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渐渐厌烦年迈的母亲
第一卷
“妈,您能不能别再去捡那些破烂了?”
我站在单元楼下,看着母亲佝偻着身子,正费力地从垃圾桶里翻出一个空矿泉水瓶,小心翼翼地踩扁,塞进身后的蛇皮袋里。夕阳把她花白的头发染成枯黄的颜色,小区里来来往往的邻居们投来异样的目光。
母亲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讨好:“这瓶子能卖两毛钱呢。”
“我说过多少次了?每个月给您两千块生活费,不够吗?”我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烦躁,“您这样让我在公司怎么做人?同事们都知道了,说我苛待亲妈!”
母亲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继续翻找垃圾桶。
那一刻,我真想转身就走。
我叫虞明远,今年三十八岁,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做项目经理,月薪一万出头。妻子刘慧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挣三千多块。我们有一个儿子,刚上初中,正是花钱的时候。
房贷每月三千二,车贷一千五,儿子的补习班费、学杂费、生活费,再加上家里的日常开销,每个月的工资几乎剩不下什么。可就是这样,我还是坚持每个月给母亲两千块钱的生活费。
母亲住在老家镇上那套老房子里,离县城四十公里。按说两千块在小镇上过日子绰绰有余了,可她偏偏要把日子过成那样。
去年冬天,我回老家看她,推开门的瞬间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客厅里堆满了各种纸箱、塑料瓶、旧衣服,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厨房的水池里泡着一盆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菜叶子,散发出一股酸臭味。
“妈,这些东西留着干嘛?”我当时就问。
母亲搓着手,有些局促地说:“都是有用的,那个纸箱能卖钱,旧衣服改改还能穿……”
我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耐着性子说:“妈,您现在不缺钱。每个月两千块,您想吃什么买什么,想穿什么买什么,别再过这种日子了行不行?”
母亲点点头,答应得好好的。
可等我下次回去,情况没有任何改变。
不仅如此,我发现母亲越来越固执。给她买的保暖内衣,她舍不得穿,非要压在柜子底下;给她换的新电饭煲,她不用,还是用那个内胆涂层都掉光了的老锅;给她交的医保她不交,说浪费钱。
有一回她感冒发烧,硬扛了三天不去医院,最后还是邻居张婶给我打电话我才知道。我连夜赶回去带她去诊所,医生说她肺部感染,再拖下去就要转肺炎了。
“妈,您这是何苦呢?”我在诊所里急得直跺脚。
母亲躺在病床上,虚弱地笑了笑:“没事,吃点药就好了,不用花那么多钱。”
那一刻我心里五味杂陈,既心疼又生气。我知道母亲是从苦日子里过来的,节俭惯了。可现在的条件明明已经好了,为什么还要这样?
更让我头疼的是,母亲不仅对自己抠,对我们也抠。
上个月儿子过生日,刘慧说要给孩子买个蛋糕,再叫上几个同学热闹一下。母亲知道了,第二天一大早就坐班车来了县城,进门就说:“买什么蛋糕?贵得要死,又不顶饱。我蒸了一锅发糕,给孩子过生日吃这个就行。”
说着,她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块发糕,因为路上颠簸,已经碎成了好几块。
儿子看了一眼,撇着嘴说:“奶奶,我不吃这个。”
母亲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刘慧赶紧打圆场:“妈,孩子不懂事,您别介意。蛋糕我已经订好了,您带来的发糕咱们晚上热热吃。”
那天晚上的生日宴,母亲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地看着孙子吹蜡烛、切蛋糕。我看得出她很不自在,好像这个热闹的场合跟她没什么关系。
送她回老家的时候,在车上她突然说:“明远,你们花钱太大手大脚了。那个蛋糕,要好几百吧?”
“妈,就这一次,孩子一年才过一次生日。”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
“一年一次也不能这么花啊。”母亲叹了口气,“你们还有房贷要还,孩子以后上大学也要钱,得省着点。”
我没接话,心里却憋着一股火。我省着点?我每个月给你两千,我自己一家三口的日子紧巴巴的,我还要怎么省?
从那以后,母亲来得更勤了。
每隔三五天就来一趟县城,每次来都要给我们带东西——菜市场收摊时捡的便宜菜叶子、超市打折处理的临期食品、路边摘的野菜野果。有时候还会带一些她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宝贝”——别人扔掉的旧台灯、坏了的收音机、缺了腿的小板凳。
“妈,这些东西都坏了,您拿来干嘛?”我每次都这么说。
母亲总是振振有词:“修修还能用,扔了可惜。”
家里堆的东西越来越多,阳台都快变成杂物间了。刘慧虽然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她有意见。有一次我听见她在厨房跟闺蜜打电话:“……你说我能怎么办?那是他妈,我不能说什么。可你看看这日子过的,我们家都快成垃圾站了……”
那天晚上我跟母亲发了脾气。
“妈,您能不能别再往我家拿那些破烂了?家里都快放不下了!您要是闲着没事干,就在老家种种菜、养养鸡,别整天往这边跑行不行?”
母亲愣愣地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我……我就是想帮帮你们。”
“帮我们?”我冷笑一声,“您不给我们添乱就是帮我们了。”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我看见母亲的眼眶红了,她转过身,佝偻着背慢慢地走进客房,把门关上了。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小时候,父亲走得早,母亲一个人拉扯我和妹妹长大。那时候家里穷,母亲一天打好几份工,早上天不亮就去建筑工地搬砖,晚上回来还要给人缝补衣服赚点零花钱。她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却从来没让我们兄妹饿过一顿、冻过一天。
可现在,我却嫌她碍事。
第二天早上起来,母亲已经走了。餐桌上放着两个保温盒,一个装着她包的饺子,一个装着她熬的小米粥。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
“明远,妈回去了。饺子是你爱吃的猪肉白菜馅,小米粥养胃,你和慧慧多吃点。妈老了,不中用,给你们添麻烦了。以后妈少来。”
我看着那张纸条,鼻子一阵发酸。
可这种愧疚感并没有持续太久。接下来的日子,母亲的电话还是照常打来,每次都说不了几句,无非是问我吃了没有、工作累不累、孩子学习怎么样。我开始觉得烦,有时候看到来电显示就直接挂掉,隔半天才回一条消息:“在开会,有事吗?”
母亲回:“没事,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我看了,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上周末,母亲又来县城了。这次她没有提前打招呼,直接出现在我家门口。我开门的时候吓了一跳——她瘦了很多,脸色蜡黄,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
“妈,您怎么了?生病了?”我连忙扶她进屋。
母亲摆摆手:“没事没事,就是最近胃口不太好,吃不下东西。”
“那就去医院看看。”
“不用不用,小毛病,喝点热水就好了。”
又是这样。每次让她去看病,她都推三阻四,说浪费钱。我气得不行,却又无可奈何。
那天下午,我去药店给她买了些胃药。母亲接过药的时候,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明远,这个月的生活费……能不能提前几天给?”
我一听这话,心里的火一下子就窜了上来。
“妈,您每个月两千块还不够花?您到底把钱花哪儿去了?我都说了多少遍了,让您别捡破烂、别吃剩菜、别舍不得看病,您就是不听!现在倒好,钱不够花了还要找我要?”
母亲被我吼得缩了缩脖子,小声说:“我不是乱花,我就是……”
“就是什么?”我不耐烦地打断她,“算了算了,我明天转给您。”
母亲还想说什么,看了看我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在我家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我还在睡觉,就听见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我披着衣服出去一看,母亲正在灶台前忙活,案板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碗碟。
“妈,您在干什么?”
母亲回过头,脸上挂着讨好的笑:“我寻思着给你们多做点饭菜,放在冰箱里,你们下班回来热热就能吃。省得天天叫外卖,又贵又不健康。”
厨房里弥漫着一股油烟味,母亲瘦弱的身影在烟雾中显得格外单薄。她的手上全是皱纹,指关节粗大变形,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我突然有些心软,走过去说:“行了,别忙活了,您自己身体都不好。”
“没事没事,妈能干。”母亲一边说,一边麻利地翻炒着锅里的菜。
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发现母亲的背影比以前更弯了,头发也比以前更白了。她今年七十一岁了,真的老了。
可我嘴上却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
“您弄完早点回去吧,我今天还有个项目要谈,没时间陪您。”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起来:“好好好,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那天中午我出门的时候,母亲正在阳台上帮我整理那些堆了很久的杂物。她把纸箱一个个拆开叠好,把塑料瓶一个个洗干净晾干,嘴里还念叨着:“这些都能卖钱的,不能浪费了。”
我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关门走了。
(第一卷)
第二卷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没有回老家,也没有主动给母亲打电话。
每天上班、加班、应酬,回到家已经精疲力尽。刘慧跟我抱怨说儿子期中考试成绩下滑了,班主任在家长群里点名批评。我又是一通上火,对着儿子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儿子红着眼眶说:“爸,您最近怎么老是发脾气?”
我愣住了。
是啊,我怎么老是发脾气?工作上不顺心,房贷压力大,母亲那边的事情又一团乱麻,所有的负面情绪积攒在一起,随便一点小事就能把我点燃。
这天晚上,我正在书房里赶方案,手机响了。是妹妹虞晓娟打来的。
“哥,你最近有没有回去看妈?”妹妹的声音带着担忧。
“没有,怎么了?”
“我今天给妈打电话,她说她挺好的,但我听着她声音不对劲,好像很虚弱的样子。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事。可我总觉得不太放心。”
我皱了皱眉:“她就是那个脾气,有点小毛病也不肯说。”
“要不你回去看看吧?”妹妹说,“我这段时间出差在外地,回不去。”
“行,我知道了,周末回去一趟。”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说实话,我真的不想回去。每次回去看到的都是同样的场景——满屋子的废品、冷锅冷灶、母亲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那种画面让我心里堵得慌。
可妹妹既然开口了,我总得去看看。
周六上午,我开车回了老家。一路上心情都很沉重,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民房,路也越来越窄。快到村口的时候,我看见路边有个熟悉的身影——母亲正蹲在沟渠边,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好像在捞什么东西。
我停下车,摇下车窗喊了一声:“妈!”
母亲抬起头,看见是我,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笑容。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快步朝我走来。
“明远,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买菜做饭。”
“您在那儿干什么呢?”我指了指沟渠。
“哦,刚才看见沟里有几条小鱼,想着捞上来给你炖汤喝。”母亲笑着举起手里的塑料袋,里面果然有几条手指长的小鲫鱼。
我心里一酸,嘴上却说:“就这几条小鱼,值得您蹲在那儿捞半天?”
“野生的小鱼,营养好着呢。”母亲不在意地说,“走吧走吧,回家去,妈给你做好吃的。”
进了家门,我发现屋里比上次来的时候干净了一些。墙角堆着的废品少了,地上也扫过了,茶几上还摆着一盘洗好的水果。
“妈,您把屋子收拾了?”
“嗯,你不是不喜欢那些破烂嘛,我就处理了一批。”母亲一边系围裙一边说,“你先坐着歇会儿,妈去杀鱼。”
我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她今天的气色确实不太好。脸色蜡黄,走路也有些慢吞吞的,不像以前那样风风火火了。
吃饭的时候,我随口问了一句:“妈,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能吃能睡的。”母亲夹了一块鱼肉放到我碗里,“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您真没事?”我盯着她的脸看,“我怎么觉得您瘦了不少?”
“年纪大了,哪有不瘦的。”母亲避开了我的目光,“快吃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没再多问,但那顿饭吃得心事重重。
吃完饭,母亲又开始收拾东西,说要给我带点土特产回去。她从柜子里翻出几包晒干的蘑菇,又从冰箱里拿出自己腌的咸菜,一样一样地往袋子里装。
“妈,别拿了,城里什么都有卖的。”我说。
“城里的哪有家里的好?”母亲头也不抬,“这些都是我自己种的、自己晒的,纯天然,没农药。”
我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妈,上个月的生活费,我好像还没给您转?”
母亲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着说:“没事没事,不着急。”
“那我一会儿转给您。”我掏出手机。
“别别别!”母亲急忙拦住我,“我不缺钱,真的不缺。你自己留着,孩子上学要用钱。”
“您上次不是还说让提前给吗?”
“那次是……”母亲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不提了。”
我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深想。毕竟母亲一向如此,一会儿说要钱,一会儿又说不要,反反复复的,我也习惯了。
下午三点多,我准备回县城。母亲送我到门口,一直站在那儿看着我上车。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原地,瘦小的身影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孤单。
车子开出村子的时候,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回到县城的第二天,我接到了老家隔壁张婶的电话。
“明远啊,你妈住院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什么?怎么回事?”
“今天早上我去她家串门,敲门没人应,我推门进去一看,你妈躺在地上,脸色煞白,吓死我了!我赶紧打了120,现在送到县医院了!”
“哪个医院?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我抓起外套就往外冲。刘慧在后面喊:“怎么了?”我头也不回地说了句:“我妈住院了!”
赶到医院的时候,母亲已经被送进了急诊室。张婶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见我来,赶紧站起来。
“张婶,我妈怎么样了?”
“医生说是严重营养不良,加上贫血,身体太虚了,晕过去了。”张婶叹了口气,“明远啊,不是我说你,你妈这日子过得也太苦了。我经常看见她一天就啃个馒头,喝点稀饭,连个菜都舍不得炒。你说你都给她钱了,她怎么还这样?”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这时候医生出来了,摘下口罩说:“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了,但是身体状况很差,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另外,我们发现她身上有多处淤青,可能是摔倒造成的,建议做个全面检查。”
“好的好的,麻烦医生了。”
母亲被转到普通病房,我走进去的时候,她正躺在床上输液,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看见我进来,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明远,你怎么来了?耽误你工作了吧?”
“妈,您都这样了,还惦记什么工作?”我走到床边坐下,“医生说你严重营养不良,您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就是胃口不好……”
“您别骗我了。”我的声音有些发抖,“张婶都跟我说了,您一天就吃一个馒头,连菜都舍不得吃。我每个月给您两千块,您把钱都存起来了是不是?”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是想着……能给你们攒点是点。你们房贷那么重,孩子又要上学,我怕你们太辛苦。”
“妈!”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您能不能别这样?我给您钱是让您花的,不是让您攒着的!您把自己饿成这样,让我怎么安心?”
母亲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明远,妈这辈子没本事,没能给你们兄妹留下什么。现在老了,就更帮不上你们了。我能做的,就是省着点,不给你们添负担。”
“您这不是添负担是什么?”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您躺在医院里,我不照样得请假来照顾您?医药费不照样得我出?您以为您省下来的那点钱,够付医药费的吗?”
母亲被我吼得愣住了,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泪水。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妈,算我求您了行不行?您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别让我操心了行吗?”
母亲点了点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那几天我请了假,在医院照顾母亲。白天给她打饭、喂药,晚上就在旁边的折叠床上凑合一夜。刘慧也来看了两次,带了换洗的衣服和一些营养品。
母亲的精神一天天好起来,但还是不怎么吃东西。每次我把饭菜端到她面前,她就说吃不下了,或者说不饿。
“妈,您不吃东西怎么能好起来?”
“我吃了,真的吃了。”
我看了一眼床头柜上几乎没动过的饭菜,心里又气又急。
第三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了,趁着母亲睡着的时候,翻了翻她放在床头柜上的布包。那个布包很旧了,拉链都坏了,用一根橡皮筋扎着口。
打开布包,里面有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一个小本子。
我翻开本子,里面的内容让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是一本账本。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笔开销,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2025年3月2日,买菜5元。”
“2025年3月3日,买米12元。”
“2025年3月4日,买菜3元。”
“2025年3月5日,买菜2.5元。”
几乎每一天的开销都不超过十块钱。偶尔有一笔几十块的,后面都会备注“给孙子买衣服”或者“给明远买排骨”。
而在账本的最后一页,写着这样一段话:
“明远每月给我2000元,我每月存1800元。现在一共存了38600元。等我存够五万,就给明远送去,让他把房贷还一部分。他太累了,我这个当妈的帮不上别的忙,只能帮他省一点是一点。”
我的视线模糊了。
原来母亲每个月都在从我给的两千块里省下一千八,自己只留两百块钱过活。一天三顿饭加起来不到十块钱,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想起她上次来找我,让我提前给生活费。我还对她发脾气,质问她钱花到哪里去了。原来她是想把钱凑齐,一次性给我送来。
而我呢?我做了什么?
我对她不耐烦,嫌她烦,嫌她丢人,嫌她给我添麻烦。我甚至不愿意多跟她说几句话,每次接到她的电话都想快点挂掉。
我算什么儿子?
(第二卷)
第三卷
母亲出院那天,我早早地去办好了手续,把她的东西收拾好,扶着她在走廊里等着。
“妈,您今天就跟我回县城住吧。”
母亲愣了一下:“回县城?我那房子怎么办?”
“房子锁着就行了,以后您就住我那儿,我来照顾您。”
“不不不,”母亲连连摆手,“我住不惯城里,还是在老家自在。”
“您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都住了几十年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蹲下身,握住母亲的手:“妈,对不起。”
母亲被我突如其来的道歉弄得不知所措:“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我以前对您态度不好,总是嫌您烦,嫌您捡破烂丢人,嫌您舍不得花钱。我不知道您是……是在为我省钱。”
母亲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明远,妈没怪过你。妈知道你不容易,上有老下有小的,压力大。妈帮不上忙,只能少给你添点麻烦。”
“您不是添麻烦,您是我妈。”我的声音哽咽了,“以后您什么都别省了,想吃就吃,想买就买。我的房贷我自己能还,您不用担心。”
母亲哭着点头,又摇头:“妈改不了了,一辈子都这样了。”
“那就慢慢改。”我擦了擦眼泪,“从今天开始,您跟我回县城住,我监督您吃饭。”
母亲终于答应了。
回到县城后,我把客房收拾出来,换了新床单新被子,又去买了几盆绿植摆在窗台上。母亲看着焕然一新的房间,眼眶又红了。
“这房间真好,比我那老房子强多了。”
“那您就安心住着,想住多久住多久。”
起初的几天还算平静。母亲很拘谨,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生怕给我添麻烦。吃饭的时候不敢多夹菜,看电视的时候声音调到最小,连上厕所都轻手轻脚的,怕吵到我休息。
我知道她是在努力适应,也在努力不让我讨厌她。
可好景不长,矛盾很快就爆发了。
那天我下班回家,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浓的煤气味。我心里一惊,赶紧冲到厨房,发现母亲正蹲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根铁丝,在捅燃气灶的火孔。
“妈!您干什么呢?!”
母亲被我吓了一跳,手里的铁丝掉在地上:“我……我看这个灶的火苗太小了,想捅捅看能不能大一点。”
“您疯了吗?煤气泄漏会爆炸的知不知道?!”我一把拉起她,手忙脚乱地关上燃气阀门,打开所有窗户通风。
母亲被我吼得脸色发白,小声辩解:“我老家那个灶也是这么捅的,没事儿……”
“这里不是老家!这是城里,用的是天然气,不一样!”我气得浑身发抖,“您知不知道这样做有多危险?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母亲低着头不说话,像做错事的孩子。
那天晚上,我跟刘慧吵了一架。
“你能不能让你妈别乱动家里的东西?”刘慧压低声音说,“今天她把你那套紫砂壶拿去刷了,说上面有茶垢不干净。结果刷完之后壶嘴磕掉一块,那可是你花了两千多买的!”
“她又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可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乱动。昨天她还把我的洗衣液倒了一半出来,说要兑水用,说那样省。今天又把冰箱温度调高了,说费电。再这么下去,这日子还怎么过?”
我揉着太阳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母亲的那些习惯一时半会儿改不了,可我也知道刘慧说的有道理。两个完全不同生活方式的人住在一起,摩擦在所难免。
更让我头疼的是,母亲又开始捡破烂了。
那天下午我提前下班回家,在小区门口看见母亲正弯着腰在垃圾桶旁边翻找。旁边站着两个保安,其中一个正在跟她说话。
“阿姨,这里是高档小区,不能翻垃圾桶的,影响不好。”
母亲赔着笑脸说:“我就捡两个瓶子,马上就走。”
我快步走过去,拉住母亲的胳膊:“妈,您又在这儿干什么?”
母亲看见我,有些慌乱:“我……我就是出来走走,顺便……”
“别顺便了,跟我回家。”
我把她拽回家,关上门就开始发火:“妈,我求求您了行不行?您别再捡那些破烂了!您知道我同事就住在这个小区吗?让他们看见了,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母亲眼圈红了:“我就是闲不住……”
“闲不住您可以看电视、可以听收音机、可以去公园散步,干什么不行?非得去翻垃圾桶?”
母亲不说话了,默默地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我坐在沙发上,胸口剧烈起伏着。我知道自己不该发这么大的火,可我实在是忍够了。每天回到家都要面对各种各样的问题——不是她把什么东西弄坏了,就是她又做了什么事让我难堪。
我感觉自己快要被逼疯了。
这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地想,也许当初就不该把母亲接过来。也许她更适合住在老家,我定期回去看看就行了。
可一想到她那本账本,我的心又揪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妈,我跟您商量个事儿。”
母亲正在厨房里煮粥,听见我的话,转过身来:“什么事?”
“我想把老家那套房子卖了,在县城给您买个小户型。您一个人住,离我们也近,方便照顾。”
母亲手里的勺子掉进了锅里,溅起一片米汤。
“卖房子?那可不行!”她的反应出乎意料地激烈,“那房子是你爸留给我们的,不能卖!”
“妈,那房子太破了,而且离县城远,有什么事我们都来不及赶过去。卖了之后在这边买一套,环境好,医疗也方便。”
“我说不行就不行!”母亲的声音尖锐起来,“那是我跟你爸的家,里面有我一辈子的回忆!你要是敢卖,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我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妈,您至于吗?不就是一套破房子吗?”
“破房子?”母亲的眼眶红了,“你爸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就留下了那套房子。我在那里住了四十多年,生了你和你妹妹,把你们拉扯大。那里的一砖一瓦都是我的命,你懂不懂?”
我不懂。
我真的不懂。
在我看来,那就是一套不值钱的老房子,卖掉换一套新的,有什么不好?可母亲的态度异常坚决,不管我怎么劝,她就是不同意。
这件事就这么僵持下来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母亲的状态越来越差。她整天闷在家里,不爱出门,不爱说话,饭也吃得越来越少。我带她去公园散步,她走几步就说累了要回去。我给她报了个老年大学的书法班,她去了一次就不去了,说那些人瞧不起她。
我知道她不快乐。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直到有一天,我无意中看到了母亲枕头下面压着的一张照片。
那是很多年前拍的全家福。照片上,父亲还年轻,母亲还很精神,我和妹妹都还是小孩子。四个人挤在一个小小的照相馆里,笑得那么开心。
照片背面写着几个字:“1998年春节,幸福的一家。”
我的眼眶湿了。
我终于明白了母亲为什么不肯卖那套老房子。那不是一套房子,那是她跟父亲的记忆,是她这一辈子的根。她守着的不是那几间破瓦房,而是她跟这个家最后的联系。
而我现在,却要把这最后的联系也斩断。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想了很久。
我想起小时候,母亲为了供我读书,每天早上四点就起床去批发市场进货,然后骑着三轮车到处卖菜。寒冬腊月,她的手冻得裂了口子,血淋淋的,却从来不在我面前喊一声疼。
我想起高考那年,母亲特意去庙里给我求了一个平安符,说是开过光的,能保佑我考上大学。我不信这些,但还是把它挂在书包上。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平安符是母亲跪了整整一个上午才求来的。
我想起结婚那年,母亲把自己攒了大半辈子的五万块钱拿出来,说要给我买房。我没要,让她自己留着养老。她当时哭了,说觉得自己没用,帮不上儿子。
现在,她依然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帮我”——哪怕这种方式让我难以接受。
可这就是她啊。
她这辈子就是这么过来的,节俭、固执、不懂变通,可她对我的爱从来没有变过。
我站起来,走到母亲房门前,轻轻敲了敲。
“妈,您睡了吗?”
门开了,母亲穿着睡衣站在门口,眼睛红肿,显然刚刚哭过。
“妈,”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对不起,以前是我不懂事。房子您不想卖就不卖,您想住哪儿就住哪儿。从今往后,我再也不逼您了。”
母亲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扑过来抱住我,瘦弱的身体在我怀里颤抖着,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明远,妈不是故意惹你生气,妈就是……就是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你嫌我烦,害怕你不要我了。”
我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来。
“妈,您说什么呢?我怎么会不要您?”
“可是你以前……你以前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累赘。”母亲哭着说,“我知道自己没用,什么都不会,净给你添乱。我也想改,可我改不了啊……”
我紧紧抱住她,眼泪无声地滑落。
“妈,您不是累赘。您是我妈,永远都是。”
那一晚,我们母子俩聊了很久很久。母亲跟我说了很多以前的事,说她年轻时候的梦想,说她和父亲的相识相知,说我和妹妹小时候的趣事。我第一次发现,原来母亲也有这么多话想说,只是以前我从来没有耐心听过。
凌晨两点,母亲终于睡着了。
我轻轻帮她掖好被角,关上台灯,退出了房间。
回到自己卧室,刘慧还没睡,正靠在床头看书。见我进来,她放下书,轻声问:“跟妈聊完了?”
“嗯。”
“怎么样?”
“没事了。”我躺到床上,望着天花板,“我想通了,以后不管她做什么,我都不会再凶她了。”
刘慧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不该跟你抱怨那么多,你夹在中间也很难做。”
我侧过头,握住她的手:“谢谢你,老婆。”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包容我妈。”
刘慧笑了笑:“谁让我嫁给你了呢。”
我闭上眼睛,心里忽然轻松了许多。
也许从明天开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二天是周六,我起了个大早,想去菜市场买点新鲜的食材,给母亲做一顿好吃的。
路过母亲房间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有动静,应该是她已经醒了。我正准备敲门叫她一起吃早饭,忽然听见她在打电话。
“……晓娟啊,你哥最近对我挺好的,你别担心。就是……我总觉得他心里有事,晚上经常翻来覆去睡不着。你说他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么困难了?”
我站在门外,心里一暖。
原来母亲一直在偷偷关注着我。
我正要推门进去,忽然听见母亲又说了一句:“对了晓娟,上次我让你帮我打听的那个事,有结果了吗?”
什么事?
我停下脚步,竖起耳朵仔细听。
“嗯,对,就是那个墓地的事。我想提前给自己买一块,省得到时候让你们花钱。这边的公墓我问过了,最便宜的也要三万八。我想着反正你哥给我的钱我都攒着呢,够用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母亲在说什么?
她在给自己买墓地?
(第三卷)
第四卷
我站在门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母亲在给自己买墓地?
她才七十一岁,身体虽然不好,但也还没到那个地步。她为什么要提前给自己买墓地?
我的手搭在门把手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推门进去。我退回自己房间,关上门,靠在墙上一动不动。
脑子里乱成一团。
母亲每个月从我给的两千块里省下一千八,不是为了给我还房贷,是为了给自己买墓地?那她上次在账本上写的那些话,都是假的?
不对。
我摇了摇头。
母亲不会骗我。她这辈子都不会骗我。
那她为什么要买墓地?而且还是瞒着我买?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母亲越来越消瘦,越来越沉默,总是说自己胃口不好,吃不下东西。她不肯去医院,不肯做检查,每次我提起这个话题,她都岔开。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
我冲出房间,正好撞见母亲从屋里出来。她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明远,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妈,我有话问你。”
母亲见我脸色不对,笑容僵住了:“怎……怎么了?”
“您刚才跟晓娟打电话,说要买墓地,是怎么回事?”
母亲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妈,您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我的声音在发抖,“您是不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您告诉我实话!”
母亲的眼圈红了,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明远,”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妈不是故意瞒着你。妈就是……就是怕你担心。”
“怕我担心什么?”
母亲抬起头,看着我,眼泪一颗颗往下掉:“上个月,我去镇上的卫生院做了个体检。医生说……说我肝上长了个东西,可能是……不好的东西。”
不好的东西。
肝癌。
这两个字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声音嘶哑,“为什么不早点说?”
“我怕……”母亲哭着说,“我怕你知道以后要花很多钱给我治病。你房贷还没还完,孩子还要上学,我不想拖累你。”
“所以你就自己去买墓地?你想一个人悄悄地走?”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流泪。
我一把抱住她,眼泪夺眶而出:“妈,您怎么这么傻?您是我妈,您病了,我怎么可能不管您?”
“明远,妈不想连累你……”
“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明天我就带您去市里的医院做检查,咱们找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
母亲还想说什么,被我打断了:“您别说了,这事听我的。”
那天上午,我给单位请了假,开始在网上查市里哪家医院的肝胆科最好。刘慧知道这件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治,不管花多少钱都得治。”
我感激地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妹妹虞晓娟当天下午就从外地赶了回来。她一进门就抱着母亲哭:“妈,您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们?您一个人扛着,多难受啊!”
母亲摸着她的头,笑着说:“没事没事,妈身体好着呢,没那么容易倒下。”
可我们都知道,这只是安慰的话。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母亲去了市第一人民医院。挂号、排队、做检查,折腾了一整天。母亲很配合,没有像以前那样说“浪费钱”,只是安静地跟着我,像个听话的孩子。
检查结果要三天后才能出来。
这三天,是我人生中最煎熬的三天。
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如果真的是肝癌,怎么办?能治好吗?要花多少钱?家里的积蓄够不够?要不要借钱?
刘慧看出我的焦虑,对我说:“别想那么多了,先把检查结果等出来再说。不管结果怎么样,咱们一起扛。”
我握着她的手,点了点头。
第三天,我一个人去医院拿结果。
坐在医生办公室里的那一刻,我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医生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和蔼。他翻看着检查报告,眉头微微皱起。
“你是病人的家属?”
“我是她儿子。”
王医生推了推眼镜:“从检查结果来看,病人肝脏上确实有一个占位性病变,大概三厘米左右。”
我的心沉了下去:“是……是恶性的吗?”
“目前还不能确定。”王医生说,“从影像学上看,这个病灶的边缘比较光滑,形态也比较规整,不像是典型的恶性肿瘤。我建议做一个穿刺活检,这样才能确诊。”
“那如果不是恶性的,是什么?”
“可能是肝血管瘤,或者是局灶性结节样增生,这些都是良性病变,一般不需要特殊处理,定期复查就可以了。”
我的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
“那如果是恶性的呢?”
王医生沉默了一下:“如果是早期肝癌,现在医学技术很发达,手术切除或者介入治疗,治愈率还是很高的。关键是不要拖,越早治疗效果越好。”
我深吸一口气:“那就做穿刺活检吧。”
“好,我来安排。”
从医院出来,我站在门口,抬头看着天空。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万里无云。可我的心里却阴晴不定,不知道等待我们的会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回到家,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回来,她赶紧站起来:“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要做个穿刺活检,才能确定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
母亲的表情很平静,好像早就料到了一样:“那就做吧。”
“妈,您不怕吗?”
母亲笑了笑:“怕什么?活了七十一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就算是真的不好的东西,妈也不怕。”
她说不怕,可我看到她握着遥控器的手在微微颤抖。
穿刺活检安排在两天后。
那天早上,我陪着母亲去了医院。手术不大,局部麻醉,整个过程也就二十多分钟。母亲从手术室里出来的时候,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状态还好。
“疼不疼?”我问。
“不疼,就跟打针似的。”母亲笑着说。
接下来又是漫长的等待。
活检结果要等一周。
这一周里,我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白天上班的时候心不在焉,好几次被领导叫去谈话。晚上回到家,看见母亲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我就忍不住想,如果她真的走了,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
母亲倒是比我淡定得多。
她每天照常做饭、打扫卫生、看电视,偶尔下楼去散散步。她甚至还学会了用智能手机,让我教她怎么跟妹妹视频通话。
“妈,您学这个干嘛?”我问。
“学会了方便,想你们了随时能看见。”母亲说。
我的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眼泪。
一周的时间终于过去了。
那天早上,我请了假,一个人去医院拿结果。走在路上的时候,我的腿一直在发抖。我在心里默默祈祷,求老天爷开恩,不要让母亲受苦。
到了医院,王医生已经在办公室里等我了。
看见他的表情,我的心咯噔一下。
“结果出来了?”我的声音在发抖。
王医生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报告递给我:“你自己看吧。”
我接过报告,手抖得厉害,上面的字都看不清楚。我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看清报告上的结论——
“肝右叶局灶性结节样增生,良性病变。”
良性。
是良性的!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王医生,真的……真的是良性的?”
王医生笑着点了点头:“是的,可以确定是良性的。这个病灶很小,而且没有恶变的倾向,不需要特殊处理,定期复查就可以了。”
我站在那里,哭得像个孩子。
王医生递给我一张纸巾:“好了好了,别哭了,这是好事啊。”
“谢谢您,王医生,真的太谢谢您了。”
“不用谢我,这是你们运气好,发现得及时。”王医生说,“不过有一点我要提醒你,病人有严重的营养不良和贫血,身体底子很差。虽然是良性病变,但如果不好好调理,以后还会有其他问题。”
“我知道了,我一定让她好好吃饭,好好休养。”
从医院出来,我第一时间给母亲打了电话:“妈,结果是良性的,没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母亲的哭声:“真的?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医生说了,定期复查就行。”
“太好了……太好了……”
母亲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
我挂了电话,站在医院门口,仰头看着天空。阳光洒在脸上,暖暖的,像是老天爷在抚摸我的脸颊。
回到家,母亲已经做好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青菜、番茄蛋汤,全是我爱吃的。
“妈,您怎么做这么多菜?”
“高兴!”母亲笑着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得庆祝庆祝。”
刘慧下班回来,看见满桌子的菜,也笑了:“妈,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你问他。”母亲指了指我。
我把检查结果告诉了刘慧,她也高兴得红了眼眶:“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了一顿团圆饭。母亲破例喝了半杯酒,脸红扑扑的,看起来精神好了很多。
吃完饭,我主动收拾碗筷。母亲要帮忙,被我拦住了:“您坐着看电视,我来洗。”
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在厨房里忙活,嘴角一直挂着笑。
洗到一半,我的手机响了。是妹妹虞晓娟打来的。
“哥,我听妈说结果出来了,是良性的?”
“对,良性的,没事了。”
“太好了!”妹妹在电话那头欢呼了一声,“对了哥,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妈买墓地那个事,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愣了一下:“怎么回事?”
“那天妈给我打电话,让我帮她打听墓地的事,我一开始也觉得奇怪。后来我问她为什么突然想买墓地,她才告诉我实话。”
“什么实话?”
妹妹沉默了一下,说:“她说,她不是给自己买的。”
“不是给自己买的?那是给谁买的?”
“她说,是给你买的。”
我手里的盘子啪的一声掉在水池里,摔成了两半。
(第四卷)
第五卷
“哥?哥?你还在吗?”妹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我回过神来,声音发颤:“你说什么?妈给我买墓地?”
“对,她说她年纪大了,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几年。她说你工作压力大,身体也不好,她怕……怕哪天你比她先走,到时候连个安身的地方都没有。”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说她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没能给你留下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帮你把身后事安排好,让你走得体面。”
我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原来母亲省吃俭用,不是为了给自己买墓地,而是为了给我买。
她怕我比她先走。
她怕我走了以后没有地方安葬。
她怕我走得不安稳。
所以她宁愿自己一天只吃一个馒头,宁愿自己饿得营养不良,也要把钱攒下来,给我买一块好墓地。
“哥,你还在听吗?”妹妹的声音带着哭腔。
“在。”我擦了擦眼泪,“我知道了。”
“哥,妈这辈子太不容易了。咱们以后……好好孝顺她吧。”
“嗯。”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看着客厅里母亲佝偻的背影,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她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她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笑声。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妈。”
“嗯?”母亲转过头看着我,“碗洗完了?”
“洗完了。”我顿了顿,“妈,我有话想跟您说。”
母亲看我脸色不对,放下蒲扇:“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妈,墓地的事,晓娟都告诉我了。”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双手绞在一起:“这孩子,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妈,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母亲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明远,妈知道自己没本事。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们拉扯大,也没能让你们过上好日子。你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稳定的工作,妈替你高兴。可是妈担心啊,担心你太拼了,把身体搞垮了。”
“妈,我身体好着呢。”
“好什么好?”母亲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每天晚上都熬夜,早上起来眼睛都是肿的。你有胃病,经常胃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抽烟抽得厉害,一天一包都不够,你以为我没看见?”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妈老了,帮不上你什么忙。唯一能做的,就是帮你攒点钱,给你留条后路。”母亲擦了擦眼泪,“那块墓地我看过了,环境挺好的,价格也合适。等你将来百年之后,也能有个安身的地方。”
“妈,您别说了。”我握住母亲的手,声音哽咽,“我不要什么墓地,我只要您好好的。您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安慰。”
母亲看着我,眼泪一颗颗往下掉:“明远,妈真的怕啊。怕哪天你突然就没了,妈连给你准备后事的机会都没有。”
“不会的,我会好好的。”我紧紧握住她的手,“您也要好好的,咱们娘俩,谁都不能有事。”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脑海里一遍遍地浮现母亲那张苍老的脸。她这一辈子,吃过太多苦,受过太多罪。好不容易熬到儿女长大了,她却还在为我们操心。
她甚至连自己的身后事都没想过,一心只想着给我铺好后路。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个决定。
“妈,今天我带您去个地方。”
母亲正在吃早饭,闻言抬起头:“去哪儿?”
“去了您就知道了。”
吃完早饭,我开着车,带着母亲出了城。车子一路向西,穿过繁华的市区,驶入郊区的公路。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了青山绿水,空气也变得清新起来。
“明远,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母亲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马上就到了。”
车子开了大约一个小时,在一片山清水秀的地方停了下来。这里是一个新建的度假山庄,依山傍水,环境优美。
母亲下车后,看着眼前的景色,愣了愣:“这是哪儿?”
“这是我朋友开的一个度假山庄,前几天刚开业。我带您来体验一下。”
“体验什么?这得花多少钱?”母亲立刻警惕起来。
“不花钱,朋友给的优惠券。”我笑着说,“走吧,进去看看。”
山庄很大,里面有温泉、游泳池、健身房、棋牌室,还有一个很大的花园。我带着母亲四处转了转,她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慢慢地,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里真漂亮。”母亲站在花园里,看着满园的鲜花,由衷地感叹。
“喜欢吗?”
“喜欢。”
“那以后我经常带您来。”
母亲摇了摇头:“算了算了,来一次就行了,别浪费钱。”
“妈,钱挣来就是花的。您辛苦了一辈子,也该享受享受了。”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山,眼神有些迷惘。
中午,我们在山庄的餐厅吃了午饭。母亲看着菜单上的价格,一个劲儿地说太贵了,要点最便宜的菜。我没听她的,点了几个招牌菜,又给她点了一份养生汤。
“妈,您多吃点,这里的菜都是有机的,对身体好。”
母亲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嗯,味道不错。”
“好吃就多吃点。”
那顿饭,母亲吃了不少,比平时在家里吃得多多了。我看在眼里,心里暗暗记下——她喜欢吃清淡的、鲜嫩的菜,不喜欢油腻的和辣的。
吃完饭,我带着母亲去泡温泉。一开始她死活不肯,说不好意思。我好说歹说,她才勉强同意。
温泉池里热气腾腾,母亲泡在里面,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妈,舒服吗?”
“舒服。”母亲睁开眼睛,看着我,“明远,今天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您就别问了。”
“怎么能不问呢?你们挣钱也不容易……”
“妈,”我打断她,“您要是真想省钱,就听我的,以后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您身体健康,就是给我省最大的钱。”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从温泉出来,我们又去花园里散了会儿步。傍晚时分,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橙红色,美得像一幅画。
母亲站在湖边,看着夕阳,忽然说了一句:“明远,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儿?”
我的心猛地一紧。
“妈,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母亲笑了笑,“人这一辈子啊,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晃眼,我都七十多了。有时候想想,这辈子也没什么遗憾了,唯一的牵挂就是你和你妹妹。”
“妈,您别这么说。您还得活好久呢,以后还要看着孙子结婚生子呢。”
母亲笑了:“那敢情好,我还想抱重孙呢。”
“那就好好活着,一定能抱上。”
那天傍晚,我带着母亲在山庄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我们又去爬了附近的一座小山。山不高,但对于母亲这个年纪的人来说,还是有些吃力。我搀着她,一步一步往上爬,累了就停下来歇一歇。
爬到山顶的时候,母亲气喘吁吁,但脸上满是笑容。
“明远,你看,那边的山多好看。”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远处群山连绵,云雾缭绕,宛如仙境。
“是啊,真好看。”
“以后要是能经常来看看就好了。”母亲喃喃地说。
“会的。”我握住她的手,“以后我每个月都带您出来玩一次,去不同的地方,看不同的风景。”
母亲转过头看着我,眼眶有些湿润:“明远,你真的变了。”
“是吗?”
“以前你总是嫌我烦,恨不得离我远远的。现在你对我这么好,妈有点不习惯。”
我心里一酸:“妈,以前是我不懂事。以后我不会了。”
母亲拍了拍我的手,没有说话。
下山的时候,我背着母亲走了一段路。她趴在我的背上,轻得像一片羽毛。
“妈,您太轻了,以后得多吃点。”
“嗯,听你的。”
“以后不许再省钱了,想吃什么就买,想穿什么就买。”
“嗯。”
“以后不许再去捡破烂了,丢人不说,还不卫生。”
母亲沉默了一下,小声说:“那……那些瓶子真的能卖钱……”
“妈!”
“好好好,不捡了不捡了。”母亲笑了,“你这孩子,管得比你爸还严。”
我也笑了。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我们身上,暖暖的。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就在我背上。
(第五卷)
第六卷
从度假山庄回来后,母亲的状态明显好了很多。
她开始按时吃饭了,虽然还是吃得不多,但至少不再是一天一个馒头对付了。她也开始愿意出门了,每天早晚都会下楼去小区里走走,跟邻居们聊聊天。
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回家,发现母亲正在厨房里忙活。案板上摆着面粉、鸡蛋、葱花,她正在揉面。
“妈,您在做什么?”
“做葱油饼。”母亲头也不回,“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每次我做了你都能吃好几张。”
我站在门口,看着母亲熟练地和面、擀面、撒葱花,手法跟记忆中一模一样。只是她的手比以前更粗糙了,关节也更突出了。
“妈,我来帮您。”
“不用不用,你坐着等吃就行了。”
我没走,站在旁边看着。母亲一边做饼,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你小时候啊,特别馋嘴。每次我做了葱油饼,你就守在灶台边上,眼巴巴地看着。饼一出锅,你就伸手去抓,烫得嗷嗷叫,也不肯松手。”
我笑了:“那时候小,不懂事。”
“可不是嘛,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母亲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快啊。”
葱油饼出锅了,金黄油亮,香气扑鼻。我拿起一张咬了一口,外酥里嫩,葱香浓郁,还是记忆中的味道。
“好吃吗?”母亲期待地看着我。
“好吃,跟小时候一个味儿。”
母亲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天晚上,我破例吃了三张葱油饼,撑得肚子都圆了。母亲看着我的吃相,笑得合不拢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而温馨。
母亲的身体也在慢慢恢复。我带她去复查,各项指标都比以前好了很多。医生说她现在的情况很稳定,只要继续保持良好的生活习惯,就不会有大问题。
听到这话,我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可生活总是不会让人太安逸。
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开会,忽然接到刘慧的电话。她的声音很急:“明远,你快回来,妈出事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出什么事了?”
“她在小区门口跟人吵架,被推倒了!”
我扔下手里的文件,冲出会议室,一路狂奔回家。
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坐在小区的长椅上,膝盖上蹭破了一大块皮,渗着血丝。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打扮得很时髦,正叉着腰大声嚷嚷。
“你这老太太怎么回事?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别在我们店门口翻垃圾桶,影响生意!你倒好,今天又来了!我推你一下怎么了?你自己站不稳怪我?”
母亲低着头不说话,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冲过去,挡在母亲前面:“你凭什么推人?”
那女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是谁?”
“我是她儿子。你有什么事跟我说,别对我妈动手。”
“呵,你来得正好。”那女人冷笑一声,“你家老太太天天在我们店门口翻垃圾桶,把垃圾弄得满地都是。我跟她说了多少次了,她就是不听说。今天又来了,我实在忍无可忍,推了她一下,她就摔倒了。这不怪我,是她自己不经推。”
我转头看向母亲:“妈,您又去翻垃圾桶了?”
母亲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我心里又气又心疼,但还是强忍着怒火,对那个女人说:“对不起,是我妈不对。以后我会看好她,不让她再去你们店门口翻垃圾桶了。但是你也动手了,这事咱们各退一步,行不行?”
那女人哼了一声:“行,看在你的面子上,这事就算了。不过你最好管好你妈,再有下次,我可就不客气了。”
说完,她扭着腰走了。
我蹲下身,看着母亲膝盖上的伤口:“妈,疼不疼?”
母亲摇了摇头,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明远,妈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路过的时候看见垃圾桶里有个纸箱子,想着能卖几毛钱……”
“妈,您答应过我不再捡破烂的。”
母亲低下头,声音很小:“我知道错了。”
我叹了口气,把她扶起来:“走吧,回家,我给您处理一下伤口。”
回到家,我拿出医药箱,帮母亲清洗伤口、消毒、包扎。整个过程母亲一声不吭,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妈,您别哭了。以后别去捡了,好不好?”
母亲点了点头。
“您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去公园散步,可以去老年活动中心打牌,可以去找邻居聊天。做什么都行,就是别去翻垃圾桶了。”
“可是……”母亲犹豫了一下,“那些东西真的能卖钱……”
“妈!”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您到底要我说多少次?我们不缺那点钱!您这样让我很难做,你知道吗?”
母亲被我吼得瑟缩了一下,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软了。我深吸一口气,放低了声音:“妈,我不是凶您。我就是心疼您。您看您膝盖都摔破了,疼的是您自己啊。”
母亲擦了擦眼泪:“明远,妈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妈这辈子就是这样过来的,改不了了。我不做点什么,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那您想做什么?我给您找点事做。”
母亲想了想:“要不……我帮你们带孩子吧?”
“妈,小宇都上初中了,不用人带。”
“那我帮你们做饭、打扫卫生?”
“这些事有慧慧做,您就好好享清福就行了。”
母亲沉默了,眼神有些失落。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觉得自己没用,觉得自己是这个家的累赘。她想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可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那天晚上,我跟刘慧商量了一下,决定给母亲找个事做。
“要不,让妈去学画画?”刘慧提议,“我看小区里好多退休的老太太都去老年大学学画画、学书法,挺有意思的。”
“她之前去过一次,说不喜欢。”
“那学跳舞?”
“她腿脚不好,跳不动。”
“那……种花?”
种花?
我眼前一亮。
对啊,母亲以前在老家的时候就喜欢种菜种花,院子里一年四季都绿油油的。到了城里,没有了院子,她就没地方种了。
“要不,我在阳台上给她弄个小花园?”
刘慧想了想:“也行,反正咱家阳台够大,弄个小花园也挺好看的。”
说干就干。
第二天是周末,我带着母亲去了花鸟市场。母亲一进市场,眼睛就亮了。她这儿看看,那儿摸摸,兴奋得像个孩子。
“明远,你看这盆茉莉花,开得多好啊。”
“妈,您喜欢就买。”
“这个栀子花也不错,闻着真香。”
“买。”
“还有这个,这个是什么花?”
“这是绣球花,开花的时候一团一团的,特别好看。”
“买。”
那天,我买了一大堆花花草草,把后备箱塞得满满的。回到家,我和母亲一起动手,把阳台收拾出来,摆上花架,种上花草。
母亲干得很起劲,浇水、施肥、修剪枝叶,忙得不亦乐乎。她的脸上洋溢着久违的笑容,仿佛回到了在老家种菜的那些日子。
“妈,您看这样行不行?”
“行行行,这样特别好。”母亲满意地点了点头,“以后我就有事干了。”
从那天起,母亲每天的生活就是照顾她的花花草草。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阳台看看花开了没有,晚上睡觉前也要去浇一遍水。她还学会了用手机拍照,每天拍几张花的照片发到家族群里,配上“今天又开了两朵”“这朵花开得真好看”之类的话。
妹妹在群里回复:“妈,您种的花真漂亮!”
我也跟着回复:“是啊,妈现在是养花专家了。”
母亲看到我们的回复,笑得合不拢嘴。
有一天,我下班回家,发现母亲正在阳台上跟邻居李阿姨聊天。李阿姨也是个退休老人,特别喜欢养花。两个人站在阳台上,指着花花草草聊得热火朝天。
“你这个茉莉花养得真好,比我的强多了。”李阿姨羡慕地说。
“哪里哪里,你那个月季才叫好呢。”母亲谦虚地说,但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母亲跟邻居有说有笑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也许,这才是母亲真正需要的。
不是钱,不是物质,而是一种被需要的感觉,一种存在的价值。
从那以后,母亲再也没有去翻过垃圾桶。
她找到了新的乐趣,也有了新的朋友。每天跟花花草草打交道,跟邻居们聊聊天,日子过得充实而快乐。
她的气色越来越好,体重也慢慢上来了。再次去医院复查的时候,医生都惊讶于她的恢复速度。
“老人家,您最近是不是心情特别好?”医生笑着问。
母亲笑着说:“是啊,我儿子给我弄了个小花园,我天天伺候那些花,心情好得很。”
“心情好,病就好得快。”医生说,“继续保持,您这身体还能再活二十年。”
母亲听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回家的路上,母亲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忽然说了一句:“明远,妈现在觉得很幸福。”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是吗?”
“嗯。”母亲点了点头,“以前在老家的时候,每天一个人,冷冷清清的。现在跟你们住在一起,有花养,有朋友聊天,还能天天看见你们。这样的日子,我以前想都不敢想。”
我的鼻子有些发酸:“妈,您以后会越来越幸福的。”
“嗯,我相信。”母亲笑了,笑容在阳光下格外灿烂。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孝顺,不是给多少钱,买多少东西。而是让她感受到被爱、被需要、被尊重。
(第六卷)
第七卷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半年过去了。
母亲的阳台上,花开了一茬又一茬。茉莉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栀子花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客厅;绣球花一团一团的,像彩色的云朵。
母亲成了小区里的名人,大家都知道有个老太太花养得好。经常有人来敲门,请教养花的经验。母亲总是热情地接待他们,把自己的心得倾囊相授。
她还学会了用智能手机网购,自己在网上买花种子、买花肥、买花盆。每次收到快递,都迫不及待地拆开,像个收到礼物的小孩。
有一天,我正在书房里加班,母亲敲门进来了。
“明远,妈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您说。”
母亲犹豫了一下:“我想……回老家住一段时间。”
我愣住了:“回老家?为什么?在这里住得不舒服吗?”
“不是不是,这里住得很好。”母亲连忙摆手,“我就是……想回去看看。那房子好久没人住了,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我想回去收拾收拾,住几天再回来。”
我想了想,说:“那我陪您回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你工作忙,别耽误了。”
“不行,我不放心您一个人回去。”
最后,我们商量好了,周末我送她回去,住两天再接她回来。
周六一大早,我开着车,带着母亲回了老家。
四十公里的路程,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一路上母亲都很兴奋,指着窗外的景色跟我说这说那。
“明远,你看那片田,以前是你外公家的。”
“那个池塘,你小时候还在里面摸过鱼呢。”
“那座桥,你爸以前每天都要从上面走过。”
我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往事,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
这些记忆,都是她生命的一部分。虽然对我来说只是些模糊的印象,但对母亲来说,却是她一辈子的财富。
车子在村口停了下来。
母亲下了车,站在那条熟悉的土路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还是家里的空气好啊。”她感叹道。
我锁好车,跟着她往村里走。一路上碰到了几个熟人,都热情地跟母亲打招呼。
“虞婶,您回来了?”
“是啊,回来看看。”
“您气色真好,城里养人呐。”
母亲笑着跟他们寒暄,脸上的笑容比在城里的时候更加舒展。
到了家门口,母亲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锁。推开木门,一股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墙角的蜘蛛网结了一层又一层。屋里的家具上都蒙了一层厚厚的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
“哎呀,这么久没人住,都成这样了。”母亲感叹道。
“我帮您收拾。”
说干就干,我挽起袖子,开始打扫卫生。扫地、擦桌子、清理蜘蛛网,忙得满头大汗。母亲也没闲着,她找来锄头,把院子里的杂草都锄掉了。
忙活了大半天,总算把屋子收拾干净了。母亲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环顾四周,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才像个家嘛。”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疲惫却开心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妈,您真的想回来住吗?”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明远,妈跟你说实话吧。城里是好,什么都有,可妈总觉得不自在。那里不是妈的家,这里才是。”
“可是您一个人在老家,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身体好着呢,左邻右舍也都认识,有事他们会帮忙的。”
“可您的身体……”
“妈的身体妈自己清楚。”母亲打断我,“医生说让我保持好心情,心情好比吃什么药都管用。我在老家心情好,身体自然就好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我知道,母亲说的是真心话。她在城里虽然过得好,但始终有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只有在老家,在她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她才能真正地放松下来。
“那……您打算住多久?”
母亲想了想:“先住一个月试试吧。要是身体没问题,就多住一段时间。要是觉得不舒服,我就回城里去。”
“好,那就听您的。”
那天下午,我又去镇上给母亲买了些生活用品,把冰箱塞得满满的。临走的时候,母亲站在门口送我,脸上带着不舍,但更多的是释然。
“明远,你放心回去吧。妈会照顾好自己的。”
“妈,您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你路上开车小心。”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着母亲。她站在门口,瘦小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被拉得很长很长。
车子缓缓驶出村子,我透过后视镜,看见母亲还在那里站着,一动不动。
我的眼眶有些湿润。
回到县城后,我每天都会给母亲打个电话。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晚上,问问她吃了什么,做了什么,身体怎么样。
母亲每次都说自己很好,让我不用担心。她还说邻居张婶经常过来串门,两个人一起聊天、一起吃饭,日子过得很充实。
“妈,您要是觉得无聊,就养点花。”
“养着呢,我把院子里的花圃重新翻了一遍,种了好多花。你下次回来就能看到了。”
“好,下次回去我一定好好看看。”
一个月后,我又回了趟老家。
这一次,我看到的景象让我大吃一惊。
院子的篱笆重新修过了,整整齐齐的。院子里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红的、黄的、紫的,争奇斗艳。母亲还在墙角搭了一个葡萄架,藤蔓已经爬了上去,长出了嫩绿的叶子。
母亲坐在葡萄架下,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悠闲地喝着茶。看见我来了,她笑着站起来:“明远,你来了?快进来坐。”
我走进院子,四处打量着:“妈,您把院子收拾得真好。”
“那是,我可是专业的。”母亲得意地说,“你等着,我去给你摘点葡萄。”
“葡萄还没熟呢吧?”
“熟了熟了,第一批已经可以吃了。”
母亲走到葡萄架下,摘了一串紫红色的葡萄,用水冲洗了一下,递给我:“尝尝,甜不甜?”
我摘了一颗放进嘴里,汁水饱满,甜得沁人心脾。
“甜,真甜。”
母亲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天中午,母亲给我做了一桌子菜。有红烧肉、清炒时蔬、凉拌黄瓜,还有一碗香喷喷的鸡汤。每一道菜都是记忆中的味道,每一口都让我想起了小时候。
吃饭的时候,母亲忽然说:“明远,妈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我想把院子后面的那块空地也利用起来,种点蔬菜。自己种的菜吃着放心,还能省点钱。”
“妈,您想种就种吧,只要别太累就行。”
“不累不累,种菜是我的强项。”母亲笑着说,“到时候种出来的菜,我给你和晓娟一人送一份。”
“好,那我就等着吃您种的菜了。”
吃完饭,母亲又带我参观了她的“成果”。后院的那块空地已经被翻好了,分成了一畦一畦的,有的已经播了种,有的正在育苗。
“这边种的是小白菜,那边是西红柿,那边是茄子,那边是辣椒……”母亲一一介绍着,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
我看着她精神矍铄的样子,心里充满了欣慰。
也许,这才是母亲想要的生活。
不是锦衣玉食,不是高楼大厦,而是一片属于自己的土地,一份能够让自己感到充实的劳作,一群熟悉的朋友和邻居。
回县城之前,我偷偷在母亲的枕头下面塞了一个信封,里面装了五千块钱。我知道她肯定不会花,但我还是想给她留点钱傍身。
车子开出村口的时候,我忽然看见路边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母亲。
她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袋子,正朝我挥手。
我停下车,摇下车窗:“妈,您怎么在这儿?”
母亲走过来,把手里的袋子递给我:“这是今天早上刚摘的葡萄,你带回去给慧慧和小宇尝尝。”
我接过袋子,沉甸甸的,满满的都是母亲的心意。
“妈,您回去吧,别送了。”
“哎,好,你路上小心。”
我发动车子,缓缓驶离。从后视镜里,我看见母亲还站在原地,目送着我的车子远去。
风吹起她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一刻,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我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站在村口,目送我去镇上上学。那时候的她,年轻、健壮,有着使不完的力气。而现在,她已经老了,背也驼了,可那份牵挂和爱,从未改变。
我曾经厌烦过她,嫌弃过她,甚至想要逃离她。
可现在我才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她更爱我。
她的爱,笨拙而固执,卑微而伟大。她用她自己的方式,守护着我,守护着这个家。
哪怕我已经长大了,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在她眼里,我依然是那个需要她保护的孩子。
回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把车停在楼下,提着母亲给的葡萄上了楼。刘慧正在厨房里做饭,儿子在房间里写作业。
“回来了?”刘慧探出头来,“妈怎么样?”
“挺好的,精神很好,气色也不错。”
“那就好。”刘慧笑了,“你别说,妈回老家以后,反而比以前胖了点。”
“是啊,她适合在老家生活。”
晚饭的时候,我把葡萄洗了一盘端上桌。儿子尝了一颗,眼睛一亮:“哇,好甜!奶奶种的?”
“对,奶奶种的。”
“奶奶真厉害!”儿子又抓了一把,“下次我也要跟奶奶学种葡萄。”
我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笑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看着手机里母亲的照片。有她在花园里的,有她在葡萄架下的,有她跟邻居聊天的。每一张照片里,她都笑得很开心。
我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睡了吗?”
“还没呢,在看电视。”
“葡萄很好吃,慧慧和小宇都说甜。”
“那就好,下次多种点,给你们多带点。”
“妈,您一个人在家,要照顾好自己。”
“放心吧,妈好着呢。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
“嗯,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望着窗外的星空,心里忽然很平静。
有人说,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
我很庆幸,我还有母亲。
虽然她曾经让我厌烦,让我无奈,让我心力交瘁。但她终究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是我无论走到哪里都会牵挂的人。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嫌她烦,不会再对她发脾气,不会再让她一个人孤独地承受一切。
我会好好爱她,就像她爱我一样。
因为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爱,是不计成本、不求回报的。
那就是母爱。
(第七卷·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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