迹斑斑的铁器、碎瓷片。
但当地人最熟悉的,是那首童谣。
不止一个版本。
成都锦江边的石碑上刻的是“石牛对石鼓,银子万万五。
有人识得破,买尽成都府。”
而在彭山江口,童谣变成了“石龙对石虎,金银万万五,谁人识得破,买到成都府。”
一字之差,指向的却是同一件事——张献忠的宝藏。
东山顶上,有石龙和石虎的摩崖造像。
石龙村村民彭海军曾笑着说,石龙石虎是宋代建的,距今千年,张献忠沉银才三百多年,“不可能宋代人晓得,几百年后江口会有宝藏吧。”
话虽如此,童谣还是口口相传地留了下来。
巴蜀文化专家袁庭栋考证过这首童谣的来路。
他说,早在清代,成都地区就有“石牛对石鼓,银子万万五”的记载。
民国时期甚至有人出动部队截断锦江挖宝,一无所获。
至于彭山的版本,“找不到更早的出处,我觉得要晚于成都的寻宝传说。”
可民间不这么认为。
在江口镇,这首童谣被当成一把“锁”。
彭山区文化馆副研究员倪兴国曾分析,传说张献忠退出成都时携带千船金银沿岷江而下,在江口战败后将财物沉入江中,并在沉银处作了暗记。
童谣里的石龙、石虎、石牛、石鼓,被当地人解读为暗记的线索。
几百年来,童谣像一把无形的锁,把宝藏的秘密锁在了江底。
没人能解开——或者说,没人认真去解。
毕竟,谁会把一首哄孩子的歌当真?
二、江底开始“吐骨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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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江口镇岷江边偶尔有人捡到被江水冲刷出来的零星物件。
五六十年代到八十年代,这类发现时断时续。
但真正让事情起变化的,是2005年。
那一年4月20日,彭山引水工程在江口镇岷江河道内施工。
挖掘机的铲斗伸到距地表两米五左右的地方时,突然碰到了什么东西。
操作员以为是石头,加大油门一铲下去——一截裹满淤泥的圆木被挖了出来。
木头裂开,里面滚出几块黑乎乎的东西。
沾了水,擦掉泥,银光一闪。
七枚银锭。
消息传得飞快。
彭山区文管所所长吴天文后来证实,这些银锭就是由木筒包裹的。
银锭上刻着字——“京山”“湘潭”“崇祯十年”。
这不是普通的银子,这是有身份、有年份、有来历的银子。
江底开始“吐骨头”了。
2011年4月19日,岷江河道取砂石,又出水了大量文物。
金册、西王赏功金币、西王赏功银币、银发簪、碎银。
其中有一页金封册,长十二厘米、宽十厘米、重七百三十克,上面刻着二十九个字,经鉴定为国家一级文物。
金册上书“大西大顺二年”等字样。
“大西”是张献忠的国号,“大顺”是他的年号。
童谣里唱的东西,开始从水里浮出来了。
但真正让这把“锁”松动的,是黑夜。
2013年下半年,江口沉银遗址巡查人员发现个别区域有盗挖迹象。
到了2014年初,警方获得线索:有人用专业潜水设备,在夜间潜入遗址区域盗挖文物。
岷江的夜,水面黑得像墨。
潜水员背着氧气瓶沉入江底,在冰冷的河床上摸索。
砂卵石之间,手指触到硬物——银锭,金册,金币。
捞上来,装袋,上岸,消失。
一件件国宝级文物就这样在夜色中被人从江底“请”走,流向黑市。
这一情况引起了公安部门的高度重视。
此案被公安部确立为督办案件。
江底“吐”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惊人。
2013年以来,彭山区公安部门在打击犯罪团伙过程中追缴回多件文物。
但这些追缴回来的文物,只是冰山一角。
水下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
没人说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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岷江边上的汉代崖墓博物馆,大门正对着的河段叫“老虎滩”。
此处正是岷江主河道和府河的交汇点。
老虎滩的水下,是一个面积约一百万平方米的遗址。
一百万平方米——相当于一百四十个标准足球场。
而童谣,就是这片水下世界三百多年来唯一的“地图”。
三、一首童谣的终极破译
2015年12月,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在彭山召开江口沉银遗址保护与考古研讨会。
经专家论证,该遗址极有可能就是文献中记载的张献忠江口之战地点。
2016年4月,国家文物局批准对江口沉银遗址进行考古发掘。
同年11月25日,围堰开始修建。
12月26日,首次考古发掘启动。
岷江被“截”了一段。
围堰像一道巨大的伤疤横亘在江面上,把老虎滩的一段河床与江水隔开。
抽水机日夜轰鸣,水位一寸寸下降。
河床露出来了——砂卵石、淤泥、碎瓷片、锈铁钉,还有更多意想不到的东西。
2017年1月5日,彭山江口沉银遗址水下考古发掘正式启动。
整整九十八天。
考古队员穿着连体防水服,站在抽干水的河床上,拿着铲子、刷子,一寸一寸地筛。
砂卵石堆里,银锭成排成列地躺着,有的叠在一起,有的散落在石缝间。
金册的残片在阳光下闪着暗黄色的光。
西王赏功的金币、银币数以百计地出土。
截至3月15日,已发掘面积一万余平方米,出水文物一万余件。
到了4月12日,发掘面积扩大到两万余平方米,出水各类文物三万余件。
三万余件。
那些童谣里唱的“金银万万五”,终于有了实锤。
文物种类之丰富,令人瞠目。
以金银铜铁等金属材质器物为主——张献忠大西国册封妃嫔的金册,西王赏功金币、银币,大顺通宝铜币,铭刻大西国国号的银锭。
此外还有明代藩王府的金银册、金银印章,戒指、耳环、发簪等金银首饰,铁刀、铁剑、铁矛、铁箭镞等兵器,以及瓷碟、瓷碗、铜锁、钥匙、秤砣、顶针等生活用具。
从时代上看,这些文物从明代中期延续至明代晚期;从地域上看,北至河南,南至两广,西到四川,东到江西,覆盖了明代大半个中国。
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院长高大伦说,这遗址的背后“是明代历史的百科全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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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万余件文物构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国内外专家一致认为,这是世界范围内所发现的为数不多的批量宝藏,属于世界级的考古发现。
那么问题来了——这些东西是怎么沉到江底的?
1646年。
那一年,张献忠的大西政权已是强弩之末。
清军入川,张献忠计划率部向川西突围。
据地方县志记载,他带着三十多万军队、上千艘满载金银财宝的大船沿岷江东下。
船上大部分是士兵,只有少部分才是用于开销的金银。
到达彭山江口时,遭遇了南明参将杨展的伏击。
杨展用的是火攻。
战船被点燃,烈焰冲天,大西军战船焚毁、伤亡惨重。
上千艘船在岷江与府河交汇处的江面上燃烧、倾覆、沉没。
大量金银沉入江底。
张献忠只带少数亲军突围成功。
那批沉入江中的金银,从此与童谣一起,在江口镇的传说中沉浮了三百多年。
关于沉银方式,史学界曾有两种说法:一种认为是张献忠主动沉银,另一种认为是战败后的被动沉银。
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副院长周科华在考古结束后给出了判断:基本可以认定为战场遗址。
理由是——两万平方米的考古现场,所有出水文物都是散落在砂石之间的。
如果是主动沉银,不可能如此分散。
更何况,铁刀、铁剑、铁矛、铁箭镞等兵器的出土,让战场遗址之说更加站得住脚。
考古还证实了另一个传说——“木鞘藏银”。
在这次水下考古中,发现了一根较完整的木鞘,里面装着多个银锭。
这与2005年引水工程中挖出的木鞘如出一辙。
眉山市江口沉银博物馆讲解员汤晔说,这是国内目前发现的唯一一枚完整的装银木鞘。
回到那首童谣。
“石龙对石虎,金银万万五。
谁人识得破,买到成都府。”
三百年间,这首歌谣被一代代江口人传唱。
孩子们在江边追逐时念它,老人们在茶馆里闲聊时提它,外来的游客听了付之一笑。
没人真正相信江底有宝藏。
童谣像一把锁——不是锁住宝藏,而是锁住人们的想象。
它告诉所有人:宝藏就在这里,但你找不到。
三百多年来,童谣既是线索,也是屏障。
它让寻宝者前赴后继又空手而归,让传说既无法被证实也无法被证伪。
直到2017年。
围堰里的江水被抽干,河床裸露,三万余件文物重见天日。
童谣不再是童谣——它成了一份迟到了三百多年的密码破译本。
每一枚银锭、每一页金册、每一枚西王赏功币,都是对那句“金银万万五”的逐字逐句的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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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4月,江口沉银考古发掘再次出水各类文物一万二千余件。
其中有一枚珍贵的蜀王金宝,系国内首次出水明代藩王金宝,虽然已经碎成了十多块。
2017年至2023年,江口明末战场遗址历经六期围堰考古,累计出水文物七万六千余件。
入选“2017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和“百年百大考古发现”。
开创了国内第一次内水围堰考古、第一次考古发掘直接与民间传说相印证的最高级别沉宝遗址发掘等多项先例。
遗址出水“西王赏功”金银币两百余枚——而此前全国传世仅三枚。
出水明代册封藩王宗室金银册二十余页,涵盖亲王、世子、郡王、妃子等不同身份。
出水刻有铭文的明代五十两官银超过五百枚。
出水金银首饰四千五百余件。
2025年12月31日,紧邻江口沉银遗址的江口沉银博物馆正式落成。
规划面积两百亩,建筑面积三万六千三百平方米,按国家一级博物馆标准建设。
外墙设计参考了遗址所在河道的红砂岩基岩,肌理层叠起伏,仿佛刚从江水中“生长”而出。
博物馆设四个展厅,三大常设展厅以“沉银溯源”“沉银解谜”“白银时代”为核心脉络。
一展厅展示围堰考古的发现过程和创新举措,大量钱币散落陈列,模拟江底文物堆积的震撼景象。
二展厅展出镇馆之宝——“永昌大元帅印”,虎钮造型矫健;含金量高达百分之九十五的“蜀世子宝”金印;以及馆内唯一一件“足金五十两”金锭。
2026年3月8日,江口沉银博物馆面向社会公众开放。
那些曾在江底沉睡三百多年的金银,如今躺在恒温恒湿的展柜里,接受着一批又一批参观者的注视。
童谣里唱过的“金银万万五”,从民谣变成了展品说明牌上的文字。
石龙对石虎,不再是寻宝的暗号——它成了一段被证实的历史的注脚。
江口镇岷江边,老虎滩的水依旧在流。
水面之下,红砂岩的河床上还埋着多少没被发掘的东西?
没人知道。
一百万平方米的遗址,六期围堰考古发掘出的不过是一部分。
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江底还会“吐”出更多东西。
那些东西会继续讲述三百多年前那个秋天,上千艘船在江面上燃烧、倾覆的故事。
童谣还在。
但已经不需要破译了。
江口镇东山顶上,宋代雕刻的石龙石虎依旧面朝岷江。
江水日夜不息地流过老虎滩,流过那个曾经被围堰截断又恢复原状的河段。
三百年间,无数人念着那首歌谣来到江边,又空着手离去。
直到考古队的铲子伸进河床,真相才跟着银锭一起浮出水面。
一首童谣,锁住了一个宝藏三百年。
一把考古铲,又把它打开了。
岷江还在流。
博物馆里的金银还在发光。
而那句“谁人识得破,买到成都府”,终于有了答案——识破它的,不是寻宝人,不是盗墓者,而是一群穿着防水服、拿着小刷子、在抽干的河床上一寸一寸筛沙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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