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绥德｜秦始皇长子含冤自刎的上郡，出土汉画像石的石头城

这里是「县脉地图」，今天讲陕西绥德。

陕北黄土高原腹地，无定河与大理河交汇处，有一座小城。两千两百年前，这里是秦帝国三十六郡之一——上郡的治所。秦始皇的长子扶苏在这里监军，大将蒙恬率三十万大军在这里筑长城、修直道。然后一场宫廷政变，让这对君臣双双含冤死在这里，葬在了这里。

这座城，就是陕西榆林绥德县。

但绥德的故事远不止一场秦代悲剧。这里出土了五百多块汉代画像石，是全国汉画像石最集中的县；这里的石雕技艺传承了两千多年，是国家级非遗；这里还走出了南宋抗金名将韩世忠。

一、扶苏与蒙恬：秦帝国的悲剧在上郡落幕

绥德最沉重的故事，是扶苏和蒙恬的死。

公元前210年，秦始皇第五次出巡，走到沙丘时突然病重。他写了一道诏书给长子扶苏，让他把兵权交给蒙恬，赶回咸阳主持丧事——这意思很明白，让扶苏继位。

但诏书还没发出去，秦始皇就驾崩了。中车府令赵高说服了丞相李斯，两人合谋伪造了两份遗诏：一份立胡亥为太子，一份赐死扶苏和蒙恬。

伪造的诏书送到上郡，扶苏看完，哭着走进内室就要拔剑自刎。蒙恬赶紧拦住："陛下在外巡游还没立太子，派我率三十万大军守边，派你来监军，这是天下的重任！现在一个使者来你就自杀，怎么知道这不是假的？再请示一下！"

但扶苏是个厚道人，他说："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说完就拔剑自刎了。

扶苏死的地方，在绥德城东的小山沟里。他死后那里涌出一股泉水，昼夜滴个不停，声音如泣如诉，当地人叫它"呜咽泉"。唐代诗人胡曾路过这里写了《杀子谷》："举国贤良尽泪垂，扶苏屈死戍边时。至今谷口泉呜咽，犹似秦人恨李斯。"

扶苏死后，蒙恬不肯自杀，被使者囚禁。胡亥本来想放了蒙恬，但赵高怕他报仇，执意要杀。蒙恬临死前说："我蒙家三代为秦将，我手里有三十万大军，要造反早就反了。但我守义不反，是不敢辱没先人的教诲。"说完吞药自杀。

扶苏葬在绥德城内的疏属山之巅，墓高二十米，山顶建有八角亭，当地人叫"太子冢"。蒙恬葬在城西的大理河岸，与扶苏墓遥遥相对。主臣二人，一个在山上，一个在河边，相厮相守了两千两百年。

二、绥德汉画像石：刻在石头上的汉代生活

扶苏蒙恬的悲剧落幕之后，到了汉代，绥德迎来了文化的灿烂期。最典型的代表，是大量出土的汉画像石。

什么是汉画像石？简单说，就是汉代人在石头上刻的画——刻在墓室的石壁上、祠堂的墙壁上、石阙的门楣上。汉代人讲究厚葬，"事死如事生"，死后要把生前的生活刻在石头上，带到另一个世界去。

陕北是全国四大汉画像石分布区之一，而绥德是陕北出土汉画像石最多的县。从1952年绥德"王得元"汉墓发掘至今，绥德共出土汉画像石五百多块，其中二十六块被收藏在中国国家博物馆。

这些画像石上刻了什么？什么都有。有车马出行——浩浩荡荡的车队，前面有骑吏开路，后面有随从护卫。有狩猎——骑士张弓搭箭，猎物四散奔逃。有庖厨宴饮——厨房里有人在杀牛宰羊切肉烤肉，宴席上宾客对坐酒杯交错。有乐舞百戏——有人跳舞弹琴耍杂技。还有神话传说——女娲伏羲人首蛇身交尾，西王母坐在昆仑山上。有历史故事——荆轲刺秦王、鸿门宴。还有求道升仙——羽人飞舞，神兽奔腾，墓主人乘着龙或鹿飞升天界。

这些画像石，就是一部刻在石头上的汉代生活百科全书。绥德汉画像石的艺术风格粗犷、豪放、质朴，不像山东画像石那么精细，也不像河南画像石那么规整，带着陕北黄土高原的雄浑和大气。

如今绥德县城内建有汉画像石博物馆，收藏了数百件东汉画像石珍品。站在这些石头面前，你能感受到两千年前的汉代人是怎样生活、怎样娱乐、怎样想象死后的世界。石头是冰冷的，但刻在石头上的生活，是火热的。

三、绥德石雕与韩世忠：石头上的艺术与绥德汉的精神

从汉画像石往下说，就绕不开绥德的石雕。

绥德石雕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形成于秦汉时期，作为独立技艺已有两千多年历史。可以说，汉画像石就是绥德石雕的源头——两千年前的绥德石匠在石头上刻着车马出行、神话传说；两千年后的绥德石匠还在石头上刻着狮子、牌坊、窑洞。

绥德石雕种类很多，按用途分有七大类。其中最有名的是石狮子。绥德的石狮子分两种：一种是高大威武的镇山石狮，放在寺庙、衙门、村口；另一种是小巧可爱的炕头石狮，只有十几厘米高，放在炕头上给孩子"拴"住魂魄、保平安。这种炕头石狮最早可追溯到战国时期，1986年绥德搜集了二百三十件战国炕头石狮运往北京展出，轰动京城。

绥德石雕的核心传承地是四十里铺镇，这座无定河畔的黄土小镇几乎家家有石匠。在绥德，石雕不只是一门手艺，更是一种精神。当地人说，绥德石雕是"绥德汉"情感的宣泄——凝结着绥德男人纯朴、直率、顽强拼搏的品格。

说到"绥德汉"，就不能不提韩世忠。

韩世忠（1089-1151），绥德人，南宋抗金名将，与岳飞齐名，封蕲王。他出身贫寒，年轻时好酒好赌好打架，但天生神力勇猛过人，十八岁参军，从普通士兵一步步干到大将。

韩世忠一生最出名的有两件事。一件是"黄天荡之战"——建炎四年（1130年），金兀术率十万大军南下，韩世忠只带八千水军，在黄天荡把金军围困了四十八天，差点活捉金兀术。妻子梁红玉亲自擂鼓助威，"梁红玉击鼓战金山"流传千古。

另一件是岳飞被害后，满朝文武没人敢说话，只有韩世忠当面质问秦桧："岳飞父子何罪？"秦桧说"莫须有"，韩世忠怒斥："'莫须有'三字，何以服天下！"后来韩世忠见北伐无望，辞官回家，闭门谢客，整天骑驴在西湖边喝酒，口不谈兵。

韩世忠的故里在绥德县崔家湾镇纸房沟村。清乾隆三十二年（1767年），绥德人在名州镇七里铺村建了蕲王庙纪念他。

尾声

绥德这个地方，地处陕北黄土高原腹地，看起来是一座普通的黄土小城。

但它有秦代上郡的治所，有秦始皇长子扶苏自刎的呜咽泉，有大将蒙恬的墓地，有五百多块汉代画像石，有传承两千年的石雕技艺，有南宋抗金名将韩世忠的故里。

疏属山上的扶苏墓还在，大理河畔的蒙恬墓还在，汉画像石上的车马还在奔跑，石匠手里的锤錾还在敲打。两千两百年前，扶苏的眼泪滴进了呜咽泉；两千两百年后，绥德的石头还在讲述着这些故事。

一座黄土小城，半部秦汉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