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弟考上重点,舅舅让他住我家三年,妈妈刚要答应爸爸问三个问题
楔子
录取通知书摊在饭桌上,红底金字晃得人眼热。舅舅搓着粗糙的手,半天憋出一句:“让周洋住你们家三年……”妈妈筷子一放就要答应。爸爸却搁下酒杯,目光缓缓扫过两人:“先别急,我问三个问题。”话音落,满屋寂静。窗外蝉鸣聒噪,我看见舅舅的喉结滚了滚,表弟攥紧了裤缝,空气里绷紧了一根看不见的弦。
第一章 三个问题落在饭桌上
录取通知书摊在饭桌上,红底金字晃得人眼热。舅舅搓着粗糙的手,半天憋出一句:“让周洋住你们家三年……”妈妈筷子一放就要答应。爸爸却搁下酒杯,目光缓缓扫过两人:“先别急,我问三个问题。”
话音落,满屋寂静。窗外蝉鸣聒噪,我看见舅舅的喉结滚了滚,表弟攥紧了裤缝,空气里绷紧了一根看不见的弦。
妈妈愣了一瞬,扯了扯爸爸的袖子:“老林,你干啥?孩子好不容易考上重点,这是大喜事……”
爸爸没接话,只把酒杯推到一旁,身子往前倾了倾,盯着舅舅:“周强,第一个问题,周洋在县里住三年,每个月的伙食费、书本费、补习费,你打算怎么解决?”
舅舅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饭桌像被谁按了暂停键,连筷子上夹着的花生米都忘了往嘴里送。
“我……”舅舅低头,用指腹反复摩挲那只缺了口的搪瓷碗,“我……我打几天零工……”
“打零工一个月能落多少?”爸爸语气平稳,像在问一道家常算术题。
舅舅的耳根渐渐泛红:“夏天帮人扛化肥,一袋能挣两块……秋收帮人收稻子,一天五十……”
“扛化肥伤腰,你腰本来就不好。”爸爸声音低了低,“这是三年,不是三个月。一千多个日子,你算过这笔账没有?”
妈妈急了,在桌底下踢了爸爸一脚:“老林!你说这些干啥?孩子住咱们家,不就是多双筷子的事?”
爸爸没理妈妈,目光又转向周洋:“第二个问题。你住在我们家,跟林晓住一个屋,你学习好,这我知道。但林晓现在初二,成绩本来就不稳定。你住进来,是你让他分心,还是你能带着他学?你敢不敢跟我立个保证?”
周洋的背挺得笔直,喉结动了动:“舅,我敢。”
“空口无凭。”爸爸一点面子不给,“你得白纸黑字写下来,保证每天辅导林晓一小时。他成绩要是往下掉,你得负责想办法拉回来。”
妈妈终于忍不住了,啪地把筷子搁在桌上:“林建国,你今天是来吃饭的还是来审人的?孩子头一回来家里,你连着问两个问题了,面子上过得去吗?”
舅舅赶紧打圆场:“姐,别怪姐夫,他说得在理。我……我确实没想那么周全……”
“你说得对。”爸爸点点头,声音放轻了些,可话一出来,桌上的热气都跟着冷了几分,“正因为没想周全,我才要问第三个问题。周强,你想让周洋住三年,盼的是他考上大学,从此改变命。可你想过没有——万一呢?万一三年后他没考上,你怎么办?你有钱让他复读吗?你要是供不起,是不是还得让他回来跟你种地?”
舅舅的手猛地攥紧了那只搪瓷碗,指节发白。
“我不是咒孩子。”爸爸的声音沉得像压了一夜的露水,“我是把丑话说到前头。你周强肩膀上的担子,不是把儿子往我家一送就轻了。你姐姐心软,一张嘴就答应你,等真出了岔子,她对着孩子抹眼泪,你能替她擦吗?你能替她养这条命吗?”
周洋的脸颊涨得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舅,我不白住。”
桌上四个人全看着他。
少年人眼底像燃着一簇火苗:“家里的谷子,我可以不要。我每个周末回村里帮人插秧、收花生,能挣多少算多少。晚上我不看电视,灯油钱省下来。衣服我不买新的,旧的能穿就行。我妈说了,人穷不能志短。三年后我要是考不上大学,我自己出去打工还钱,一分不少地还给你们。”
说完,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偏过头去。
妈妈的眼眶当时就红了,她站起来,走到周洋身边,一把拉过这孩子的胳膊,声音发颤:“什么还不还的,你叫了我这么多年姑妈,姑妈还能不管你?”她转头瞪爸爸,“老林,你非要逼着孩子把话说成这样,你满意了?”
爸爸没说话,沉默地又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看着烟火明灭。
烟气里,舅舅缓缓抬起头,眼角泛出水光:“姐夫,你的三个问题,我都记下了。你说得对,我光想着让孩子有个落脚的地方,没想着给你们添了多少麻烦。你问的第一个问题——周洋的生活费,我每个月给你送两百块钱,五十斤米,菜我自己种,每礼拜送来一回。哪怕我砸锅卖铁,也不让你们家贴补一分。”
“第二个问题,我让周洋给林晓辅导,他要是敢不用心,我头一个不饶他。”
“第三个问题……”舅舅的声音哽了一下,“如果三年后周洋真的没考上,我就算把老家的房子卖了,也让他再读一年。这孩子念书有灵性,不能断在他爹手里。”
说完,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一口气闷了个底朝天。酒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和着滚烫的东西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屋里静了很久,只听见吊扇嘎吱嘎吱地转。
爸爸掐灭烟头,站起身,去里屋拿了一张纸,一支笔,放在周洋面前。
“写。”
周洋怔了一下。
“把你刚才说的保证,白纸黑字写下来。”爸爸说,“第一,每天辅导林晓一小时。第二,不乱花一分钱。第三,三年后考不上大学,自己承担后果。”
妈妈急了:“老林,你……”
“让他写。”爸爸声音不高,可字字稳当,“写下来,才算数。嘴上说的风一吹就散了,写下来的,他以后想赖也赖不掉。”
周洋没有犹豫。他拿起笔,趴在桌角,一笔一划地写起来。少年握笔的手有些抖,写下的字却端正工整。
我坐在桌子另一边,攥着筷子,心里的滋味说不明白。我看着爸爸那张刮不下一丝笑意的脸,看着他非要让表哥写保证书的样子,忽然觉得爸爸陌生极了。亲哥哥的儿子住到家里,本是件热乎乎的好事,怎么到了我爸这里,跟签合同似的?
周洋写完,把纸推过来。爸爸拿起来,逐字看完,折好,放进自己上衣口袋里。
“行。明天把行李送来,病从口入,寒从脚起,一会儿让秀兰带你去买双新鞋,县里的路硬,你那双解放鞋走不长久。”
这话说得淡淡的,好像只是顺嘴一提。可周洋的鼻尖突然红了。
舅舅长长舒了一口气,像卸下了一副重担,又端起酒杯朝爸爸举了举:“姐夫,这杯我敬你。你是明白人。”
爸爸重新给自己倒了杯酒,没碰杯,只说了一句:“都是自家人,不说两家话。让周洋住下可以,一条一条的规矩,得按我说的来。”
窗外,天色彻底沉了。蝉鸣弱下去,远处的云层里翻出几道闷雷,像是要落一场大雨。
我看着周洋低头把空碗往桌边挪了挪的位置,忽然觉得这个家,从今晚起,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第二章 舅舅的答案
“先别忙,我问三个问题。”
爸爸放下筷子,目光平静地从舅舅脸上滑到周洋脸上。那种眼神我熟悉,他看店里的账本时就是这个样子,一页一页地翻,不放过任何一处出入。
舅舅愣了一瞬,把端起的酒杯放回桌上。
爸爸说:“第一,周洋住到我家,三年下来,吃穿用度、书本学杂,你打算怎么办?”
舅舅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一下,沉默良久。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堂屋的灯泡晃了晃,光影在每个人脸上游移不定。我偷偷看了周洋一眼,他垂着眼,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指甲盖泛白。
舅舅端起酒杯,一口闷了。六十度的白酒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他拿袖子一抹嘴,嗓音发哑:“我每个月打零工的钱能拿四百出来,周洋的饭我让他自己带咸菜,书本费我卖谷子凑。”
爸爸没接话,又问:“第二,周洋住进来,他愿不愿意守我家的规矩?”
舅舅转过头看周洋。周洋抬起头,迎上爸爸的目光,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舅舅,我愿意。我不是来享福的,是来念书的。”
他顿了顿,又说:“我每天早晨六点起来,晚上十点半睡。不赖床,不熬夜,不浪费水电。家务我也可以帮忙做,扫地、拖地、洗碗都行。我不会给舅妈添麻烦。”
妈妈在旁边偷偷抹了一把眼角。爸爸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继续问:“第三,如果周洋三年后没考上大学,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一出来,空气像被拧紧了。舅舅的肩膀塌了一下,好半天才开口:“如果考不上,就让他回来跟我种地。我认命,但不赖着你们家。”
他说这话的时候,指节攥得发白,声音却沉得很稳。我忽然觉得舅舅像村口那棵老槐树——风来了,雨来了,枝叶晃一晃,根却扎在原地。
“我不会考不上。”
周洋忽然说。他站起来,笔直地站在桌边,瘦长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声音有点抖,每个字却咬得清楚:“舅,我不补习,高中我当班长就能领助学金。学习上我不会落下,林晓表弟的学习我包了,他成绩不好,我帮他补,一年不行补两年,总能赶上来。”
我一口汤差点呛在喉咙里。怎么就拐到我身上了?
妈妈立刻接了话头:“你看孩子多懂事儿,还想着带晓晓学习。”她说着,在桌下轻轻踢了爸爸一脚。
爸爸没理那只脚,端起酒壶,给舅舅的空杯满上,又给自己添了半杯。他看了舅舅一眼,声音缓下来:“好,我答应。但丑话说在前头,住进来就要照我的规矩办。”
舅舅端起酒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他深深地看了爸爸一眼,然后仰头,又是一饮而尽。
晚饭后我去厨房帮忙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妈妈在我身后低声叹气:“你爸这个人啊,心是好的,就是嘴上不饶人。他问那几个问题,不是不让你表哥来,是怕你舅没想清楚,回头落了埋怨。”
我手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闷闷地说:“我知道。”
其实我并不知道。我当时只是觉得爸爸太冷,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看不见底下有什么。
周洋住进来的第一晚,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堂屋时看见爸爸一个人坐在那儿,对着那张写满字的保证书,翻来覆去地看。他戴着我妈缝的老花镜,就着昏黄的灯光,像一个老师在批改作业。
他看得那么认真,好像那薄薄一张纸有什么看不懂的地方。
我没有出声。我那时还不明白,一个男人沉默寡言的背后,可能藏着怎样的计较和打算。我只知道,从此我的房间里要住进一个陌生人,我的床分出一半,我的书桌分出一半,连我的夜晚分出一半。那个叫周洋的哥哥,会像一个影子,跟在我不怎么争气的成绩后面,逼着我往前走。
客厅里传来舅舅的声音:“姐夫,这三年,周洋就拜托你了。”
爸爸没说话。我等了一会儿,听到他轻轻嗯了一声。那个嗯很短,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咕咚一声就没了,水面却泛起圈圈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荡进了后头一家人的日子里。
我蹑手蹑脚地走回房间,推开门,看见周洋正蹲在地上整理他的行李。一个蛇皮袋,一个旧书包,里面装的东西摊了一地——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一双胶底鞋,还有一摞用牛皮纸包得整整齐齐的书。
他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冲我笑了笑:“吵醒你了?”
“没有,我起来喝水。”我爬上床,拉过被子盖住半张脸,看他小心翼翼地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最里面那层,又把书一本一本码在书桌角上。那摞书最上面是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新华字典》,书脊裂开一道口子,用透明胶带粘着。
“你带字典干啥?”我没话找话。
“有些字不认识,查一查。”他拍了拍那本字典,像在拍老朋友的头,“是我们语文老师送我的,他说读书人不能没有字典。”
我没再说话。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周洋把最后一双鞋摆正,站起来,站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我的被子上。
“林晓,”他忽然叫我名字,“你平时几点起床?”
“六点半吧,”我说,“我妈七点喊我。”
“那我六点起,动作轻一点,不吵你。你要是想多睡会儿就睡,早饭我来做。”他说着,把手表摘下来放在床头,“这表是我爸留下的,走得准。”
我看着他解下表带的动作,心里忽然有点酸。他爸走得早,他跟他妈过了几年,后来他妈改嫁,才跟了舅舅。这些事情大人们聊过,我从门缝里听来一些,从来没敢问过他。
“你……想不想你爸?”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周洋的动作顿了一下,慢慢地,他把表放在枕头边,声音很轻:“想。但想归想,日子还得往前过。”
他说完,关了灯。黑暗里传来他翻身的声音,平缓,均匀,像是很快睡着了。我却睁着眼躺了很久,想着他那句话,想着爸爸在堂屋里问的那三个问题。原来有些答案,不是用嘴说出来的,是用日子熬出来的。
第三章 周洋住进了我家
天还没亮透,我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听见隔壁床铺传来细细碎碎的响动。睁眼一看,周洋已经坐在床沿穿鞋了。他动作很轻,把外套拉链捏着才慢慢扯上去,怕发出声响。窗外灰蒙蒙的,墙上的挂钟指着五点十分。
我嘟囔了一声,把脸埋进枕头里。
等我再次醒来,天光大亮,半边床铺空空荡荡。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摆成一条线。我揉着眼睛走出房间,一股米粥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周洋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正用勺子搅着一锅白粥,见我来,笑了笑:“起来了?粥快好了,我还蒸了馒头。”
我妈站在旁边,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看见我出来就指着周洋说:“你看看人家,五点半就起来读书了,背了半小时单词才开始做早饭。你倒好,睡到七点半还喊不起来。”
我没有接话,走到桌边坐下。桌上有四碟小菜——一碟豆腐乳,一碟拌黄瓜,一碟咸鸭蛋,一碟花生米。周洋盛了一碗粥放在我面前,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很多年饭似的。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米粒煮得软烂开花的,熬得正好。我忽然想起来,昨天晚上妈妈做了红烧肉、炖排骨、清蒸鱼,满满一大桌菜。周洋一直夹桌子边上的青菜,偶尔夹一筷鱼肉,也是专门挑没刺的肚腩肉,放在我碗里,说要照顾弟弟。他自己碗里的白米饭吃得干干净净,一粒也没剩。
我那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的筷子始终绕开那几块亮晶晶的红烧肉。
“周洋,你吃肉啊。”舅舅在旁边说了一句。
周洋这才夹起一块最小的红烧肉,放在饭上面,拌了两下,把肉夹成两半,一半递给我,一半就着米饭吃下去。他吃得很慢,嚼了很久,像是在品一道很久没吃过的菜。
那顿饭吃完,周洋主动收了碗筷去洗。妈妈拦住他说不用,他去提了开水瓶,先给每个人的杯子里倒满水,然后把桌子擦了一遍,再把凳子归位,一样一样,整整齐齐。他做这些的时候,爸爸就一直靠在门框上看着,没说话,眼神里却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那天他搬进来,除了那个蛇皮袋和旧书包,手里还提了一个旧皮箱,棕色的,边角磨得发白,锁扣有些松动。他打开,里边装着几本课本、一个文具盒、两件叠得齐整的衬衫,还有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补着一块颜色相近的布。他把这些一样一样放到柜子里,像在布置一个严肃的仪式。
然后他站在房间里环顾了一圈,问我:“林晓,我床头可以贴一张课表吗?我贴在里面,不碍事。”
我点了点头。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用作业本纸裁好的纸片,上面用圆珠笔工工整整地抄着课程表,从周一到周五,每天早自习、正课、晚自习的时间都排得密密麻麻。他撕了一截透明胶带,把课表贴在床头靠墙的位置,贴了两遍,确信不会掉下来。
下午我做完作业,靠在床上翻一本课外书。周洋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低头看书。他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把拉开的弓。灯光只照亮他那一片桌面,我这边暗着,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界线。
晚上我睡得早。九点半我关了灯躺下,周洋还坐在书桌边。我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听见他轻手轻脚站起来,推开门出去了。我没有多想,翻了个身继续睡。
半夜被尿憋醒,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卫生间门口,听见里面有水声,还有极轻极轻的念书声。我停住脚步,贴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周洋蹲在地上,面前放着一本摊开的英语单词本,嘴巴一张一合,正小声背着什么。卫生间的灯亮着,他背一会儿,用指尖在湿漉漉的瓷砖地面上比画,像是在默写单词。
我推开门:“你怎么在这里背?”
他吓了一跳,忙站起来,手里还握着那本单词本:“我……书桌那边灯光太亮了,怕照着你睡觉。”
“那你不开灯不就完了?”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一下子堵起来。
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单词本,声音不大:“明天英语课要默写,我怕记不住,临睡前再过一遍。过两天就习惯了,我记性好,看几遍就能背下来。”
他说话的时候,屋内安静得能听见水龙头的滴水声。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蹲在瓷砖上的背影,忽然说不出一句话来。那一瞬间我开始明白,他住进我家,不是来享福的,他是把自己活成了一把紧绷的弓,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怕惊动任何人,也怕辜负任何人。
我说:“那你以后在房间里背吧,我不怕光。”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笑着点了点头:“好。”
第二天早上五点,我再次被一阵极轻的翻书声吵醒。微微睁开眼,窗外还是深蓝色的。周洋坐在床沿,借着窗隙透进来的第一缕光,低着头在背课文。他把声音压得极低,只剩气流一样的气息声。
他没有开灯。
我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翻身坐起来:“周洋,你开灯吧,那么暗,眼睛会坏掉。”
他怔了一下,感激地笑了笑:“吵醒你了?那我再轻一点。”
“不是让你轻一点,是让你开灯。”我说完,自己也愣住了。我什么时候开始替他着想了?
早饭时,妈妈端着一碗煎蛋放在周洋面前,对他说:“你五点就起啊?晓晓这孩子就缺你这股劲儿,往后你多带带他。”
周洋应了一声:“姨你放心,我早上起来会叫他的。”
我在旁边扒着粥,嘴里嗯了两声。心里其实有些不情愿。我的生活突然挤进一个别人家的孩子,他处处比我好,比我有规矩,比我懂事,比我让我妈省心,连吃饭都不剩一粒米。
但我没法讨厌他。
他蹲在厕所地板上背单词的样子,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让我觉得,如果我因为这个而对他冷言冷语,那我大概真的就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了。
那晚我躺回床上,听见他在书桌边翻书的沙沙声,轻声问了一句:“周洋,你将来想上哪个大学?”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轻,却很坚定:“省理工。我想学盖房子的,以后回老家给我妈盖一栋不漏雨的屋。”
灯影里,他的脊背依然挺直。我盯着天花板,感觉自己除了爸爸的饭馆和妈妈的唠叨,好像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明天想做什么。
而周洋的明天,早在他把课表贴在床头那一刻,就已经画得明明白白。
第四章 第一次月考,我考砸了
秋老虎盘踞在县城上空,太阳把操场晒得滚烫。成绩单发下来那天,我攥着那一摞卷子,觉得头顶的天都压了下来。
数学六十二分。红笔在卷首画了一个刺眼的圈,旁边是班主任写的一个“阅”字,那个字仿佛带着一声叹息。我翻过来看了一眼大题,前五道空了三道,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记得考试那天的蝉叫得格外聒噪。
放学前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林晓,你最近上课老走神,作业也有些糊弄。你妈知道你考成这样吗?”
我低着头没吭声。她叹了口气,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我给你妈妈打个电话。”
我一下急了:“老师,别打——”
她手已经按下了拨号键。
那天傍晚我推门进家,看见妈妈坐在堂屋里,手里攥着一把蒲扇,扇面被她无意识地折来折去。她的脸绷得像一只快要裂开的鼓。
“过来。”她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少见的冷。
我还没站稳,她就开了口:“数学六十二,你看看你考的什么?”她站起来,拿成绩单一角戳我肩膀,“你上课睡着了吗?人家周洋考多少你知道吗?他们班月考成绩他排年级前十,你呢?”
我心里堵了一口气,想说“他是他我是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妈妈越说越急,脸涨得通红:“你一天到晚说我不疼你,你看看你这考卷,我这脸都替你臊得慌!”
她声音越来越大,我攥着书包带子站在那儿,屋里一股饭菜味混着闷热的气息,堵得我胸口发沉。
这时候周洋从里屋出来了。他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T恤,手里捏着一支笔,看了一眼妈妈,又看了一眼我,然后说:“姨妈,以后每晚我给他讲题,再盯他一个半小时。”
妈妈愣了愣:“你还要念自己的书呢。”
“不要紧,我白天在课上记好了,晚上正好过一遍。”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以前的题错得也不少,慢慢教,总能提上来的。”
妈妈半天没说话,最后哼了一声,瞪我一眼:“行,从今晚开始,你听周洋的。他叫你做哪张卷子你就做哪张,你敢顶嘴试试。”
我闷头回了房。
晚上八点,周洋果然坐到我书桌对面,摊开一本蓝色封面的错题本,页角卷着,看得出翻了很多遍。他翻到一页,把本子转过来对着我:“咱们先从这次的试卷开始。第几题开始不会的?”
“都不会。”我赌气似的说。
他没恼,用笔尖点了点第七道选择题:“那从这题讲起吧。它考的是二次函数开口方向,你把公式写出来我看看,只要开口方向判断对了,这题至少拿两分。”
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乱划了两下,什么也没写出来。最近两个月上课我确实走神,心思一会儿在教室外头的树上,一会儿又想着哪儿都没去成。老师讲一套我脑子里配上另一套画面,脑子早就飞了。
周洋不紧不慢,把那道题拆成三个步骤写在纸上,每一步都标了原因。他字写得端正,压在纸面上的笔画很有力。我不由得看了一眼他,他额头渗着薄汗,一天没停过,从早课到晚自习,回到家里还要给我讲题,他似乎从来不会累。
我的烦躁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周洋,”我打断他,“你到底图什么?你考得好,你全世界最厉害,行了吧?你不用来教我,我笨,学不会,你别白费力气了。”
我手里的笔重重摔在桌面上。笔弹了一下,滚到周洋那边,撞在他的手背上。
周洋手顿住了,话也停了。他看了我两秒,眼睛里没什么表情,只是慢慢低下头,捡起那支笔放在桌角。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批评我,更没有跟我置气。
他沉默地合上错题本,插回书包里,把桌面上的资料理了理,又拿了抹布把不小心溅到桌沿的墨水擦干净,然后才轻轻翻开了他自己的课本。
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那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井里,砸得自己胸口又闷又疼。我想开口说点什么,嗓子却像塞了棉花,终究没能吐出一个字。
那晚,我翻身背对着他,赌气睡了过去。半夜迷迷糊糊醒过一回,看见他那边的灯还亮着,他低着头,笔尖沙沙地写,坐姿端正得像一棵没风的天。我又翻了个身,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烦躁里搅着一丁点难受,又像被什么东西硌着,怎么都踏实不下来。
第二天早上闹钟没响,我是被窗外那棵树上的麻雀吵醒的。枕头上压着一张对折的红格子作业纸,纸上压着我的圆珠笔。我拿起来展开,边角已经被捏皱了。
一笔一划,用蓝色墨水写着:
“我追过很多牛,也学会了很多题。牛都能学会,你也行。明晚继续,我等你。”
没有署名。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纸上的字迹很工整,力道却比平时虚一些,像是写字的人心里也装着什么话,只是没写出来。鼻子忽然一阵发酸,那酸劲从鼻腔一直蹿到眼眶里,又硬生生被我憋了回去。
我把那张纸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刷牙的时候,周洋正好从卫生间出来,他看我一眼,什么也没提,端着水杯回了房。
我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眼眶有一点红。张了张嘴,那声“谢谢”在舌尖打转,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但我在心里跟自己讲好了——今晚他讲,我就听。
晚上八点,周洋照旧坐到我书桌对面。我没等他开口,先把数学卷子摊开,指了第十二题:“这个,函数图像平移,我搞混了。”他愣了一下,随即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两条坐标轴,一边画一边说:“平移记口诀就行,左加右减自变量,上加下减常数项。你把原来那个点代进去试试。”我照着他说的算了一遍,居然真算出来了。他笑了笑,又给我点了一道类似的题,我做完,他拿红笔打了个勾。
那是我这两个月来第一次觉得,题目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他讲完数学又给我默英语单词,错了五个,他用蓝笔圈出来,说:“明天再默一遍,错三个以内就过关。”我不吭声,点了点头。
十点半他合上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明天早点起,晨读背古文,我喊你。”我说:“知道了。”
灯灭了,我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枕头底下那张纸条还在,有点硌脸,我没挪开。窗外的风轻轻吹着树叶,沙沙响了一夜。
第五章 爸爸的规矩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迷迷糊糊听见外头客厅有动静。翻了个身,周洋那头的被窝已经叠得方方正正,枕头边只留了一个凹印。等我爬起来穿好衣服,他已经跟着我爸在厨房里忙活完了。
早饭桌上摆了四碗小米粥,一碟咸菜丝,一盘炒鸡蛋。我爸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剥了个水煮蛋,剥完却没吃,搁在碟子里推到我面前,又看了周洋一眼。
“周洋,”我爸开口了,嗓音不重,却像桌子底下敲了一锤,“住到我家来,有些事我得跟你讲清楚。”
我妈正往厨房走,听见这话又折了回来,站在桌边,看看我爸,又看看周洋。
周洋放下筷子,坐正了身子,两手平放在膝盖上,像课堂上回答老师提问那样:“姨父,您说。”
我爸伸出左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数给他看。第一条,不许乱花钱。你自己带来的生活费,一个月就那些,花哪儿了,花多少,都有个账。没钱了跟我说,我给的另算,但不能自己去借。第二条,晚上不许大看电视,电视开着,心就容易散,功课要紧。想看,周末白天看一会儿,到点自己关。第三条,饭不许剩。盛多少吃多少,能吃就多盛,不想吃就少盛,但不能剩在碗里。第四条,东西从哪里拿的,用完放回哪里去。家里就那几个抽屉、几个格子,你放乱了,别人要找就找不到。
他说完,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四条规矩,一句比一句硬,像钉子一颗颗敲进木头里。
我坐在旁边,心里嘀咕起来。周洋刚刚住进来第一天,我爸就立这一堆规矩,何必呢?我就没见他对哪个客人这么苛刻过。上次二叔一家来吃饭,我爸还专门买了半只烧鸡,让二叔的儿子把那一条鸡腿啃完了。轮到周洋,连看个电视都要管。
我妈大概也听不下去了,轻轻咳了一声:“我说老林,孩子才刚来,你那一套一套的先放放。洋子住下就是一家人了,哪儿就那么较真?”
我爸连头都没抬:“正因为当一家人,才把话摆在明面上。要是当客人,我客气都来不及。”
周洋顿了一下,点了一下头,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姨父,我都记住了。”他说完,顺手把自己的碗筷收了,进厨房放水槽里,又走回来,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
我偷偷抬眼打量他。他脸上没什么委屈的样子,背挺得很直,走路的时候步子很稳,看不出一点被这顿话伤了神的意思。
这事本来我以为就过去了。谁知道第二天傍晚,家里的矛盾就冒出来了。
那天放学回来,周洋先进厨房喝水,打开冰箱找了颗苹果,又从门边柜子里翻出一盒牛奶,在手里转了一圈瞧保质期。我听见他嘀咕了一声“过期了”,顺手就把那盒牛奶扔进了垃圾桶。
他前脚刚扔完,我爸后脚进了厨房。我爸眼神好,扫一眼垃圾桶,看见那盒牛奶躺在最上头,脸立刻沉下来了:“周洋,那是怎么回事?”
周洋愣了一瞬,弯腰把那盒牛奶从垃圾桶里捡了出来:“姨父,牛奶过期了,我瞧着是喝了要闹肚子的,就扔了。”
我爸没接他递来的牛奶,指了指垃圾桶:“扔可以。但你把它拆开了再扔。”
周洋看了看手里的牛奶盒,又看了看垃圾桶。我站在门口,也愣住了——都扔了,还拆它做什么?我妈从客厅赶过来,皱着眉头说我爸:“不就一盒过期牛奶吗?洋子是好心,你又挑他什么理。”
我爸没理会我妈,站着没动,话是对周洋说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垃圾分类。纸盒归纸盒,塑料膜归塑料膜,里头的残渣倒在水池里冲掉。你扔了它,是省了你的事;你拆开它,是你知道这一样东西到了你手里,它该落到哪儿去、该怎么处置。道理就这么简单。”
周洋没吭声。他拧开水龙头,把牛奶盒里剩下的液体倒干净,又拿剪刀把盒子剪开,撕掉外层的塑料薄膜,和纸壳分开放,又把剪下来的碎片按类别放进了垃圾桶里。做完这一整套,他用抹布把台面上溅的水擦干了,洗了手,才转过身:“姨父,我记住了。”
我妈站在旁边,抿着嘴没再说话,脸上却明显不痛快。
一直到晚上睡觉,我妈还在床上跟我爸念叨。我当时正好起来倒水,隔着门听见我妈压着声音说:“老林,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狠?人家孩子大老远来读书,你一天到晚摆你那几个规矩。给你当亲戚,连口气都不敢喘。”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很低,却很稳:“我既然答应让他在家住三年,就不能光管他吃喝。三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他要在这三年里学会跟人住在一块的规矩,学会怎么收拾自己的东西,学会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我不教他,往后到了外头,有的是人给他上更狠的课。与其让人家来教,不如我自己来。你别心疼,我对他严,是我拿他当自己孩子看。”
我妈没再接话,隔了一会儿才叹了一口长气:“你这个人,心再软一点会怎样。”
我爸说:“心软,他这三年就走不稳。”
我端着杯子站在门边,水都忘了喝,过了好半天才蹑手蹑脚回了房。
屋里台灯还亮着,周洋趴在桌上,正在一本硬皮笔记本上写东西。我爬上床,翻了个身,侧躺着瞄了一眼。他写着写着停下来,笔尖悬着,像是在想什么事,又在纸上添了几行字。本子页脚折了一道,正好露出来几行字迹,笔画有点连,但能认出来:
“姨父是刀子嘴豆腐心。”
我把目光收回来,把被角拉到下巴,心里说不出那个滋味。这一天又是规矩又是拆牛奶盒,我本来替周洋觉得委屈,可看见那行字的时候,替他不平的那股气忽然泄了一半。他坐在灯下的影子一动不动,笔尖沙沙地响着,嘴里小声背了两句英语单词,声音很轻,像怕吵到我,又像是念叨给自己听。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晚上偷听到的那几句话。我爸说得有道理吗?大概有一点吧。可要说别扭,还是别扭。第二天早上,周洋早早起来在那张课表上用红笔画了一道,我没看错,那上面记着一条小字:牛奶盒要拆开扔。
第六章 舅舅生了一场重病
那盒牛奶的事过去之后,日子重新恢复了太平。周洋每天照旧五点四十起床,轻手轻脚洗漱完,坐在书桌前背四十分钟单词才来吃早饭。我爸对他的规矩半点没松,每天检查他的书桌有没有整理干净,垃圾桶里有没有谁又扔了没分类的东西。周洋都一一照做,从不顶嘴,也不见委屈。我妈嘴上说我爸狠心,但看着周洋一天比一天自觉,到底没再念叨什么。
秋天一晃就过去了。入冬以后,天短了,早晚冷得伸不出手。
那天是十二月初的一个傍晚,天色暗得早,学校放了学我裹着棉袄跟周洋一道往家走。拐进巷子口的时候,我看见我妈站在饭馆门口,手里攥着手机,脸色不大好看,冬天傍晚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散下来几缕,她也没心思去拢。
周洋喊了一声“姨妈”,我妈回过神,勉强笑了一下:“回来了?先洗手,饭快好了。”
我爸从后厨掀帘子出来,围着围裙,看了我妈一眼,低声说了句:“别在孩子跟前摆脸子。等吃完饭再说。”
我妈没吱声,转身进了后厨帮忙。
我心里打了个转,觉得不对劲,但饭桌上谁都没提那茬。周洋扒了几口饭,忽然抬头看了我妈一眼:“姨妈,是不是我爸那边有事?”
我妈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没事。就是天冷了,你爸托人带话说让你多穿点。”
周洋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但那顿饭他明显吃慢了,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往嘴里送,眉头拧着,像在使劲琢磨什么。
饭后我帮我妈收拾碗筷,趁着周洋进屋拿东西,我压低声音问:“妈,到底怎么了?”
我妈把碗往水池里一搁,没憋住,眼眶当时就红了:“你舅舅在工地晕倒了,工友把他送去了镇上的诊所,说是胃出血。人昏着,被送到县医院去了。”
我整个人一激灵,手里的碗差点滑到池子里:“那舅妈知道吗?”
“你舅妈身体本来就不好,哪敢跟她说实话。你舅舅工地上的工头打来电话,说人暂时稳住了,让家里出个人过去照顾。我这正发愁怎么跟洋子说。”
“瞒不住的。”我爸从后头走过来,声音不高,“明天一早让他去看看他爸。那是他亲爹,你不让他去,他坐在教室里也一个字听不进去。”
我妈擦了把眼睛,点了点头。
第二天正好是周六。天刚蒙蒙亮,我妈就收拾了一大袋子东西,有奶粉、麦片、几盒炖好的排骨汤,装进保温桶里裹了裹,又塞了两件厚棉袄进去。她抬头看了看周洋的房门,压低声音跟我说:“你跟你表哥一块去,路上看着点他。”
我点头。周洋一夜没怎么睡,我半夜醒来的时候,听见他那边床铺传来翻身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我,翻个身都是慢慢地、慢慢地挪。
到了县医院,住院部三楼,走廊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周洋走在我前头,步子很快,脸色绷得紧紧的,到了病房门口却站住了,抬手在门把手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推开门。
舅舅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脸色蜡黄,胳膊上吊着点滴,人瘦了一大圈。颧骨支棱着,眼窝陷进去,跟几个月前来我家吃饭时那个红着脸膛、说话粗声大气的壮实汉子比,像换了一个人。
看见我们进来,他先是一愣,然后费力地扯出一个笑:“你们咋来了……大老远的,该上课的上课,不该往这儿跑。”
周洋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说话。他伸手握住舅舅放在被子外头的那只手。舅舅的手背上有几道干裂的口子,指甲缝里还留着没洗净的泥灰。周洋就那么握着,手指头收紧,又松开,又收紧。
舅舅轻轻把手往回抽了一下,没抽动,也就不抽了。他别过头,望着窗外灰扑扑的天,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说:“洋子,我没事。养几天就能出院了。你好好念书,别管我。”
周洋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声音闷闷的。
我站在门边,把那袋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从来没见过舅舅这个样子,也从没见过周洋那个样子。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盯着舅舅的脸,像是要把那张脸刻进眼睛里,又像怕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舅舅又絮絮叨叨问了问学习的事,周洋一板一眼答了:数学考了多少分,英语考了多少分,物理排了第几。舅舅听着,笑了一下:“好,好……”
过了一会儿,护士进来换药,我们才走出去。周洋走在走廊上,脚步忽然慢下来。走到楼梯转角的地方,他停下来,靠在墙上,身子慢慢蹲下去,两只手抱住膝盖,把头埋进手臂中间。没有声音,肩膀却在抖。
我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过了好一会儿,手在他肩膀上方悬了半天,才轻轻落下去。他没有躲。
那天傍晚回家路上,太阳已经落了,风刮得脸生疼,街道两边的店陆续亮了灯。周洋一直没说话,我也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并排走着,影子在路灯底下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步子。
“林晓,”他开口,声音哑着,像被什么东西磨过,“我想好了。等这一学期读完,我就出去打工。”
我脚下一顿,转过去看他:“你说什么?”
他低着头,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开:“我不想拖累你爸妈。我爸那身体,工地上怕是去不了了,家里剩我舅妈一个人撑着,医药费、生活费,哪一样都是钱。我成绩还行,可念完高中还得念大学,四年下来花的钱更多。不如趁早……”
“你傻啊!”我打断他,话冲出口的时候嗓子都破了音,“你考上大学才是最好的出路!你现在退学去打工,一个月能挣几个钱?你爸拿什么指望?你妈躺在床上天天盼的什么?还不是盼你有出息!”
周洋抬起头,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眼眶红了一圈,嘴唇紧紧抿着,过了好半天才慢慢松开:“我不想拖累你爸妈。”
那一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怕说重了会碎掉。
我一时愣在原地,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却没有声音出来。冷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寒战,看着他那张明明还带着倔强、却又写满了无力的脸,心里像被人拿手使劲攥了一把,酸得发疼。
那天晚上,我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床上,周洋侧躺着面朝墙壁,一晚上没怎么动。我不知道他睡没睡着,只知道半夜的时候,他轻轻翻了个身,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第二天一早,我爸知道了这件事。他坐在饭桌上,一碗粥喝了半碗,搁下筷子,看了周洋一眼,什么话都没说,起身进了后厨,把门帘甩得响了一下。
第七章 爸爸的第二个秘密
我爸那天早上走之后,整整两天没有开口提退学的事。我以为他把那件事咽进肚子里了,心里还暗暗松了口气。谁知道第三天中午,客厅里的电话突然响了。
我正趴在桌上写数学题,离电话最近,顺手就接了。电话那头是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带着一股子急切:“是周洋家里吗?我是周洋的班主任。”
“我是他表弟,您等一下。”我转头喊了一声爸。
我爸从后厨出来,腰上还系着围裙,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才接过话筒。他没怎么说话,就“嗯”了几声,偶尔问一句“什么时候的事”“交上去几天了”,声音越听越沉,最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老师,辛苦你费心”,就把电话挂了。
他站在电话机旁边,手指捏着话筒,好一会儿没有动。我妈从里屋出来问他谁打的,他没答,只说:“周洋回来,让他来堂屋一趟。”
那天傍晚,周洋推门进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他换下鞋,抬起头,看见我爸端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我妈站在一旁,手里攥着一块抹布,绞来绞去。我坐在门槛上,不敢吭声。
我爸开门见山:“你填了退学申请?”
周洋的脚顿住了。他低垂着眼睛,过了几秒,轻轻点了点头。
“多久了?”
“昨天。”
我爸的呼吸重了一下。我从来没见他生这么大的气,那放在膝盖上的手都握成了拳头,指关节发白,开了口,声音压得低低的:“你跪下。”
周洋没有跪。他站在堂屋中间,抬起脸,抿着嘴:“姨父,我不跪。我没做错什么。”
我爸火了,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茶杯震得跳起来,茶汤晃出来,沿着桌面蔓延开一道水痕:“没做错?你爸躺在医院里惦记着你的功课,你妈在家里吃药都舍不得多花一分钱,就是为了供你念书,你倒好,一声不响把退学申请交了!你以为你回去就能救你爸?你连自己都养不活!”
周洋咬着嘴唇不说话,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我看到他眼眶红了,但硬是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妈想打圆场,刚张嘴喊了一声“他爸”,就被我爸抬手拦下了。
我爸没有再说话,站起来,转身走进了里屋。我妈跟了两步,又停住了,脸上满是担心的神色。我听见衣柜被拉开的声音,里头翻动了几下,过了好一会儿,我爸才出来。
他手里多了一本旧存折,外皮磨得发白,边角都起了毛。他把存折放在桌上,掀开,冲周洋那边推了过去。
周洋没动。我也没动。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我妈先反应过来,凑过去看了一眼,整个人都愣住了:“老林……这不是给晓晓准备的……”
我爸没接她的话,对周洋说:“你过来看看。”
周洋站了好一会儿,才迈开步子走过去。他低头看向那本摊开的存折,我站在他身后,探着脖子看了一眼。存折上那个数字我数了两遍才敢确认——五万。
我爸说:“这钱本来是给晓晓上高中用的。他的事,我再想办法。你先把学念完,学费、伙食费、书本费,从此以后不用你操心。”
周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轻轻颤抖着,终于发出声音:“姨父……我不念了。我真的不能……”
“你听我说完。”我爸打断他,声音不高,却重得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当年你爸来我家吃饭,他那第一个答案,我就知道他拿不出多少钱。我问他那三个问题,不是为了刁难他,是想看看你爹有没有那个骨气、你自己有没有那个心气。既然我答应让你住三年,就说明我认了这件事。说话算话,既然答应过,就不能让孩子半途而废。”
周洋的嘴唇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低着头,肩膀轻轻抖动着,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涌出来,砸在他的手背上,又砸在那本摊开的存折上。
我妈别过脸去,拿袖口擦了擦眼角。
我站在堂屋角落里,看着我爸的侧脸。灯光打在他脸上,那些藏在皱纹里的疲惫就都显了出来。他坐在那儿,背没有挺得很直,但在我眼里,那一刻他像一堵墙。
周洋伸手,手指碰到存折,又缩了一下。最后他用力吸了一口气,把存折合上,推回我爸面前,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姨父,这钱是弟弟的。我……我自己能想办法。”
“你有狗屁办法。”我爸把存折又推了回去,“你要是真有办法,就不会去填那退学申请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周洋最疼的地方。他低下头,泪珠一颗接一颗从鼻尖上落下来,落在他脚边。过了很久很久,他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来:“姨父,我一定还你。”
我爸站起身,把手搭在周洋的肩上,拍了拍:“还不还的不打紧。你好好把这书念完,对你爹娘有个交代,对我这就是最好的还。”
那天晚上,周洋回了房间,一夜没有出过门。半夜我起床上厕所,看见堂屋的灯还亮着。我爸一个人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那本存折,翻来覆去地看,又放回去。他没有开灯抽烟,也没有叹气,就那么坐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把灯关了。
第二天早上,周洋换好校服,背着书包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他回头看了我爸一眼,什么都没说,只鞠了一躬,然后开门走了。
我爸站在窗边,端着那碗粥,一直没喝。目光越过窗玻璃,看着周洋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慢慢把粥碗放下,轻轻呼出一口气。
第八章 我和周洋和解了
那晚的事过去后,周洋像是变了个人。早上出门不再闷头走在前面,会等我一块儿走。可我俩之间总隔着一层东西,像玻璃上蒙了霜,看得见彼此,摸不着温度。
我以为日子会这么一直别扭下去。没想到,第三天傍晚,周洋主动开口了。
那天放学,我收拾书包慢了些,走出教室时看见周洋站在走廊尽头,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见我出来,快步迎上来,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递到我面前。
“给你的。”他说。
我疑惑地接过来,拆开一看,里头是一叠钱,零零整整的,最大面额五十,最小的一块钱纸币都有,折得整整齐齐。
“什么意思?”我没明白。
“我把月考的奖学金领了,三百块。”他顿了顿,“那天你爸存折上的钱,我不能要,但我现在也给不了学费。这三百块你先拿着,算我交的住宿费,剩下的我以后慢慢补。”
我心里一下子就堵了。我说:“你拿回去。我爸妈不收你的钱,我也不能收。”
周洋没接,手也没收回去。他低着头站在走廊里,校服领子翻着,露出里头洗干净了但已经起球的旧毛衣。半晌,他开口,声音很轻:“那天晚上……我不该去填退学申请。让你爸拿出那本存折来,是我不好。”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愣了一瞬,那点憋了好几天的气,忽然就泄了大半。
我们并肩往校门口走。天冷,风刮在脸上像细砂纸磨过,谁都没有先开口。还是周洋打破沉默:“其实我去填退学表那天,路过县医院大门,我隔着玻璃看了一眼我爸。他躺在病床上,一只手举着盐水瓶,另一只手在教边上床位的病人认字——那位大叔不识字,我爸就说,等你出院了去学个手艺,好歹能记账。”
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我看见他鼻子还插着管子,一说话嗓子就哑……我才知道他其实一直盼着我好好读书。”
我忍不住问:“那你之前怎么想的?”
周洋沉默了一会儿:“我想回老家,去镇上找个活儿干,哪怕搬砖也行,帮他还点债,让他少受点累。可那天看见他那样,我才明白,我要真不念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安心。”他侧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东西在转,“我想考大学,考省理工大学。我想带我妈的照片出去看看,她这辈子没出过县城。”
风呼呼地刮着,我在他眼睛里看到一股认了死理的劲头。
心里忽然也有什么松开了。我低头踢开脚边一颗石子,咬着嘴唇说:“我跟你说实话吧,周洋。我之前挺烦你的。”
他很平静:“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偏过头,“我烦你,不是因为你要住我家,也不是因为你抢我的房间。是因为我爸妈天天夸你,说你自制力强、你懂事、你给家里争气。好像我哪儿都不如你。”
周洋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你傻啊,他们是你爸妈,怎么可能更喜欢我?”他说,“他们把对舅舅的心疼转到我身上了,你不懂吗?你爸收留我,是因为舅舅是他小舅子;我妈偏心我,是觉得我没了娘。可你不一样——你是他们亲儿子,他们对你那是盼着你出息。盼着和心疼,是两回事。”
我脚步顿住,像被人拿钥匙捅开了胸口一把锁。这些话,我从来没从那个角度想过。我一直以为爸妈把注意力全给了周洋,却忽略了每次他们骂我、催我、逼我,是拿我当自己人才肯费那个心力。
我没说话,周洋也没再多讲。我们一块儿又走了五十多米,我先开口:“那……你帮我补数学,行不行?”
周洋转头看我,眼里带着点笑:“行啊,那你帮我练英语作文,我作文老是写跑题。”
“成交。”
我们俩在校门口的路灯下击了掌,掌心拍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橘黄色的灯光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块儿。我鼻子有点酸,但没掉眼泪。那天傍晚,是我们住同一间屋子以来头一回,谁都没躲着谁。回家路上,我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书包带子在肩膀上甩来甩去。周洋走在旁边,难得话多了一些,说了几个他们班上的笑话,我跟在后面笑了半天。
到家以后,我妈已经做好了饭,见我们俩有说有笑地进门,她往围裙上擦了擦手,愣了一下,回过神来赶紧招呼:“快来快来,趁热吃!”
吃完饭,我和周洋头一回坐到一张桌子前,摊开课本。他给我讲数学题,尺子比着图,一步一步拆,讲完了让我自己再做一遍。我给他念英语作文,他听完皱着眉说“这个时态老搞不明白”,我拿了张草稿纸,给他画了一条时间轴。
堂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我妈端着一个搪瓷托盘站在门口,上头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醪糟鸡蛋。她看见我们俩一个低头验算,一个咬着笔杆憋英语句子,什么也没说,把托盘轻轻放在桌角,又悄悄退了出去,合上门的时候,特意把门把手按到底,不让它出响声。
我余光瞥到她转身时,嘴角是往上弯的。
后来我起身上厕所,经过爸妈的卧室,门没关严,里头传出他们说话的声音。我妈低声说:“两个孩子总算好了,我就怕他们心里结疙瘩。”
我爸“嗯”了一声:“我就知道这娃儿转得过来。”
“哪个娃儿?”
“俩都能。”我爸的声音带着一点不容易察觉的笑意,“我那儿子,也不是傻到头的人。”
我站在门外,摸了摸鼻子,没推门进去。回屋的时候,周洋还在那儿盯着一道几何题画辅助线。见我进来,他头也没抬,问了一句:“林晓,你困不困?”
“还行。”
“那咱再写二十分钟,我把这道题给你讲明白。”
我坐回他旁边,外头夜风轻轻吹着窗玻璃。醪糟鸡蛋还剩半碗,冒着热气,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模糊了。
第九章 舅妈去世
舅妈走的那天,是清明前两天的傍晚。
我放学回家,看见院子里停着一辆三轮车,车斗里放着几个空麻袋。堂屋门敞着,我妈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张纸,纸角被她揉得发皱。她没哭,眼圈却是红的,看见我回来,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沙子蹭锅底:“你舅舅打电话来了,你舅妈……没撑过去。”
我站在门口,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去,垂在胳膊弯里。正月里我们去看她,她还靠在床头喝了小半碗粥,笑着叮嘱周洋别老省钱,该吃吃该喝喝。那会儿她瘦是瘦,可眼睛里有光,谁也没想到说走就走了。
我爸从厨房出来,围裙还系着,手也没擦干,站了一会儿才问:“周洋知道没?”
我妈点点头:“学校那边请了假,正往家赶呢。强子在电话里哭得说不出话,说后事的东西都预备好了,让咱们别操心。”
我爸没吭声,回厨房把火关了,出来的时候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椅子上:“那我去一趟,家里还有多少现金?”
我妈进屋翻出存折和现钱,两人对了一下数,我爸把钱揣进内兜,骑上摩托车连夜往老家赶。临出门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在家把作业写了,别看电视。你妈一个人在家,早点睡。”
我点头,心里堵得像塞了团湿棉花。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睡,周洋的床空着,枕头边还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物理练习册,笔夹在他常放的位置——书脊第三格。我盯着那本练习册看了很久,心里乱糟糟的。
周洋是第三天傍晚才回来的。我听见院门响,从屋里跑出去。他站在门口,瘦了一圈,眼眶凹下去,颧骨凸出来,校服袖口沾着泥点子,脚上那双运动鞋也裹着一圈黄泥。他没哭,脸上一点眼泪痕迹都没有,就是嘴唇干得起皮,看见我,扯了一下嘴角,算是打招呼。
我妈迎出来,一把拉住他的手腕,上下打量,嘴唇抖了抖,最后只说了一句:“还没吃饭吧?锅里温着排骨汤。”
“吃过了。姨,您别忙。”周洋的声音很平,像压路机碾过的土路,不带一点儿起伏。
他回屋里,把书包放在自己床上,从最外层口袋里取出一个旧信封。信封四角磨得发白,他打开抽屉,轻轻放进去,又合上。我站在他身后,瞥见信封里露出半张照片——那是我舅妈年轻时候的照片,穿着碎花衬衫,站在一片油菜花地里,笑着,露出一排白牙。
他没再看那照片一眼,也没哭,只是把抽屉合得严严实实,然后坐下,翻开物理练习册,继续做题。
我坐在自己床边,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很久,迟迟没有落下去。
后来的几天,他的话少了很多。吃饭的时候埋头扒饭,吃完就回屋写作业,写完了就背单词,背完单词关灯躺着。有时候我好几次半夜醒来,听见他那边有动静,翻来覆去的,被子窸窸窣窣响。我假装没醒,侧过身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我妈偷偷和我说,周洋在家那几天,一直没掉眼泪,操办事儿的时候给来帮忙的亲戚端茶、递烟、磕头回礼,样样都做,就是眼眶始终干的。我舅舅半躺在椅子上,看着儿子忙前忙后,一声接一声叹气。
“这孩子太硬了,硬得让人心疼。”我妈说着说着,自己眼眶先红了。
四月里有一天晚自习,周洋坐在窗边,课桌摊着一本物理练习册。那道题他写了擦、擦了写,好久也没动。我坐在他斜后侧,从他那个角度能看到他笔尖在纸面上悬着,一直没落下去。
我等了一会儿,把物理练习册往他那边推了推,指着一道电磁感应大题,故意问他:“周洋,这题你帮我看看行不行?我这块儿一直不太明白。”
他愣了一下,回过神来,低头看向我的本子。他拿过草稿纸,用尺子比着画了条导线,开始讲。声音平平的,跟平时差不多,只是讲到中间某个步骤时忽然停住了,笔尖悬在半空,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看着他的侧脸,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声音轻得像落灰:“我妈以前最想看我穿学士服的照片。”
我心里猛地一抽,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没有立刻接话。他继续说:“她病重的时候跟我说,等看我拍了学士服照,就搁在她床头柜上,天天看着,比吃药还管用。我说那有什么难的,等我考上了,想拍多少拍多少,她说好,她说她等着。”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抖:“她没等到。”
晚自习的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别人都在埋头做题,远处有人翻书页,有人低声讨论,那些声响像是隔了一层玻璃一样传不过来。我攥了攥手心,低着头,心里发酸,嘴里的话在喉咙里转了好几遍才说出来:“你一定能考上的。到时候咱们一起去看她,带着照片去,风吹日晒不怕,她一定能看见。”
他没说话,低着头,笔尖按在纸上,过了很久,才“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下课后,我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他忽然开口:“林晓,你信吗?我从小就觉得,我妈这辈子吃了太多苦。她嫁给我爸没过过啥好日子,一年到头穿的都是那几件衣裳,菜园子里种什么吃什么,从来没说过一个苦字。她最大心愿就是看我考上大学,走出去,别像她那样活一辈子。”
我走在他旁边,低着头听。
“我有时候想,要是她能再撑一年,哪怕就一年,让我拿到通知书,给她看看,那该多好。”他说完这句话,抬手在眼睛上抹了一下,很快又放下了。
我没说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路灯下他的睫毛湿漉漉的,但到底没掉下泪来。
到家以后,他站在门口,把书包换了个肩膀背着,深深吸了口气,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我妈迎出来,咋咋呼呼地喊我们把书包放下赶紧洗手吃饭。周洋应了一声,脚迈进门的时候,我看见他肩膀松了下来,仿佛那副绷了很久的壳子,在迈进这道门槛的瞬间,才敢放下一角。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靠着枕头坐起来,看见对面的床上,周洋也醒着。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他被面上落成一道细细的白线。他侧着头,望着窗外,眼睛没有闭上,安安静静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没叫他,重新躺下,在黑暗里闭着眼睛想:这座城市很小,这间屋子很旧,可至少他回来的时候,还有人给他留着一盏灯、一碗热汤。我没本事替他消化那些苦,但我能在他想说话的时候坐在旁边。
后来几天,他又像我刚认识的那个周洋了,早上五点半起床背书,课间抓紧时间做数学,晚自习下课回来还帮我补一个小时的物理。只是他床头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黑色相框,里边是那张油菜花地里的照片。
我问他咋不把抽屉锁上。他说:“不锁了。放在外边,每天早上起来看上她一眼,心里就有劲儿。”
第十章 爸爸的第三个问题——原来如此
舅妈那张油菜花地里的照片摆在床头以后,周洋整个人好像稳下来了。他每天照常五点半起来背书,晚上回来给我讲题,声音平静,思路清楚,甚至偶尔还会跟我开两句玩笑。我看着他那样子,心里既踏实又发酸,踏实的是他没垮,酸的是他这股劲儿背后压着多大的东西。
五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妈妈让我把杂物间那台旧电扇搬出来擦洗,说夏天快到了,晚上屋里闷热。我刚把电扇搬到客厅,又折回去找螺丝刀,在抽屉底下摸到一本泛黄的硬壳本子。封面上写着“收支账”,是我爸的字,一笔一画,方方正正。
我本来没想多翻,可本子里滑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落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来,顺手展开,上面是我爸的字迹,只有短短三行,墨水的颜色都不一样,看得出是不同时间写的。
第一行写着:能不能承担起自己儿子的费用?
第二行写着:愿不愿意守这屋里的规矩?
第三行写着:万一考不上,你打算怎么办?
第三行的末尾,画了一个小小的圈,旁边添了一行字,笔画很轻,像是写给自己看的:怕他不定心,也不是真要走他一辈子。其实只要他心里有恩,就比啥都强。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久,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不是石头砸的那种,是温水漫过来的那种。我忽然想起去年秋天那张饭桌,我爸放下筷子,眼神平静地抛出那三个问题。当时我觉得他苛刻,觉得他不近人情,甚至觉得他存心要给舅舅难堪。我从来没想过,那张平静的脸底下,装的是另一层心思。
我攥着纸条出了会神,听见我爸在厨房里剁菜的声音,笃笃笃,一下一下,很有节奏。我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喊了一声:“爸。”
他头也没回,手上不停:“电扇洗好了?把网罩装上,别搁地上绊脚。”
“不是。”我捏着纸条,顿了顿,“爸,这是你写的吧?”
他剁菜的刀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纸条,没惊讶,也没否认,只“嗯”了一声,又继续剁菜。
我走过去,把纸条摊开放在灶台边上:“第三行这半句——怕他不定心是什么意思?”
我爸放下菜刀,拿毛巾擦了擦手,看了我一眼,又看那纸条,眼里的东西沉沉的。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像自言自语:“你舅舅那个人,老实,本分,可也容易弯。”他把毛巾搭在肩上,望向窗外,“那年他媳妇刚查出病,他就蔫了好一阵子。我问他以后咋打算,他说走一步看一步。我不怕他穷,就怕他先软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语气没有平时那么硬:“我问第三个问题,不是真想把他儿子撵回去。我是问给你舅舅听的。”
“问给舅舅听的?”我没太明白。
“你舅舅要是咬咬牙,说‘砸锅卖铁我也供’,那他这个当爹的没趴下,孩子就有靠山。”我爸说,“你舅舅当时要是支支吾吾,说‘实在不行就不读了’,那我再心软,也不敢把周洋接到咱家。孩子一进这屋,三年呢。他爸自己都先泄了气,孩子在这屋里住着,心里那块石头只会越压越重。”
我站在那儿,手里捏着纸条,忽然觉得这张纸比我平常摸过的所有东西都重。
我爸又说:“那天你舅舅那一杯酒灌下去,眼睛红着说每个月拿四百,说他让孩子带咸菜,说卖谷子凑书本费,他一句软话都没说。我听着心里其实挺不是滋味,可也踏实了,知道这孩子背后有个站得住的爹。”他顿了顿,把菜刀拿起来,声音低下去,“你舅舅没放弃,我也没选错人。”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话。厨房里水龙头滴了一滴水,滴答一声,落在不锈钢水槽里,清脆得像敲在心上。原来那顿晚饭上人人看见的是爸爸的冷,极少人看见的是他在这道题底下埋着的一整片苦心。
当天晚上周洋在书桌前写卷子,我坐在床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那张纸条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他。他听着,笔尖停了,没有转头。我说到“你爸没放弃,我也没选错人”的时候,他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我住了嘴,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铅笔搁在桌面上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侧过头来,眼睛有点亮:“林晓,你爸问那三个问题,其实是在替我爸撑腰。”
“撑腰?”
他点点头:“他是想让我爸亲口说出来——说他供得起,说他不会把我丢下。那句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才算数。你爸是在帮我爸把脊梁骨立起来。”他低下头,声音有点哑,“我长这么大,还没人这么替我们父子想过。”
我看着他的侧脸,灯光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脸颊上,细细的,微微颤着。我没说话,心里却热热的,像有团火在慢慢燃。
那天晚上我睡下以后,迷迷糊糊听见对面传来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我没睁眼,只在心里想:他又写东西了。
第二天早晨我醒得早,看见周洋已经穿好校服,坐在床沿系鞋带。他见我醒了,从枕头底下抽出一个厚厚的硬壳本子,翻开最后一页递给我看。上面写着一行钢笔字,笔画很重,透到纸背:
“我会成为让他们骄傲的那个人。”
他把本子收回去,系好鞋带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胳膊:“走,该上早自习了。”窗外天刚蒙蒙亮,鸟在梧桐树上叫了一声又一声。我跟在他后头出了门,晨风扑在脸上,凉凉的,我却觉得浑身都是暖的。
我们走到巷口的梧桐树下,周洋忽然放慢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我家那扇亮着的窗。没说什么,只是那一下回头,我看得清楚,里面装着的不是留恋,是一笔他记心里了的账。
早自习铃响前,教室里人还不多。他坐下摊开英语单词本,我坐在斜后方,看他低头时那截笔直的脖子,和昨天没什么两样。可我又觉得他整个人悄悄变了一点,像一棵树,根底下被人悄悄培了一捧土,迎着光站得更稳了。
中午我回家,我爸正蹲在院子里拾掇那台旧电扇。我蹲到他旁边,过了一会儿没头没尾地说:“爸,周洋让我带句话谢谢你。”
我爸手上没停,只问:“谢啥?”
“谢你信他爸。”
我爸的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什么也没说。可我看见他把最后一颗螺丝拧得很慢很紧,像是在把什么很沉的东西一并拧牢了。
晚上我回屋时,那本硬壳本子从枕头底下露出一角,跟我的手电筒挨着。我替周洋往里塞了塞,手指碰到封皮,硬硬的,像一个人咬牙时绷紧的后槽牙。
三年还长,往后的事谁也说不准。可我头一回觉得,那道门槛,挡不住他了。他心里那盏灯,已经亮起来了。
第十一章 高考前夜,那双破旧的球鞋
高考前一周,妈妈把我和周洋叫到跟前,说要带我们去买双鞋。周洋起初不肯去,说校服配布鞋就挺好,妈妈不由分说把围裙一解,拉着我们往外走。
县城的步行街不大,卖鞋的也就那几家店。妈妈领着我们先去了运动品牌店,我看中一双白色跑鞋,鞋面带银色的反光条,侧的线条利落又精神。我穿上试了试,弹了弹脚,底子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妈妈看了看价签,迟疑了一瞬,我装着没注意,把鞋脱下来放回去,说再逛逛。
周洋却在角落里看中一双帆布鞋,灰蓝色的,款式朴素,鞋标上的数字写着六十多块。他拿起来按了按鞋底,对店员说麻烦拿双四十二的。
妈妈皱起眉头说:“那鞋底子多薄?走两步路脚板都硌得慌。你也挑双正经的。”
周洋笑了一下:“姨妈,我不跑不跳,布鞋轻便,考试穿着稳当。”他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早已想明白的事。妈妈又劝了几句,他始终笑笑摇头。我站在旁边看他拎着鞋走去柜台的时候,侧脸上那股子平静,忽然让我心里发酸。
回去的路上周洋走在前面拎着装鞋的袋子,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妈妈一路上念叨他太省了,说什么“你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一双帆布鞋哪顶得住”,周洋只是应着,说没事姨妈,我习惯。我跟在后面,目光落在他脚面上——那双穿了一整个冬天的旧运动鞋,白色鞋面早已洗得发灰,鞋帮边缘开出一道口子,走路的时候能看见袜子。
那道口子刺得我眼睛疼。
我到家后在屋里翻出存钱罐摇一摇——里面有平日帮爸爸端菜攒下的零钱,也有过年没舍得花的压岁钱。掏出来数了一遍,整的零的加在一起,刚好够买那双黑色篮球鞋,鞋底厚实,以前我路过专卖店时瞧过几次,都没舍得开口。
第二天中午我趁午休跑了一趟步行街。店员把篮球鞋装进盒子的时候问我送人?我说嗯。他又问多大码?我说四十二。他笑了一下,说那您可真记着。我没说出口,那个号码是昨天傍晚我蹲下系鞋带时偷偷默念了好几遍记下来的。
周洋放学回家看见床上放着的鞋盒子,站在门口没动。我靠在书桌边假装翻书:“哦,那个啊——学校门口搞活动,我抽奖抽中的,我穿不下,你试试合不合脚。”
他走近了,打开盒子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我。我不看他,把书翻得哗哗响。他说:“林晓。”我说:“怎么了?”他没拆穿,可也不提那鞋。我急了,看一眼他的脚后跟,说:“你脚后跟都露出来了,要是考场上鞋底裂了,丢的是咱们家的脸。”
他沉默了一会儿,弯腰把鞋拿出来,摸了摸鞋帮,说:“那我明天穿。”
晚上我去客厅倒水,听见浴室里传来细微的声响。门虚掩着一条缝,从缝里我看见周洋穿着新鞋站在镜前面,左转一下右转一下,伸手摸鞋尖,又低头看鞋底的厚度。他没开灯,光从门缝进来,把他半张脸切成一明一暗。他右脚微微掂了掂,像我买鞋时那样弹了一下,然后居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无声,却比许多有声音的更软和。
我没敢惊动他,端了水悄声回了屋。过了好半天他推门进来,已经把新鞋换下重新装回盒子里,摆在我书桌底下靠墙的位置。他说:“林晓,鞋我收下了。等考完试,我把压岁钱还你。”
我说真不是买的,是抽奖送的,他摆摆手不接话,坐回书桌前翻开习题册。我看着他那双在后背灯下微微塌下去的肩膀,心里堵着一团说不清的东西,酸酸的,热热的。
考试前一天晚上,妈妈早早把我们的被褥晒了一遍,还往周洋枕头底下塞了块香皂,说闻着安心。爸爸坐在客厅看天气预报,看完了也不关电视,一直调声音拧到很低,像一个怕打扰任何人的影子。舅舅特意从老家打了电话过来,在电话里说话的声音不大,像是刻意压着喘气声,说让周洋别慌,家里都好,考完了他去车站接。周洋攥着话筒听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爸,你放心”就挂断了。
我端了两把椅子到阳台上,喊周洋坐。夜风带着初夏的潮气,天上星子稀稀拉拉地亮着,楼下巷子里的路灯把石阶照成一片温和的橘黄色。
我们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水塔顶上有一颗星特别亮,像钉子一样扎在深蓝的天幕上,我盯着看了半天,也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周洋忽然开口:“林晓,等考完,我想回一趟老家。”
“我大概要在开学前去打工,攒点生活费。去之前——”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半度,“我想给妈妈和爸爸磕个头。”
我侧过头看他。他的脸朝着前方,目光落在远处的一点灯火上,下颌绷着一条干净的直线,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却没再说什么。我张了张嘴,本来想说“你肯定能考上”,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眼下说什么都轻了。我过了片刻才开口:“那你到时候叫我一声,我也去。”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那晚他回屋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半天。阳台门没关严,风从缝里透进来,吹动桌角的草稿纸。我听见那边床板上周洋翻了个身,而后传来一声极轻极长的呼吸,像一个憋了太久的人在暗处悄悄松了半口气。
我闭上眼,脑海里是他白天站在柜台前俯身说自己“习惯”的样子,脚上那双鞋帮开胶的旧鞋安安静静贴在地面上。他那么要强,从不肯让人看见他撑不住的一面,可“习惯”两个字里头藏着的东西,我已经慢慢看懂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周洋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脚上是那双黑色篮球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鞋面干净得像新的一样。他看见我,站起来踩了踩地,说:“挺合脚。”
我说:“那当然,抽奖抽的嘛。”
他嘴角翘了一下,没接话。晨光从窗帘边沿漏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规规矩矩的,像一道站得笔直的笔划。我看着他,心里的那团东西终于化了开,变成一股稳妥的暖意。一年半前他拎着旧皮箱走进我家那天的画面还清清楚楚刻在脑子里——那时候他低着眼皮,好像谁都欠着他一份缘由似的。现在他站在晨光里,眼里有了沉静的光亮,不再是躲闪的颜色。
窗外的鸟叫了一声又一声,妈妈在厨房里喊早饭好了,爸爸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都起了没?豆浆凉了。”周洋应了一声,转头看我时眼底亮亮的:“走吧,吃饭了。”
我站起来,跟在他身后朝门口走。走出房门时我回头望了一眼阳台,那把椅子还歪在原来位置。明天这个时候,他就要坐在考场里了。我想起昨夜他说的那句话,心里忽然特别盼着那个“考完以后”的到来,盼着他回老家时,在那个坟前,能抬起头来。
隔壁厨房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一阵饭香顺着门缝飘进来,柔和地缠住了早晨的光。周洋已经坐到桌边,端着一碗粥,热气氤氲地扑在他脸上。他低头喝了一口,抬眼见我看他,笑了:“愣什么,坐下吃啊。”
我坐下来,夹了一筷子咸菜。那满屋子的光都是温和的、稳稳的,像前一天晚上阳台上那颗钉在天幕上不肯落的星子一样。
第十二章 高考三天,妈妈失眠了三晚
高考那天的天格外好,亮得透明。爸爸一早就在楼下按了自行车铃铛,车筐里搁着保温壶,壶里是妈妈熬的小米粥。他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蓝短袖,站在大太阳底下,头发理过,显得精神不少。妈妈把他推到一边,自己弯腰检查周洋的笔袋,里头三支黑笔两支铅笔,还有一块橡皮,削笔刀也带了两把。她反复看了好几遍,才把笔袋拉上,拍拍周洋的胳膊说:“走,妈送你,哦不是,姨送你。”
周洋接过笔袋,笑了一下:“姨妈,您在家歇着,有姨父送我就行了。”
妈妈不听,把一顶草帽扣到他头上,说太阳毒,晒晕了考场还怎么写字。草帽是爸爸平常用的,帽檐有些旧,边角泛了黄,可戴在周洋头上正合适。爸爸在旁边推了推车,没催,等着他们说完话。
考场在县二中,从我家骑车过去大约二十分钟。爸爸蹬着车,周洋坐在后座上,手里抱着透明文件袋,里头装着准考证和身份证。我坐在邻居家的电动车后头追上去,在路口等了一会儿,看见爸爸那辆深绿色的自行车拐过来。爸爸骑得不快不慢,背脊微微弓着,像一棵被风压弯了又站回来的老树。他后座的周洋坐得笔直,两脚并着,草帽压在膝盖上的文件袋上,风掀起他额前的头发。
到学校门口时,场外已经站满了学生和家长,校墙边的树荫下站着一排排人,空气里飘着绿豆汤的甜味和花露水的味道。周洋从后座上跳下来,把文件袋递给我,蹲下系了系鞋带。那是我给他买的篮球鞋,黑面白底,此刻干干净净的,被光一照,像刚拆封。他站起来,抬头看着县二中门楼上那几个烫金大字,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吸了口气。
妈妈从家里赶到考场时,手里拎着一布兜子——四个水煮蛋,两根煎香肠,用干净的毛巾包着。她递过去的时候,周洋弯腰说了句:“姨妈,我考完就把卷子教给您看,您替我保管。”妈妈愣了愣,随即眼眶红了,使劲点了一下头:“好,好,我保管,我替你保管。”
周洋转身走进校门,草帽在他的背影里晃了一下,而后汇入那些穿着各色衣服的考生中间。
语文考了两个半小时,我在校门口买了一瓶汽水,不敢碰太凉,举着站在树阴底下等。妈妈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走到校墙另一头,再走回来。爸爸蹲在墙根下,手边搁着那个保温壶,一口没动,眉头微微皱着,像在盘算一道菜的火候。
铃声响起那刻,校门被推开一条缝,考生鱼贯出来。周洋是前头那一拨,步子不快不慢,草帽拿在手里,脸晒得微红。妈妈迎上去第一句也没问考得怎么样,先拧开保温壶倒了半杯粥递过去。周洋喝了一口,才说:“不难,题目平时都见过。”妈妈那口气这才从嗓子里落下去,嘴里念叨着:“那就好,那就好。”
下午考数学,周洋出来时还是那个表情,嘴角带着点弧度,却也没多说什么。我在边上帮他拿水,忽然发现他T恤领口全湿了,后背也洇出深色的印子。太阳确实太毒了,考场里的风扇转得慢,闷得像蒸笼。我有些心疼,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接过水喝了大半瓶,说:“第三道大题算了两遍,应该没问题。”妈妈就在旁边点头,也不追问,帮他扇着扇子。
回家路上,爸爸骑得比早上稳,周洋坐在后座上,头微微垂着,大概是有些倦了。妈妈一路跟在旁边走,手里攥着那条包过煮蛋的毛巾,脸上说不清是笑还是紧张。
当天夜里,我起来上洗手间,发现妈妈坐在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月色从纱帘漏进来,把她半边身子镀成淡银色。她手里拿着一副毛线针,膝盖上搁着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那毛线是浅灰的,是秋天打的。我轻声问:“妈,你怎么不睡?”她回头看我,声音压得很低:“睡了,躺了会儿睡不着,起来织两针。你赶紧去睡,别明天起不来。”我没再多问,回屋时经过周洋和我的房间门缝,里头传来平稳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潮水。我躺回床上,听到隔壁客厅传来的细碎声响,毛线针碰在一起,清脆又轻,一直响到天快亮的时候。
第二天早上,妈妈端出来的荷包蛋比昨天多了一个,盛在周洋碗里,白的滑的,中间还嵌着一点嫩黄的芯。周洋没推辞,安静吃完了。爸爸骑车载他去考场的路上,妈妈跟了一段才停,下午也照样到校门口等着。三天里每天都是这样,煮蛋、送粥、站在树荫下等,像一台上了发条的老钟,准点走着,不敢有半刻停歇。
周洋每考完一科出来都是那个样子,笑嘻嘻的,说题目不难,说作文写满了,说最后检查了一遍。他越是轻松,妈妈反而越仔细盯着他的脸看,看他眼底是否泛红,看他笑纹里有没有勉强的痕迹。第二天考完理综出来,他脸上有些发白,妈妈递水的时候他接过去连喝了两口,笑着说:“有一道物理题我绕了三个弯才做出来,幸好没绕丢。”妈妈这才放下心,帮他擦额头的汗,一边擦一边说:“以后你那脑子得省着点用,别乱七八糟想那么多。”这话说得莫名,周洋却没反驳,垂了一下眼睛,乖乖地应了一声“嗯”。
第三天最后一场考完,铃声响过,校门大开,考生涌出来,像一河被放了闸的鱼。周洋走出来时,阳光正烈,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干干净净。他站在校门口停了一步,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大门,又转回来。妈妈迎上去,眼圈有些浮红,嘴唇动了动,终究没问什么。周洋站到她面前,认认真真地说:“姨妈,都考完了。”声音平平稳稳的,比这三天里任何一次都说得更轻。妈妈伸手拍了他的肩,拍了两下,扭过头去没说话。
回家的路上,爸爸骑车骑得很慢,仿佛那天的傍晚比平时都长。周洋坐在后座,手轻轻抓住车座边缘,身子也不晃。我在后面走着,看他背影坐在那棵移动的树荫下,心里忽然觉得,他好像和来的时候不太一样了。不是个子高了,也不是晒黑了,是他整个人从内里透出一种稳稳的定力,像一株扎好了根的树苗,终于熬过了风大的日子。
晚上吃饭时,妈妈端出最后一顿特意做的菜,糖醋排骨、红烧鱼、青菜、鸡蛋羹,摆了满满一桌。周洋夹了块排骨,咬了一口,放下筷子,半天没动。妈妈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说:“好吃,我顿顿都吃撑了。”声音却有些哑。桌上的灯照着他的脸,颧骨比三天前明显了些。妈妈没再问,夹了一筷子鱼放到他碗里。
饭后,我回屋收拾桌上的东西,看见周洋蹲在书桌边,正在整理一摞旧书。他拿起我初一那本数学课本,翻了翻页角卷起的地方,重新压平,搁进书立里。桌面被他收拾得整整齐齐,笔筒里的铅笔尖都削好了,草稿纸按大小叠成两摞。他直起身,看看桌面,又看看那张椅子,然后说:“林晓,我走了以后,这个书桌就是你的了。”
我正蹲在地上理书包,闻言抬头看他。他的目光落在那张桌子,像在看一件交出去的物件。我心里忽然“咯噔”一下,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真的要走了。那张书桌上放着他用旧了的台灯,贴着墙的那面课表是他手写的,字迹方方正正,最上头写着“重点”。他要把这些都留给我,像在完成一个郑重的交接。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自己留着用”,可话到了喉咙里,又咽回去。他望着桌面,眼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亮光,像深夜水面上漂着的一粒星。
“行。”我说,“那我可就用了。你那课表要是掉了,我就替你重贴一张。”
他轻笑了一声,没再说话,弯下腰把那摞书抱起来,书脊对齐,放进纸箱里。窗外夜色沉静,远处的路灯把树影投在窗帘上,一片一片地晃。我站在原地看他做这些事情,忽然明白,高考不光是一场考试,更像一道分水岭。水从这儿开始分成两股,一股往东,一股往西,可它们毕竟同过源。
第十三章 录取通知书到了
七月末的日头毒辣难耐,蝉声密密匝匝地裹着院子里的槐树,叫得人心里发痒。那天中午邮递员的自行车铃铛响在巷口时,我正蹲在门口啃西瓜,红汁顺着手腕往肘弯里淌,黏糊糊地难受。邮递员停在我家门前,喊了一声“林建国家有挂号信”,我还没反应过来,周洋已经从我身后窜了出去,拖鞋拍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他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手指摩挲着边角,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也没拆。妈妈系着围裙从厨房赶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一边跑一边把手往围裙上擦:“是不是录取通知书?快拆开看看!”周洋没动,抬头看了妈妈一眼,眼眶忽然就红了。妈妈伸手从他手里接过信封,撕口子的动作却轻得不像话——刚才还急吼吼的,到了紧要关头倒慢下来,像怕弄疼了那个信封似的。
薄薄一张纸抽出来,最上头那行字清清楚楚地写着“省理工大学”。我心里猛跳了一下。妈妈的目光顺着纸张往下走,看到“土木工程专业”六个字时,整个人原地蹦了一下,像年轻了好几岁,没走稳,踉跄两步扶住门框,再抬起头来的时候,泪水已经顺着脸颊往下淌了。她一手攥着那几张纸,一手拉着周洋的胳膊,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呜咽。
周洋低着头,也弯下腰,额头抵在妈妈肩膀上,嗓子哑哑地叫了一声“姨妈”。妈妈腾出一只手拍他后背,拍一下,又拍一下,嘴里来回念叨:“好孩子……你可真是个好孩子……”声音带着抖劲儿,那种突如其来的满足像开了闸的水,收不住也拦不住。
爸爸从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握着老花镜。他把眼镜架上鼻梁,从妈妈手里接过那张录取通知书,头微微往后仰,拉开一臂的距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正面,又翻过来看反面,也不知反面有什么好看的,白纸一张罢了。他看了一阵,点了点头,把通知书折好还给妈妈,嘴里说了一句话:“还行,还行。”语调平平的,可我分明看见他握过通知书的那只手,指尖微微颤着,像刚拨过一根绷紧的琴弦。
我凑过去,把周洋的录取通知书从头到尾又念了一遍,念到专业和报到日期,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明明是小半年前还和我挤一间屋子、连热水瓶都不会用的人,现在就要收拾行囊去省城念书了。那几年里他早起背书的声音、深夜翻纸页的窸窣、木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忽然一窝蜂地涌到眼前,挤在周洋那张晒黑了的脸上。我看了他半晌,笑了,他大概也猜到我在想什么,冲我抬了抬下巴,嘴角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晚上爸爸做主,去镇东头的小饭馆订了一张桌子。那家馆子开了十几年,烧的红烧肉最出名,平日里都是别人家请客办事才去,我们自家倒头一回。妈妈提前打电话给舅舅,让他第二天一早坐车来县城。舅舅在电话里得知周洋考上了大学,嗓门隔着话筒都震得人耳朵发麻:“真的?省理工?那得是多少分啊!”妈妈报了分数,比一本线高出四十八分。电话那头的舅舅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变了调,呜呜咽咽的,不像哭,也不像笑,只是半晌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最后说了一句“我明天一早到”,便挂了电话。
第二天上午,舅舅果然来了,穿了一件洗得干净的灰蓝短袖,裤管挽到小腿处,脚上那双胶鞋刷得泛白。他身体明显比去年好了,走路稳稳当当的,肩膀也平展了许多,不像之前来我家时总是佝着腰。他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自家晒的干豆角、一塑料袋新花生、两瓶米酒。妈妈迎出来,嗔怪他:“来就来嘛,还拿这些东西做什么。”舅舅放下竹篮,进院子先看了周洋一眼——周洋起身走过去,喊了一声“爸”。舅舅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抬起手,轻轻在周洋肩膀上拍了拍,没说多余的话,只是那只手放下来的时候,他低头用空闲的那只手揉了一下眼睛。
午饭时一桌人围着圆桌坐下,妈妈点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大盘鸡、炒时蔬,满满当当摆到桌沿。爸爸开了一瓶白酒,给舅舅和自己各倒了一杯,又给周洋倒了一小口。周洋看着杯底浅浅的酒色,有些局促。舅舅端起自己那杯茶——他胃不好,医生交代不能喝酒,妈妈特意给他泡了杯茶——双手端着,举到爸爸面前,胳膊微微伸直,声音沙哑:“哥,当年那三个问题,我没忘过,一个字都没忘。我周强这辈子都记得你的恩。”
爸爸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缓缓放回桌上,也端起酒杯,跟舅舅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爸爸说,声音不高,听着极平常,落下来却重得像石头。舅舅端着茶杯的那只手轻轻抖了一下,抖过之后,他仰头把那杯茶一口饮尽了,像是喝下去什么多年的牵挂。
我坐在周洋旁边,侧过脸看他。他似乎也察觉到我的目光,转过头来。两个人四目相对,谁也没说话,不知谁先笑了一下,另一个也就跟着笑了。窗户外的日头从东边移到了头顶,树影斜斜地铺在饭桌一角,风从纱窗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桌上那盘花生皮轻轻翻了个面。
那顿饭吃了很久,久到红烧肉从冒热气变成温凉,久到盘子里只剩下几根葱段和一点汤汁。妈妈絮絮叨叨地安排着周洋去省城要带哪些东西,爸偶尔插一句“不用带那么多”,舅坐在椅子上微微笑着,不时给周洋碗里夹一块早已冷掉的肉。周洋都吃了,一口接一口,嚼得很慢,像要把这桌饭菜的味道都记进骨子里。
阳光斜斜地打在他肩头,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映出一道细细的光边来。我低头扒了一口饭,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些发紧,好像有什么东西裹着那股热乎劲儿,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我赶紧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嚼了两口,把那口气顺下去,抬眼看着一桌人,心想,这顿饭以后,大概很多年都不会再有这样的圆满了。
第十四章 搬家前的祭拜
第二天一早,舅舅就叫醒了周洋。我听到院子里传来搪瓷盆碰着水缸沿的声响,翻身爬起来,趴在窗户边往下看。舅舅穿着昨天那件灰蓝短袖,手里拎着一个黑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沓黄纸和一捆香。他站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下,低着头把黄纸一叠一叠分好,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极其郑重的事。周洋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攥着那个装录取通知书的信封。舅舅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一句话。
爸爸从屋里跟出来,站在台阶上问:“去坟上?”舅舅点点头。爸爸顿了顿,转头朝里屋喊了一嗓子:“秀兰,把灶上那碗肉装好,咱们一块儿去。”妈妈应了一声,很快端着个搪瓷碗出来,里面盛着昨天饭桌上特意留出来的红烧肉,油亮油亮的,筷子一插就冒香气。妈妈又翻出一条蓝色布巾,把碗严严实实罩住,塞进一个布袋里。
我赶紧穿好鞋子跟出去,走到周洋身边,没敢多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信封,封口已经被他摸得有些毛边了,那上面的字我昨天晚上就看过好几遍——省理工大学录取通知书。他把它小心地放进衬衫口袋里,还按了按,好像怕它飞走。
舅舅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圈,声音低哑地开口:“走吧。”爸爸从台阶上下来,拎起院角一个旧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挂鞭炮。妈妈锁好门,一手拎着猪肉布袋,一手扯了扯我的衣角,示意我跟紧。我们一行五个人顺着村口那条泥路往西走。早晨的日头刚刚爬到山顶,洒在稻叶上亮晶晶的。路边有一条小水沟,水声细细的,连田埂边的狗尾巴草都垂着头,安静得像在默哀。
舅妈的坟在村西边一道平缓的坡地上,四周是一大片收割完的稻田。去年秋天她用瘦得皮包骨的手,硬撑着给我们每个人纳了一双布鞋底,说是给周洋攒着去城里穿。她没熬到春天,清明前三天走的。那天周洋从学校赶回来,在灵堂前守了一整夜,谁叫他都不肯进屋。
坟头不大,一个土丘上长了细细密密的一层青草。墓碑是爸爸和舅舅两个人从镇上背回来的,没有刻太多字,只写着“先妣周门王氏之墓”,右边一排小字刻着生卒年月。舅舅蹲下去,把墓碑前头散落的几根干树枝拾掇干净,又用袖子把碑面上的灰擦了擦,露出灰白色的石头底子来。他擦得极慢,极仔细,指节在碑面上滑过,像是怕擦疼了里面的名字。
周洋站在坟前,定了定神,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信封在太阳底下泛着雪白的光,跟他晒得发黑的手指形成鲜明的对比。他把信封放在墓碑前的泥地上,跪下去——膝盖落地的声音闷闷的,砸得人心里一颤。他双手撑地,额头低下去,重重地磕了第一下。
“妈,我考上了。”
磕第二下时,声音已经带了一点颤:“省理工大学,土木工程系。”
第三下,他压着嗓子说:“你儿子,没给你丢人。”
我站在他身后一排,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后背微微起伏着。舅舅站在旁边,一直没动。他盯着那封信,又盯着坟头,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上那些深深的皱纹往下淌,滴进领口里,他没抬手擦。妈妈已经别过脸去,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用手背不停地抹眼睛。爸爸没出声,只是把手里的塑料袋轻轻放在地上,蹲下去,点着了那挂鞭炮。
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山坡上炸开,惊起几只麻雀从田埂上飞走。烟雾缭绕着升起,黄纸被点燃,橘红色的火舌舔着纸边,灰烬打着卷往上飘。舅舅蹲在火堆前,一张一张往里塞黄纸,嘴里含混地念叨着什么,像是跟地底下的人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周洋跪着没起来,用手掌抚平了信封上被风吹翘起的边角,又把它按了按,让信封一角压进泥土里,像是生怕被风带走了。
妈妈走上前,把红绕肉从布袋里端出来,摆在墓碑前的青石板上。肉块肥瘦相间,浸在油汪汪的汤汁里,是舅妈从前过年才舍得吃一回的菜。妈妈摆好碗筷,轻声说:“嫂子,你儿子考上了,你女婿有福气。你在那头,安心。”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已经碎得不成样子。舅舅烧完最后一张黄纸,站起身,腿弯了一下,我下意识伸出手想扶,他已经自己稳住了。
我走到周洋身边,蹲下去,伸手拉他的胳膊。他肩头被我握住的那一刹,顿了一下,随即借力站了起来,膝盖上沾着两团黄土。他红着眼圈,转头看向妈妈,声音沙哑却清清楚楚:“姨妈,这些年您和姨父对我,跟我亲爹妈没两样。以后,我会把您和姨父当亲爸妈待。”
妈妈愣了一瞬,眼泪又涌出来。她走过去,伸手在周洋后脑上轻轻拍了一下,声音带着哭腔却露出笑意:“傻孩子,你本来就是咱们家的人。”周洋没再接话,只是点了点头,站到舅舅身边去。舅舅伸手揽住他的肩,父子俩并肩站在坟前,谁也没再开口。风吹过来,把那缕淡淡的香烟扯得四散开去,在清明的天光底下,散得无影无踪。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周洋。他接过去,捏在手里,没有擦脸,只是攥成一团。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眶,想起很多个月前,他刚刚搬进我家那天,站在房间门口,也是用同样的姿势攥着行李箱的拉杆,攥得指节发白。那时候他一句话也不敢多说,现在,他终于有资格站在这里,跟他的妈妈说一句“考上了”。
回去的路上,爸爸坐进驾驶座,拧了一把钥匙。车子晃晃悠悠地驶过田埂边那条窄窄的水泥路,上到主路上才平稳下来。妈妈坐在副驾,从窗外的后视镜里看到自己哭红的眼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周洋靠在后座,车窗半开着,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他闭着眼,不知道是累了,还是在想什么事。我坐在他旁边,透过车内的后视镜,无意间瞥见爸爸的侧脸。爸爸的眼角,有一道极细的亮光,他飞快地抬起右手,用指背蹭了一下,然后握回方向盘,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阳光从车窗斜斜照进来,暖洋洋的,落在周洋的肩上、膝盖上,也落在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口袋上——口袋里鼓鼓囊囊的,装着那封已经被按得平平整整的录取通知书。
我靠在座背上,看着窗外的稻田一片片往后掠去,心里那点儿堵着的东西像被晒化了似的,慢慢散开了。车里没人说话,只有发动机低低的嗡鸣,和风扑在窗玻璃上轻微的声响。阳光晒得手背微微发烫,我转过头,看见周洋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事。我收回目光,轻轻吐出一口气,觉得这个早晨很长,长长的,像能一直铺进往后许多年的日子里。
第十五章 最后的晚餐,爸爸的告白
那天傍晚,天还没黑透,厨房里就飘出了香味。妈妈把灶台擦得亮堂堂的,大铁锅里炖着排骨,旁边案板上码着一盘切成薄片的卤牛肉,还有一条油炸得金黄酥脆的鲫鱼,摆盘摆得格外仔细,连葱花都撒得匀匀的。
我走进厨房想偷吃一块牛肉,被妈妈用筷子头敲了一下手背:“等会儿,你哥还没回来。”我缩回手,撇撇嘴:“知道了知道了,今天他是主角嘛。”妈妈笑了,又说:“你也是咱们家的人,啥时候亏待过你?”她低头翻着锅里的菜,声音轻了些:“明天你哥就走了,往后想吃妈做的饭,可就不容易了。”
周洋是下午去学校领档案的,回来时手里攥着一摞表格,进门先喊了一声“姨妈”,把表格放在茶几上,又去厨房帮忙端菜。妈妈把他往外推:“放下放下,你去坐着,今天不许你动手。”周洋拗不过,只好退出来,站在客厅里,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舅舅是傍晚到的,带来了自家地里摘的一袋子青椒和一把小葱,裤腿还卷着,脚上沾了一层浮土。妈妈说他来得正好,菜刚出锅。舅舅洗了手,坐在桌子边上,看着满桌子的菜,嘴动了动,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我们一家五口围着圆桌坐下来。妈妈给每个人盛了饭,又往周洋碗里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周洋看着碗里的肉,顿了一下,小声说了句“谢谢姨妈”。我偷偷瞄了一眼爸爸,爸爸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摆好筷子,没有急着动菜,而是起身去了里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瓶酒。
那瓶酒我认得,是前年过年时别人送来的,爸爸一直放在柜子最里头,从来没开过。他自己平时也不喝酒,偶尔有老友来,至多开一瓶啤酒。妈妈看见那瓶酒,愣了一下,随即什么也没说,去厨房拿来了四个干净的小酒杯,摆成一排。
爸爸拧开瓶盖,先给舅舅倒了满杯,又给周洋倒了小半杯,再给自己倒了一杯,最后看了看我,也给倒了半杯。我有些受宠若惊,脱口而出:“爸,我也能喝?”爸爸淡淡地看了我一眼:“一小口,尝尝味道,不许贪杯。”我赶紧点头,端端正正地坐好。
爸爸端起酒杯,目光扫过桌子边上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周洋脸上。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常低了些:“周洋,明天你就要去省城报到了。你爸和我,还有你姨妈,都不喝酒。今天这一杯,给你壮行。”舅舅跟着端起杯子,微微红了眼眶,跟爸爸碰了一下,闷了一口。周洋双手捧着酒杯,站起来,弯了弯腰,也喝了一小口。他放下杯子的时候,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没说话。
爸爸也喝了一口,把杯子轻轻搁在桌上。他沉默了一阵,像是斟酌着什么,半晌才开口:“当年你爸领着你到咱们家来,说要让你在城里住三年。你姨妈差点就答应了,是我拦了一下,问了三个问题。”我放下筷子,竖起耳朵,没想到会在今天听到爸爸主动提起这件事。这些年来,我心里一直好奇那三个问题的真正原因,可爸爸从没解释过,我也不太敢问。
爸爸伸手转过酒杯,看着杯里透亮的液体,缓缓说:“那三个问题,其实不是问你爸的,是问我自己。”他停了一下,像是要理清思绪,然后接着说,“第一个问题,我问他,周洋在城里的吃穿用度他打算怎么办。其实我是怕我自己,怕我一个小饭馆的老板,养你一个不够,再加一个,我撑不住。第二个问题,我问周洋愿不愿意守咱们家的规矩。其实我是怕你心气高,住不惯,怕你来了不自在,也怕我管严了伤了你的心。第三个问题,我问如果考不上大学怎么办。其实我最怕的就是这个,我怕你压力太大,怕你万一将来没考好,觉得自己辜负了我们所有人。”
屋里静得出奇。妈妈停下筷子,眼圈已经开始泛红。舅舅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颤,酒面轻轻晃动。我低着头,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撞了一下。原来爸爸那些冷着脸立下的规矩,那些看似不近人情的坚持,背后藏着的是这样一份小心翼翼。
爸爸接着说:“后来你来了。第一天晚上,你把行李放好,坐在床边一动不动。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看见你床头那张手写的课表,字写得工工整整,连几点起床都标得一清二楚。当时我就想,这孩子不用我操心。可我嘴上没说,我怕你松了劲儿,就天天逼着你守规矩,不许乱花钱,不许看太久电视,东西哪里拿哪里放。我就是想让你出去以后,不管在哪,都能站得正、立得直。”
说到这儿,爸爸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时轻咳了一声。他笑了一下,眼角那几道深深的皱纹挤在一起,竟然有些温暖:“这三年,你没让我失望。”话音落下,周洋手里的筷子微微发颤。他放下筷子,站起身来,双手端起面前那半杯酒,冲着爸爸深深鞠了一躬。我看着他弯下的背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下,瘦削的肩膀微微绷着。
“姨父,”周洋的声音有些发涩,却清清楚楚,“您那三个问题,改了我一辈子。”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以前总觉得,我是寄人篱下,所以要拼命懂事,拼命争气。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来您不是在考我,您是在为我想后路。”他说完,仰起头把那半杯酒一口喝了下去。放下杯子时,酒液呛了一下他的嗓子,他咳嗽了两声,眼泪就跟着出来了他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舅舅坐在旁边,看着儿子的侧影,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一会儿,他把酒杯里剩下的酒喝完,重重地放在桌上,声音有些哑:“建国,哥这辈子欠你太多。”爸爸摆摆手:“一家人,不提欠不欠的。”
我坐在那里,看着爸爸,又看看周洋,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妈妈起身,拿过她的那只空杯子,也倒了一点白酒,端起来朝爸爸晃了晃:“林建国,我敬你一杯。”爸爸愣了愣:“你今天怎么也喝上了?”妈妈眼眶红红的,声音却带着笑:“我高兴。”她抿了一小口,呛得直皱眉,又放下杯子,拿起筷子给周洋夹了一块鱼肉:“快吃菜,菜都凉了。”周洋红着鼻尖点了点头,坐回椅子上,夹起那块鱼肉,送进嘴里,低着头嚼了许久才吞下去。
那顿饭吃了很久。灯光明晃晃地照着圆桌,照着每个人的脸。爸爸破天荒地讲起他年轻时的事,说他也曾经想过要考出去,后来因为家里穷,没能读成书,就开了这个小饭馆。他说他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念书太少,所以他把念书的念头,又挂在了周洋身上。舅舅跟着聊起田里的收成,说那几亩地今年长势不错,等秋收后要给爸爸送一袋新米来。妈妈笑骂他路上累,不让他背。我坐在旁边,一口菜一口饭,觉得那些曾经让我憋闷过的日子,好像忽然都变得很轻很轻。
夜渐渐深了。爸爸的酒瓶见了底,他的脸微微泛红,话也比平常多了一些。到后来,他伸手拍了一下周洋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到了大学,好好念书。放假就回来,这儿就是你家。”周洋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没再说话。
收拾碗筷时,我主动抢着洗碗,让忙了一晚上的妈妈坐下歇着。我站在水池边,握着洗碗布,听着客厅里爸爸和舅舅低低交谈的声音,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周洋走过来,站在我旁边,默默地拿过一块干毛巾,把洗好的碗接过去,一只一只擦干。他没有说话,我也没开口。窗外虫鸣浅浅的,晚风从纱窗缝隙里溜进来,吹得灶台上那张旧日历的页角轻轻翕动。
我偏过头,看见周洋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平静又踏实。他像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转过头来,弯了一下嘴角,开口道:“等我在省城安顿下来,你也考过来。咱们还住一块儿。”我愣了一下,把手上的泡沫甩了甩,回答说:“那得看你还愿不愿意跟我挤一个房间,半夜还踢被子。”他笑出了声,那笑声低低的,带着一点鼻音,却格外舒朗。
厨房里氤氲的烟火气还没散尽,妈妈在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看着我们俩,笑眯眯地又退了出去。我听见她对爸爸说:“这俩孩子,倒像真兄弟了。”爸爸没接话,只传来一声低低的、带着笑意的鼻音。
夜风绕过屋檐,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吹得轻轻摇晃。明天是个好天气。我想,后天、大后天,也应该都是。
第十六章 送行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就有麻雀叽叽喳喳地闹开了。我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听见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知道周洋已经起了。昨晚他睡得很早,妈妈怕他误了火车,一连定了三个闹钟,其实根本用不着——天还没亮的时候,我就听见他轻手轻脚下了床,在床头叠衣服的声音,叠了又摊开,摊开又叠上。
早饭是妈妈天不亮就起来做的。白粥熬得浓稠,蒸了一笼馒头,还炒了一盘青菜。她特意煮了四个鸡蛋,塞两个到周洋的书包里,又往他手里塞两个:“路上吃,火车上的东西又贵又不顶饱。”周洋拿着鸡蛋,有些局促:“姨妈,我吃不了这么多。”妈妈不听他说话,又往他包里塞了两盒牛奶,这才满意地拍拍手:“出门在外,别饿着自己。”
舅舅坐在桌子对面,一碗粥端在手里,喝了半天也没下去多少。他今早从老家赶过来,天没亮就骑了二十里路的自行车。他的脸被风吹得有些皴,指节粗大,捏着筷子的时候,指头关节微微泛白。他看了周洋一眼,又低下头去喝粥,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倒是爸爸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东西都收拾齐了?”周洋点头:“齐了,姨父。”爸爸“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到了那边,缺什么就打电话回来,别自己扛着。”周洋抬起头,看了爸爸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楚的东西,半晌才说:“好。”
吃完早饭,一家人往外走。爸爸把那辆旧三轮车从棚子里推出来——平时他去菜市场拉货用的那辆,车斗里仔细铺了一块干净的蛇皮袋布。妈妈抱来一个旧枕头,垫在车斗边上:“路上颠,靠着舒服点。”周洋想说什么,又被妈妈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深秋早上的风凉飕飕的,从村口一路灌到镇上的火车站。三轮车突突地响着,爸爸在前面开车,我和周洋坐在车斗两侧,中间放着那个旧皮箱。皮箱的锁扣有点松,周洋用一根皮筋绑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用脚轻轻抵住,不让它晃动。
“东西都带到了吧?”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些。周洋“嗯”了一声:“课本、笔记、录取通知书,还有姨妈给我缝的书包。”他说着,把那个藏青色的新书包抱起来看了一眼。书包是妈妈花了两个晚上用手缝的,用的是我爸一件旧呢子大衣的料子,剪裁得方方正正,针脚细密,边角还特意用红线缝了一道简单的回纹。
“你妈妈的手艺是真好,”周洋忽然冒出一句,“比起来我身上的这件,简直看不出是件新衣服。”他说得轻巧,我却一下子接不上话来。那件藏青色的外套也是妈妈买的,说是秋天凉了,给他上学穿的。
火车站在镇子西头,不大,但今天人却格外多。扛着编织袋的男人、抱着孩子的女人、背着鼓鼓行李的学生,挤得站前广场水泄不通。爸爸把三轮车停在路口,我们拎着行李穿过人群,走到候车室的入口。舅舅走在最前面,回头帮周洋把皮箱提起来,又放下,转身替他把衣领正了正。他的动作笨拙,手指在周洋的领口停了一瞬,才低声嘱咐:“路上别饿着,凡事多忍让。”周洋说:“爸,我知道,您放心。”
舅舅点点头,没再说话,退后两步,把手插进裤兜里站着。他站了一会儿,又把手抽出来,背在身后。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周洋,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克制什么。
我看了一眼表,离开检还有十来分钟,便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厚厚的笔记本。封面是我从数学练习册上撕下来的牛皮纸包着的,边角有些翘起,里面密密麻麻写了三个晚上——都是我这阵子整理出来的错题和易错点,有些是我抄的,有些是周洋讲过的解题思路,我用蓝笔和红笔分别标了。
周洋愣了一下:“这什么?”我把本子塞到他手里:“不是给你的,是让你带到大学去看的。”他翻开第一页,扉页上我写了字,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等你毕业,我来城里跟你混。”他盯着那行字,眼睛眨了两下,嘴角弯了弯,又向上弯了弯,最后忍不住笑出来:“行,等我在省城站稳脚跟,你先来考个重点班。”他合上本子,小心地放进书包侧袋里,又拍了两下确认放稳了,才抬起头看着我:“我请你吃食堂,我们大学的食堂可大了,有六个窗口,还有专门卖炒菜的。”我说好。他说:“那我等着你。”他的语气还是淡淡的,却让我的鼻尖一下子发酸了。
候车厅的喇叭叮的一声响了,机械的女声报出车次。我看向爸爸,他正站在舅舅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是并排站着,看着前方的人潮。妈妈走上前,伸手替周洋理了理衣领,又把他的背包带子紧了紧,絮絮叨叨:“到了就来电话,号码别丢了,写在纸上放钱包夹层里了。被子要是薄了就买床新的,别省那个钱。”周洋一一答应着,声音有些闷。妈妈拍拍他的肩:“去吧,车要开了。”
周洋弯腰拎起那个旧皮箱,走到检票口前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他看看舅舅,又看看爸爸,看看妈妈,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举起手来,比了一个大拇指。
检票口的人潮推着他往前走。他背上那个藏青色的书包,在人群里格外显眼。他走到月台上,回头朝我们挥了挥手。火车缓缓停靠,车门打开,他拎着皮箱走了上去。隔着车窗,我们看见他找到座位把皮箱放到行李架上,坐下来。
汽笛长鸣。车轮缓缓转动。突然,妈妈跑了起来,沿着站台的栏杆追了几步,声音又急又亮:“周洋!到了打电话!”车窗里的周洋好像听见了,他站起来,隔着玻璃朝我们点了点头。他贴得很近的唇形动了动,车站太吵,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我们都看明白了——他说的是:“知道了,姨妈。”火车加速,那个窗口一点点远去,藏青色的书包消失在视野里。
风从轨道尽头吹来,卷着站台上细碎的尘土,扑在脸上有些凉。我猛地抽了一下鼻子,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袖子一下就湿了一片。舅舅站在原地,一直看着铁轨尽头的方向。过了很久,他才抬手揉了一把脸,声音哑哑的:“走吧。”
爸爸没动。他站在我身后,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掌心宽厚、温热,按了按:“该回家了。你的路还长着呢。”
我吸了吸鼻子,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机场那边有白色的长云慢慢移过来,阳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整条铁轨照得亮晃晃的。我回头,看着妈妈还在张望的方向,又看看爸爸。那辆旧三轮车还停在远处的路口,车斗里的旧枕头被风吹得翻了个边。
回家的路上,风还在吹。爸爸没开那么快,三轮车慢慢地、稳稳地往前走着。我坐在车斗里,看着路两边的白桦树一棵一棵往后倒。心里空落落的,可又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周洋走了,可他的那双手在我肩膀上拍的那两下还在。他说:“等我拿到奖学金,请你吃食堂。”我知道,他不是随便讲的。他会做到的。就像他答应过舅妈,说一定要考上大学——他也做到了。
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落了一地叶子,妈妈拎着扫帚,站在那里,看着周洋住的那间屋子的窗户,出了好一会儿神,才弯腰开始扫。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扫帚,说:“妈,我来吧。”她看了我一眼,眼睛有些红,却笑了笑:“好。”我握着扫帚扫着院子里的落叶,扫着扫着,忽然在心里跟自己说:你也要加油啊。不是因为他走了你才要努力,而是因为有人在等你。等你考过去,等你坐在他那间有六块窗口的大食堂里,吃上一顿他请的酱排骨。
他说的,我信。
第十七章 一年后的信
第二年秋天,我考上了县一中。
分数出来那天,妈妈站在电话机旁边,听完班主任报的分数,手里的围裙掉在地上。她愣了两秒,转头冲厨房喊:“老林!你儿子考上一中了!”爸爸正在切土豆,菜刀一顿,探出头来,嘴角的烟灰掉了半截:“哪个一中?”妈妈瞪他:“还能是哪个一中?当然是县一中啊!”
爸爸没说话,又缩回厨房。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轻轻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哼歌还是哼鼻子。我蹲在院子里给那盆长寿花浇水,假装不在意,其实手心全是汗。
那盆花是周洋走之前留下的。他说这种花好养,半个月浇一次水就行,冬天别冻着,春天就开花。我一开始没当回事,可他走了之后,我每天放学都要看一眼。花倒也争气,去年冬天叶子蔫了几天,我以为要死了,急得端到屋里放了半个月。开春的时候,枝头冒出一圈嫩芽,绿油油的,看着就精神。
我考上县一中的消息传到老家,舅舅特意打来电话,听起来比我还高兴:“好啊,好啊,你们兄弟俩又在一块儿了!”舅舅的声音还有些哑,但已经比去年精神多了。他胃出血治好之后,爸爸托镇上的人帮他找了个看仓库的活儿,活儿不重,钱也不算多,但总算不像以前那样天天搬砖了。舅妈走了之后,舅舅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一片。但他每次打电话来,声音都是带笑的。
开学报到那天,我一个人去的。县一中还是老样子,大门是一排铁栅栏,进去之后是一条很宽的走道,两边种着两排梧桐。风一吹,桐叶簌簌地响。我走在其中,心里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兴奋。经过教学楼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三楼最东边那扇窗户,那是周洋当年坐了三年的教室。他走之前跟我说,那扇窗户看出去能看到一棵很大的泡桐树,春天一开紫花,整个教室都香。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去报到。办完手续,抱着新发的课本往宿舍走,门卫大爷叫住我:“诶,同学,你叫林晓吧?有一封信!”
我愣了一下。信?谁会给我写信?我接过那个白色信封,掂了掂,不沉。信封上用蓝色的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县一中高一新生林晓收”。那个字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周洋的。
我记得他的字迹。他住在我家的那三年,每个周末都在书桌上写作业、做练习册。他的字不像别人那样潦草,也不像女生那样秀气,就是工工整整的,一笔是一笔,横平竖直。我说他的字像印上去的,他说他练过字帖,因为班主任说字写得好看,考试不容易丢卷面分。
信封的落款是省理工大学。我攥着那封信,背着书包一口气跑到宿舍,连钥匙都顾不上插,在走廊里就撕开了。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栋很气派的图书馆,灰白色的外墙,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光,门口有一级一级的长台阶,台阶上陆陆续续走着些学生。周洋站在台阶中间,穿着一件白衬衫,下面是一条深色的裤子,头发剪短了,人比高中时候胖了一点——我妈要是知道周洋在大学吃胖了,估计会高兴得拍大腿。
他站在阳光里,微微眯着眼。风吹起他衬衫的衣角,身后是图书馆高大的落地窗。他脸上一半是笑容,一半是明亮的光。他瘦了,也黑了,看上去比高中时沉稳了不少,但那两道淡淡的眉毛和嘴角的弧度,还是原来的样子。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依然工工整整:“表弟,这里的书比老家山上的树还多,等你来。”
我看着那行字,站在宿舍门口,愣了好一会儿。走廊里有人搬着行李走过,有人喊我的名字,我都像没听见一样。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那张照片微微翘起一角。我用指腹轻轻抚过那行字,圆珠笔的笔迹凹下去,摸上去有轻微的触感,像他写的时候用力极了,恨不能把这几个字刻进照片里。
我把照片小心地夹进数学课本的扉页里,又把课本放进书包最里层,拉上拉链,拍了拍,确认放好了。
下午没什么事,我回了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落了满地叶子,妈妈在屋里剥毛豆,见我回来了,抬头问:“报到完了?宿舍分在几楼?”我说三楼朝阳那面。她点点头:“那不错,冬天暖和。”又说,“刚才邮递员送了一封信来,说是你的。放桌上了,看见了没?”我说收到了,是周洋寄来的。妈妈的手停了一下,声音轻了几分:“你表哥写信来了?他在大学怎么样?”我说:“挺好的,胖了。”妈妈笑了:“胖了好,瘦了吧唧的看着心疼。”她顿了顿,“他说什么没有?”
我把照片从课本里抽出来,拿给她看。妈妈擦了擦手,接过照片,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她没说话,只是看了很久,然后用指腹轻轻摸了一下照片上周洋的脸,嘴唇动了动,眼眶有些泛红。她把照片还给我,声音有些发梗:“这孩子,总算熬出来了。”
我点点头。是的,他熬出来了。那个背着旧皮箱来我家的少年,那个每天晚上在书桌前亮着台灯写到十一点的少年,那个在自己床头贴了一张手写课表的少年,那个在舅妈坟前磕了三个头说“妈,我考上了”的少年——他熬出来了。
日头西斜,院子里渐渐暗下去。厨房里传出炒菜的声音,是爸爸回来了。他系着那条旧围裙,袖子挽到胳膊肘,正在灶前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叮当作响,香气顺着门缝飘出来——是红烧排骨,我认出了那股甜香。
我走进厨房。爸爸头也没回,就说:“回来啦?”我嗯了一声,靠在门框上看他炒菜。他左手扶着锅,右手拿铲子翻了两下,动作麻利又熟练。锅里的排骨裹着酱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他歪着头尝了尝汤汁,又加了半勺盐,顺手把灶台上的姜片丢进锅里。
“报到办得顺利?”他问。
“顺利。”
“宿舍几个人住?”
“四个。有一个是隔壁县的,还有一个是白河镇的。”
爸爸没接话,专心翻着锅里的排骨。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去年秋天之后,爸爸好像老了一些。头发还是黑的,但鬓角冒出星星点点的白,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也深了。他话还是不多,一天到晚在厨房里忙,只是有时候收摊回来,会坐那把老藤椅上抽一根烟,看着院子里的那盆长寿花出神。
沉默了一会儿,我把书包放在椅子上,走过去从碗柜里拿了个盘子,摆在他手边上。他把排骨盛出来,淋上汤汁,又撒了一把葱花,这才腾出手来擦了擦额角的汗,语气淡淡的:“又考上重点了?”
我说:“嗯,考上了。”
他端起盘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像是随口说了一句:“看来当年那三个问题,还挺管用。”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那三个问题——那年秋天,舅舅带着周洋到我家吃饭,妈妈差点一口答应让周洋住三年的时候,爸爸放下筷子,问了三个问题。舅舅沉默了很久,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红着眼一个一个回答了。他答应每个月拿四百块出来给周洋做生活费,答应让周洋带咸菜下饭,用卖谷子的钱供他买书。周洋自己也站起来,瘦瘦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顿地说:“姨父,我能吃苦。你家的规矩我学,你家的活我干。我会考上一本线给你们看。”
那天晚上,爸爸沉默了很久,最后点点头说了两个字:“住吧。”谁也没想到,那句“住吧”背后的分量,他一个人扛了三年。
舅舅病倒那年,周洋偷偷填了辍学申请表,是爸爸连夜去学校拦下来的。他拍着桌子说:“你以为你回去就能救你爸?你回去能干什么?你好好读书,考一个好大学,将来你才能让你爸过上好日子!”那时候我才知道,爸爸一直偷偷替周洋交着学费,每个月的生活费也从来没断过。舅舅拿来的那点钱,爸爸一分没花,全存在一个单独的存折里,原封不动地还给了舅舅。
我没有回答爸爸的话。我端起那盘排骨走进堂屋,妈妈已经摆好碗筷。三副碗筷,和以前一模一样。只是周洋的位置上,空着。
妈妈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个塑料瓶子,里面插着一根从长寿花上剪下来的枝条,嫩绿嫩绿的,根部泡在水里,已经生出了细小的白须。她把它放在窗台上,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叶片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我忽然想到照片背面那行字。他说:“这里的书比老家山上的树还多,等你来。”
春天的时候,我见过那棵泡桐开满紫花的模样。我会在那扇教室里坐三年,像他一样把每一个字写工整,把每一道题做对,把每一个深夜的台灯亮到该亮的时候。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有人在等。
窗外,那盆长寿花正开着。橘红色的花瓣从枝头一路开到根部,挤挤挨挨的,热热闹闹的,在这个秋日的阳光里,像是要把整个季节的颜色都攥在自己的花瓣里。风一吹,花枝轻轻晃了晃,几粒露珠滚下来,落在湿润的泥土里。
妈妈把菜往我这边推了推,说:“吃饭吧。”又看了看窗台上那盆花,“这花开得真好。”
爸爸已经坐下来,夹了一筷子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含糊地说:“该换盆了。”妈妈接了一句:“换什么盆,它自己会长。”我坐在他们中间,扒了一口饭,米饭在嘴里嚼着嚼着,竟品出了淡淡的水汽味。我抬起头,冲着窗外那盆花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把那点儿咽了下去。
秋天还长。那封信还夹在我的课本里。照片上的他笑得很淡,阳光很好。他站在台阶上,背后是一整座山的书,他等着我。那盆长寿花还在开着,开得正热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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