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我和林梅带着闺女回了老家。高速上堵了四个小时,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两边的人家亮着灯,有小孩子在院子里放炮仗,噼里啪啦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老远。
林梅在后座靠着窗睡觉,闺女林小满趴在她腿上玩手机。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她俩挤在一块儿,头碰着头,跟两只偎着的猫似的。
"爸,到姥爷家了吗?"林小满抬头问。
"快了,过了前面那个桥就到。"
"哦。"她又低头玩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得飞快。
林梅睁开眼,揉了揉脸,看了看窗外。"今年我妈又该念叨了,"她说,"去年没回去过年,她电话里念叨了半年。"
"念叨就念叨呗,"我说,"又不是不回来。"
林梅没接话,转头看窗外去了。我知道她心里想啥,她妈那个人,嘴上不饶人,啥事都爱挑理。去年我俩因为工作没回来过年,老太太电话里把我从头数落到脚,说我这个当女婿的不把老丈人家当回事。我没吭声,林梅替我顶了几句,母女俩在电话里呛起来了,好几天没说话。
车拐过桥,远远看见老丈人家的院墙,白瓷砖贴的门楼,上面"家和万事兴"五个红字。门口停了两辆车,一辆是林梅弟弟林强的比亚迪,另一辆不认识,崭新的黑色SUV,车标亮闪闪的。
"哟,强子换车了?"我随口说了一句。
林梅凑过来看了看,"好像是,上回打电话说换了个车,没想到换这么好的。"
我把车停稳,还没熄火,老丈母娘就从院里迎出来了。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的。"可算回来了!路上堵不堵?累坏了吧?快快快进屋,饭都做好了。"
"妈,"林梅叫了一声,声音软下来,"给您带了点东西,在后备箱。"
"带啥带,人回来就行了。"老太太说着就伸手去接林小满,"哎哟我大孙女又长高了,让姥姥看看。"
林小满从车上蹦下来,被老太太一把搂住。我拎着东西跟在后面,进了院子就闻到一股炖肉的香味,混着葱姜炝锅的味道,热乎乎地扑了一脸。
堂屋里灯火通明,圆桌上已经摆了大半桌子菜。林强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看见我进来站起来叫了声姐夫。他旁边坐了个女的,三十来岁,烫着大波浪卷,穿一件红色高领毛衣,正嗑瓜子。那是林强媳妇赵丽。
"姐夫回来了,"赵丽笑了一下,"路上累了吧?快坐。"
"还好。"我把东西放墙角,脱了外套挂门边的衣帽钩上。
老丈人从里屋出来,手里提着瓶白酒。他退休前在镇上中学当老师,一辈子板板正正的,头发白了还是梳得一丝不乱。"晓东来了,"他把酒放桌上,"今年工作咋样?"
"还行,挺好的。"我说。
"那就行,那就行。"他点点头,没再多问。
饭桌上热闹起来。老太太给林小满夹菜夹得碗里堆成了小山,林强开了那瓶白酒,给我和他爸一人倒了一杯。赵丽坐在那儿嗑着瓜子,时不时拿筷子戳两下菜。
"姐夫,听说你们单位最近人事调整了?"林强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
"有点小调整,"我抿了一口酒,"上面的事,也轮不到我操心。"
"姐夫你太谦虚了,"赵丽插了一句嘴,一边嗑瓜子一边说,"你在单位好歹也是个副科级吧?强子上回还说呢,说你们系统现在机会多,像姐夫这样踏踏实实干了好多年的,早就该提了。"
我没接这话。酒在嘴里辣乎乎的,咽下去从喉咙一直热到胃里。
林强又说了些有的没的,说他们公司今年效益好,年终奖发了多少多少,说他那新车落地二十多万,全款买的。赵丽在旁边听着,嘴角翘着,时不时补充两句细节。老太太听着自家儿子有出息,笑得脸上褶子都开了。
我端着酒杯听,笑笑,也不多说。
"姐夫,"赵丽嗑完一把瓜子,拍了拍手,凑过来一点,"你们局里那个……那个新来的局长,你知道吧?就去年调来的那个。"
"知道,"我说,"怎么了?"
"强子认识!"赵丽说这话的时候眉毛一挑,脸上那点得意挡都挡不住,"是吧强子?你们不是一块吃过饭吗?"
林强嗯了一声,喝了口酒,不大在意的样子。"一个朋友攒的局,那人姓刘,听说是从省里下来的。我朋友跟他弟是同学,大家一起吃了个饭。挺随和的一个人,没啥架子。"
"人家那是啥级别?省里下来的能没架子?那是人家涵养好。"赵丽又接过话头,"强子你这人就是不会来事儿,你既然认识人家,多走动走动啊,以后姐夫他们单位有啥事也好说话不是?"
林强皱了皱眉,"人家多大的领导,我跟人家吃顿饭就往上贴?不至于。"
"你这个人就是轴,"赵丽白了他一眼,"认识个人脉多条路,这有啥不好?你姐夫在人家手底下干活,你帮着联络联络感情,又不是让你去送礼。"
老太太在边上听着,夹了块鱼放进林强碗里。"强子你媳妇说得对,人家当领导的,认识总比不认识强。你看你姐夫在单位干这么多年也没啥起色,要是能有人拉一把……"
"妈,"林梅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听见了,"晓东工作的事他自己有数,你们别跟着瞎操心了。"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嘴动了动,到底没再说啥。
我低着头吃饭,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的,嚼着嚼着有点咽不下去。林梅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膝盖,轻轻的。我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我懂的东西。
"没事,"我笑了笑,举起杯子,"来,强子,碰一个。"
林强跟我碰了杯,酒喝下去,他耳根子有点红了。他这个人不像赵丽那么爱显摆,就是耳朵根软,媳妇说什么他听什么。以前我跟他关系不错,刚跟林梅结婚那阵,他还管我叫东哥,一口一个姐夫地喊。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话就少了,大概是他觉得我这个姐夫混了这么多年还在原地踏步,没啥值得叫的。
酒过三巡,赵丽又把话题绕回那个刘局长身上。"姐夫,你们局里现在啥氛围?新领导来了是不是挺严的?"
"还行,"我说,"该咋干咋干。"
"哎呀你这人,"赵丽笑了,"跟强子一样闷葫芦。你就说说嘛,那刘局长人咋样?强子说他看着挺年轻的,四十出头?"
我夹了口菜嚼着,想了想,"嗯,四十二。"
赵丽一愣,"姐夫你认识他?"
"一个单位嘛,"我放下筷子,"多少知道点。"
林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我没躲他的目光,端起杯子又喝了口酒。
赵丽又嗑开一颗瓜子,咔的一声。"那你知不知道他以前干啥的?省里哪个部门的?我听说他家里挺有背景的,是不是真的?"
"他爸以前也是体制内的,"我说,"退休好几年了。"
"哎呀你知道得还挺清楚嘛,"赵丽乐了,"那你见过他没?他那人好不好说话?"
"人挺好说话的,"我说,"就是工作的事上挺较真,下面报的材料他一份一份地看。"
林强把酒杯放下了,盯着我看。他喝了酒脸本来就红,这会儿连脖子都红了,眼神有点不对劲。赵丽还在叭叭地说,说那刘局长要是肯帮忙说句话,姐夫你升一级不是轻轻松松的事。
"赵丽,"我说,"刘局长的忙我请不动。"
赵丽嗑瓜子的手停了,"为啥?你不认识他?"
"认识。"
"认识不就得了?你去找他说说啊,都是一顿饭的事,人家跟强子都能吃饭,跟自己单位的同事说句话咋了?"
我笑了,没忍住。"刘局长的饭我天天吃,"我说,"一个食堂的。"
赵丽愣在那儿,瓜子壳粘在嘴角上不知道。林强端起酒杯一仰脖灌了下去,杯子墩在桌上咚的一声。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老丈人在夹菜,筷子停在半空。老太太正给林小满剥虾,手也停下了。林梅低着头喝汤,汤匙碰到碗沿叮的一声脆响。
"姐夫,"林强开口了,嗓子有点哑,"你啥时候提的?"
"上个月。"我说。
"咋没听你说?"
"觉得没啥好说的,"我给他又倒了杯酒,"就是换个岗位干,事更多了,责任更大了。该干的活一样不少干。"
赵丽把嘴角的瓜子壳摘下来,脸上那点笑意有点挂不住了。"姐夫你这人真是……这么大的事你咋一声不吭?上回我妈还说呢,说你在单位干这么多年了还是个小兵……"
"妈不知道,"我说,"我没告诉她。"
"为啥不告诉?"赵丽的声调高了半度,"你升官了我们还能往外说咋的?又不是让你请客送礼,家里知道知道咋了?"
我没说话。林梅把碗放下了,看了赵丽一眼。"赵丽,晓东不说肯定有他不说的道理。这事我们自己家知道就行了。"
"姐你这话说的,"赵丽笑了一声,那笑不怎么好听,"啥叫自己家?我们不是一家人啊?升了官连家里人都瞒着,这是防着谁呢?"
"赵丽。"林强出声了,声音不重,但跟他平时说话那个劲儿不一样。赵丽看了他一眼,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老太太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脸上那点高兴劲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抿了抿嘴,给林小满又夹了块排骨。"行了行了,吃饭吃饭,菜都凉了。晓东升官是好事,回头再说。"
饭桌上的气氛再没热回来。林强一杯接一杯地喝,赵丽也不嗑瓜子了,拿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戳得米粒一颗一颗地蹦。老丈人吃了半碗饭就去里屋看电视了,临走拍了拍我肩膀,没说话。
吃完饭林梅帮着收拾桌子,我坐在院子里抽烟。冬天的风凉飕飕的,吹得院子角落那棵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直晃。天上的星星倒是挺亮,一颗一颗的,跟碎钻似的撒在黑布上。
林强从屋里出来,走到我旁边站了一会儿,也点了根烟。
"姐夫,"他吐了口烟,烟雾在路灯底下白蒙蒙的,"你别介意,赵丽那人嘴快。"
"不介意,"我说,"她说得也没错,我是没跟家里说。"
林强沉默了一会儿,烟头的火光一明一灭。"上回吃饭那事儿,是赵丽非让我去的。我那朋友跟刘局长的弟弟确实是同学,但也就吃了一顿饭,我连人家微信都没加。她在外面瞎吹,我都懒得管。"
"嗯。"
"姐夫,"他又叫了一声,这回声音低了些,"你升了这事……是好事。我不该在饭桌上说那些有的没的,好像显摆什么似的。"
我扭头看他。火光映着他的侧脸,轮廓比他年轻时候硬了不少。他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干过装修、跑过运输、卖过保险,现在在一家物流公司当主管,日子过得也算殷实。但他跟赵丽不一样,他不爱张扬,只是娶了个爱张扬的媳妇。
"强子,"我说,"咱俩之间不用整那些虚的。你是林梅的弟弟,那就是我弟。我在单位干到啥位置,跟你俩之间没影响。"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两个人站在柿子树底下抽烟,烟头一红一暗的,偶尔有火星子溅到地上,转瞬就灭了。
林梅收拾完出来,看了看我俩,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肩上。"外面冷,别站太久。"
"知道了。"我把外套裹紧,上面有她身上的味儿,洗衣液混着厨房的油烟味。
那晚睡在老丈人家西屋的炕上,林梅躺在我旁边,翻了个身面朝着我。
"晓东,"她说,"赵丽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
"我妈也是,她就那样,嘴上没把门的。"
"我知道。"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手指头凉凉的。"那你为啥不跟家里说?我问你你也不说。"
我握住她的手,攥在手心里暖着。"林梅,我就是觉得,升个官没啥了不起的。小时候在村里,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了全村敲锣打鼓,后来那孩子在外头混了几年不还是回老家考了个公务员。风光给谁看呢?日子是自己过的。"
"我知道,"她把额头抵在我肩上,"但你好歹跟我说一声啊,我是你媳妇。"
"我这不是跟你说了嘛,"我笑了,"上个月任命下来那天,回来我不是跟你说了?"
"你那是说吗?你就说了句‘局里调整了下,我换个岗’,然后就去洗澡了!"她捶了我一下,不疼,软绵绵的。
我笑出声来,把她搂紧了点。"行行行,我的错。以后有啥事第一个跟你说。"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炕烧得热,被窝里暖烘烘的。外头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第二天是除夕,一大早老太太就在厨房里忙活开了。林梅去帮忙,赵丽在客厅陪林小满看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聊着。她比昨天自然了不少,大概是林强回去跟她说了什么。
"姐夫,"赵丽往我这边坐了坐,压低声音,"昨天那事你别跟我一般见识。我那人你也知道,嘴上没把门的。强子说我了,我回头想想也是,你升官是你自己的事,我们不该在饭桌上那么多话。"
"没事,"我剥了个橘子递给她一块,"一家人,哪有那么多计较的。"
她接过去吃了,嚼了两下又笑了。"不过姐夫你是真能藏,这么大的事愣是一点风都没透。你跟我姐结婚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你在单位就是个老实干事的小科员。"
"我就是个老实干事的人,"我说,"当啥官都一样干活。"
她咯咯笑起来,这回的笑跟昨天的不一样,轻松了不少。林小满在旁边看电视,听见她笑扭过头来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看动画片。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太太端了盆饺子出来,韭菜猪肉馅的,一个个胖墩墩地挤在盘子里。林梅帮我调了碟醋,往里搁了点蒜末。我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烫得直呵气。
"晓东,"老太太坐下,擦了擦手,"你升了官也不跟妈说一声,妈昨天听赵丽说了才晓得。"
"妈,"我放下筷子,"就是个小调整,没啥好说的。您放心,该干的活一样不会少干。"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她叹了口气,"妈不是那个意思。妈是觉得,你这些年也不容易。林梅跟着你,你们俩在城里打拼,妈帮不上啥忙。你好好的就行。"
我鼻子忽然有点酸。低下头又夹了个饺子,蘸了醋塞进嘴里,把那股酸劲儿压下去。
"晓东,"老丈人端着酒杯开口了,"你在单位干了这么多年,到这个位置是你自己挣来的。爸没说啥,就是替你高兴。"
"谢谢爸。"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林强在旁边也举起杯,赵丽也举了,一家人的杯子碰在一块儿,叮叮当当的。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不知道谁家放了挂万响的,震得玻璃嗡嗡的。
林小满捂着耳朵往林梅怀里钻,喊着好吵好吵。大家都笑了,笑声混在鞭炮声里,热热闹闹的。
年初二回我自己家的时候,林梅在车上跟我说,赵丽早上偷偷找她道了歉,说那天饭桌上说话不过脑子,让姐别往心里去。林梅说我没往心里去,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我开着车,嗯了一声。
"晓东,"林梅又说,"你说赵丽这人吧,嘴是碎了点,但她其实没啥坏心眼。她就是好面子,爱显摆。强子那性格你也知道,啥事都是她冲在前头。"
"我知道,"我打了一把方向盘,"强子娶了她也挺好,互补。"
林梅笑了。"你这人吧,啥事都想得开。"
"想不开咋整,"我也笑了,"日子还得过。"
车子上了高速,两边是光秃秃的田野。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田野照得亮堂堂的。后座的林小满又玩起了手机,偶尔抬头问还有多久到家。
"快了,睡一觉就到了。"林梅帮她调了调座椅靠背。
我开着车,看着前方的路。路很直,一直延伸到天边去。后视镜里老家的方向越来越远,缩成一个模糊的点了。
手机响了,我瞥了一眼,是局里办公室的电话。我按了免提。
"刘局,新年好,"办公室小周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给您拜个年。就是跟您说一声,节后那个材料我已经发您邮箱了,您有空审一下。"
"好,辛苦了,"我说,"新年快乐。"
挂了电话,林梅看着我。"大年初二的,你们单位人还上班呢?"
"值班的,"我说,"小周今年没回老家。"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暖风呼呼吹的声音。
"爸,"林小满忽然从后面探过头来,"你当局长了,是不是特别厉害?"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亮亮的。"不厉害,"我说,"就是换个地方干活。"
"那为啥赵丽舅妈说你可厉害了?"
"赵丽舅妈瞎说的,"我笑了,"你爸就是普通人,跟别人一样上班下班。"
"哦……"她缩回去了,好像不太信。
林梅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爸说得对,他就是普通人。但普通人也挺好的,对吧?"
林小满嗯了一声,大概是玩手机去了,后面再没声音。
车子在高速上稳稳地往前开,两边偶尔有车超过去,红色的尾灯拉成一条线。我把车窗开了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人清醒。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林强发的微信,就一句话:姐夫,新年好。昨天的事对不住了。
我单手回了一句:一家人说啥对不住。新年好。
发完我把手机扔回座位上,专心看路。
天很蓝,云很少,路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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