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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上海的八月多台风,从立秋到处暑,老天时不时来一场大雨,但白天烈日当空时还是闷热,入夜后风就凉了。
我家有个院子。和园艺班的同学交流时,最能引发共情的话题就是夏日的庭院打理。哪怕在清晨,人只要在室外站上两分钟,后颈就沁出汗来。浇水变成每天最辛苦的事。陶土盆被晒得发白,手一碰,像按在热锅沿上。水浇下去,叶子照样耷拉着。春天开得最好的那些草花,到六月已经不行了。园艺老师忍不住劝:“选择比努力更重要,夏天可以改种些茉莉。”江南常见的花木中,茉莉在夏日最争气,不但熬得过苦夏,而且每到黄昏花开,花瓣舒展,香气在风里慢慢散开,沁人心脾,让养花的人一时忘了辛苦。
今晨,我看到院子里的那盆茉莉的叶尖挂着一滴露,在晨光里亮得像一小粒银子。杜甫说“露从今夜白”,大约就是这样的早晨。上海的秋,从这一滴滴露水中悄然而至。晨昏有温差,泥土被夜露浸润得丰沃,正是庭院里打理花木最好的辰光。我不急着追求繁花盛放,白露的乐趣,一半在收获,一半在埋下来日的期许,这便是中国人独有的清欢:于时序流转里,耕耘,亦等候。
先播种新一轮草花。二月兰、虞美人、石竹,都是些皮实又好养的花。将种子轻撒进翻松的土里,覆上薄薄一层细泥,浇透水,放在半阴处,等秋天的种子发芽。其中虞美人是我每年必种的,它的姿态轻盈好看,薄薄的花瓣像皱了的绢,风一吹就抖。李煜写过:“春花秋月何时了”,那花大约就是虞美人。想起那个名字,就觉得这花带着一点凄艳,开在来年的春光里,格外让人怜惜。
庭下宿根草木,也到了需要安顿的时节。玉簪适合此时分株移栽。宋代佚名咏物诗曾咏它“玉簪堕地无人拾,化作东南第一花”,素白花苞宛若女子遗落的玉簪,静立在阶前阴影处,不与秋阳争艳,只在暮色里缓缓吐香。秋日分盆,让根系得以休养,熬过寒冬,来年夏夜,便又有满庭素蕊,静伴月光。
香草也该修整,我将迷迭香、薄荷、百里香剪下枝条,洗净置于通风处慢慢晒干,收纳进陶罐。待到冬日煮茶、烹调时取少许,便又能唤回一整个夏秋的草木气息。
一边是栽种等待,一边是采撷丰收。同学们家中栽种的无花果、石榴、大枣,都到了采收的时刻,石榴裂出红玛瑙般籽粒,无花果果肉绵密甘甜,摘下即可入口。秋果成熟时,大家常聚,将它们分了。
还有薜荔。它在城市里不多见,却是长江以南广布的野生攀援植物。清代《植物名实图考》中便有记载:“木莲即薜荔,自江而南,皆曰木馒头。俗以其实中子浸汁为凉粉,以解暑。”
我听老师提起:“薜荔的果子熟了,摘回来,挖出籽,晒干,能搓出凉粉来。古人早就这么吃了。”屈原在《九歌》里写过“被薜荔兮带女萝”,那薜荔是披在身上的,清贫又孤高。可我更惦记那碗凉粉。白露一到,薜荔果变成紫褐色,沉甸甸地挂在藤上。摘几个,剖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籽。我在广州乡村旅行时见过当地人搓薜荔籽——用纱布包着,在清水里揉,水慢慢变得稠,凝成半透明的凉粉。成品上浇一点红糖水,凉丝丝地滑进喉咙,夏天就那样过去了。
至于秋花何时开,种子何时发芽,交给接下来的日子。风从北面来,我即将等到桂花的消息。
原标题:《晨读|黄元琪:露从今夜白,庭前多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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