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域农商行的密集解散,不是经营失败,而是行业在动手术。
2026年8月31日,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宁夏监管局在一天之内集中批复了19家县域农商行的解散申请,法人主体全部终止,整体并入黄河农商银行。同一天,四川金融监管局也核准了13家县域农商行因吸收合并而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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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夏监管局公示黄河农商银行相关行政许可批复
这不是个别省份的零散动作——截至2026年9月,全国已完成省级统一法人农商行改革的省份已达8个,包括辽宁、海南、河南、内蒙古、吉林、新疆、甘肃、宁夏。农商行系统正在经历一场从“数量增长”到“质量提升”的体制性重构。
诊断书上的化验结果很清楚:2026年二季度末,全国农商行整体不良贷款率为2.83%,远高于国有大行的1.21%和股份行的1.23%;拨备覆盖率156.66%,已逼近150%的监管红线。同期全行业净息差仅为1.41%,刚从四年来的持续单边下行中勉强企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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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这两组数据叠加在一起,就是当前农商行系统的真实处境:资产质量承压、盈利能力收窄、风险缓冲垫偏薄。
病因不是“市场不好”,是“小散弱”的体制性缺陷
如果只把问题归结为净息差收窄、信贷需求不足,那相当于把肺炎归咎于天气冷。外因是导火索,真正的病灶在行业内部。
第一,资本实力与风险敞口不匹配。 县域农商行多为“小法人”,单个机构的资本规模小,但面对的是县域经济中相对集中的产业风险。
以宁夏改革前的两级法人体制为例,20家法人机构并存,各县级农商行资本实力差异悬殊,省级机构缺乏对下级法人实施资本补充和风险处置的硬性工具,资源分散、权责不清。
一旦某个县域的支柱产业出现波动,当地的农商行就面临不良率飙升的压力,而分散的资本结构无法形成有效的风险对冲。
第二,两级法人架构的治理内耗。 在“省联社-县级法人”的模式下,管理层级多、决策链条长,两级法人之间权责模糊、利益博弈。四川农信原有管理体制被业内形容为“三级哑铃状架构”,部分县域法人机构资产规模偏小,抗风险能力薄弱。
宁夏黄河农商银行董事会秘书陈志毅在改革落地后坦言,统一法人模式“有效破解两级法人资源分散、权责不清、抗风险能力弱、县域发展不均衡等体制弊端”。这不是客套话,而是对旧体制积弊的准确概括。
第三,高息揽储驱动的恶性循环。 部分中小银行为争夺存款,不惜通过违规手工补息、返利吸存等方式抬高负债成本。2026年上半年,农商行因存款考核不合规、变相揽储的罚单金额与数量同比均创近三年新高,受罚总额逾3亿元,在各类型银行中位列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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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监管持续加码存款违规双罚执行力度
但高息揽储换来的资金稳定性极差,一旦利率降低,储户便会迅速转移。银行用高成本负债去匹配收益率下行的资产,结果是息差进一步收窄,陷入“高息揽储—推高成本—放大风险”的负反馈。
外部环境确实在变化——净息差收窄、信贷需求疲软、行业竞争加剧。但真正决定农商行能否“好起来”的变量,是这些内因是否被根治。外因可以等风过去,内因不改,风停了问题还在。
吉林扶余的1800万,暴露了合并前内控漏洞不会自动愈合
合并本身有明确的储户权益保障机制,所有已落地案例都执行统一规则:被吸收机构的全部业务、债权债务由承接行完整承继,原有存单、账户自动延续有效,储户无需办理重签或换卡手续。
广州农商银行吸收合并深圳坪山珠江村镇银行后,更是明确公告:原存折、存单、借记卡可继续使用,也可免费更换,资金安全与交易安全不受影响。
但吉林扶余惠民村镇银行合并事件暴露了一个关键风险点:合并前被吸收机构的历史内控漏洞,不会随合并自动消除。
2025年10月,储户陈冰在扶余惠民村镇银行存入1000万元,员工赵某丽通过违规挂失补办银行卡的方式将资金转走,投入股市。另一储户王凤的800万元以同样方式消失。2025年12月,该银行被吉林农商银行合并。
2026年3月,银行方面承认员工违规、管理失职,并认可储户拿回存款的诉求,但以“需等待司法结论”为由未完成实际赔付。截至2026年4月,储户多次向总行、监管部门投诉,监管机构只能协调督促,无法强制银行立即赔付。
这个案例的标本意义在于:它呈现的不是合并程序的缺陷,而是合并前历史违规行为的遗留处置难题。赵某丽通过高息揽储获取储户信任,长期利用职务便利操作资金,这种内控失效的状态在合并前就已存在,合并后承接行以“等司法结论”为由暂不赔付,储户的权益保障陷入真空。
2026年6月,央行发布《人民币存贷款利率管理规定(征求意见稿)》,首次在部门规章层面划定高息揽储的认定标准,明确违规手工补息、突破利率自律上限揽存均属违规行为,监管约束从此前的行业倡议升级为硬性红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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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行业禁止通过手工补息等方式高息揽储
但规则的升级,只能防止新的违规,无法解决已经发生的损失。
预后判断:合并是起点,不是终点
农商行系统的减量提质,方向正确,但预后取决于两个条件。
如果合并能实现从“物理合并”到“化学聚变”的跨越——即真正构建起决策统一、风控穿透、业务协同的新机制,那这次改革就是一次结构性的升级。
宁夏黄河农商银行合并后的数据给出了一组参考:并账运营后,资产规模逾2300亿元,资本充足率13.2%,拨备覆盖率260%,不良贷款率1.97%,核心指标均优于监管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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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说明,用一张资产负债表承接全域风险,通过资本和拨备的统筹调度来吸收局部不良,确实能提升整体的抗风险能力。
如果合并只是“换牌子、上收权限”,而内控体系和公司治理没有实质性重建,那风险不是消失了,而是被更大的体量掩盖了。
四川某中小银行资深从业人士在改革完成后曾提醒,部分农信机构过去存在的治理软肋,“并不会因合并而自动消失”,简单的规模叠加反而可能积聚风险。
对普通储户而言,合规存款的安全性是确定的。存款保险制度为单家银行50万元以内的本息提供全额保障,合并后原存单、账户自动承接,网点服务整体保留。但吉林扶余的案例提醒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存款安全的前提是“存款本身是合规的”。
如果被高息揽储吸引、通过员工个人账户操作、或购买了超出存款保险保障范围的非存款类产品,那合并程序本身并不能提供额外的保护。
下半年农商行的洗牌仍在加速,但储户不需要为“牌子换了”焦虑。需要关注的,是存款本身是否合规、是否在50万元的存款保险保障线以内、以及经办机构的历史内控是否健康。合并是行业的手术,不是储户的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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