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替我哥一家发愁!两口子都61岁,儿子也30了,全家就一个人挣钱
一个人挣钱
我哥家住在老棉纺厂的家属院,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歇了两回,楼道里堆着酸菜坛子和蜂窝煤,拐角处晾着一条秋裤,滴答滴答往下淌水。
敲门没人应。我掏出备用钥匙开了门,客厅里一股中药味。嫂子躺在沙发上,盖着一床薄毯子,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是我,挣扎着要坐起来。
"别动。"我摁住她,"腰又犯了?"
她摆摆手,说老毛病。我摸了摸桌上的药盒,布洛芬缓释胶囊,拆了两粒,还剩一排半。旁边的暖水瓶是空的,我去厨房烧水,灶台上搁着半碗白粥,用保鲜膜封着,边上摆了一碟咸菜,芥菜丝,切得细细的。
厨房窗台上养着一盆葱,就那种矿泉水瓶子剪掉上半截,插了几根葱白在水里,已经冒出绿尖尖了。旁边是一小袋挂面,打开的口子用夹子夹着,夹子是我去年买的那盒,十个一板的彩色小夹子,她一直留着用。
我哥是十二点二十回来的。一身灰色工装,袖口磨出毛边了,裤腿上沾着白灰。他在小区物业当维修工,上午修了三户人家的水管,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防水胶。
"吃了没?"他第一句问的是这个。
我说吃了来的。他走到沙发边,弯下腰看了看嫂子,伸手探她额头。嫂子抓住他的手,拇指蹭了蹭他虎口上那块老茧。
"孩子呢?"我问。
"面试去了。"我哥把工具包搁在鞋柜上,里面的扳手碰着钳子,叮当响了一声。"第三回了,上回那个说等通知,等了半个月没动静。"
我侄子学的是室内设计,毕业八年,换了六份工作。前五份都干了不长,最长的一年在装修公司画图,老板跑路那天他连最后两个月工资都没拿到。去年开始接零活,给人画效果图,一单三百五百的,有时候一个月能接五六单,有时候一单都没有。
我哥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馒头,放在蒸锅里热着。冰箱里还有半棵白菜、一袋冻豆腐、一瓶老干妈。冷冻室最下面一格放着几块排骨,用保鲜袋包了三层,我认得那包装,是我中秋节送来没吃完的。
"你侄子其实挺能干的。"我哥背对着我,蹲在地上择那把蔫了的芹菜,"上回给人家画那个图,甲方夸他色彩感好。就是现在房子不好卖,装修的也少。"
嫂子在沙发上轻轻咳嗽了一声。
下午两点多,侄子回来了。三十岁的人了,穿一件藏蓝色羽绒服,拉链拉到顶,衬得下巴尖尖的。他进门先喊了声姑,然后换了拖鞋去洗手,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我瞥见他手肘那块磨得发亮的布料——羽绒服是前年我给他买的,里面充绒不均了,但洗得很干净。
"面上了吗?"我哥把热好的馒头端出来。
侄子摇摇头,嘴角扯了扯:"说要五年以上经验,我才三年。"
我哥没说话,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嫂子,一半递给侄子。侄子接过来,就着咸菜慢慢啃,咬到第三口的时候停了停,说:"爸,我想去成都看看。那边有个朋友说能介绍活。"
我哥掰馒头的手顿了一下。嫂子放下筷子,眼圈突然红了,但没出声。客厅里静极了,只听得见墙上那个石英钟在走,嗒,嗒,嗒。
"去吧。"我哥把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路费我这儿有,后天才发工资,你先拿上个月的。"
他说着去掏裤兜,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钱,五块的十块的五十的一百的,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橡皮筋捆着。他数了五百,递给侄子。
侄子没接。
"爸,"他说,声音突然哑了,"我就去试试,不行再回来。"
我哥把钱塞进他羽绒服口袋里,拍了拍,像是拍一件珍贵的瓷器。"回来就回来,"他说,"你那屋我给你收拾着呢,书桌上个月新换了灯泡,亮得很。"
那天晚上我留下来吃的饭。白米粥,炒芹菜,冻豆腐炖白菜,排骨还是没动。我哥从柜子底下摸出一瓶放了很久的二锅头,给我和他各倒了小半杯。侄子不喝,吃完就回屋了,门缝里透出电脑屏幕的蓝光,他在改作品集。
嫂子腰疼躺不住,靠在沙发扶手上剥花生。剥一颗递给我哥,再剥一颗递给我。她手指头有点肿,关节粗粗的,但剥花生利索得很,一捏一个。
"你说咱家这日子,"我哥抿了一口酒,脸微微泛红,"怎么就过成这样了呢?我俩退休金加一起三千八,他物业挣四千二,刨去房贷两千,剩五千块。三个人。五千块。"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灯光底下照了照,又把手指蜷回去。
嫂子把一颗花生放进他手心。"五千块不少了,"她慢悠悠地说,"我算过了,够吃。面条一块钱一顿,白菜五毛钱一斤,鸡蛋现在贵点,四块五,但一天吃一个也花不了多少。你俩都别急,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不是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就能算完。"
我哥把那颗花生丢进嘴里,嚼了半天,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家属院的老槐树,叶子掉光了,枝桠黑黢黢地支棱着,上面挂着一只塑料袋,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又鼓起来。
"哥,"我开口想说点什么,被他打断了。
"没事。"他摆摆手,"我愁归愁,但我怕啥?我怕的是他自己熬不住。三十岁了,同学朋友都成家立业了,他嘴上不说,心里肯定难受。"
他端起酒杯一仰脖,把剩下的全灌了。然后站起来去厨房,把中午剩的馒头片切成薄片,放在电饼铛里炕着,炕到两面金黄,脆脆的,端出来给侄子送了一盘进去。
我听见他在侄子房门口站了一会儿,里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噼里啪啦的。他没敲门,就那么站了十几秒,然后转身回来。
"明天我去问问物业那边,看缺不缺个画图的,"他说,"工资少点也行,先干着。"
嫂子点点头,把剥好的花生米码在一个小碟子里,整整齐齐的,像排队的兵。
我走的时候快十点了。下到三楼拐角,听见楼上传来二胡声,断断续续的,是我哥在拉。他年轻时候在厂里宣传队待过,后来厂子倒了,二胡收在柜子顶上落了灰。最近又翻出来了,每晚拉半小时,调子听不太清,但有一句反复拉,好像是《二泉映月》里头最苦的那段。
出了单元门,冷风灌进领口。我抬头看六楼的窗户,亮着两盏灯,一盏在客厅,昏黄的,一盏在侄子房间,白白的。两个光晕挨在一起,中间隔着一道墙,但灯光从窗帘缝里漏出来,在楼下的地面上汇成一小片暖色。
我踩着那片光往前走,身后二胡声还在飘,断着,续着,断着,又续着。
走到家属院大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窗户里,我哥的影子映在窗帘上,弓着背,左肩膀一前一后地动着,拉二胡的姿势。
他这辈子没挣过大钱,没出过远门,没享过什么福。但他每天晚上在那儿拉二胡,拉起自己的,也拉起那一家三口的。
我想,天塌不下来。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