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匹被“画死”的马

元祐五年（1090年）的一个傍晚，北宋皇家马厩里，一匹马倒下了。它不是老死的，也不是病死的，而是被人“画死”的。

“画死”它的人，叫李公麟。头一天，他刚刚对着这匹马画完写生。第二天，马就死了。在场的人都说：“李公麟把马的魂魄‘画’走了。”

李公麟的这幅写生作品，共绘五匹马，历经千年沧桑完整传世，便是后世尊为“天下第一白描”的《五马图》。李公麟将马画死的故事，就藏在好友黄庭坚为这幅画作的题跋里：“盖神骏精魄皆为伯时笔端取之而去。”意思是那匹马的精气神，全让李公麟的笔给“吸”走了。

《五马图》是一幅长卷，纵29.3厘米，横225厘米。画上虽没有作者的款印，但每匹马旁边，都有黄庭坚用小楷写的题记——马的产地、年龄、尺寸等。

这五匹马的顺序是：凤头骢（于阗国进献）、锦膊骢（吐蕃部落进献）、好头赤（从陕西边境精选的御用良马）、照夜白（温溪心进献）。第五匹没有题字，专家考证是“满川花”——正是被画死的那匹马。

画中的五匹马，毛色状貌各不相同，有的静止不动，有的缓步徐行，但都特别有精气神。

每匹马前面都有一位牵马人，均是画家根据真实对象写生创作的。前三位为西域少数民族的形象和装束，姿态各异，无一雷同。但他们的精神气质却完全不一样，有的看起来饱经风霜，显得谨小慎微；有的一看就年轻气盛，执缰阔步，意气风发；有的则身穿宫服，满脸写着骄横。

这幅画与之前的绘画技法不同，李公麟把盛行于唐代吴道子时代的“白画”，发展为具有丰富表现力的画种——白描，这幅画就是确立这一画种的标志。

什么是“白描”？就是不用颜色，只用墨线，一笔一笔勾出物体的轮廓和结构。听起来很简单，做起来却极难。因为颜色可以“遮丑”，可以润改，可线条不行，一笔下去，错了就是错了，改不了。

李公麟之前的“白画”，大多是画工的“底稿”——先勾线，再填色，线是底色，并不是成品。而李公麟把它变成了“成品”。他让线条自己表达，不需要颜色帮忙，从而将白描画法发展为具有独立艺术风格的绘画形式。其“扫去粉黛、淡毫轻墨”的白描手法，被后人称为“天下绝艺”，成为后人学画的样板典范。

这一技法，在《五马图》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马的肚子，是一根长长的弧线。从脖子到臀部，一笔拉到底，中间不断。力道均匀，像琴弦一样绷着，松一分就显得塌，紧一分则显得僵。

马的腿，是几笔顿挫的折线。膝关节处用力，小腿处轻提，一笔一顿，画出骨骼的硬度。

马尾巴，是无数细密的丝线。一根一根画出来，蓬松、柔韧，像是真的毛。

人的衣服更是精彩，用的是典型的“行云流水描”——长线条飘下来，转折处圆润流畅，像风吹过的水面。腰间的束带、袖口的褶皱、帽檐的弧度……全在一支笔的轻重缓急里。

最厉害的是那匹“好头赤”。它是赤色的马，但在白描里，“赤色”是用“深浅不同的墨”来表现的。李公麟用淡墨晕染马的背部和腹部，深墨勾勒轮廓和肌肉线条，深浅之间，有了“体积感”。你明明只看到黑和白，但脑子里自动补出了“红”——这就是所谓的“不施丹青，而光彩照人”。

其实除了画马，李公麟在道释、人物、宫室、山水、花鸟等方面也无所不能。但他最痴迷的，始终是马。据说李公麟为了能画好马，已经到了“疯魔”的程度。他每过皇家养马的太仆廨舍，“必终日纵观，至不与客语”，待在马厩里一整天，不和任何人说话，可见其专注用心的程度。甚至“终日不去，几与俱化”——人和马快要融为一体了。

所以李公麟画马，不是在描摹马的形状，而是在展现马的魂魄。他把马的姿态、神情、呼吸、节奏，全部“吸收”进自己的身体里，然后用笔一点一点“吐”出来。

当苏轼看到《五马图》后，给出了极高的评价：“龙眠胸中有千驷，不惟画肉兼画骨。”意思是他胸中装着上千匹马，画的不仅是马的形体，更是马的风骨。

黄庭坚看完这幅画后，也忍不住感叹：“李侯画骨亦画肉，下笔生马如破竹。”

这样的笔墨功夫，除了自身勤奋，当然也离不开家庭熏陶。李公麟出身名门大族，自幼深受艺术感染。21岁就中了进士，却对做官提不起兴趣。《宣和画谱》说他“从仕三十年，未尝一日忘山林”。李公麟最喜欢的事，是和苏轼、黄庭坚、米芾这帮文人朋友在一起喝酒、聊天、画画。

然而《五马图》的流传，却不像他那样安稳洒脱，更像是一部谍战片。它南宋入藏宫廷，元明两代几经名家之手，乾隆时期进入清宫，被珍藏了两百多年。

末代皇帝溥仪退位后，以赏赐溥杰的名义将大量书画文物盗运出宫，《五马图》也被裹挟其中。二战以后，《五马图》不知所终，一度传闻已毁于战火。北京故宫博物院仅留存民国年间珂罗版印刷副本，线条模糊，看不清细节，只能想象原作的神采。

直到2018年，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举办“颜真卿：超越王羲之的名笔”特展，消失了近九十年的《五马图》真迹赫然在列。

九百多年了，那匹叫“满川花”的马还在画里安静地站着。当年黄庭坚说“精魄皆为伯时笔端取之而去”，好像李公麟真的夺走了什么。可换个角度想，那匹马应该感谢李公麟，因为他不是夺命，而是赠予——用艺术，赋予了一匹马永恒的生命。

文/马庆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