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我和唐岚同居第八个月,父亲带着一个开锁师傅堵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只旧皮箱。
那天是周六早上八点多,楼道里全是油烟味。楼下卖豆浆的三轮车刚停,隔壁两户人家的门已经悄悄开了一条缝。
我刚洗完脸,头发还滴着水,门外就传来父亲的声音。
“李昊,开门。今天你必须跟我回去。”
我隔着猫眼看了一眼,父亲站在最前面,脸色黑得像昨晚没睡。
他身后那个开锁师傅四十多岁,手里拎着工具包,正低头研究门锁。
我把门拉开一条缝,没摘下门链。
“爸,你带人来干什么?”
父亲抬眼看我,第一句话不是问我吃没吃饭,而是指着屋里说:“把那个女人赶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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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脑子嗡了一声。
“你说谁?”
“还能是谁?”他往前迈了一步,被门链卡住,“一个四十六岁的女人,跟你一个二十七岁的男人住在一起,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开锁师傅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门牌,没吭声。
父亲压低嗓子:“你今天要是不走,我就让人换锁。你住的是她的房子又怎么样?她能把你一辈子拴在这儿?”
“这房子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我攥着门边,“你没资格换锁。”
“我是你爸!”
他这一声喊得很响,楼道里的声控灯一下亮了。
就在这时,电梯门开了。
唐岚提着两袋菜走出来,右手腕上挂着一串钥匙。她穿一件浅灰色针织衫,头发随便挽在脑后,额头上有一层细汗。她先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开锁师傅,没急着说话。
她把菜放到墙边,问我:“他来多久了?”
“刚到。”
父亲冷笑一声:“小唐,你也别装没事人。你比李昊大十九岁,叫他住进来,到底安的什么心?”
唐岚看着他,语气很平:“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水电费也是我交的。李昊愿意住,是他自己的决定。”
“他懂什么?”父亲指着我,“你给他吃几顿饭,给他住几个月,他就得听你的?你是不是早就算好了,等他跟你结婚,这套房子也就变成你们的了?”
“我们没打算结婚。”
唐岚说完,楼道里突然安静了。
父亲怔了怔,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我转头看她:“唐岚。”
“我说的是事实。”她看着我,“我没有逼你结婚,也没说要把房子给你。”
父亲抓住这句话,立刻转向我:“听见没有?人家根本没把你当回事。你还跟这儿犯什么傻?”
我的脸一阵发烫。
这套房子确实是唐岚的。她当初把次卧租给我时,只收了外面一半的租金。后来我工作不稳定,房租有两个月没交,她也没催过。冰箱里常年有她买的菜,卫生间里有我的牙刷,阳台上挂着她的围裙和我的外套。
在别人眼里,我像是一个住进漂亮女房东家里的年轻男人。
更难听的话,我也听过。
可父亲不该带着开锁师傅站在她家门口,逼我把她赶走。
“我不回去。”我说。
父亲的脸抖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我不回去。”我看着他,“也不会赶她走。”
父亲盯了我几秒,突然转身对开锁师傅说:“你先把工具拿出来。”
开锁师傅尴尬地往后退了一步:“哥,这房子有户主吧?要不你们先商量。”
“我儿子住这儿,换个锁怎么了?”
“爸。”我把门彻底打开,站在唐岚前面,“你今天要是敢动这个锁,我就报警。”
父亲看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唐岚弯腰提起菜袋,打开门往里走。经过我身边时,她低声说:“别堵着,先让人进来喝口水。”
我愣了一下。
她把父亲和开锁师傅都让进了屋。
客厅不大,沙发边堆着我没来得及收拾的快递盒,茶几上放着唐岚吃了一半的橘子。父亲坐下后,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们并排放着的两双拖鞋上。
他没有喝水。
开锁师傅也没有坐,只站在门口,显得很不自在。
唐岚给父亲倒了一杯温水,放到他面前:“你先把人带走。锁不用换,房子也不是李昊的。”
父亲没有接杯子。
“我今天不是来喝水的。”他说,“我问你一句,你跟我儿子到底是什么关系?”
唐岚擦了擦手,坐到单人沙发上。
“男女朋友。”
父亲的手一抖,杯里的水溅在裤子上。
我喉咙发紧,想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认识唐岚开始,我就一直没有把这段关系说清楚。她比我大,还是我租房时的房东。我们没有领证,没有订婚,也没有在亲戚面前正式说过什么。可每天晚上,她会等我回家;我加班发烧时,她会坐在床边给我换毛巾;她女儿来电话时,她会把手机递给我,让我听她们吵架。
这不是普通合租。
至少对我不是。
父亲看着我:“你疯了吧?你叫她阿姨的时候,她还给你买过校服!”
“那是我小时候的事。”我说。
“小时候的事就不算数了?”
唐岚抬起眼:“李昊十二岁以后,我没见过他。我们重新认识的时候,他已经二十六岁。”
父亲冷哼:“你说得倒轻巧。谁知道你是不是早就盯上他了?”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进屋里的空气。
唐岚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
她没有骂人,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刚买回来的鲫鱼。
“李昊,你跟你爸走吧。”
我转头看她。
“你说什么?”
“今天先跟他回去。”她把鱼放进厨房的水池,“你们父子俩有话要说。”
父亲立刻站起身:“这才对。小唐,我也不是不给你面子。你把东西收拾一下,今天就搬。”
唐岚看了他一眼:“我让李昊走,不是让你赶我。”
父亲脸色更难看了。
我心里突然乱成一团。父亲带人上门,唐岚却先让我离开。她像是在给我留台阶,也像是在把我从这场争吵里摘出去。
我不想走,可当着开锁师傅和邻居的面,我又不想让她继续被羞辱。
父亲拎起旧皮箱,朝门口走:“回去再说。”
我站在原地没动。
唐岚从厨房里探出头:“李昊。”
她只叫了我的名字,声音不重。
我还是跟着父亲下了楼。
开锁师傅收起工具包,临走前小声说:“小伙子,家里的事好好说,别动手。”
我说:“不会。”
父亲走在前面,鞋底踩得楼梯咚咚响。
出了小区,他才停下来。
“你真要跟她过?”
“我没说现在就结婚。”
“那你住她家干什么?”
“她让我住的。”
“她让你住你就住?她是你什么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我女朋友。”
父亲像是被这句话呛住了。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半天没点着,最后把打火机摔进掌心。
“李昊,你妈走的时候,最担心的就是你心软。谁对你好一点,你就把命交出去。”
“唐岚没有骗我。”
“你才认识她多久?”
“八个月。”
“八个月就知道她是什么人了?”
“那你认识她多久?”
父亲没有回答。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他年轻时也不喜欢别人反驳。小时候我只要在饭桌上说一句“不是这样”,他就会把筷子往碗边一放。
“少跟我犟。”他说,“今天晚上住我那儿。明天我送你回县里,重新找工作。”
“我还有东西在她家。”
“东西不要了。”
“我得回去拿。”
“那套房子你不能再住。”
我问:“为什么?”
父亲把烟头丢在地上,用鞋尖碾灭。
“因为那不是你该住的地方。”
他没有解释。
我也知道,他这句话真正想说的是,那不是一个二十七岁的男人该住进一个四十六岁女人家的地方。
我在父亲那儿住了三天。
他租的是一套老房子,两室一厅,厨房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水泥墙。冰箱里只有鸡蛋、咸菜和一盒过期的牛奶。他早上五点起来给我煮面,面条下得很硬,盐放得也多。
“吃了。”他说。
我低头挑面,没说味道不好。
父亲坐在旁边看手机,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第三天晚上,他终于忍不住了。
“她有没有给你发消息?”
“有。”
“说什么?”
“让我把衣服拿走。”
父亲嗤了一声:“她把你赶出来了?”
“不是。她说天气要降温,让我拿厚衣服。”
“都分开住了,还管你冷不冷?”
我没接话。
我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唐岚发来的消息。
“你爸的药我放门口鞋柜第二层了,他上次说胃不舒服,别让他空腹吃止痛片。”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父亲注意到我的表情:“她跟你说什么?”
“没什么。”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父亲伸手就要拿,我先一步按住。
“爸,别看。”
“你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这是我的手机。”
他手停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沙发上,翻来覆去到两点多,还是给唐岚回了一句。
“知道了。”
她没有再发消息。
第二天一早,我去她家拿衣服。
门没有反锁,我用她给我的钥匙开门时,手心全是汗。
屋里很安静,厨房里有小火煨汤的味道。唐岚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穿着那件浅灰色针织衫,袖口卷到手肘。
“回来了?”她问。
“我拿东西。”
“厚衣服在衣柜左边,洗漱用品先别动。”
“你不问我为什么回来?”
“你不是拿东西吗?”
她说得很自然,像我们只是普通的房东和租客。
我站在玄关,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墙上还挂着我上个月买的那幅廉价装饰画。画框有点歪,唐岚以前总说等周末让我重新钉。她还没来得及动,画下面却多了一只纸箱,里面是我收拾好的鞋和书。
我看着那只箱子:“你都收好了?”
“你爸那天说得没错,你不能一直住这儿。”
“他哪里没说错?”
唐岚关掉火,转身看我。
她没化妆,眼下有淡淡的青色,脸色比平时差。
“你没工作,房租也没交,吃饭、物业、水电,哪一样不是我在贴?”
“房租我会补。”
“拿什么补?”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是我这八个月欠她的开销明细。
房租、物业、水电、生活费,还有上次我父亲住院时,她替我垫的押金。总数加起来是两万一千六百八十元。
纸上的字是她写的,笔画很轻,没有一处加粗,也没有一个感叹号。
“你什么时候算的?”
“昨晚。”
“你要我还?”
“当然要还。”
她把纸收回去:“但不是现在。”
“那你什么意思?”
“我不想让你因为欠我钱,才留在这儿。”
我心口像被什么压住了。
“我跟你在一起,不是因为这套房子。”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突然这样?”
唐岚看了我一会儿,低声说:“因为你爸说了一句难听的,但不全错。”
我没说话。
“你叫我阿姨的时候,我把你当小孩。你第一次来租房,鞋底都开胶了,还装作没事。后来你发烧,抱着垃圾桶吐了一晚上,我给你买药,你第二天醒来就说谢谢房东。”
她笑了一下,笑意很短。
“我以为我们慢慢相处,事情就会自然变清楚。可现在我发现,别人比我们更早替我们下了结论。”
我把手里的纸捏出一道折痕。
“我会找工作。”
“找工作不是重点。”
“那什么是重点?”
“你要是没有这套房子,没有我给你垫钱,还会不会留下?”
我看着她,没有立即回答。
不是因为我不爱她,而是因为这个问题太重了。重到我不能用一句“当然会”糊弄过去。
唐岚也没有逼我。
她转身继续盛汤,声音隔着蒸汽传过来:“想清楚再说。”
那天我没有留下吃饭。
我抱走了两件外套、一双运动鞋和那只装书的纸箱。走到门口时,唐岚递给我一个保温杯。
“拿着。”
“我不用。”
“你爸家暖气坏了。”
我接过来,杯子还是热的。
下楼以后,我给父亲打电话,说我暂时不回县里,要在城里找工作。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是不是又回她家了?”
“没有。”
“那你在哪儿?”
“朋友那儿。”
“哪个朋友?”
“爸,你别问了。”
“我不问,你就要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我握着保温杯,想起唐岚站在厨房里的样子。
“我不会。”
“你拿什么保证?”
“拿我自己。”
父亲在电话里骂了一句,直接挂了。
我没有回拨。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住在一个同学的工作室里。
工作室只有十几平方米,白天摆着两台电脑,晚上把折叠床打开,走路都得侧着身。我的同学周扬收留我,是因为他正好缺一个人帮忙剪短视频。
工资不高,活却杂。拍饭店探店、给婚庆公司剪片、给小商铺做宣传。客户临时改稿时,凌晨两点也得爬起来。
唐岚偶尔给我发消息,大多是家里的事。
“你有空把钥匙放回来。”
“阳台那盆薄荷快死了,你记得浇水吗?”
“你父亲的胃药是不是吃完了?”
我每条都回,却不敢问她过得怎么样。
她也没有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周扬看出了不对劲,午休时叼着烟问我:“你跟房东闹掰了?”
“不是房东。”
“女朋友?”
“嗯。”
“那你住我这儿干吗?”
“我爸不同意。”
周扬把烟灰弹进一次性纸杯:“多大年纪?”
“比我大十九岁。”
他愣了几秒:“你爸不同意挺正常。”
“你也觉得不正常?”
“我没说不正常。”他抓了抓头发,“就是……你俩站一块儿,人家可能以为是姐弟。”
“她不是我姐。”
“我知道。可你爸不这么看。”
我没再说话。
我从小区门口的水果店经过时,听见两个店员在议论唐岚。
“就是那个带年轻男人回家的?”
“听说不是亲戚,天天住一起。”
“那男的还没工作,吃她的住她的,啧。”
我停在门口,想进去理论,又觉得没有必要。
流言这种东西,越解释越像承认。
当天晚上,我去唐岚常去的菜市场买东西。卖鱼的老板认识我,见我一个人,顺嘴问:“小李,你跟唐姐吵架啦?”
“没有。”
“那咋最近不见你?”
“忙工作。”
他点点头,给我多装了两根葱。
“年轻人嘛,别跟家里硬顶。唐姐人不错,就是命苦,别再让她操心。”
我提着菜走出市场,心里堵得厉害。
我不知道他听到了什么,也不知道唐岚在别人眼里到底成了什么样。
回到工作室,我收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
“我是唐岚女儿周禾。你方便见一面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分钟,才回她:“可以。”
我们约在一家连锁咖啡店。
周禾比我想象中年轻,穿着白色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扎得很利落。她坐下后没有寒暄,直接把手机放到桌上。
屏幕上是她和唐岚的聊天记录。
“你知道我妈以前为什么离婚吗?”她问。
“知道一点。”
“你知道她前夫拿走了多少东西吗?”
“她没细说。”
“十二万。那时候她刚买房,店里也在赔钱。我爸说借去周转,后来连人都找不到。”
她语气很平,却比哭出来更让人难受。
“我妈不是恋爱脑。”周禾说,“至少以前不是。可她一遇到比自己小、需要她照顾的人,就会自动往前冲。你没工作,她给你住。你父亲住院,她给你垫钱。你说你爱她,她就把这些都当成值得。”
“我会还钱。”
“我知道你会说这个。”
“不是说,我真的会还。”
周禾端起咖啡,却没有喝。
“李昊,我不是来问你要钱。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妈已经四十六岁了,她没有多少时间再拿来试错。你们要是认真,就把账算清,把话说清。你要是只是因为她对你好,舍不得走,趁早走。”
我看着她:“你觉得我只是舍不得她对我好?”
“我不知道。”周禾抬眼,“所以我来问你。”
我被她问得没脾气。
临走时,她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是唐岚那套房子的房产信息复印件,还有一张购房合同的首页。房屋所有权人确实写着唐岚。
“这些是我妈让我给你的。”周禾说,“她说你爸可能会继续闹,让你知道房子跟你没关系。”
我心里一沉:“她为什么不自己给我?”
“她不想让你觉得她在拿房子留你。”
周禾站起来,拿起包。
“你别把我妈当成一个有房的女人。她首先是唐岚。”
“我知道。”
“你最好真的知道。”
她说完就走了。
我一个人在咖啡店坐了很久,直到服务员过来提醒我续杯。
那天晚上,父亲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我第三个才接。
“你跟周禾见面了?”
“你怎么知道?”
“她给我打过电话。”
我没想到他们会联系。
“她跟你说什么?”
“说你们还在一起。”
“我们没有分手。”
“你们不分手,难道要我去给你们送彩礼?”
“爸,你到底想干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响。
“我想让你清醒一点。”
“我很清醒。”
“你清醒就不会住进一个比你大十九岁的女人家里。”
“那你觉得我该住哪儿?住你那里,每天听你说她骗我?”
“她没有骗你吗?她让你住她家,让你欠她钱,这还不叫骗?”
“她从来没逼我借钱。”
“她女儿都说了,她以前被男人骗过。她现在找你,不就是想找个人陪她养老?”
我握紧手机:“你跟她女儿聊了多久?”
“这不重要。”
“很重要。你连她们家的事都不知道,就凭几句话给她定罪?”
父亲突然提高声音:“你现在为了个女人跟我讲道理?”
“我是在跟你讲事实。”
“你翅膀硬了。”
“我只是二十七了。”
电话里静了下来。
父亲最后说:“周一我去你工作的地方找你。”
“你别来。”
“我偏来。”
我没有挂断,直到他那边先没了声音。
周一下午,父亲真的来了。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拎着一袋苹果,站在工作室楼下。周扬看到他,回头对我说:“你爸来了。”
我下楼时,父亲把苹果递给我。
“给你同事吃。”
“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
“我挺好的。”
他朝我身后看:“她呢?”
“她不在。”
“你们还住一起?”
“没有。”
父亲似乎松了一口气,又问:“你们什么时候断?”
“没断。”
他脸色立刻沉下去。
“李昊,你非要把脸丢尽才甘心?”
周扬站在门口,装作没听见。
我压低声音:“这里是我工作的地方,你别闹。”
“我闹?”父亲把苹果袋往我怀里一塞,“你知道别人怎么说吗?说你吃软饭,说那个女人养小白脸。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别人怎么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是你爸!”
“这句话你今天已经说第三遍了。”
父亲抬手指着我,半天没说出话。
我看到他的指尖在发抖,心里那点火突然松了一下。他不是单纯为了面子。他是真的怕,怕我被人拖进一段自己看不懂的关系里。
可害怕不能变成闯进别人家里换锁的理由。
“爸。”我说,“我知道你担心我。但你不能这样对唐岚。”
“你叫得倒亲。”
“她有名字。”
父亲盯着我:“那你叫她什么?妈?”
我一下僵住。
周扬在门口低下头。
父亲也意识到自己说重了,却没有道歉,只是把脸转向一边。
我抱着那袋苹果,站在路边。车流从身边过去,尾气和热风一起扑到脸上。
“她不是我妈,也不是谁的替身。”我说,“她是唐岚。”
“她大你十九岁。”
“我知道。”
“她有女儿。”
“我知道。”
“她以后生不了孩子。”
“我没说一定要孩子。”
“你现在说得好听,三年五年以后呢?”
我答不上来。
这也是我最害怕的地方。
我可以在二十七岁时说不在乎年龄,可我不能替三十五岁的自己保证,更不能替唐岚承担那些可能发生的遗憾。
父亲看着我的沉默,像抓住了什么。
“你自己都没想明白,还说要跟她过?”
“那是我们的事。”
“你连住哪儿都要靠她,你有什么资格说是你们的事?”
苹果袋在我手里发出轻微的塑料声。
这句话很难听,但它不是全错。
我没有工作,没有存款,连父亲住院的押金都是唐岚垫的。我说爱她,却一直把生活里的窟窿让她先堵上。
我最怕的不是别人叫我吃软饭。
我怕他们说中了。
父亲走后,我没有马上回工作室。
我沿着街走到唐岚的早餐店。店门口挂着“今日歇业”的牌子,玻璃门里面一片昏暗。
我给她打电话,她过了很久才接。
“你在哪儿?”
“店里。”
“我去找你。”
“不用。”
“我已经到了。”
那边沉默了一下,卷帘门里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唐岚打开侧门,冲我点了点头。
店里还留着早上的味道,油锅、葱花、煮开的豆浆,混在一起黏在墙上。收银台旁边有一摞没洗的塑料筐,地面湿漉漉的。
“你爸找你了?”她问。
“嗯。”
“他没骂你吧?”
“骂了。”
“骂你什么?”
“很多。”
唐岚走到后面的水池边洗手:“他要是没骂,反而不正常。”
“你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拿毛巾擦干。
“我女儿也找你了?”
“找了。”
“她说什么?”
“让我们把账算清,把话说清。”
“她说得没错。”
我看着她:“你是不是也想让我走?”
“你先坐。”
她从柜子里拿出两只一次性杯子,倒了两杯热水。店里没有开灯,门外的光从玻璃上斜着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想让你离开一段时间。”她说。
我心里一沉。
“分手?”
“不是。”
“那是什么?”
“搬出去,自己住。什么时候你能把生活过起来,什么时候再回来谈我们。”
我笑了一下,笑得很干。
“你跟我爸商量好了?”
“没有。”
“那你们怎么都这么说?”
“因为这件事本来就该做。”
她把一杯水推到我面前。
“李昊,你爸虽然说话难听,但有一件事没说错。你现在不是在跟我谈恋爱,你是在我这儿避风。”
“我没有。”
“你没有吗?”
我想反驳,嘴却像被胶水粘住。
她继续说:“你工作不顺,父亲住院,身上没钱,住进来之后所有事都顺手交给我。你说你会还钱,可你每次发工资先还信用卡,剩下那点钱连菜钱都不够。你说你爱我,可我一跟你谈现实,你就觉得我在逼你。”
“我会改。”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那你给我时间。”
“我给你的时间还不够多吗?”
店里只剩下冰柜运转的声音。
我低头看着水杯里的白气,忽然觉得自己很狼狈。
唐岚没有哭,也没有发脾气。她只是把话一件一件摆出来,让我找不到躲的地方。
“你要搬多久?”我问。
“三十天。”
“如果三十天以后我还没准备好呢?”
“那就继续住外面。”
“如果准备好了呢?”
“再决定要不要住回来。”
“你也要决定?”
“房子是我的,日子也是我的。我当然要决定。”
我看着她:“那我算什么?”
“你是李昊。”
“不是你的男朋友?”
“现在还是。”
她说完,别过脸去。
那天我没有跟她争。
我回到工作室,把剩下的衣服装进纸箱。周扬站在门边帮我把折叠床收起来,一句话也没问。
我把那只唐岚给我的保温杯放在桌上。
周扬指了指:“这个不带?”
“她的。”
“你住她家八个月,东西分得倒清楚。”
“现在要清楚。”
他叹了口气:“你们这是谈恋爱还是做财务清算?”
“先活明白再说。”
我在手机上给唐岚转了三千块。
她很快退回来。
“这不是你该一次性还的。”
我又转过去。
“先收着。”
她没有再退。
晚上十点多,父亲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到他在那边说:“你要是非要跟她住,就别认我这个爸。”
我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
“她那套房子到底哪来的,你问清楚。”
我把语音重新听了一遍,才发现最后还有一句很轻的话。
“别让人拿房子套住你。”
那晚我几乎没睡。
第二天,我去了银行,把父亲给我的那张银行卡里的钱全部取出来。卡里只有一万三千多,是母亲去世后父亲陆续给我存的。
我把钱分成三份,一份还唐岚的垫付款,一份交给周扬当工作室房租和饭钱,剩下的留给父亲买药。
我转钱给唐岚时,她打电话过来。
“你哪儿来的钱?”
“我自己的。”
“你爸给你的?”
“不是。”
“李昊,你别打肿脸充胖子。”
“我没有。”
“你身上还有多少?”
我报了数。
她在电话里停了几秒:“把钱留着。你父亲那边我会送药过去。”
“那是我的事。”
“我知道是你的事。所以你别把自己的钱全拿来证明你有骨气。”
这句话让我安静下来。
“我不是证明给你看。”
“那你证明给谁?”
我说不出话。
唐岚的声音软了一点:“你不用靠一次转账就变成一个成熟的人。你先把工作稳住。”
“我会的。”
“还有,别跟你爸吵太久。他有高血压。”
“他今天早上还骂我。”
“他骂你,是因为你是他儿子。”
“那他也不能骂你。”
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
“你现在护我护得挺快。”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李昊。”她叫我,“三十天不是惩罚。你别把它过成赌气。”
“我知道。”
挂断电话后,我把她的号码置顶。
我开始白天剪片,晚上跑同城配送。
有一次下雨,我送一箱矿泉水到一栋没有电梯的老楼。客户开门后只说了一句“放门口”,连句谢谢都没有。我站在楼梯间喘气,裤脚全是泥水,突然很想回唐岚家。
不是想回那张床,也不是想喝她煮的汤。
就是想看看她在不在厨房。
我忍住了。
我在便利店买了一包纸巾,坐在门口擦鞋。手机弹出唐岚发来的照片,是阳台那盆薄荷。
薄荷叶子蔫得厉害,旁边放着我的旧水杯。
她说:“你走之前是不是没浇水?”
我回:“我以为你会浇。”
“你以为的事太多了。”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对不起”。
她没有再回复。
三天后,父亲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带开锁师傅,而是带了一个穿黑色短袖的男人。那人我见过,是父亲以前跑车时认识的老周,做装修,也认识小区里不少人。
父亲站在工作室门口,问我:“她家钥匙呢?”
“在我这儿。”
“给我。”
“你要钥匙干什么?”
“我去把你的东西拿出来。”
“我自己会拿。”
“你现在住这儿,哪有时间收拾?”
我把手插进口袋里。
老周在旁边说:“小昊,你爸也是为你好。那女的房子再好,也不是你的家。”
我看着他:“你了解我们吗?”
“街坊邻居都说了。”
“街坊邻居说我欠她两万多,你知道吗?”
老周愣住。
父亲皱眉:“你跟外人说这些干什么?”
“我没说。你不是觉得她会拿房子套我吗?那就把账算清楚。”
父亲嘴唇动了动。
“她要你还钱?”
“她没要。”
“那你欠着就不是欠?”
“我会还。”
“你拿什么还?”
我看着父亲:“我在挣钱。”
“送外卖也叫挣钱?”
“合法收入,怎么不算?”
父亲把手里的钥匙串拍在墙上。
“你跟她在一起,就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这句话把我最后一点耐心撞碎了。
“我没忘。”我说,“我姓李。可我不是你手里的东西,你说让我回去我就回去,说让我分手我就分手。”
父亲脸色发白。
工作室里的人都停了手,没人敢抬头。
老周拉了拉他:“算了,先回去。”
父亲甩开他的手:“你翅膀硬了是吧?”
“我只是想自己过。”
“自己过?”他冷笑,“你有房吗?有存款吗?有稳定工作吗?你凭什么自己过?”
“没有。”我说,“但我会挣。”
“挣到什么时候?”
“挣到不靠任何人。”
父亲盯着我,眼眶突然红了一下。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妈要是还在,她不会同意。”
我低声说:“我妈不认识唐岚。”
“她会看出来她是什么人。”
“你也不认识她。”
父亲没再回头。
那天晚上,唐岚的女儿周禾又给我打电话。
“我妈今天没去店里。”她说。
“她怎么了?”
“胃疼,可能是急性胃炎。我让她去医院,她不肯。”
“我去看看。”
“你别去。”
“为什么?”
“她刚下定决心让你搬出去,你又跑回去,她会心软。”
“她生病了。”
“她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照顾。”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电话挂断后,我还是去了。
我在小区门口买了粥和药,站在唐岚家门口,敲了三下。
过了很久,里面传来她的声音:“谁?”
“我。”
屋里没动静。
我又说:“我把粥放门口,你记得吃。”
门开了一条缝。
唐岚穿着宽大的睡衣,脸色很白。她看见我手里的袋子,先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我。
“周禾让你来的?”
“不是。”
“她说了别让你来。”
“我知道。”
“那你还来?”
“你胃疼。”
她靠在门边:“你来看我,是因为你爱我,还是因为你觉得搬出去以后还欠我的?”
我被问住了。
她没有让开。
我说:“都有。”
她的眼神动了一下。
“我不想听好听的。”她说。
“我不是说好听的。”
“那你说实话。”
我把粥袋放到地上,手指被塑料勒出红印。
“我爱你,也不想看你一个人疼。但我知道,我现在给不了你想要的稳定。我不想用照顾你这件事,证明我配跟你在一起。”
唐岚靠着门,没有说话。
楼道里有人上楼,脚步声到了门口又停了一下。那人看了我们一眼,没出声,绕过去了。
“进来吧。”唐岚终于说。
我走进屋,没有换鞋。
厨房的灯没开,客厅窗帘也拉着。她坐在沙发上,手压着胃的位置。
我把粥打开,又去厨房烧水。
“药先吃半片。”我说。
“你现在倒会照顾人了。”
“以前也会。”
“以前你只会把药片塞我手里,让我看着你吃。”
我端着温水出来,递给她。
她吃完药,慢慢喝粥。喝了几口,她皱眉:“太稀了。”
“医生说胃不好吃稀一点。”
“医生还说什么?”
“说别熬夜,别喝酒,别生气。”
“那你出去。”
我看着她。
她低头继续喝粥,嘴角有一点笑意。
那天我坐在沙发另一头,陪她到晚上十一点。她睡着以后,我把碗洗了,才离开。
走到楼下,我抬头看她家的窗户。
灯亮着。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站在窗边看我,也不敢猜。
第二天早上,她发来一条消息。
“粥的钱从欠款里扣。”
我回:“记账。”
她说:“你还真记。”
我说:“不记不清楚。”
她发来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这是半个月以来,她第一次对我开玩笑。
我把那条消息保存了下来。
可事情没有因此变好。
父亲不知道从谁那里听说周禾来过工作室,给我打电话时,语气比之前更重。
“你是不是又去她家了?”
“她生病了。”
“她生病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是我女朋友。”
“还没分手?”
“没有。”
“你是不是非要我去找她女儿问清楚?”
“你别去。”
“我就要去。”
“爸,你别把事情弄得更难看。”
“难看的不是我,是你们。”
我靠在工作室的窗边,看到楼下一个送餐员骑车经过。
“你到底怕什么?”我问。
父亲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怕你走我的老路。”
“你什么老路?”
“年轻的时候觉得只要两个人有感情,什么都能扛。后来钱不够,日子过不下去,谁都开始算谁付得多、谁付得少。你妈最后走的时候,连门都没让我送。”
这是父亲第一次跟我提起他和母亲离婚前的事。
他们不是一直恩爱。母亲生病那几年,父亲跑长途,常常一个星期不回家。后来母亲去世,父亲总说他们感情很好,可我知道,有些裂缝一直在。
“你是怕我以后也算账?”
“我怕你现在没钱,什么都看不见。”
我低声说:“唐岚跟你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把账单给我看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
父亲说:“她真要你还钱?”
“她只是让我知道我欠了什么。”
“那你还她。”
“我会。”
“别让她以为你是赖上她。”
“她没这么想。”
“她没这么想,你自己也不能这么过。”
我挂了电话,打开记账软件。
我给唐岚的欠款,两万一千六百八十元。
我把每一笔重新核对,又加上这半个月的饭钱和交通费。最后把总数改成两万二千三百零四元。
周扬看见后,差点把水喷出来。
“你还把利息算上了?”
“没有,今天的饭钱。”
“你们谈恋爱真讲究。”
“这样比较清楚。”
“清楚了以后呢?”
“以后再说。”
那个月,我接了很多零碎的活。
我给一家火锅店剪了十五条视频,老板拖了十天工资;给一个婚礼公司做字幕,客户临时不要成片,只付了一半;还帮人修电脑,差点把硬盘格式化。
我以前看不起这些钱少又麻烦的工作,后来才发现,钱少的钱也是钱,麻烦的活也能填饱肚子。
唐岚没有再给我转过一分钱。
她只在我跑夜单时提醒我戴头盔,天气冷时问我有没有带手套。每次我去拿衣服,她都不留我吃饭。
有一回我在她家门口换鞋,听见她跟周禾打电话。
“他已经搬出去了。”
“我知道。”
“不是赶,是他自己想清楚了。”
“你别替他说话。”
“我没替他说话。我只是不想你把事情做得像谈生意。”
我站在门外,没有继续听,转身下了楼。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意识到,唐岚也在向女儿解释我。
她不是只在等我做决定。
她也在承担自己的选择。
三十天过去一半时,父亲突然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唐岚家门口的房产证复印件,还有一个红色的信封。
他说:“你问问她,这房子是不是她前夫留下的。”
我没有回。
父亲又发来消息:“她要是真清白,为什么不把原件拿出来?”
我看着屏幕,心里一阵烦躁。
我给唐岚打电话,问她:“你房子是自己买的吗?”
她在那边停了两秒。
“你爸问你了?”
“他发了照片。”
“你打开我卧室衣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面有个蓝色铁盒。”
“里面是什么?”
“你自己看。”
“你不能现在告诉我?”
“我在店里,忙。”
我挂断电话后,还是去了她家。
她给我的钥匙一直没收回。
打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我看见那个蓝色铁盒。盒盖上贴着一张已经卷边的红色贴纸,上面印着“喜”字,是她女儿小时候参加学校活动留下的。
铁盒里没有房产证原件,只有一些旧纸张。
最上面是一张银行定期存单,户名是唐岚,存入日期是2014年6月,金额十六万八千元。下面还有几张纺织厂的工资存根、离职补偿协议和一份房屋买卖合同。
合同签订日期是2016年3月。
我看了很久,才明白那套房子是她用自己多年的积蓄和离职补偿买下来的。
还有一张纸,是她前夫写的借条。
借款十二万元,落款日期比房屋合同晚了半年。
借条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房子不能卖,禾禾要有地方回。”
字迹很重,笔画有些歪。
我没动那些东西,关上抽屉,给她发消息。
“我看到了。”
她回:“看见什么?”
“存单和合同。”
“我不是让你查户口。”
“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你没问。”
“我爸一直说你拿房子套我。”
“他说他的。”
“你不生气吗?”
“生气。”她过了一会儿回,“但跟你解释房子归谁,不等于我们之间就没问题。”
我坐在她家的床边,没有再发消息。
卧室里还有我的一只旧耳机,掉在床底下。我伸手捡出来,发现耳机线缠成一团,怎么都理不顺。
那天晚上,父亲又打电话过来。
“问清楚了吗?”
“清楚了。”
“怎么回事?”
“房子是她自己买的。”
“你看了证?”
“看了合同和存单。”
父亲松了一口气似的:“那还好。”
“什么叫还好?”
“至少不是拿你妈的钱买的。”
“她跟我妈有什么关系?”
父亲没说话。
我突然想起,母亲在世时确实提过一次唐岚。那时我还在上高中,母亲说厂里有个叫唐岚的姐姐,离婚后带着女儿,日子过得不容易。她还说过,唐岚做的辣椒酱很好吃。
我没想到,她们认识。
“我妈认识她?”我问。
“认识。”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你妈只是跟她在一个厂里上过班。”
“那你为什么听到她名字就这么反感?”
父亲沉默了很久,才说:“她当年找你妈借过钱。”
我心里一紧:“借了多少?”
“两千。”
“还了吗?”
“还了。”
“那你反感什么?”
“不是因为那两千。”
“那是什么?”
父亲没回答。
我追问了几次,他最后只说:“等你回来再说。”
我没有回县里。
隔天一早,父亲直接坐车来了城里。
他这次没有提前告诉我,等我赶到唐岚的早餐店时,他已经站在店门口。周禾也在,脸色难看地看着他。
唐岚正在关燃气,店里还有两个熟客没走。
父亲把那张照片拍在桌上。
“你把房产证拿出来。”
唐岚抬眼:“你要看什么?”
“看看这房子是不是你的。”
“我已经给李昊看过合同。”
“我没看。”
“你不是户主,没义务看。”
父亲指着我:“他是我儿子。”
“所以呢?”
唐岚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个人都停下了动作。
父亲咬着牙:“所以我不能眼看着你把他困住。”
“我困住他了吗?”
“他没工作,住你的房子,花你的钱,你说没困?”
唐岚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让我很难受。
因为父亲说的那些事,她确实承受了。
我走到桌边,把那张照片拿起来。
“爸,我看过了,房子是她自己买的。”
“你看过有什么用?”
“那张存单和合同都是真的。”
“你知道她以前跟你妈借过钱吗?”
唐岚的手停在半空。
周禾皱眉:“你说这个干什么?”
父亲看着唐岚:“你当年跟她借两千,说过一年就还,后来拖了三年。要不是她生病住院,我都不知道你们有来往。”
唐岚脸色变白。
“我还了。”她说。
“还了两千,没还她帮你跑医院的情分。”
“那你想让我怎么还?”
“我没想让你还。”父亲说,“我只是提醒李昊,你不是第一次靠别人的心软过日子。”
店里没人说话了。
我看着父亲:“这算什么提醒?”
“她当年怀着孕,厂里停工,你妈帮她找医生、借钱、照顾孩子。后来你妈生病,她来过几次,但她带来的东西,你妈都没收。”
我转头看向唐岚。
“我妈为什么不收?”
唐岚没有看我。
“因为你妈觉得那是她的事。”
父亲冷笑:“你妈一直把你当儿子护着,连最后住院都不想让你知道。这个女人倒好,现在又把你弄到她家里去。”
“我没有弄。”唐岚说。
“那你让他走。”
“他已经走了。”
“那你们分手。”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父亲猛地一拍桌子,旁边的碗碟都震了一下。
“你们两个人?你比他大那么多,经历也比他多,你当然会说是两个人的事。可他懂什么?他连账都算不明白。”
我听见店外有人停下。
那个卖豆浆的老板探头往里看,旁边还有两个买菜的老太太。
唐岚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拉住父亲的胳膊:“出去说。”
他甩开我:“你护她?”
“这里是她的店。”
“她的店,她的房子,她的钱,全是她的。你呢?你就一张嘴。”
“我会挣钱。”
“你拿什么跟她过?”
我看着父亲,胸口一下一下发紧。
“拿我自己。”
“你自己值几个钱?”
这句话落下后,店里像被谁按了静音。
父亲也愣住了。
唐岚低头把燃气阀关好,随后打开收银台,从里面拿出那个蓝色铁盒。
铁盒已经掉了漆,边角有几处磕碰。她把存单、工资存根和房屋买卖合同一张张放在桌上。
“这是2014年的存单,十六万八千,是我在纺织厂工作十二年攒下来的。”
她指着工资存根:“这是我每个月的工资。那几年厂里效益不好,工资有时候分两次发。”
又指向离职补偿协议:“这是我下岗以后拿到的钱。”
最后,她把房屋合同推到父亲面前。
“2016年,我用这些钱买了这套房。首付款是十五万五千,后面贷款是我自己还的。贷款还清那天,李昊还没认识我。”
父亲盯着那些纸,没有伸手。
唐岚拿起那张借条,放在存单旁边。
“这十二万,是我前夫借的。房子没卖,是因为我女儿当时还小。”
她看了看周禾。
周禾抿着嘴,眼睛有点红。
“我妈说这些,不是为了证明她多有钱。”周禾开口,“她只是想让你们知道,她没有拿谁的钱买房,也没有靠男人养。”
父亲沉着脸:“那她为什么让李昊住进去?”
唐岚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那些纸重新收起来,装回铁盒。
“因为我喜欢他。”
父亲的眉头抽了一下。
“就这么简单?”
“感情本来就没那么复杂。”她说,“复杂的是年龄、钱、家里人的看法,还有我自己会不会后悔。”
父亲问:“你不后悔?”
唐岚看着我。
“现在不知道。”
那一刻,我比听到她说后悔还难受。
父亲转向我:“听见了吧?人家自己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往前走了一步。
“她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后悔,但她知道现在喜欢我。”
父亲说:“你呢?”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爱她。”
店门外的风把门帘吹得来回摆动,塑料珠子撞在一起,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父亲冷笑:“你爱她,就能不管她女儿,不管你自己的父亲?”
“我没说不管。”
“那你跟她过,就是要把所有人都甩开?”
“不是。”
“那你到底想怎样?”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但没有退。
“我27岁,跟一个漂亮阿姨同居过,也爱上了她。她有她的房子,有她的女儿,有她以前的生活。我不会因为你觉得难看,就把她赶走。”
父亲盯着我。
我继续说:“我也不会因为她对我好,就赖在她家里不走。我会还钱,会工作,会把自己的生活过起来。但我不会跟她分手。”
唐岚低声说:“李昊。”
我转头看她:“你让我说清楚的。”
父亲看了看桌上的旧存单,又看了看我。
他的脸色很复杂,像是想骂人,又找不到新的话。
“你真要跟她过下去?”
“是。”
“哪怕以后没孩子?”
“我们可以讨论。”
“哪怕别人一直说你吃软饭?”
“我自己会赚钱。”
“哪怕我不同意?”
我停了一下。
“哪怕你不同意。”
父亲把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没有再吵,也没有拿走那些纸,只是转身朝门外走。
经过唐岚身边时,他停了一秒。
“你妈当年不是没帮过你。”他说。
唐岚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要是再让他替你还前夫的钱……”
“不会。”
“你要是骗他……”
“不会。”
父亲没再说话。
他走出店门,背影比来的时候矮了一些。
周禾看着他离开,转头问我:“你满意了?”
“不满意。”
“那你为什么还说那些话?”
“因为他问我。”
“你现在说得很硬。”周禾盯着我,“三十天以后呢?”
我看着桌上那只蓝色铁盒。
“三十天以后,我会回来找唐岚。”
“她不一定让你住回来。”
“我知道。”
“她也不一定还愿意跟你在一起。”
“我知道。”
周禾沉默了一会儿,拿起自己的包。
“那你先把欠款还上。”
“我会。”
“别再只说会。”
“我先还一万。”
“哪来的?”
“我自己的钱。”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追问。
我把那一万块转给唐岚时,她正在店里收桌子。
她没有收。
“你留着交房租。”
“这是还你的。”
“还我以后,你吃什么?”
“我有工作。”
“工作室那点钱够你吃饭?”
“我晚上跑单。”
“你腿还没好利索。”
“能跑。”
她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李昊,你别把自己弄得像个苦行僧。”
“我只是想把欠你的还上。”
“那就每个月还一点,别一次把自己掏空。”
“你不怕我还不完?”
“怕。”
“那你还愿意跟我在一起?”
她没回答。
过了几秒,她说:“等你三十天以后回来再问。”
那天之后,我把所有工作都接了下来。
周扬的工作室没空调,夏天闷得像蒸笼。我白天剪片,晚上骑车。有时凌晨收工,手指僵得按不动手机屏幕。
我给父亲交了两个月的药费,告诉他这是我挣的。
他问:“你从她那里拿的?”
“不是。”
“她有没有帮你找工作?”
“没有。”
“那就好。”
我听见这句话,心里没有轻松,反而有点酸。
父亲还是不认可唐岚,但至少他开始问我挣了多少钱,而不是只问我什么时候分手。
周禾偶尔会给我发消息,问我妈有没有联系我。
我说:“她没联系。”
她说:“她每天都看手机。”
我问:“她胃还疼吗?”
“好多了。”
“让她按时吃饭。”
“你自己为什么不说?”
“她不一定想听。”
周禾回了一句:“你俩都挺倔。”
我没有反驳。
我和唐岚真正的联系,反而是从一张账单开始。
她每周日晚上把我这一周的水电和饭钱发过来。我也把自己还款的记录发给她。
最开始像财务对账。
后来她会在账单后面加一句。
“今天店里来了个客人,把辣椒酱夸得像御膳房做的。”
或者:“阳台的薄荷救活了。”
我会回:“说明你浇水浇得好。”
她说:“明明是你买的盆。”
我说:“那我占一半功劳。”
她发一个“行吧”的表情。
我们没有谈爱,也没有谈分手。
可我知道,那根线还在。
三十天到期前一周,我接到一个长期剪辑的单子。
是一家本地装修公司的宣传片,每月固定八千,要求不算轻,但合同签了半年。周扬把工作室一半的桌子让给我,房租从三百涨到六百。
我拿到第一个月预付款后,先把欠唐岚的钱还了一万,又给父亲转了两千。
父亲过了一会儿发来消息。
“不要全还。”
我问:“为什么?”
“你自己留点。”
这是他第一次提醒我给自己留钱。
我盯着这条消息,突然想起他刚来城里那天,手里拎着一袋苹果。苹果最后被工作室的人吃光了,我只留下一个,放在桌面上,后来坏掉了。
我把那条消息截图发给唐岚。
“我爸让我留钱。”
她回:“那你就留。”
“他以前不会这么说。”
“人会变。”
“你也会吗?”
她没有马上回。
过了十分钟,她说:“我已经变了很多。以前我只要别人需要我,就觉得自己有价值。现在不敢了。”
我打字:“我不是因为需要你才爱你。”
她回:“我知道。但我还要再确认一次。”
我没有问她怎么确认。
我知道她要看的是我能不能在没有她提醒、没有她照顾的时候,继续把日子过下去。
三十天最后一天,我没有直接回唐岚家。
我先去了父亲那里。
他正在阳台上修一把坏掉的折叠椅,桌上放着拆开的螺丝和一杯凉茶。
“怎么来了?”他问。
“跟你说一声。”
“说什么?”
“我明天去找唐岚。”
他的螺丝刀停在椅腿上。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是因为她有房子?”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租房?”
“我会租。但她愿意让我回去,是我们谈好的事。”
父亲冷着脸:“她让你回去?”
“她说三十天后再决定。”
“那你还不一定能回去。”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她不让我回去,我也要把话说清楚。”
父亲放下螺丝刀。
“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
“稳定的八千,零碎的另算。”
“够养活自己吗?”
“够。”
“以后呢?”
“以后再挣。”
他看了我很久。
“你妈当年跟我结婚的时候,也说以后再挣。”
“你们不是因为钱分开的。”
“不是因为钱,但很多事都要钱。”
“我知道。”
父亲低头摆弄那把椅子,半天没装好。
“她女儿同意吗?”
“我不知道。”
“你们要是结婚,房子怎么分?”
“我们还没谈到那一步。”
“你得谈。”
“会谈。”
“别把人家房子当成自己的。”
“不会。”
“也别把她当成你的妈。”
我看着他。
“我从来没把她当我妈。”
父亲点了一下头,像是松了口气。
我准备走时,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拿着。”
“什么?”
“你妈以前留下的。”
我没有接。
“给我干什么?”
“她说等你真正想自己过的时候给你。”
“你以前为什么不拿出来?”
“我以为你还没想过。”
我接过信封,里面是两张银行卡和一张字条。
字条上是母亲的字,只有一句话。
“钱不多,别拿它去证明你爱谁。”
我看完以后,手指在纸边停了很久。
父亲说:“你妈要是知道你跟她在一起,可能会生气,也可能不会。她这人,嘴硬。”
“你呢?”
“我也嘴硬。”
“那你现在同意了吗?”
父亲皱眉:“我什么时候说同意了?”
我笑了一下。
他也没笑,只把头低下去继续修椅子。
“我不拦你了。”他说,“但我不去你们家吃饭。”
“没人请你。”
“你小子。”
我走到门口时,父亲又说:“李昊。”
“嗯?”
“她要是不让你住,就别赖着。”
“知道。”
“她要是让你住,也别觉得房子就是你的。”
“知道。”
“还有,你叫她名字就行。”
我回头看他。
他别扭地解释:“别一口一个阿姨,听着也怪。”
我点点头:“她叫唐岚。”
“我知道。”
第二天傍晚,我买了一只新的电热水壶。
不是贵的,白色,容量一升半。唐岚家原来的水壶用了很多年,壶盖松了,烧水时总会往外喷汽。她说过几次要换,一直没舍得。
我把电热水壶放进袋子里,又把一万块欠款的转账记录打印出来。
周扬看我穿着那件熨过的衬衫,问:“去求复合?”
“去谈生活。”
“带水壶谈生活?”
“旧的坏了。”
“你们这种人,吵架都吵得像家庭采购。”
我拿起钥匙:“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
到了唐岚家楼下,我没有直接上去。
我给她发消息:“我到了。”
她回:“上来吧。”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门上自己的倒影。
头发剪短了,脸瘦了一些,眼下还有熬夜留下的青色。以前住在她家时,我总觉得自己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搬出来以后才知道,成年人不是会说几句硬话,而是知道每个决定要付什么钱、承担什么后果。
我敲门。
过了几秒,门开了。
唐岚穿着一件深蓝色家居服,头发披着。她看见我手里的袋子,没有让开,只问:“来干什么?”
“还钱。”
“已经还了一万。”
“今天再还三千。”
“我说过不用一次还。”
“我留了钱。”
她看了我一眼,把门打开。
“进来吧。”
我换好鞋,把电热水壶放到厨房台面上。
唐岚皱眉:“买这个干什么?”
“原来的坏了。”
“还能用。”
“会漏电。”
“你什么时候学会管这些了?”
“住外面以后。”
她没再说什么,拿出两个杯子,给我倒水。
杯子还是原来的那两个。一只杯沿有缺口,是我的;另一只印着褪色的蓝色小花,是她的。
我们坐在客厅两边,中间隔着一张茶几。
唐岚先开口:“工作怎么样?”
“签了半年合同,底薪八千。晚上偶尔跑单。”
“别总熬夜。”
“会调整。”
“你爸呢?”
“药按时吃。他让我把自己留点钱。”
唐岚笑了一下:“看来他开始懂了。”
“他还是不同意。”
“我也没要求他同意。”
“他说不拦我了。”
唐岚端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口。
“那你呢?你想怎么安排?”
“先把欠你的钱还完。”
“这是第一件事?”
“第一件。”
“第二件呢?”
“把生活费和房租分开。每个月固定交,不够的时候提前说。你女儿来住,我不占她的房间。你不想让我留宿,就直接说,不用顾忌我爸。”
唐岚放下杯子。
“还有吗?”
“有。”我说,“这房子是你的,我不碰房产证,也不拿它跟别人解释我们的关系。以后如果有人问,我自己说清楚。”
“怎么说?”
我看着她。
“你是唐岚,是我女朋友。”
她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杯壁。
“不是漂亮阿姨?”
“那是我爸气头上说的话。”
“你以前也这么叫。”
“以前我不懂事。”
她抬眼看我:“你现在懂事了?”
“还差得远。”
唐岚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出来。
“你还欠我九千三百零四元。”
“每月还三千,三个月还完。”
“你确定?”
“确定。”
“还完以后呢?”
我呼吸一顿。
“还完以后,我们再谈要不要继续住一起。”
“你现在说要跟我过下去,三个月以后就不一定了?”
“我不想拿今天的话绑住你。”
唐岚看着我,眼神慢慢软下来。
“你爸说得对,你以前什么都想得太简单。”
“我知道。”
“他有一句话也不对。”
“哪句?”
“他说你拿自己的心软换我的房子。”
我没说话。
“你不是那样的人。”她说,“但你如果一直不工作、不算钱、不做决定,最后看起来就会像那样的人。”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以前以为只要是真心,账单就不该摆到桌面上。可唐岚把账单放在我面前,不是为了毁掉感情,而是因为她不想让感情变成一笔谁都说不清的欠款。
“我能留下吃饭吗?”我问。
她看了一眼厨房:“你买菜了吗?”
“买了,在楼下。”
“买了什么?”
“鱼、豆腐、青菜,还有你爱吃的藕。”
“会杀鱼吗?”
“不会。”
“那你去叫卖鱼的帮你处理。”
我站起来:“好。”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她。
“唐岚。”
“嗯?”
“我不是回来住你的房子。”
她没有说话。
“我是回来跟你过日子。”
她看着我,过了几秒才说:“先把鱼拿上来。”
我下楼买鱼,卖鱼老板看见我,咧嘴笑道:“小李,和好啦?”
“还没。”
“那买这么多菜干啥?”
“谈谈。”
“谈就谈,买条鱼干啥?”
“她想吃。”
老板把鱼拍晕,麻利地剖开,顺手塞给我两根葱。
“拿着,年轻人别空手回去。”
我拎着菜回到楼上,唐岚已经把旧电热水壶搬到门边。
“这个明天拿去修。”她说。
“直接扔了吧。”
“还能修。”
“你总是什么都舍不得扔。”
“能用的为什么要扔?”
我看着那个壶,壶身上还有一处被我磕出来的凹痕。那是刚搬进来第二个月,我晚上喝醉了,想烧水给她泡蜂蜜,手一滑把水壶碰到了地上。
她当时没有骂我,只说:“你下次别喝那么多。”
我把新水壶插上电,按下开关。
红色指示灯亮起来,厨房里响起很轻的嗡鸣声。
唐岚站在旁边问:“你会做鱼吗?”
“网上看过。”
“网上还教人发财呢。”
“那我负责洗菜。”
“行。”
我们并肩站在厨房里,中间隔着一只水池。
她把姜片递给我,我没接稳,掉了一片。
“你笨手笨脚的。”
“我第一次做。”
“你第一次住进来的时候,也说自己会做饭。”
“那时候我会煮泡面。”
“泡面不算饭。”
“我现在会洗菜了。”
她看着我,终于笑出了声。
笑声很轻,却让厨房一下暖了起来。
我没有伸手抱她。
我怕她还没有准备好,也怕自己一抱,就把这三十天里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边界撞碎。
吃饭时,唐岚把鱼肚子上的肉夹给我。
我把藕片夹回她碗里。
她说:“我不吃这个。”
“你以前不是爱吃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胃不好。”
我把藕片夹回来,换成豆腐。
她看着碗里的豆腐,说:“你记性倒不错。”
“你说过的我都记得。”
“那你记得我说过什么?”
“很多。”
“说一个。”
“你不喜欢别人不敲门就进卧室。”
“还有?”
“你不吃香菜。”
“还有?”
“你怕打雷,但不承认。”
唐岚夹菜的动作停了停。
“谁说我怕打雷?”
“去年夏天停电那次,你让我把椅子搬到客厅。”
“我那是怕热。”
“你抱着枕头。”
“怕热也可以抱枕头。”
“行,你说什么都对。”
她没再反驳,低头吃饭。
晚上九点多,我准备离开。
唐岚送我到门口,手里拿着那串钥匙。
“钥匙你继续留着。”
我看着她。
“你不是说让我搬出去?”
“你可以回来吃饭,回来拿东西。”她顿了顿,“但不代表你今天就搬回来。”
“我知道。”
“别误会。”
“我没误会。”
她把钥匙递给我。
钥匙圈上挂着一只旧木头小鱼,是我第一次陪她去市场时买的。那时候我说这个东西丑,她还是挂了八个月。
我接过钥匙,没有握她的手。
“晚安,唐岚。”
她看着我,轻声说:“晚安,李昊。”
这是她第一次在我离开时说晚安。
我下楼以后,父亲打来电话。
“回去了?”
“嗯。”
“她让你住了?”
“没有。”
父亲在那边松了口气。
“你要是还没想清楚,就别急着回去。”
“我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我爱她。”
父亲没有骂我。
“爱能当饭吃吗?”
“不能。”
“那你还说。”
“因为你问了。”
他在电话里叹气。
“你妈以前也说过这句话。”
我停下脚步:“她说过爱你?”
“她说爱我,也说我不能只靠她爱我。”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我当时没听懂。”父亲说,“后来听懂了,人已经走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父亲也没等我安慰。
“你别走我的老路。”他说。
“我会自己走。”
“自己走可以,别让人扶一辈子。”
“知道。”
挂掉电话后,我站在楼下的花坛边,抬头看唐岚家的窗户。
窗帘没有拉严,里面的灯光从缝里漏出来。
我把钥匙握在掌心,木头小鱼硌得手指发疼。
之后的三个月,我和唐岚没有马上恢复同居。
我仍然住在工作室,周末去她店里帮忙。她不让我白干,每次收工都把当天的工钱转给我。
第一次收到二百六十元时,我盯着手机看了很久。
我说:“你这算什么?”
她说:“切菜、搬货、洗锅的钱。”
“我是你男朋友。”
“男朋友也不能免费用工。”
“那你以后别让我干。”
“可以,你把饭钱也别吃。”
我只好把钱收了。
周禾知道后,发消息说:“我妈终于学会跟你算钱了。”
我说:“你觉得这是好事?”
“这是她在保护自己。”
“以前她不保护自己?”
“以前她以为爱一个人就是多给一点。现在她知道,多给不一定留得住人。”
我没有问她是从哪件事里知道的。
她也没有继续说。
唐岚的早餐店生意慢慢恢复。
那个在门口议论过我的水果店店员,后来来买过一次辣椒酱。她见到我,表情有点尴尬,低声说:“小李,之前那些话……”
“没事。”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我知道。”
她拿着辣椒酱走了,没再解释。
我发现,生活里的道歉很多时候就这么短。说完以后,大家还要继续买菜、上班、交水电。
父亲没有再到店里闹。
他偶尔给唐岚发消息,问她店里的辣椒酱多少钱一瓶。唐岚每次都按普通客人的价格收,不多收,也不送。
有一次父亲买了十瓶,拿到我面前时说:“同事要。”
我说:“你一个人哪来这么多同事?”
“我不能送人?”
“可以。”
“那你管我。”
我提着那袋辣椒酱,送到他车上。
临走时,他问:“你们还住一起吗?”
“还没有。”
“为什么?”
“在谈。”
父亲皱眉:“谈什么?”
“钱怎么分,房间怎么安排,家里人怎么相处。”
他愣了一下。
“谈恋爱还要谈这些?”
“要。”
他想了想,说:“那房子写她名字,你就别想着占便宜。”
“我没想。”
“我只是提醒。”
“你以前提醒得太多,现在这句可以。”
父亲看着我,想笑又忍住了。
“你翅膀真硬了。”
“还没硬。”
“那你怎么还敢顶嘴?”
“因为我现在交得起房租。”
父亲这次笑了出来。
笑完以后,他又说:“你妈留下的钱,别动。”
“我没动。”
“以后也别动。”
“知道。”
我没告诉他,那两张银行卡我已经用一张交了工作室房租,另一张拿去给他买药。
钱从谁的账户出去,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第一次没有把责任全部推给唐岚,也没有把父亲的担心全部当成恶意。
可我仍然不准备按父亲的意思分手。
第四个月的一个晚上,唐岚把我叫到店里。
店里已经收摊,卷帘门只拉了一半,外面的路灯照进来,地面上有一道亮白的缝。
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份打印好的协议。
“看看。”
我接过来。
内容不复杂。
房租每月一千二,水电和生活费各承担一半;我欠她的钱分三个月还清;房屋所有权和以后可能产生的继承问题,跟我无关;如果我们分手,我在十五天内搬走,不以感情或经济为理由拖延。
最后还有一条。
“双方父母、子女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涉双方居住安排。”
我看完后抬头:“这是你写的?”
“周禾帮我改了几句。”
“你女儿觉得可以?”
“她说至少看得懂。”
“你信得过我吗?”
“所以才写协议。”
我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字。
唐岚看着我:“你不再想想?”
“想过了。”
“签了以后,你就不能说我用房子留你。”
“我本来就没这么说。”
“你爸会说。”
“那是他的事。”
我把协议推回去。
“还缺一条。”
“什么?”
“我每月给你买一束花。”
“不要。”
“那就买一斤藕。”
“这个可以。”
“逢年过节给你女儿发红包。”
“别乱来。”
“那我给她买书。”
唐岚看了我一眼:“她比你有钱。”
“那我请她吃饭。”
“这个可以。”
“还有,你不能再叫我小孩。”
“我什么时候叫过?”
“你第一次带我去医院的时候,说我像个没断奶的。”
“那是事实。”
“协议里写上。”
“你幼不幼稚?”
“写不写?”
她把协议拿回来,在空白处加了一句。
“唐岚不得以‘小孩’‘小朋友’等称呼贬低李昊。”
我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
“你还真写。”
“白纸黑字,免得你以后赖账。”
她重新把协议推给我。
“从明天开始,回来住。”
“真的?”
“房租照交。”
“知道。”
“我的卧室不许乱翻。”
“知道。”
“晚上超过十二点没回来,提前发消息。”
“知道。”
“别因为你爸说了什么,又跑出去赌气。”
我收起笑:“不会了。”
唐岚看着我,像在判断这句话能不能信。
“李昊。”
“嗯?”
“我不需要你在所有人面前替我赢。”
“我知道。”
“你只要别在我面前输给自己。”
我看着她,没有接这句。
她把卷帘门往下拉了一点。
“走吧,回去收拾你的东西。”
“你不是说明天?”
“今天先搬一部分。”
“那我睡哪里?”
“睡次卧。”
“那主卧呢?”
“主卧是我的。”
“我不能申请一下?”
“申请驳回。”
我拎着协议跟在她后面,走到店门口时,她把钥匙递给我。
“你来开车。”
“我没车。”
“那你拿钥匙干什么?”
“你不是给我了吗?”
“开门。”
“哦。”
她没好气地看我一眼。
我把钥匙插进门锁,拧开。
那只蓝色铁盒还放在她卧室抽屉里。她没有把它藏起来,也没有再拿出来证明什么。旧存单、工资存根、房屋合同,都只是她走过的路,不是她拿来换取感情的筹码。
我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从纸箱里拿出来,挂回次卧衣柜。
唐岚站在门口看我。
“你那件黑色外套呢?”
“送洗了。”
“谁给你洗的?”
“干洗店。”
“以前不是我洗?”
“以后我自己洗。”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我把最后一双鞋放进鞋柜,发现玄关那只旧收纳篮空出了一半。
“我的位置还在。”
“你走的时候没把篮子带走。”
“我以为你会扔。”
“能用的为什么要扔?”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旧电热水壶。
第二天一早,我把那只壶送去修理店。
老板说换个底座就能用,我没舍得扔,付了三十五块钱。
回家的时候,唐岚正在厨房煎鸡蛋。
她听见门响,头也没回:“回来啦?”
“嗯。”
“把壶放哪儿了?”
“修好了,放阳台。”
“你修它干什么?”
“能用。”
她关小火,侧头看我。
“这回知道不能什么都换新的了?”
“旧的也有旧的好处。”
她没有接话,只把煎好的鸡蛋装进盘子里。
我走过去,伸手拿了一只。
她拍开我的手:“洗手。”
“我洗过了。”
“再洗一遍。”
“你怎么越来越像我妈了。”
厨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我愣住,赶紧说:“不是那个意思。”
唐岚转过身,脸色没有变,只问:“你妈会让你洗手吗?”
“会。”
“那我跟她不一样。”
“你当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想了想:“她会直接骂我。你会先拍我。”
唐岚笑了。
她把鸡蛋推到我面前。
“吃完去上班。”
“知道,唐老板。”
“别叫老板。”
“那叫什么?”
她看着我:“叫名字。”
“唐岚。”
“嗯。”
这个称呼没什么特别,可我喊出来时,心里有一种终于站稳的感觉。
不是因为她的房子,也不是因为父亲不再阻拦。
只是因为我终于能把她当成一个完整的人,叫她的名字,也让她叫我的名字。
后来父亲第一次来我们家,是半年以后。
那天他提着一袋苹果,站在门口没有直接进来。
我开门时,他先问:“方便吗?”
我说:“方便。”
他换了鞋,目光在玄关停了一下。
我和唐岚的鞋并排放着,旁边多了一双周禾的白色运动鞋。她那天从外地回来,正在厨房跟唐岚学包饺子。
父亲咳了一声。
唐岚从厨房出来:“坐吧。”
“我买了点苹果。”
“放桌上。”
父亲把苹果放下,没有再说什么。
周禾端着一盘饺子出来,看见父亲,叫了一声:“李叔。”
父亲点点头。
她又看向我:“李昊,醋在哪儿?”
“冰箱门上。”
“你去拿。”
父亲的眼神在我们之间转了一下。
唐岚说:“你别站着,坐下吃。”
父亲坐到餐桌边。
饺子刚出锅,皮还有点烫。父亲夹了一个,咬开后说:“馅儿淡。”
唐岚说:“你血压高,少吃盐。”
“我说淡,也没说不好吃。”
周禾低头笑了一声。
父亲看了她一眼,没再挑。
吃到一半,他问我:“钱还完了吗?”
“还剩三千三百零四。”
“怎么还这么多?”
“之前买了水壶和修理费。”
父亲皱眉:“谈恋爱还要修旧水壶?”
唐岚说:“他愿意修。”
父亲看了看厨房:“那壶还能用?”
“能。”
“能用就行。”
他夹了一个饺子,慢慢吃完。
临走前,父亲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放到鞋柜上。
“这是你以前住我那儿的钥匙。”
我看着那串钥匙,没有接。
“你留着吧。”
“房子我还租着。”
“我知道。”他说,“以后你回县里,门还给你开着。”
唐岚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父亲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
“小唐。”
“嗯。”
“李昊要是犯浑,你别惯着。”
唐岚说:“我没惯过。”
“那就好。”
他又看向我:“别让她一个人扛。”
“知道。”
父亲走后,我把那串钥匙放进抽屉。
唐岚站在门边,突然问:“你爸是不是还是不喜欢我?”
“他喜欢不喜欢不重要。”
“对你来说呢?”
“以前重要。现在没那么重要。”
她看着我:“你变了。”
“变好还是变坏?”
“变得不爱顶嘴了。”
“我只是发现,顶嘴不能解决问题。”
“那你现在会解决什么问题?”
我指了指厨房:“先把碗洗了。”
“这算什么问题?”
“家里的问题。”
她把围裙递给我。
“你洗,我擦。”
我接过围裙,系了半天没系好。唐岚从后面伸手替我打了个结,手指擦过我的腰侧,很快又收了回去。
我低头看着水池里的碗。
那一刻,我没有想未来会不会一直这样,也没有想别人还会不会议论。冰箱在身后嗡嗡响,窗外有人喊着收废品,厨房台面上放着一只修好的旧水壶。
我把水龙头拧开。
唐岚拿起抹布,站在我旁边。
“李昊。”
“嗯?”
“今天晚上早点睡。”
“知道。”
“明天陪我去银行。”
“去干什么?”
“把存单换成新的。”
我愣了一下:“旧的不能用吗?”
“能用,但纸太脆了。”
“那换完以后放哪儿?”
“还放铁盒里。”
“你不怕我又看见?”
“你现在看不看,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笑了:“那我能不能帮你把铁盒修一下?”
“先把碗洗干净。”
“行。”
“还有,别叫我漂亮阿姨。”
“那叫你什么?”
她拿抹布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叫我唐岚。”
我点头:“唐岚。”
她应了一声。
这一次,没有躲,也没有改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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