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月子婆婆回老家,满月宴她来了,看着满屋子人愣住了
楔子
月子里的第十天,厨房飘来一碗黑黄的鸡汤。周母端着碗,眼角堆着笑:“趁热喝,下奶最快。”林晚低头看了一眼,油腻的汤面浮着姜片,胃里翻江倒海。
她抿了一口,皱眉放下碗。周母笑容僵住,声音带着委屈:“我照顾你大姑子,就是这么喝的。”
碗沿磕在桌上,一声脆响。孩子惊醒哭闹,那个下午,周母收拾行李的声响比哭声更刺耳。
第一章 月子里的裂痕
林晚坐在床边,后背贴着床头,额上的薄汗还没干透。女儿在摇篮里咂了咂嘴,睡得很沉,嘴角似乎还挂着半个奶嗝的弧度。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涨得发疼,硬得像两块石头,碰一下都钻心地酸。奶水堵了整整两天,孩子吸不出来,急得直哭,她也跟着哭。
门被推开一条缝,周母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只海碗,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草药味和荤腥气。“晚晚,趁热,我熬了一上午,老祖宗传下来的方子,通奶最快。你大姑子当年……”她话没说完,林晚就看见汤面上浮着厚厚一层黄油,下面沉着几块黑乎乎的药材,还飘着两个红枣,一颗枸杞都没见着。
林晚胃里猛地一翻,赶紧别过头:“妈,我不喝这个。医生说了,要让孩子多吸,再配合物理疏通,油腻的东西反而容易堵得更厉害。”
周母端着碗站在原地,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已经有些僵了。“哪能尽听医生的?旧社会没医生,孩子不也照样奶大的?”她往前又走了两步,碗往床头柜上一搁,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你这孩子,就是太讲究。年轻人,奶水不足要补,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林晚忍着胸口针扎似的疼,指缝掐进被单里:“妈,我不是不补,是您这个方子太油了。我喝了两次,堵得更严重了,您没看见吗?”
“那是还没喝够三副!”周母嗓门大了些,急声道,“当年你大姑子堵得比你还厉害,喝到第三副,奶水咕咕地往外冒,我那小侄子养得白白胖胖,谁见了不夸?”她说着,拿起碗又递到林晚嘴边,“来,听话,把这一碗干了。凉了就可惜了。”
碗沿碰到嘴唇,黑黄的油水蹭了一嘴,一股腥气直冲鼻腔。林晚猛地一扭头,那碗差点被她的手肘撞翻。周母一慌,紧紧端住,碗里的汤水晃了几晃,溅了几滴在她手背上,烫得她噫了一声。
“你……”周母张了张嘴,嘴角往下撇了撇,声音带着一种又慌又酸的味道,“我这老婆子,好心好意跑来伺候你,搭上老脸,丢下老家一摊子事,黄土都到了脖子根的人了,还厚着脸皮住到你们这儿来,图的是什么?图的不就是你能吃上一口热汤,把我孙女喂得白胖白胖的?”
“妈,我——”林晚刚开口,摇篮里的孩子忽然醒转,哇地哭了起来。那哭声尖而急促,像一把小刀划开一屋子紧绷的空气。林晚本能地伸手去抱,胸口的硬块猛地一扯,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手僵在半空。
周母看了她一眼,嘴唇抖了抖,转身把碗重重放在桌上,捞起围裙擦手,声音忽然冷静下来:“你不想喝就不喝,何必摆这么副脸色给我看?”她没再看林晚,径直走到衣柜前,拉开拉链,从里面扯出一件老旧的棉袄,铺在床沿,然后开始收拾搭在椅背上的几件换洗衣服。
林晚抱着孩子,一边哄一边看着婆婆的背影,胸口胀痛和心口的委屈搅在一起,说不清哪一处在疼。她喉咙发紧:“妈,您这是干什么?我就是不喝这碗汤,您犯不着要走啊。”
“我在这里,碍你们的眼。”周母没回头,声音闷闷的,手上动作却没停。她把洗得发白的裤子叠成方块,塞进一个红白蓝条纹的编织袋里,又探身把床头架子上的老花镜拿下来,仔细裹进手绢里放进去。“城里人讲究,我懂。你们年轻人的日子,我不掺和。走了干净。”
孩子哭得满脸通红,林晚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胸口的涨疼一阵紧似一阵,眼泪刷地就下来了,糊了一脸。她低头蹭了蹭孩子的脸颊,声音带着哭腔:“妈,您别这样。您是来帮我的,我知道。可我这两天真的堵得难受,您那汤喝了不管用,我疼得整晚整晚睡不着……”她说着,声音就碎掉了。
周母收拾行李的手顿了一顿,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看到林晚抱着孩子流眼泪的模样,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终究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把编织袋的拉链拉上,拎起来,另一只手抹了一把眼角。“我走了,明远回来你给他说一声。他想去村里接我,就让他去,不去也不勉强。我一个人认得路。”
话音未落,她已经拉开了卧室的门。
客厅里,周明远正低头在阳台上晾衣服,手里还攥着一件婴儿的小哈衣。听到动静抬头,一眼看见母亲拎着编织袋从卧室出来,他的脸色顿了一下:“妈,这……您这是去哪儿?”
“回老家。”周母语气平得没有起伏,“你媳妇嫌我这不好那不好,我这把老骨头就不在这碍事了。老家的门还敞着,猪圈里的老母猪还在等着我喂。”
周明远把衣服往盆里一撂,三步两步追上去:“妈,您说的是什么话?晚晚刚生了孩子,她身体还没恢复,这时候您走了,她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
周母拉开门,外头的风灌进来,吹得她花白的头发乱七八糟。“忙不过来,就去请保姆嘛,你们城里人不是都有钱嘛。我这老婆子,手脚笨,心眼黄,干不了你们的活。”她头也不回地迈出门去。
周明远怔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林晚抱着孩子靠在门框上,泪痕未干,眼神里透着一种被抽空的疲惫。他咬了咬牙,拔腿追了出去。
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周明远的低喊:“妈!妈您等一等——您听我说——”
林晚抱着孩子退进屋,轻轻把门掩上。孩子在她怀里渐渐安静下来,小脸蹭在她胸口的位置,恰好碰在一处硬得发烫的地方,她疼得轻轻吸了口气,眼泪又无声地落下来。窗外传来周明远的声音,像是在楼梯拐角处拦住了人,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只听见周母嗓门很大,带着一股不肯弯折的倔强:“……我养你这么大,不是为了让人嫌弃的!”
林晚低下头,孩子的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她的衣领。她把脸埋进孩子的软发里,深吸一口气,闻到一股淡淡的奶香。窗外的争吵声渐渐远了,楼道里只剩下脚步声一声一声往下,像是踩在她心口上。
她抱着孩子,转身走到窗边。楼下,周母拎着那个红白蓝条纹的编织袋,脚步很快,脊背挺得很直。周明远跟在后面,走在半步之外,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手里比划着。周母不回头,摆着手,像赶苍蝇一样赶他。
林晚看着他俩的身影渐渐走远,走到小区门口,周明远伸手去拉,周母甩开了,然后扬手叫了一辆出租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好像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距离远,看不清表情。
身旁的摇篮里,孩子又哼唧了两声。林晚低头,看见女儿皱着小眉头,小脸通红,像是做了什么不开心的梦。她用指腹轻轻摸了摸女儿的脸蛋,声音沙哑,不知道是说给孩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没事的。妈妈在呢。”
窗外,出租车汇入了车流,拐个弯,看不见了。周明远站在小区门口,手插在兜里,低着头站了很久。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他始终没有回头。
林晚收回视线,把女儿轻轻放进摇篮,掖了掖被角。胸口依然胀得发疼,她坐在床边,双手撑着床沿,低着头,眼泪滴在膝盖上,洇开一小块深色。屋里的空气安静得只剩下孩子绵长的呼吸声,和钟表走动的滴答声。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周明远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很疲惫的平静。他站在玄关口,换了鞋,然后走过来,蹲在床边,看了林晚一眼,声音放得很轻:“我妈说,高铁票她已经买好了,下午三点的。她说……等满月酒那天,她再来。”
林晚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笑,却没能笑出来。她轻声说:“好。”
第二章 沉默的电话
那天下午,林晚给女儿喂了奶,又哄睡了,才靠在床头歇了一口气。胸口还是堵得难受,胀得发烫,碰一下都疼得倒抽冷气。她想起周母炖的那锅油腻腻的猪蹄花生汤,白花花的油珠子浮了厚厚一层,她喝了两口就实在咽不下去,周母却端着碗站在床边,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气:“你不喝,奶水没营养,娃娃吃什么?我当年生明远,月子里喝了三大缸子汤,娃娃养得白白胖胖的。”
她说自己堵奶了,不能再喝油汤。周母皱起眉头,说那是她没多让孩子吸,吸通了就好了。她试着解释,说这叫生理性胀奶,得靠孩子吸和冷敷。周母听不太明白,只一味念叨,说村里的女人生孩子哪有这么多讲究,一个个壮得跟牛似的。
话说到这份上,声音都高了些。周明远从客厅冲进来,站在两个人中间,先看了看林晚,又看了看他妈,嘴唇张了又合,最后只挤出一句:“妈,晚晚是学设计的,她不了解你那些偏方也是正常的,你别…别急。”
周母的脸当时就沉了下来,扭头就回了自己房间。当天下午,她就开始收拾东西。林晚知道她委屈,知道自己说话的语气也冲了,可是堵奶的疼让她整个人像被火燎着一样,实在没有余力去哄谁。
她叹了口气,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亮着一条未读消息,是妈妈林母发来的:“我明天过来,给你炖点好东西补补。”
林晚看着这条消息,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一早,林母果然来了,大包小包地拎了两大袋东西,进门先是一叠声地问孩子好不好、奶水够不够、睡不睡得踏实,又问林晚的胃口怎么样。林晚坐在沙发上,抱着孩子,说都还行,就是奶有点堵。
林母一听,立刻把眉头挑起来,声音也高了八度:“堵奶?那是你没吃好!我就说农村那些做法不行,炖个猪蹄汤还要放什么通草、漏芦,乱七八糟的,你公公婆婆那些土方子能顶什么用?”
林晚张了张嘴,想说那是婆婆好心,又觉得自己替她辩解有点多余,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只嗯了一声。
林母钻进厨房,叮叮当当忙活了半天,端出一碗鲫鱼汤,汤色奶白,撒了几粒葱花,看着倒是清爽。林晚喝了一口,清淡,微微带甜,确实比周母炖的那锅油汤舒服多了。
林母坐在对面,一边看她喝汤,一边絮叨:“我早说了,让你生孩子之前先把月子安排好,你不听,非要请婆婆来,结果怎么样?你婆婆那个人,我一看就知道,她不是坏心眼,但她的观念就是那种老一套,伺候不好你。”
“妈。”林晚放下碗,有些疲惫地说,“她也是好心。”
林母哼了一声:“好心是好心,可好心办坏事的事还少吗?你看你这脸色,比生孩子前还黄,她在这伺候了十天,伺候出什么名堂来了?净添乱。”
林晚没再接话。她把碗端起来,慢慢把汤喝完,然后起身去给孩子换尿布。林母在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又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心里不痛快也闷着不说。”
这话说得没错。她那会儿的确不痛快,但那份不痛快里,愧疚的成分比怨气多。婆婆走的时候,她看见她揉了一把眼睛,心里像是有根刺扎着,又疼又拔不出来。她想起婆婆那天夜里听到她偷偷哭,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她明显看到婆婆的眼圈也红着。
晚上,孩子睡了,周明远坐在客厅沙发上玩手机,林晚走过去,坐到另一头。电视开着,播着个什么综艺节目,两人谁也没看进去。过了半晌,周明远放下手机,开口说:“我妈到了,她给我发了消息。”
林晚没说话,只是看着电视屏幕上一闪一闪的画面。
“她让我好好照顾你,别让她孙女饿着了。”周明远的声音有点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还说,那锅汤的事,是她的不对。”
林晚的鼻子猛地一酸,她赶紧别过头去,假装够茶几上的水杯,却没拿稳,碰了一下杯沿,杯子晃了晃,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没跟她说,堵奶不是她的错?”她声音有些闷。
周明远叹了口气:“我说了,她说她懂。但你也知道我妈那个人,嘴硬,嘴上说懂,心里未必就舒服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林晚喝完水,把杯子放下,起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他说:“你妈一个人在农村,天冷了,你给她打个电话,问问她屋里暖不暖和。”
周明远嗯了一声。
林晚回屋躺下,侧身看着摇篮里的女儿。孩子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嘟着,偶尔吧唧一下,像是在做梦吃奶。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女儿的脸颊,心口那阵胀痛好像软了几分。
卧室门被推开一条缝,周明远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压低声音在门外说了一句什么,林晚听见自己的名字,然后是“嗯”的一声。她闭上眼睛,耳朵却竖着,隐约听到他那边低低地说:“……她挺好的,你放心吧。”
那之后,周明远每天晚上都要去阳台上待一会儿,有时候十分钟,有时候二十分钟,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林晚知道他在给周母打电话。她假装不知道,也不问。偶尔有一次,她夜里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周明远坐在阳台上,手机贴在耳边,夜风把他吹得缩起脖子,也没急着回屋。
她没惊动他,轻手轻脚回了卧室。躺下后,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了一点,裹住自己的肩膀。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地板上,薄薄一层,像是铺了一地碎银子。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团模糊的光影,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事情。
她想起刚结婚那会儿,第一次跟周明远回老家。周母在厨房里忙了一整天,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鸡汤,又烙了她说的“明远小时候最爱吃的葱花饼”。她坐在堂屋里,看着周母忙进忙出的背影,瘦瘦的,肩胛骨把旧毛衣顶起来一个弧度。周明远小声告诉她,他爸走得早,家里全靠他妈一个人,种地、养猪、供他读书,从没让她操过心。
她当时想,以后要好好待她。
林母的声音又飘了进来,隔着薄薄的门板,带着一股不满的鼻音:“明远,你妈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你媳妇出了月子,我就该回去了,你爸一个人在家,饭也不会做。”
周明远的声音答得很是小心:“妈,您别急,晚晚的身体好得差不多了……”
“我不是急,我是怕你妈不来,你媳妇不高兴。”林母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不是说你妈不好,我就是怕你媳妇委屈。”
林晚盖着被子,听到这句,鼻头又泛了酸。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呼出一口气。
第二天早上,吃过早饭,林母收拾碗筷进厨房,林晚趁这个机会,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相册。她没告诉任何人,只是自己坐在窗边,一页一页翻着看。相册里多是她和周明远的合影,一张张笑着的,年轻的,没心没肺的模样。翻到中间,夹了一张有些泛黄的照片,照片上,周母站在一片菜地前,戴着草帽,手里拎着一把铲子,汗珠亮晶晶的,笑得很用力,露出两排白牙。
林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听见脑海里周母拎着编织袋走出门时那句“我这老婆子,手脚笨,心眼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说不清是愧疚还是难过。
她把相册合上,放回抽屉里,给孩子换了尿布,又该喂奶了。她靠在沙发上,解开衣扣,孩子的小嘴凑上来,贪婪地吸着,那阵胀痛又涌上来。这一次,她咬着嘴唇忍住了。
窗台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明远发来的消息:“我妈刚才来电话了,说让你别吃凉的,等满月那天,她给你带村里的土鸡蛋来。”
林晚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她低头看了一眼吃得正香的孩子,又抬眼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慢慢打出一个“好”字。想了想,又删掉,重新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你告诉你妈,多穿点,别冻着。”
第三章 满月宴筹备
周母走后第七天,林晚拆掉纱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道还泛着红的刀口,又抬头看了看镜子里自己那张蜡黄的脸,忽然决定不能再这样熬下去。她把孩子喂饱了,放在摇篮里,走到客厅,对正在沙发上翻手机相册的周明远说:“满月宴,咱们办吧。办得体面一点。”
周明远抬起头,手机屏幕上是他妈前几天发来的一张照片,老屋门口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条。他愣了一下:“办?在哪儿办?”
“我想好了,去市里那家酒楼,就是咱们领证那天路过的那家,门口有个大石狮子。”林晚说,“我爸妈那边我来商量,场地和酒席的钱,他们先垫上,回头咱们慢慢还。”
“那家不便宜。”
“我知道。”林晚顿了一下,“但我这辈子就生这一个孩子。我想让我女儿满月那天,所有人都高高兴兴的,谁都别掉眼泪。”
周明远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多问,放下手机走过来,伸手揽了揽她的肩。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辛苦,只是轻轻拍了两下她的手臂,像拍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当天下午,林晚给她妈妈打了个电话。林母正在菜市场挑排骨,听完,嗓门直接高了八度:“该办!凭什么不办?我外孙女满月,不办像话吗?钱的事你别操心,我和你爸攒了些,够用。你只管挑日子,把地方订好,剩下的事妈来跑。”
林父在旁边接了一句:“订那家带电梯的,你妈膝盖不好,爬不了楼梯。”林晚听着电话那头父母一唱一和的声音,鼻头一酸,说:“爸,妈,谢谢你们。”
“谢什么谢,我是来看我外孙女的,又不是看你。”林母嘴上这么说,挂了电话之后,第二天一早就揣着一张银行卡到城里来了。她把卡拍在茶几上,说里面有六万,让林晚不够再说。林父没跟来,说是家里有几盆花要浇水,但走之前偷偷往林母口袋里塞了两千块钱,让她别告诉女儿。
挑日子的时候,林父翻着老黄历挑了两个时辰,一个上午十点,一个下午三点,他在电话里说,上午那个时辰跟孩子属相合,就定上午。林晚听着她爸在电话那头呸了两声钢笔尖、郑重其事地记下日子的声音,眼眶热热的,说了句“好”。
酒店是林母去订的。她前后跑了三趟,跟大堂经理磨了半天价格,最后一共订了十二桌,另加一个摆甜点台的小厅。林母从酒店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粉红色的喜帖样式的邀请函,上面印着烫金的小字:林周两家喜添千金。她把邀请函递给林晚,说:“你看看这字,行不行?不行我再让他们改。”
林晚看了一下,看见了右下角那行小字:“宝宝满月之喜”,下面印着一只卡通小脚丫,粉粉嫩嫩的。她轻轻摸了摸那行字,就好像摸到了女儿的小脚,忽然觉得所有糟糕的心情都被什么软软的东西接住了。
“挺好的。”她说,“妈,你费心了。”
林母摆摆手,转身去厨房烧水去了。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红糖鸡蛋走出来,搁在林晚面前,难得没唠叨,只说了句:“吃完再睡。你喂奶呢,别亏着自己。”
林晚低头喝着那碗红糖水,眼泪扑簌扑簌地往碗里掉。她没说,那是生完孩子之后,她妈头一回对她这么温柔。
满月宴的日子定下来之后,林晚开始写信封上的名字。她坐在书桌前,摊开一叠红色的空信封,一家一家地写。写到第三封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笔尖悬在半空,墨水滴在桌面上,洇出一个圆圆的蓝点。她放下笔,拿起手机,翻到周母的号码。
那是周明远存到手机里的备注名,就两个字:“妈”。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月光从窗台上溜进来,把手机屏幕照得一片惨白。她又想起那天晚上,周母拎着编织袋走进楼道,头也不回地说“我这老婆子,手脚笨,心眼黄”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涩,像吞了一个没熟透的青杏。
她把手机放了回去。然后拿出另一个手机,打开12306,查了一下从周母老家那个小县城到市里的高铁。每天只有两班,上午一班,下午一班。她下了单,买了满月宴前一天下午那趟。用的是周明远的身份证信息填的乘车人——不,她不知道周母的身份证号。她想了想,拿起床头柜上周明远的手机,用他指纹解了锁,翻出相册里一张照片,照片里存着周母的身份证照片,是她办保险时拍的复印件。
她把号码抄下来,输了进去。票买好的那一刻,她又犹豫了,退票的念头涌上心头,卡在指尖。她退出去,又打开订票软件,点开已经支付成功的那张票,看了看上面的信息——周母的名字,旁边是她的身份证号和座位号,随便选了靠窗的一个位子。
她关掉屏幕,把手机轻轻放回床头柜上。
第二天早上,林晚起来之后,趁周明远去楼下买早点的工夫,给他妈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里面传来周母有些粗粝的声音:“喂?谁啊?”
“妈,是我,晚晚。”
那头愣了一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晚晚?你咋打电话来了?是不是明远出啥事了?还是孩子咋了?”
“没有,都挺好的。”林晚握着手机,指尖有点发麻,“我就是……想问问你,满月那天你来不来?”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半晌,周母才低声说:“我……我没买票,也没去过那么大的地方,怕给你们丢人。”
“不丢人。”林晚说,嗓子有点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你来吧。我给孩子订了满月宴,就在市里那家大酒楼,门口有个大石狮子那家。你……你要是能来,就来看看孙女。”
电话那头,周母的呼吸声重了一下。
“我……我再想想。”
“妈,车票我给你买了。明天下傍晚的,我发你手机上。”
周母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林晚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周母在抹鼻子。
“……那你,那你发了票号来,我看一下。”
挂了电话之后,林晚把购票短信截图,转发到了周母的手机上。她想了想,又编辑了一条消息:“下车打车到酒楼,别坐黑车,让司机开表。”
她点了一下发送。屏幕暗下来,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件特别难的事,终于做完了。
周明远拎着豆浆油条进门的时候,看见她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脸上带着点说不上来的表情,不由问:“怎么了?”
“没事。”林晚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满月宴那天,你妈要来。”
周明远手里的豆浆差点没拿稳,烫得他甩了两下手:“她同意了?”
“嗯。”
“你怎么说的?”
“我就说,让她来看看孙女。”
周明远愣愣地看了她好几秒,然后把豆浆放在桌上,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眼里的神情复杂得像是翻倒了一缸陈醋。他没有说谢谢,只是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手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林晚伸手,摸了摸他后脑勺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行了,起来吃早饭。饭凉了。”
那天傍晚,林母从酒楼回来,把一沓菜品单子递给她看。林晚翻了一张,又翻了一张,忽然停下来,指着一行字问:“这道‘金玉满堂’是什么菜?”
“就是把玉米粒、虾仁、腰果炒一起。名字好听,讨个彩头孩子将来金贵。”林母又说,“你婆婆不是要来吗?你问她想吃什么。”
林晚低头看了看手机上周母那个号码,又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不用问了。她啊,不管吃什么都高兴的。”
第四章 不请自来
满月宴定在市里那家“福满楼”,门口蹲着两只青石狮子,一只嘴里含着石珠,一只爪子底下踩着绣球,烫金的匾额挂了三年多,风吹日晒的,字还是亮堂堂的。林母提前两天就过来帮衬,把菜单改了又改,凉菜六道、热菜八道、汤品两道、点心两道,单子上密密麻麻勾满了圈,又嫌鱼不够鲜,专门托人从水库订了一条五斤重的鳜鱼,说要清蒸,鱼身上划花刀,摆上葱丝姜丝,淋一勺热油,滋啦一声响才算体面。
林晚坐在酒店的化妆间里,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出了月子,脸上还是有些浮肿,眼下青了一圈。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连衣裙,头发挽起来,别了一枚珍珠发卡,看上去比前段时间精神了一些。孩子被月嫂抱着,裹在粉色的小被子里,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嘴偶尔咂巴两下。
周明远从外面走进来,西装革履的,领带系得有点歪。他走到婴儿车旁边,弯着腰看了好一会儿闺女,又看了看林晚,轻声问:“你妈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
“都好了,十一点半开席,定了十二桌,来的都是些亲戚朋友,加起来差不多这个数。”林晚比了个手势。
周明远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手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林晚自然知道他惦记什么——昨晚她又看了一遍手机上的购票信息,那趟高铁是下午三点四十七分到站,从高铁站打车过来,大概四十分钟,正好能赶上开席。但她没告诉周明远,只说到时候人会来的。
十一点刚过,陆续有客人到了。林父穿着深灰色夹克,站在门口迎客,见到亲戚就点头,递烟,说两句客气话。林母在里面张罗着,招呼服务员把果盘换了新的,又让后厨先备着几道热菜,别等客人到齐了才上,凉了味道就差。
满月宴的排场不算奢华,但看得出是用过心的。大厅里拉了粉色的气球拱门,桌子上摆着糖果盘和红蛋,墙上挂了一幅“喜得千金”的烫金喜字,旁边的led屏幕上循环滚动着孩子的照片,从出生第一天到满月前一天,每天一张,都是周明远拿手机拍的,有些拍糊了,但看得出角度很认真。林晚看着那屏幕上轮换的照片,心里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坐了一会儿,忍不住掏出手机,点开购票软件看了一眼。那趟车的状态栏显示“已到达”。她心里咯噔了一下,继而又是空空的——到了站,人未必会来。她正想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我到了。”
林晚攥着手机站起来,往外走。走到大厅门口,她朝外看了一眼,又站住了,愣在了那里。
周母来了。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棉袄,领口磨得有点发白,袖口那儿不知什么时候蹭上了一块灰,头发梳得很齐整,但看得出刚下火车,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态。她左手拎着一个编织袋,右手提着一个保温桶,站在福满楼那两只石狮子中间,仰头看着那三层楼高的门脸,像是被什么东西震了一下,脚钉在原地,一步也没动。
酒店门口站着两排迎宾的礼仪姑娘,统一穿着红色旗袍,见到人都九十度鞠躬、脆生生喊“欢迎光临”。周母被这阵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肩膀耸了一下,像是怕自己身上的旧衣服弄脏了人家的红毯。
林晚站在台阶上,看见她那副样子,鼻子猛地一酸,差点当场掉下泪来。周母也看见她了,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张了张嘴,像是想喊又没喊出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红毯,又抬头看了看门口的灯笼和花篮,脸上的神情像是被冬天的风冻住了一样,复杂得很。
“林晚。”周母喊了一声,声音有点紧,像是勒着什么东西似的,“这……这就是满月酒的地方?”
林晚快步走下去,伸手去接她手里的保温桶和编织袋。周母却没松手,反倒把东西往怀里紧了紧,像是怕被人抢了去。
“妈,你来了就好,把东西给我吧。”
“不沉,我自己拿。”周母的目光从林晚脸上移开,扫过门口那一排排的鲜花篮、写着“喜得爱女”的立牌、张灯结彩的门楼,又看了看里面那些衣着光鲜的客人,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这么大的地方……多少钱啊?”
“没多少钱,你别管了,快进来。”
林晚拉着她往门里走,周母却站住了,眼角的皱纹像是忽然深了许多,声音里的底气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晚晚,我穿这身……进去合适吗?”
林晚看她身上那件旧棉袄,领口的线头都露了出来,袖口那几道褶子像是洗了太多次、熨不开了,却干干净净的,一点油星都没有。她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说——你早该想到这一层的。但她面上没露出半分,只是笑了笑,声音放软了:“合适。你是我婆婆,谁来都不如你来合适。”
周母抿了抿嘴唇,跟着她踏上了台阶,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朝门里那满堂的宾客看了一眼。男人们都穿着衬衫或夹克,外套挂在椅背上,有的还打着领带;女人们涂着口红,戴着耳环,头发烫了卷,说话时声音细细软软的,笑的动静也不大。周母站在那里,像是一棵移栽到温室里的老枣树,叶子还是绿的,却怎么看都跟周围的花花草草不是一路的。
她在门边拣了一张空椅子坐下来,也不往里走,也不跟人搭话,就是把保温桶夹在膝盖中间,两手放在桶盖上,像护着什么要紧的家当。旁边桌上坐着林晚的舅妈,穿一件暗红色的羊绒衫,脖子上挂了一串珍珠,正在跟人说话,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笑着问:“这位是……请的月嫂吧?月嫂也请来了,真周到。”
周母的嘴角僵了一下,没应声。林晚的舅妈也没等她应声,又转回去接着说话了。
周母低下了头,眼睛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黑色布鞋,鞋帮上沾着一点泥。从县城坐大巴到高铁站,再从高铁站打车过来,她这辈子没来过这么远的地方,也没坐过这么快的车。她在高铁上一直攥着那张票,攥得手心都出了汗,生怕坐过站了。这会儿人到了,坐在这么亮堂的酒店里,却觉得浑身哪儿都不自在,像是坐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梦里。
林晚去抱孩子出来,准备给孩子换一身新衣服出来见客。她走到化妆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大厅,看见周母一个人坐在门边的椅子上,旧棉袄在那些亮色衣料中间格外扎眼,忽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疼得她差点站不住。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化妆间,从包里拿出一个红丝绒的盒子,打开看了看,里面躺着一只金镯子,克重不轻,是她自己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她合上盖子,又揣回了包里。
周明远从后厨那边过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看见周母坐在那里,愣了一下,赶紧走过去:“妈,你到了?怎么不往里坐?”
周母抬起头,看了看儿子,眉眼间全是淡淡的酸涩,嘴里却说:“我在这儿坐坐就好。里头的人我一个都不认得,坐里头不自在。”
“那也得往里坐呀,你是我妈,应该坐主桌的。”
“主桌?”周母抬眼看了他一下,声音压得低低的,“你们家的人都在那儿,我一个乡下老婆子坐过去,让人家怎么看我?再说……我穿这样,衬不起那桌子。”
周明远蹲下来,伸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很,指节上有好几个茧子,像是在地里握锄头磨出来的,也像是做针线活勒出来的。他张了张嘴,想说点儿什么,却被林晚从后面轻轻拉了一下衣角。林晚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再往下说。周明远把那盘水果放在周母旁边的小桌上,说:“妈,你先吃点水果垫垫肚子,一会儿开席了我再叫你。”
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妈一眼。周母没有动那盘水果,仍旧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直直的,双手握着保温桶的盖子,像是在守着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林晚回到化妆间,关上门,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胸口起伏了几下,缓了缓神。月嫂把换好衣服的孩子递过来,她接过来,低头看着那张小脸,女儿醒了,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小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抓了一下。她鼻子又一酸,把脸埋在孩子的包被上,轻轻吸了一口气,再抬起来时,眼眶红红的,但还是扯出一个笑来。
她知道,周母这一趟来,不是来吃饭的,是来看孙女的。那保温桶里装的,多半是熬了一夜的土鸡汤。她拎进来的时候,手一直稳着,一下都没晃。
第五章 婆媳对峙
林晚抱着孩子从化妆间出来时,大厅里已经热闹得不像话了。灯光亮堂堂的,桌子上摆着红彤彤的请柬和喜糖,水晶吊灯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泛着光。她远远看见周母还坐在门边那把椅子上,就像是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一个旧物什,心里又是一阵揪着疼。
她走过去,弯下腰,轻声说:“妈,孩子换好衣服了,您要不要看看?”
周母抬起头,眼神在灯光下闪了闪,像是想往她怀里看,又像是怕自己手上的糙茧碰脏了那崭新的包被。她张了张嘴,半晌才说:“……放着吧,我看着就好。”
“您抱着看看呗,她刚睡醒,正精神着呢。”林晚把手臂往前送了送,包被里的小家伙踢了踢腿,发出一声软软的哼唧。
周母的手抬了一下,碰到包被的边角,又缩回去了,像被烫了一下似的。她嘴里却说:“我这一路风吹日晒的,身上不干净,别过了病气给孩子。”
林晚心里一堵,想说“您是她奶奶,怎么会过病气”,但话到嘴边,却被旁边林母的一声招呼给打断了。
“晚晚,你过来一下,那边的几个长辈想看看孩子。”林母穿着一件酒红色的针织衫,头发盘得整整齐齐,颈子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金链子,显得格外精神。她走过来,看了一眼周母,客客气气地笑了一下:“亲家母,你坐着歇歇,一会儿开席了我叫你。”
周母“嗯”了一声,没多说别的。林晚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婆婆,觉得两人之间的气场就像是两条平行的线,礼貌又不相交。她抱着孩子跟母亲过去了,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周母仍旧一个人坐在那里,背挺得像一棵老杨树。
宴席开动之前,周明远还是没能把周母请到主桌上来。他弯着腰在她耳边劝了好几遍,周母就一个字:“不。”
“妈,咱们家的满月宴,您坐这儿算什么?”
“我在这儿挺好的,还能看看门。”周母说着,把手边那盘水果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去招呼客人,别管我。”
周明远拗不过她,只得直起身来,看了林晚一眼。林晚正被一群亲戚围着,笑着跟人说话,但眼神时不时往门边飘,像是也在留意着这边的动静。两人目光撞上,都读懂了对方眼里的那层无奈。
等到饭菜上桌,大厅里的气氛更加热络起来。林父站起来端着酒杯,说了几句场面话,感谢各位亲朋好友来参加孙女的满月宴,又说孩子长得像她妈妈,眼睛亮,将来一准是个机灵的。底下有人起哄,说也看看长得像不像奶奶,林父愣了一下,视线往门边扫了一圈,笑呵呵地说:“像,都像,一家人嘛,眉眼间总归是有些像的。”
周母坐在门边,听见这话,身子微微动了动,低下头,用指头抹了一下眼角。那动作小到几乎没人看见,但林晚看见了。
她放下筷子,端着一杯果汁走过去,蹲在周母身边,声音放得很轻:“妈,菜都上齐了,您多少吃点儿。这家的红烧肉做得不错,您尝尝?”
周母没有接她的话,反倒问了一句:“你们这顿饭,花了不少钱吧?”
林晚愣了愣,说:“也还好,就是请亲戚朋友聚一聚。”
“这一桌,得一千多吧?”周母抬眼看了看桌上那些精致的盘碟,声音干干的,像是被风吹过的树叶,“我听说这酒店是城里数一数二的,订一桌得不少钱。”
“妈,这事儿您别操心,是我们应该办的。”
“应该办的……”周母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咂摸这几个字的滋味,“你们办得这么体面,倒是显得我那个保温桶上不得台面了。”
林晚心里一沉,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在说:“妈,你说的什么话,你大老远跑来,那鸡汤比什么金子都金贵。”
“金贵什么,一个乡下老婆子,熬锅汤罢了,还算不上金贵。”周母别过脸去,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你们这儿,客人穿的戴的,都是好东西。我这一身旧棉袄,坐在这儿,就是给人家看笑话的。”
“谁看笑话了?没人看你笑话!”林晚的声音不觉高了一点,周围几个离得近的亲戚往这边看了一眼。她赶紧收住,又压低声音,“妈,你是我婆婆,是孩子的奶奶,你坐在这儿,谁敢说你半个字?”
“我说不过你,你是城里姑娘,有文化,会说话。”周母摇摇头,抱着那个保温桶站起来,“我出去透透气。”
她绕过桌子就往门口走,步子不快不慢的,但脊背绷得紧紧的。周明远看见了,赶紧站起来追过去,在大厅门口一把拉住了周母的胳膊:“妈,妈,你去哪儿?饭还没吃完呢。”
“我不吃了,我吃不惯这些。”周母甩了一下胳膊,没甩开,“你放开,我在这儿杵着,你们也不自在。”
“谁不自在了?你是我妈,你在这儿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周母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苦涩,“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丈母娘那边的人,一个个穿金戴银的,说话都不带正眼看人的。你在这儿,跟人家坐一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倒插门呢。”
周明远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妈,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周母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她赶紧用手背去擦,但越擦越多,声音也抖了起来,“我把你拉扯这么大,不是让你去给人家当上门女婿的。你媳妇儿好,你丈母娘也好,我都知道,可是我这一身土气的衣裳,坐在那满桌子的珍珠项链旁边,我自个儿心里能得劲儿吗?”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大厅里此刻正好安静了一瞬,那句话就清清楚楚地飘进了林晚的耳朵里。
林晚抱着孩子站在不远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窒了一下。她走过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又觉得嗓子眼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周母看见她,更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扭过头去,抬脚就要往外走。周明远一把拽住她的袖子:“妈,你别走,今天是我闺女的满月宴,你不能走!”
“我不走,我留着干什么?让人家看笑话?”周母哽咽着甩手,袖子上的线头都被扯出来一根。
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窃窃的议论声像水面上泛起的细碎波纹,朝这边涌过来。林晚的舅妈放下筷子,伸长了脖子看热闹;林母皱着眉站起来,想过来打圆场,被林父按住了手,摇了摇头。
林晚抱着孩子,觉得自己整个人被两种力气拉扯着,一边是心疼婆婆的委屈,一边是满堂宾客的目光。她的眼眶红了,却没有躲闪,直直地走到周母面前,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妈,你是我婆婆,是这个孩子的亲奶奶。你今天来了,这个宴席才算完整。你走了,我们这一桌子菜,吃得有什么意思?”
周母抬起头,跟她四目相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水光晃动。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只憋出来一句:“我……我没那个脸坐那儿。”
林晚把孩子递过去,说:“那您抱抱她。她今早还念叨奶奶呢。”
小家伙被送到周母怀里,包被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味。周母下意识地接住了,两手稳稳地托着,动作带着一种熟练的轻柔,像是抱过无数次孩子一样。小家伙在她怀里动了动,睁开眼看了看她,那小嘴弯了一下,像是笑了。
周母的眼泪又滚下来,这次她没有擦,低头看着怀里的孙女,用粗糙的拇指轻轻蹭了蹭那小脸,声音哑哑的:“奶奶的小囡囡……”
第六章 金镯子与土鸡汤
周母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手指还在轻轻摩挲那张粉白的小脸,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掉在小包被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圈。她赶紧偏过头去,想用袖子擦一下眼睛,可怀里抱着孩子,腾不出手来。
林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过去,周母犹豫了一下,接过来胡乱擦了两把,鼻头红红的,嘴里还咕哝着:“我一个老婆子,在孩子面前哭哭啼啼的,不像话。”
“谁说的,奶奶疼孙女,哭两声怎么了。”林晚的语气放得很软,像哄孩子一样。
周围那些打量的目光渐渐收回去了一些,林母也坐回了椅子上,但目光还是若有若无地瞟着这边。周明远站在两人中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圆场的话,又怕哪句说错了反而添乱,只好干巴巴地来了一句:“妈,要不……先去那一桌吃点东西?”
周母摇摇头:“不饿,我吃不下。”
她把孩子还给林晚,动作有些小心翼翼,像是托着一件易碎的瓷器。林晚接过来,低头看了孩子一眼,又抬头看着周母,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朝角落里的一个红色布袋走过去。
那袋子是林晚早上特意带来的,放在主桌旁边的椅子上,一直没打开过。她弯腰拉开拉链,从里面摸出一个绛红色的小盒子,布料表面是暗纹的提花,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哑光。
她走回来,把盒子递给周母:“妈,这个是给你的。”
周母愣了一下,没伸手,看看那盒子,又看看林晚,眉头皱起来:“你给我买什么东西了?花那个冤枉钱干什么。”
“你打开看看嘛。”
周母迟疑地接过去,手指颤了一下才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只金镯子,圆润的圈口,简洁的款式,在酒店灯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她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我这个当儿媳妇的,头一回给你买礼物,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款式。”林晚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着什么似的,“想着你手腕上一直空空的,戴个镯子,好看。”
“这……这得多贵啊。”周母终于开口,嗓子有点发紧,“你刚生了孩子,花钱的地方多着呢,你买这个干什么,我又不戴这种东西,干活的时候磕磕碰碰的,糟蹋了。”
嘴上说着,手却一直没舍得放下,指腹沿着镯子的边缘来回摩挲,眼角的纹路更深了。
“不贵,你戴着好看就行。”林晚笑了笑,“来,我帮你戴上试试。”
周母还想推辞,但林晚已经伸手拉过她那只粗糙的手腕,把那圈金镯子慢慢套了上去。镯子有点紧,戴到掌根的地方卡了一下,林晚稍微加了点力,终于滑到了腕骨上方。周母的手腕细瘦,皮肤因为常年劳作而暗沉粗糙,那圈金灿灿的镯子套上去,像是一轮小太阳,衬得那截手腕更瘦了。
周母盯着自己的手腕看了半天,嘴唇抿紧又松开,松开又抿紧。
“好看。”林晚往后退了半步,歪着头打量了一下,点点头,“真的挺好看的。等孩子满月照拍出来,到时候你戴着镯子抱着她,一起照一张。”
周母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这回她没再别过脸去,就直接那么站着,眼泪糊了满脸。她赶紧低头去翻自己带来的那个蓝布提包,拉链拉了好几下都没拉开,手指一直在抖。
林晚蹲下来:“妈,你要找什么?我帮你。”
“不用,我自己来。”周母吸了一下鼻子,终于拉开拉链,从包最底下掏出一个圆鼓鼓的东西,用一件旧棉袄裹得严严实实,一层又一层地剥开,露出一只白色的搪瓷缸子,盖子用橡皮筋绷着。
她打开盖子,缸子里是半缸子土黄色的鸡汤,汤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几块炖得脱骨的鸡肉沉在底下,还泡着两三颗红枣和一小截党参。
这汤是出门前现熬的,放在保温桶里怕路上洒了,就装在这只老式搪瓷缸子里,裹在棉袄里揣了一路。高铁上不能带太多东西,她怕安检过不去,愣是把那缸子揣在怀里,用棉袄捂着,一路抱过来的。四个小时的车程,她连觉都不敢睡,就怕汤洒了、凉了。
“我寻思着,你们酒店那菜,油大盐重,你刚出月子,吃了不好。”周母端着那缸子汤,声音有点抖,“这鸡是自家喂的,吃粮食长大的,没喂过饲料。我早上现杀的,拾掇干净了,放了两个红枣几片姜,炖了整整三个钟头。你尝尝,看喝不喝得惯。”
林晚蹲在周母面前,看着那缸子汤,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想起月子里的那些日子,婆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汤,鲫鱼汤、猪蹄汤、老母鸡汤,一天三顿换着花样来。可那些汤熬得太浓太油,她喝了几口就腻得反胃,堵了奶之后更是看见油星子就难受。那时候她跟婆婆说喝不下了,周母嘴上答应着,第二天还是照熬不误,熬完了端到她跟前,低着头说:“你多少喝两口,为了孩子,也得喝两口。”
两个人就这么拧着,一个是为她好,一个是为孩子好,偏偏都觉得自己委屈。
最后那顿早饭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一碗油腻腻的猪蹄汤摆在她面前,她实在喝不下去,推到了一边。周母停下手里的筷子,说了一句“你不喝,孩子就没奶吃”。那话说得她不乐意了,回了句“我是个人,不是产奶的机器”,两人吵起来,当天下午周母就收拾东西回了老家。
现在想一想,那些事好像也没大到哪儿去,可当时那关口上,谁也不肯退一步。
“妈。”林晚的声音有些发哑,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汤,比那镯子金贵多了。”
周母刚要说什么,林晚已经伸手接过那缸子,揭开盖子,热气和香气一起扑上来。她低头看了看那汤面,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
鸡汤是温热的,虽然经过一路颠簸,味道却还是鲜的,带着一股朴实的、厚道的香气。她仰头又喝了一大口,咽下去,抬起眼看着周母,声音发颤:“好喝,真的好喝。”
周母蹲在她面前,看着儿媳妇喝汤的样子,眼泪又模糊了眼睛。她赶紧低头,用粗糙的手背擦了一把,声音闷闷的:“好喝就行,好喝就行……我还怕凉了,怕不好喝了。”
“没有,一点都没凉,还温着呢。”林晚又喝了一口,忽然停下来,伸手拉了拉周母的衣袖,“妈,你也喝两口,你大老远跑来的,肯定也没吃口热乎的。”
周母愣住。林晚已经把勺子递到她嘴边,就这样蹲着,仰着脸望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和恳切:“你早上炖的汤,你自己尝一口嘛。”
周母推辞了一下,没推掉,只好就着递过来的勺子喝了一口。那口汤她炖了一早上,可自己一口没尝过,这会儿尝到了自己的手艺,咸淡正好,还带着一股红枣的甜香。她喉咙一涩,差点又哭了。
婆媳两个人就这样蹲在酒店大厅门口,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那缸子汤。旁边的周明远看着这一幕,吸了一下鼻子,转过头去,假装看天花板。
远处那桌的宾客,有几个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一个跟林父相熟的亲戚小声问:“哎,那是谁啊?晚晚蹲在那儿跟谁喝汤呢?”
“是她婆婆,孩子奶奶。”林父端着杯子,声音不大不小,“从老家赶来的,给孩子带了一缸子自家炖的土鸡汤。”
“哟,这么远还带了汤来?这孩子奶奶挺疼媳妇儿的嘛。”
“那可不。”林父说,眼神落到那蹲在地上的两个人身上,嘴角微不可察地往上弯了一下。
大厅里的空调暖风呼呼吹着,那缸子鸡汤的热气袅袅地散开来,在婆媳两个人之间缠缠绕绕的。周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圈崭新的金镯子,又看了看林晚手里那缸子喝了一半的鸡汤,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她这一笑,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却比刚才那副苦着脸的模样看着顺眼多了。
林晚也笑了一下,低下头去,又喝了一口汤。
那汤的味道,跟她月子里喝的不一样。说不上来是哪儿不一样,可就是不一样了。
第七章 旧日隐情
那缸子汤见了底,林晚才松开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她抬眼去看周母,见婆婆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泛着酸意,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跟她在老家堂屋里凶巴巴地骂鸡啄了菜苗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妈,你进来坐吧,别蹲在这儿了。”林晚站起身,腿蹲麻了,晃了一下,周明远赶紧上前扶住她。林晚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又回头去拉周母的手臂,“外头风大,你穿得薄。”
周母顺着她的力道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再看看林晚身上那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她跟着林晚往里走了几步,在一张靠角落的空桌旁站定,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林晚给她拉开椅子:“妈,你坐。”
周母坐下了,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似的。林晚也在她旁边坐下,周明远跟着坐到另一边,三个人一时都没说话。大厅里的热闹喧哗像隔了一层玻璃,落不到这张桌上。
还是周母先打破了沉默。她低着头,盯着自己手腕上那只金镯子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晚晚,这个镯子……太贵了。我一个老婆子,戴着也不像样,你留着戴吧,你们年轻人戴好看。”
“我不戴这些东西,老觉得碍事。”林晚说,“你戴着好看,真的。你手白,戴金色显得人精神。”
周母还要说什么,林晚已经岔开了话题:“妈,你几点钟坐的车?早饭吃了没有?”
“五点起来的,赶了六点二十那趟大巴,到城里九点多,又在站台等了半个来小时才叫到车。”周母说着,忽然想起来什么,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袋包着的东西,层层打开,里面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煮鸡蛋,“路上买的,怕你饿着,给你捎了两个。”
林晚看着那两个白花花的水煮蛋,喉咙又涩了。她伸手接过,握在手心,蛋还是温的。
“妈,”她叫了一声,顿了一下,“你路上这么远,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好让明远去接你。”
“我哪知道你们在哪儿办酒。”周母声音闷闷的,“我就想着……想着你们办满月酒,我当奶奶的,总不能不来。我就让隔壁老张家的儿子帮我在手机上看了一下,查到这个地方,我就来了。”
“你一个人摸过来的?”周明远插嘴,声音有些急,“你怎么不打电话让我去接你?万一走丢了怎么办?”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周母白了他一眼,“我活了五十多年,还能把自己丢了?”
她嘴上说得硬气,可那双粗糙的手一直揪着衣角,指节都发白了。林晚看着那双手,忽然想起月子里的一件事来。
那阵子她堵奶,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有天半夜爬起来到客厅倒水,看见厨房还亮着灯。她走过去一看,周母正蹲在灶台前,用一把小刷子仔细刷着砂锅的边沿,洗完了又用干净纱布里里外外擦了一遍,搁在灶台上晾着。那砂锅是第二天要给她熬鲫鱼汤用的。周母忙活完了,正准备回屋,抬头看见她站在门口,吓了一跳,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吵醒你了?我轻点弄。”
“没有,我起来倒水。”林晚端着杯子,“妈,你咋还不睡?”
“我睡不着,怕明天汤熬得不好。”周母擦了擦手,“你上次说太腥了,我寻思是不是锅没刷干净,再刷一遍。”
林晚当时没说什么,倒完水就回了屋。可她躺回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了。她看着身旁睡得正熟的周明远,心里翻搅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婆婆待她不是不好,可那些好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劲头。她说什么都要往“对孩子好”上靠,吃什么都要往“下奶”上靠,好像她这个人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这具能产奶的身体。
这些话她从来没跟人说过。跟周明远说,他只会劝她“妈也是好心,你多体谅体谅”;跟她自己爸妈说,她妈肯定会说“你别不知好歹,有人伺候你还挑三拣四”。所以她就憋着,憋着憋着,憋出了那一场吵。
这会儿周母坐在她面前,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林晚忽然发现,她一直没认真看过婆婆的脸。周母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额角的皱纹很深,眼角塌下来,整个人比三个月前瘦了一圈。以前在老家的时候,周母虽然也不胖,但精神头足,走路带风,嗓门也大,隔着一道院墙都能听见她嚷嚷。可现在坐在这里的周母,好像一下子老了很多。
“妈,”林晚开口,声音有些哑,“那天……我不该那么说你。”
周母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抖了抖:“不怪你,是我老脑筋,不懂你们年轻人的讲究。我那些土法子,放到你们城里头,肯定是过时了。你嫌烦也是对的。”
“我不是嫌你。”
“我知道。”周母点点头,又低下头去,“我那天晚上收拾东西的时候,就想着,我笨手笨脚的,帮不上什么忙,还净添乱。你们请个月嫂,比我利索多了,我也不在这儿碍你们的眼了。”
林晚听到这话,心口猛地揪了一下。
“我其实,老早就打算走了。”周母的声音更低了些,“你生孩子第二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听见你在屋里头哭。我站门口听了一会儿,不敢进去,怕你嫌我多事。我寻思着,你哭也不肯吭声,肯定是心里头委屈。我在这儿,你怕是连哭都不方便。”
林晚眼眶一热,眼泪差点落下来。她确实哭过,不止一次。产后激素水平忽高忽低,加上奶水不畅,孩子夜里老是闹,她有时候抱着孩子坐在床头,看着窗外黑黢黢的天,眼泪就毫无征兆地往下掉。她都是等周明远睡着了才哭,一个人躲着,连声音都不敢出。可她没想到,婆婆都听见了。
“我那天发脾气,其实不是冲你。”周母继续说,“我是气我自己。你坐月子,本该你亲妈来照顾你,可你妈那边家里还有事来不了。我一辈子呆在乡下,不会用那些科学的东西,连个消毒柜都弄得打不开。你月子里本来就苦,我还一天到晚逼你喝那些油腻腻的汤,你心里头肯定烦透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也有些哽了:“我回老家那天,坐在车上越想越觉得自己没用。你生的是我们老周家的孩子,我当奶奶的,连个汤都熬不好,连句好听话都不会说。我这辈子,除了种地做饭,就是拉扯明远长大,旁的啥也不会。你是个有文化的姑娘,我配不上当你婆婆。”
“妈,你别这么说。”林晚拉住她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指腹上全是老茧,“你熬的汤,我喝了三个月,是真的好喝。我是……我自己那阵子心里头难受,堵得慌,看什么都来气,不是嫌你。”
她停了停,把那两个水煮蛋放在桌上,掌心贴着周母的手背:“我生完孩子之后,大夫说我有点产后抑郁,情绪不稳当,动不动就想哭,脾气也大。我没跟你说过,是我不好。你自己也是,心里头有事,一个字都不跟我讲,闷头就走了。”
周母的眼泪啪嗒一声落在桌面上,洇湿了一小片桌布。
“我以为你们嫌我。”周母哽咽道,“我怕我在那儿住着,你们小两口的日子过得别扭。我走了,你们自在些。”
“你走了我们才不自在。”周明远接过话头,“爸一个人在家,你也不在,我这边也没个人搭把手,晚晚晚上起来哄孩子,第二天顶着俩黑眼圈去上班,我看着心疼。”
周母抬头看看儿子,又看看儿媳妇,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后说了一句:“那……那我回来,你们还肯要我吗?”
林晚没说话,只是把周母的手握得更紧了些。那手上还戴着崭新的金镯子,在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去看周母,笑了笑:“妈,这镯子是我给你挑的。你要是不肯要,我就戴在咱闺女脚上当铃铛。”
周母被她这话逗得破涕为笑,又急急忙忙地用手背擦眼睛:“那不能,那是给我的,你给娃娃做什么。”
周明远看着这两个人,喉咙里滚了两滚,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搭在林晚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远处传来孩子的哭声,林晚回头一看,月嫂正抱着女儿在大厅那头,大概是被宾客们逗醒了,不高兴了在闹。她正要起身,周母已经先她一步站起来,动作利落地朝那边走去。
“我来抱,我抱她就不哭了。”周母说着,又顿住脚步,回头看了林晚一眼,有些不确定地问,“我……我能抱吧?”
林晚点点头:“你是她奶奶,你当然能抱。”
周母放心地走过去,从月嫂手里接过那个裹在粉色襁褓里的小人儿。她抱孩子的姿势有些笨拙,胳膊僵着,像是怕劲儿使大了弄疼她。可那孩子到了她怀里,竟然真的渐渐止住了哭声,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小嘴咂巴了两下,像是在辨认什么。
周母低头看着那张红扑扑的小脸,眼泪又落了下来,那泪珠子滚过法令纹、滚过下颌,落在孩子的襁褓上,洇成一团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湿痕。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那幅画面,眼眶也红了。她想起自己第一次从护士手里接过女儿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也是这个心境——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既无比温柔又无比愧疚的心情。
她走过去,站在周母身边,低头看着女儿的小脸,轻声说:“她小名还没取呢,要不……就叫‘丫丫’吧。你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管明远叫丫丫?”
周母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像是想起了许多年前的事:“他小时候瘦得跟个猴儿似的,我可没叫他丫丫。我管他叫‘狗蛋’,好养活。”
林晚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回头去看周明远。周明远脸色涨红,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反驳的话来。
那天的满月宴,周母就坐在主桌上,怀里抱着孙女,旁边坐着儿媳妇,面前摆着那缸子已经喝空了底的老母鸡汤。有人过来敬酒,她有些慌忙地站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应付那些场面话,林晚便替她把话接了过去。后来林晚去洗手间,周母在桌上坐着,旁边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凑过头来,笑着跟她说:“嫂子,你儿媳妇可真孝顺,我看她一直给你夹菜呢。”
周母抿着嘴,笑了笑,没说话。可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只金镯子,又看了看怀里已经睡着的孙女,心里头那个疙瘩,终于一点点地化开了。
她想着,等孩子再大些,她要教她认地里的麦子、树上的枣子,她还要教她熬一缸子飘着油花的、厚道实在的土鸡汤。
那些事儿不急,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第八章 和解在席间
满月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林晚端着一杯茶,从主位上站了起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连衣裙,头发挽在脑后,露出清秀的脖颈,整个人看上去温婉又精神。倒是周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外套,袖口有些毛边了,她坐在桌边,像一头误闯了谁家院子的老羊,浑身不自在。
那杯茶是服务员刚续上的热茶,白瓷杯子里飘着几片茶叶,热气袅袅地升上来。林晚端着它,绕过半张桌子,站到周母面前。
周围的宾客原本都在觥筹交错,有人正举着酒杯说着吉祥话,有人逗着邻桌的小孩子,热闹得像一锅沸水。可林晚这一站,不知怎么的,那锅沸水就慢慢静了下来。先是挨着她们那一桌的客人收了声,接着是邻桌的,最后连大厅那头几个站在酒水台边闲聊的亲戚也转过了头来。
周母正低着头,用指尖摩挲着手腕上那只金镯子。她今天头一回戴这样贵重的东西,总觉得手上累赘,可又舍不得摘下来,隔一会儿就要摸一摸,像是在确认它没丢。感觉到周围安静下来,她抬起头,就见儿媳妇端着茶杯站在自己面前,眼眶红红的。
“妈,”林晚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大厅里,“今天这杯茶,我早该给你敬的。”
周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林晚双手捧着茶杯,微微弯下腰,把茶递到她面前,又认认真真地喊了一声:“妈。”
这一声比先前那一声更轻,可落在周母耳朵里,却像是砸下来一块石头。她嘴唇发抖,想要接茶,手却哆嗦得怎么都伸不出去,眼泪先一步掉了下来,落在那只金镯子上,又顺着指缝往下滑。
“你这孩子……”周母的声音发颤,“你干啥呢,这么多人看着,多不好……”
可她的手终于还是伸了出来,颤巍巍地接住那杯茶。茶水在杯子里晃荡,洒出几滴来,落在她的衣襟上。林晚没有直起身,又往前凑了半步,伸手揽住了周母的肩膀,把自己埋进她怀里,像个撒娇的孩子一样,低声又喊了一句:“妈,对不起。这些日子我情绪不好,跟你说话没个轻重,你别往心里去。你大老远来帮我看孩子,受了委屈还回老家去,我这个当儿媳妇的,实在不孝顺。”
周母手里的茶差点端不稳,她慌乱地把茶杯放在桌上,反手就抱住了林晚。她抱得很用力,像是抱住了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又像是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只能通过这个结实的拥抱来确认。
“没有没有,你没不孝顺。”周母哽咽着,声音含含糊糊的,“是我自己想的那些偏方不靠谱,是我老脑筋,你那会儿堵奶疼得直哭,我还逼你喝那油乎乎的汤,是我不好,我老糊涂了……”
“妈,你别这么说。”林晚抬起手,替她擦脸上的眼泪,“你还特地给我炖了那罐鸡汤,用棉袄裹了一路带来了,我都喝了。你那汤比我妈炖的都好喝。”
坐在旁边的林母听见这话,佯装不悦地哼了一声,可嘴角却微微翘着:“行了行了,你婆婆在了,我这个当妈的就得靠边站喽。你打小嘴就甜,现在更会哄人了。”
林晚回头看了自己母亲一眼,眼里的泪还没干,却笑了一下:“妈,你跟婆婆都重要,一个管我的胃,一个管我的心。”
一桌人都笑起来。笑声像一把扫帚,把方才还凝结在空气里的那些尴尬和生分都扫了个干干净净。有人带头鼓掌,大厅里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周母被这掌声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松开林晚,拿袖子擦了一把脸,又嗔怪地瞪了儿子一眼:“你这孩子,你媳妇懂事你也不吭声,光站那儿傻看着。”
周明远站在对面,眼眶红得厉害。他这会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喉咙像塞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吐不出,只伸手摸了摸鼻子,又摸了摸后脑勺,最后走过来,把林晚和周母一起揽进了怀里。
三个人的身影在灯下叠成小小的一团。周明远个子高,弯着腰,把头埋在两边肩膀上,肩膀微微耸动。林晚的眼泪蹭在周母的外套上,周母的眼泪则全抹在了自己袖子上,谁也没嫌弃谁。
等这阵子情绪过去,周母重新坐到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认认真真地喝了一口。她咂了咂嘴,忽然抬起头,看着林晚:“这茶……茉莉花茶吧?我年轻时也爱喝这个味儿的。”
林晚在她旁边坐下来,替她理了理外套的领口:“是茉莉花。我特意嘱咐酒店备的,想着你爱喝浓一点的茶,就让泡了双份的茶叶。”
周母眼圈又红了,但她这回忍住了,只是垂下眼睛,用粗糙的指腹摩挲着茶杯沿儿:“你咋知道我爱喝茉莉花茶?”
“明远说的。”林晚看了一眼丈夫,又低下头,声音放轻了些,“他说你以前在地里干活,歇晌的时候泡一大搪瓷缸子茉莉花茶,解渴又提神。”
周母听了,转头看着周明远,眼神里有说不出的光。周明远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又把桌上的一块喜糖剥开,塞进自己嘴里,含糊地说:“妈你喝完了我再给你倒。”
周母没接他这话,只是握着那杯茶,久久没有说话。她想起自己那些年一个人带着儿子,春天插秧、秋天割稻,每到晌午就在田埂上坐下来,从破旧的布包里摸出搪瓷缸子,泡一缸子又苦又香的茉莉花茶,捧着坐在那儿慢慢喝。那时候她总觉得日子苦得没有头,可谁知道,那些苦日子也会熬出今天这样一桌热闹的酒席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孙女,孩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她,小嘴一咧,露出一个还没长牙的笑。周母心口一阵滚烫,像在寒冬腊月里突然被人塞了一团炉火进去。
“这孩子以后长大了,”周母握着孩子的小手,轻轻晃了晃,声音又沙又软,“可要记着她妈的好。你妈为了生你,受了好大的罪,掉了好多眼泪呢。”
孩子当然听不懂,只是小手攥紧了周母的指头,抓得紧紧的,像是攥住了什么不想撒手的东西。
林晚侧过头去,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些日子的委屈与心酸,都在这一刻被熨平了。那些堵过的奶,那些半夜独自落下的泪,那些婆婆走后空荡荡的客厅和被风吹动的窗帘,它们都没有消失,可它们变成了一条路,把她和周母引到了此刻的这张桌子前。
满月宴结束的时候,宾客们陆陆续续地散了。林父林母去送亲戚,周明远去结账,大厅里只剩下一家人。周母抱着孩子站在门口,迎面的风吹过来,她下意识地侧了侧身,替孩子挡住了风口。
林晚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站到周母身边,说:“妈,那罐鸡汤还剩半罐子,我让服务员打包了,带回去给你明天热着喝。”
周母看着那个保温袋,又看看林晚,嘴里说着“那是我给你炖的”,手却还是接了过去。
林晚笑了笑,看着周母怀里已经又睡着的女儿,把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咱妈回去了,鸡汤我慢慢喝,你也别走了。”顿了一顿,她转过脸来,认认真真地看着周母,“妈,你回城里来跟我们一起住吧。孩子还小,我一个人带不过来,我妈妈那边还要照看我爸爸的身体,你来了,我心里才踏实。”
周母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声音低得像怕吵醒了孩子一样:“那……那我回去把家里的鸡和地收拾收拾,过两天再来,行不?”
林晚点点头:“行,那我给你买好车票,你定了日子告诉我。”
周母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林晚,最后轻轻地说了一个字:“好。”
声音虽轻,却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土里,安稳又妥帖。那罐土鸡汤还留在保温袋里,温热的感觉透过布袋,传进她怀里,和胸口的暖意一起,缓缓地漾开来。
第九章 月子里的误会
回到酒店的路上,车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孩子在后座的提篮里睡得沉稳,偶尔发出几声细细的呼噜声。林晚坐在副驾驶,望着窗外掠过的街灯,心思却飘回了刚才宴席上的一幕幕。周母那句“你咋知道我爱喝茉莉花茶”一直在她心里转,转得她眼眶又发酸了。
到家以后,周明远把孩子放进婴儿床,又轻手轻脚地退出来,见林晚站在客厅里没动,便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揽住她:“今天辛苦你了。”
林晚摇了摇头,靠在他肩膀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明远,我想跟咱妈好好聊聊。不是现在,但我想跟她把那些事说开。”
周明远的下巴搁在她头顶,闷闷地应了一声:“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怕你们都不愿意再提。”
林晚从他怀里出来,抬头看他:“你怕什么?”
“怕提起来又吵架。”周明远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几分疲惫,“你俩都是犟脾气,我怕好不容易缓回来的关系又一朝回到解放前。”
林晚没说话,但心里知道他说得对。她和周母的性子确实像,都犟,都好面子,都难先低头。可她也清楚,这事要是憋着不提,往后就像一根暗刺,扎在日子里,不致命却时时硌人。
于是第二天一早,趁周明远去上班、孩子还在睡回笼觉,林晚把周母请到了阳台上。早上八点多的阳光还不烈,照在绿萝叶子上泛着柔和的光。周母正蹲着给一盆茉莉花浇水,听见林晚叫她,抬起头来,眼里带着一点儿局促:“咋了?孩子醒了?”
“还没醒,睡得香呢。”林晚搬了一把椅子在周母旁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沉默了几秒钟才说,“妈,我想跟你说件事。”
周母放下水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也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来,正面对着她:“你说。”
林晚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在心里打过无数遍腹稿的话一股脑说了出来:“妈,坐月子那会儿,是我不好。那阵子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心里堵着一团火,看什么都不顺眼。你端汤进来,我心里就冒火,嫌你又烦又不懂科学。那天你走了以后,其实我心里是慌的,后来我妈妈过来,嘴上说我做得对,我心里却一天比一天后悔。你那碗鸡汤,不是坏心,是拿真心熬的,只是我那时候被自己身上的疼和心里的闷给迷了眼,没看出来。”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那些话压在她心里二十多天,此刻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止不住。她低着头,怕自己抬头就不敢继续说下去:“你的偏方是过时了,熬汤油腻是腻了,可妈,你大老远从老家跑来伺候我,做的那碗汤你一口都没喝过,全给我端上来了。我那天不该摔筷子,也不该说那些难听话。”
周母坐在那里,嘴上什么都没说,眼睛却红了。她没有打断林晚,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着,两只手攥着围裙角,攥得指节发白。
林晚说完,抬起头看她,眼眶里盈着水光:“妈,对不起。”
这声“对不起”轻飘飘的,可在空气里落了地,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周母的心口上。周母张了张嘴,脸上的皱纹挤了几下,终于没忍住,眼泪顺着眼角淌了下来。
“傻孩子,你说啥对不起呢。”周母的声音抖得厉害,伸手抓住林晚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握得却格外紧,“是我老糊涂了。我年轻时候坐月子,我婆婆就是这么伺候我的,什么鲫鱼汤、猪蹄汤、老母鸡汤,一碗接一碗地灌,灌得我闻着味儿都想吐。可那时候哪敢说半个不字?人家说那是为你好。我寻思着,我也是这么过来的,你咋就不行呢……我就没想到,你坐月子是坐月子的疼,堵奶是堵奶的疼,我心里光顾着想‘我当年也是这么熬过来的’,把你当成当年的我自己了,压根没问过你受不受得了。”
她说着,抬手抹了一把脸,又笑又哭:“我后来也后悔,明知道你半夜坐在沙发上抹眼泪,第二天一早就走。其实那天晚上我收拾行李的时候,手都在抖,我心里巴望着明远能追出来拦我一下,巴望着你能跟我说句软话。可我又怕,怕你们真拦我,我留下来继续给你添堵。”
林晚听到这里,眼泪“啪嗒”一下就掉下来了。她万万没想到婆婆那天走得那么决绝,竟然还藏着这样的心思。她起身蹲到周母面前,抓住她那只粗糙的手:“妈,我要是早知道你是这么想的,说什么也不会让你走。”
“谁知道你这孩子是个闷葫芦,有啥委屈都憋在心里,脸上还笑笑的。”周母也蹲下来,看着她,眼圈红红的,“那天你摔了筷子以后我出了房门,听见你在屋里哭。我站门口站了半个钟头,想进去又不敢进。我怕你看见我更来气,怕你奶水气回去了,孩子没得吃。我就想,我走吧,我走了你心里舒坦了,你好好坐月子比什么都强。”
林晚把头埋下去,埋在周母的肩窝里,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周母这会儿反倒稳住了,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似的,嘴里念叨着:“好了好了,都过去了,别哭了,一会儿眼睛肿了,明远回来以为我欺负你了呢。”
林晚被她这话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抬起头擦了一把泪,又哭又笑地看着她:“妈,那咱俩说好了,往后有事不憋着,当面说,不管好听难听,说完就翻篇。”
“那我可丑话说前头,我这个人说话不好听,急了还爱嚷嚷,你要是受得住,那咱就试试。”周母嘴上这么说着,嘴角却不自觉地往上弯。
林晚点头:“受得住。你要是再熬那些油乎乎的汤,我也有办法——我让你孙女跟你讲道理,让她告诉你,什么叫科学喂养。”
周母一听就故意板起脸来:“得,你拿我孙女压我。行了行了,回头我跟你去上那个啥育儿课还不行吗?我听隔壁那个小媳妇说,现在城里的幼儿园都教这个,我学一学,以后带孙女也用得上。”
林晚怔了怔,心里泛起一阵热流。她没想到婆婆竟然主动提出来要学育儿课,这比听见她说一百句“对不起”都让她高兴。她拉着周母的手站起来,阳光正好照在两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下午周明远回来,一进门就察觉到气氛不太一样。林晚正在厨房做饭,周母抱着孩子在客厅的地垫上逗弄,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祖孙俩乐呵呵的。周明远换完鞋走过去,蹲下来,一本正经地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厨房方向,压低声音问:“妈,你们今天……没吵架吧?”
周母瞟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吵什么吵?我和我儿媳妇好着呢,你少在这瞎操闲心。”
林晚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正好听见这句,忍不住笑了:“就是,我俩可比你亲。”
周明远愣了半天,又好气又好笑,摸了摸后脑勺,嘀咕道:“行,到头来我成外人了。”
可他说完,自己先笑了,眼眶却悄悄红了。他看得出来,他妈是真心高兴,那种高兴从眼底一直漫到嘴角。这个家,好像从这一天起,才真正变得圆满了。
第十章 周母的决定
晚上收拾完碗筷,周明远去书房接了个工作电话,林晚把孩子哄睡了,轻轻带上卧室的门,走到客厅。周母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来回按着,频道换了十几个也没停下来,电视里的声音都被她调成了嗡嗡的背景音。
林晚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明显心不在焉的样子,想了想,说:“妈,明远跟我商量了一下,想让你留下来,别回去了。”
周母的手顿了一下,遥控器停在半空。过了几秒,她放下遥控器,笑了笑:“我在这儿帮不上啥忙,你妈那边照顾你照顾得好好的,我回去把老家那几亩地种上,等过年再来看看你们。”
“地种不种,什么时候种不了?现在都是机械化,你回去也就是心里有个挂念。”林晚的语气放得很轻,“我是真心想让你留下。你不光能帮我带孩子,我也能照顾你。”
周母摆摆手,脸上带着点局促:“我这一把年纪了,啥照顾不照顾的。你看我这人,也没个城里人的样子,出门坐个地铁都分不清东南西北,上次买菜差点都走丢了,要不是人家好心送我到小区门口,我都不知道往哪拐。”
“那咱慢慢学嘛。我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连电梯都不会按,现在不也好好的?”林晚说着,往她身边靠了靠,“你孙女一天一个样,前天还只会睁眼睛,今天就晓得盯人了,你舍得现在走,等她下个月会笑了你再回来看?”
周母没接话,低头搓着手指头。林晚注意到她衣角有个线头,她反反复复地捻着,捻了好半天。
周明远从书房出来,看见这阵势,走过来坐到沙发扶手上,揽着林晚的肩:“妈,你就听晚晚的,留下来吧。房子是三居室,空着一间也是空着,你住着,我们心里也踏实。”
周母抬头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又低头去捻那个线头。半晌,她闷闷地说:“我不是不想留。我是怕——”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林晚和周明远都听得明白。她是怕,怕自己笨手笨脚,怕旧观念跟上时代,怕再闹出上回那样的矛盾,怕这个好不容易才开始暖和起来的家,又因为她给搅凉了。
林晚鼻子一酸,她伸手握住周母那只粗糙的手:“妈,你今天在宴上跟我说的话,我都记在心里了。你说你把我当成当年的你自己,我也一直想跟你说,我有时说话着急,也是因为我心里把你当亲妈,没拿你当外人。咱俩都一样,都有毛病,往后一起改。”
周母抬起头,眼眶有点泛红:“我是怕……怕我这人嘴笨,啥话都说得不好听,到时候又惹你不高兴。你坐月子那时候,我是真把你当闺女待,就是方式方法不对。”
“我知道。我打小就没跟我妈红过脸,所以你那碗汤端上来的时候,我心里那口气顶着,就想跟你吵。其实你走了以后,我想了很久,很多事都怪我,我年轻,脾气上来就控制不住。”林晚说着,眼圈也红了,“咱们别跟别人家似的,婆媳搞得像仇人一样。你是我男人的妈,又是我孙女的奶奶,你就住这儿,让我学着跟你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周母的嘴唇动了一下,还没等她开口,客厅那头传来“哇”的一声婴儿哭,三个人同时站起来。林晚快步进了卧室,把孩子抱起来,发现是尿了,赶紧换尿布。周母跟着进来,站在旁边看,嘴上念叨着:“这个天闷热,尿布换勤快点,别让她捂出疹子来。”
林晚利索地换完尿布,把孩子递到周母面前:“妈,你抱一会儿,我去给她冲奶。”
周母接过孩子,动作有几分生疏,却格外小心,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宝贝。婴儿在她怀里动了动,打了个哈欠,小脸皱成一团,又舒展开来。周母低头看着她,嘴唇轻轻碰着她的小额头,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像是在跟孩子讲悄悄话。
林晚冲好奶回来,看见这一幕,心里像是被热水泡过一样,暖洋洋的。她把奶瓶递给周母,周母摆摆手:“你喂你喂,我看看就行了。”
林晚在旁边坐下,一边喂孩子一边说:“妈,你刚才说想回去种地,其实哪是种地,你是心里没着落。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我这辈子没见过几个真正疼晚辈的婆婆,你是头一个。你要真走了,我这个月子都没坐完整,心里一直空落落的。”
周母听了这话,眼圈又红了,低头抹了一下:“你这丫头,嘴咋这么甜呢。”
“那你留不留?”林晚抬头看她,带着点撒娇的语气。
周母沉默了片刻,叹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把什么心事放下了:“留。你们都不嫌我,我还有啥好走的。就是——我那老家的鸡呀鸭呀没人喂了,回头让隔壁你婶子帮看着就行。还有那几垄白菜,爱吃不吃,谁爱吃谁吃去。”
林晚一听,高兴得差点把孩子抱起来。她把奶瓶放下,起身就往外走:“那行,我去给你收拾房间!被褥我前两天刚晒过,衣柜也腾出来了,你看看还缺啥,我明天陪你去买。”
周母叫住她:“你别忙活了,大晚上的,我自己来就行。你去歇着,月子里不能累着。”
林晚回头,抿着嘴笑了一下:“行,那明天白天我再帮你收拾。对了妈,我早就给你买了两套睡衣,在家穿那种,软乎得很,你试试合不合适。”
“你这孩子,净乱花钱……”周母嘴上抱怨着,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周明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搭着话,心里揣着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走上前,从林晚手里接过孩子:“你俩聊着,我来哄她睡。”
周母看了一眼她那襁褓里的孙女,又看了看林晚,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我忘了说,我那土鸡汤还剩半罐,我用棉袄裹着带来的,放了一上午了,也不知道坏了没有。要是没坏,明天热给你喝——”
她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想起那天晚上那锅让她和儿媳妇翻脸的汤,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林晚一眼。
林晚这回没躲,反而大大方方地笑了:“妈,你那鸡汤肯定没坏,我现在就想喝。你那个香味儿,我从小就没闻过,跟我妈做的不是一路,但馋人得很。”
周母这下是真的愣住了。她以为那碗汤是她们之间的一根刺,却没想到林晚把它当成了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她看着林晚的脸,半晌,声音有些发颤:“那我明天给你热,多放点红枣,补气血的。”
“好。”
林晚应得干脆利落,转身进了厨房,烧了一壶水,又拿了个碗,把那罐裹在棉袄里的土鸡汤找出来,打开盖子闻了闻。还隔着凉意,那股熟悉的香味就钻了出来,勾得她胃里咕咕叫。
她盛了小半碗,放进微波炉转了两分钟,端出来,热气腾腾的。她尝了一口,眼睛一下子就弯了。
周母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看见她喝汤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悄悄走开了,抬手在眼角飞快地抹了一下。
那天夜里,林晚躺下来,孩子睡在旁边的小床上,睡得又香又沉。周明远翻了个身,凑过来,低声问:“真打算让我妈留下了?”
林晚睁开眼睛,侧过脸看着他:“怎么,你还不乐意了?”
“哪能啊,我高兴都来不及。”周明远声音带着点低低的笑意,“我就是觉得,你今天在席上那几句话,说得真好。我妈那人,吃软不吃硬,你拿话好好哄她,她什么都能答应。”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不是哄她。我是真觉得,她这辈子不容易。你看她今天在宴上那身衣裳,洗得都褪色了,边角都磨毛了,还舍不得换新的。她省下来的钱,都花在你身上了。以后咱们得对她好一点。”
周明远没吭声,过了一会儿,他把手伸过来,握住林晚的手,握得很紧,在黑暗里低低“嗯”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林晚是被厨房里的响动吵醒的。她披着睡衣出来一看,周母正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的米粥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旁边小碟子里摆着一碟拌黄瓜,一碟煮花生米。听到脚步声,周母回过头,看见她,笑了笑:“醒啦?粥马上好,你先坐着。”
那一刻,林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婆婆的背影,早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发丝上,泛着柔和的光。她忽然觉得,这个家的烟火气,从这一天起,才算真正烧起来了。
第十一章 老屋收拾
周母答应留下后,第二天一大早就张罗着要回老家一趟,说家里还养着十几只鸡,两笼兔子,还有那几垄白菜,总不能就这么扔着不管。她站在客厅里,把带来的那个旧布包又翻出来,把里头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又装进去,嘴里絮絮叨叨个没完。
“明远,你回去帮我给你婶子捎个话,让她把鸡食先替我喂着,等我把屋里那些东西收拾收拾,最迟后天就回来。”
周明远正在阳台上给孩子晾尿布,听他妈妈这么说,探出半个身子:“妈,你自己回去能行吗?要不我请半天假,陪你回去走一趟?”
“不用不用,你上你的班去。我又不是七老八十了,回趟家还能丢了?”周母摆了摆手,又回头看看林晚,“你照顾好孩子,月子里的女人不能着凉,家里暖气别停,窗户别开太勤。”
林晚怀里抱着孩子,靠在卧室门框上,笑着应了一句:“妈,我知道了。你回去路上慢点,到那儿给我发个消息,别老让人惦记。”
周母嘴上应着“知道了知道了”,手上却收拾得更仔细了。她第二趟进卧室,把前一天拿出来晾在椅背上的外套又叠了一遍,塞进包里,出门前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身从包里摸出一个小塑料袋,里头装着几个煮鸡蛋,递到林晚面前:“早上煮的,你留着饿了吃。月子里不能饿一顿饱一顿的——虽然这话你听着烦,但我还是得说。”
林晚接过来,没嫌她啰嗦,认认真真地回了一句:“妈,你放心,我记着呢。”
周母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嗯”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周明远一直把她送到楼下,看她坐上公交车才回来,进门时唏嘘了一句:“老太太腿脚比以前利索多了,下楼的时候踩得噔噔响。”
林晚白了他一眼:“那是心里高兴。”
周母回老家那天,天晴得透亮。她从公交车上下来,一路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巷子两旁的老槐树刚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隔壁的张婶正在自家门口择韭菜,一抬头看见她,愣了一瞬,随即扯着嗓子笑起来:“哟,淑芬回来啦?满月宴不是昨天刚办完吗,我还以为你得住到过年嘞。”
周母把布包换了个手拎,嘴里轻飘飘地应了一声:“回来收拾收拾东西,过两天还走。”
“还走?去哪?”张婶放下韭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凑过来,“是不是你儿媳妇把你赶回来了?我看那姑娘长得秀秀气气的,不像是那种人。”
“哪儿的话。”周母连忙摆手,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跟前的人听见,“是我自己愿意回去住的。他们在城里给我收拾了屋子,被褥都是新晒的,睡衣都是新买的,还说要带我去买鞋。我这不寻思着,总得回家把那些家什安置妥当了再去,不然心里不踏实。”
张婶听完,上下打量了她两遍,眼神里带着点将信将疑,但嘴上倒是不饶人:“啧啧,你看你这人,当初你走的时候你说啥来着?说城里住不惯,说人家嫌弃你老土,说你待不了三天就得回来。这才几天工夫,就改口了?”
周母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嘴上却不肯吃亏:“那不是当时没处到一块儿嘛。城里人讲究多,我也跟不上趟。可住了这一个月,我才算明白了,我那媳妇人不错,就是心里头有话不直说,架不住我也爱猜。咱娘俩要是都把话摊开讲,哪有什么过不去的。”
张婶咂咂嘴,又想起什么似的,压低了声音:“那你们满月宴摆得咋样?我听隔壁翠花说,那是大酒店,办了二十来桌,光是那个龙虾就摆得满桌子都是,真的假的?”
提到这个,周母的眉梢不由得扬了几分,但嘴上还是淡淡的:“哪有她说的那么夸张。就是简单办了一下,主要是我亲家老两口热心,张罗得周全。我儿子儿媳妇也孝顺,非要给我买了金镯子——你说他们年轻人挣点钱不容易,净花这些冤枉钱干什么。我当时就说不要不要,他们非得塞我手里。”
她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那只镯子,又赶紧把手缩回来了。张婶的眼尖,一下就瞅见了那金灿灿的一圈,连忙拉住她胳膊仔细看:“哟,这成色不错啊,克数不小吧?你儿媳妇给买的?”
周母嘴上一个劲儿地说“谁知道他们花了多少,反正我说了不听”,脸上那笑却怎么压也压不平。张婶看了她半晌,拍了拍她肩膀,带着点感慨:“淑芬,你这是摊上好日子了。当初你守寡那年,我们几个还嘀咕,说明远这么小,你拉扯他长大得吃多少苦。如今看看,儿子有出息,儿媳妇又通情达理,你还多了个大孙女,这福气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周母没接话,低下头,那笑还挂在脸上,眼角却有些发潮。她顿了一会儿,才咳嗽了一声,把那股要冒头的心绪压下去:“行了行了,你这张嘴,一说起来就没完。我得回去收拾了,那几垄白菜再不收,霜打了就白瞎了。”
张婶在后头喊:“你啥时候走?走之前来我家坐坐,我包饺子。”
“再说吧。”
周母摆摆手,头也没回。她走到自家院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鸡棚里的老母鸡听到动静,扑棱扑棱地飞过来,“咯咯”叫着,围着她脚边转。她蹲下去,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只的翅膀,低声念叨了一句:“别着急,等我把你们安排好了,就去找我孙女去。”
当天下午,周母把屋里的东西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冬天的棉被拆下来重新叠好,塞进衣柜最上层;厨房里的碗碟洗净了用纱布盖上;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底下落了满地枯叶,她也拿竹扫帚扫得干干净净。她边干边嘀咕:“这房子不住了,也不能让人看笑话。”
傍晚的时候,隔壁张婶端了一碗饺子过来,看她收拾得差不多,站在院子里四下瞅了一圈,又开了口:“你这一收拾,整得跟再也不回来似的。真打算住城里是长久了?”
周母接过饺子,道了谢,也没正面回答,只是笑:“要看孙女嘛,总得住近一些。孩子一天一个样,错过了就补不回来了。”
张婶看了她一眼,忽然放轻了声音:“淑芬,你苦了大半辈子,这下也该享享福了。”
周母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好一会儿才说:“享不享福的,我倒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明远那小两口待我不错,我不能让人家热脸贴我的冷屁股。既然人家真心留我,我就不能端着。”
张婶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拍了拍门框,转身回去了。
晚上,周明远发消息来问她到没到家,又问她收拾得怎么样了。她坐在堂屋的灯下,戴着老花镜,打字打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戳:“到了,正在收拾,你们别担心。你媳妇今天吃了没?别让她老吃外卖,我后天就回去了。”
周明远很快回了一个笑脸:“妈,你放心,我刚给她煮了面条,加了两个荷包蛋。你孙女今天笑了好几回,等你回来看呢。”
周母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抿着嘴,像抱着什么宝贝似的。屋里很静,只有那盏白炽灯嗡嗡地响着。她抬起头,看了看墙上那面老掉牙的镜框,里面嵌着一张发黄的照片——年轻时的她抱着三四岁的周明远,站在这间堂屋门口,笑得满了整个画面。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镜框前,伸手摸了摸。
“明远,”她声音轻轻的,像是自言自语,“妈妈这就去享清福了。”
话落,她自己先忍不住笑了,摇摇头:“嘴上说享福,心里还是不放心——养儿子,放不下;如今有了孙女,更放不下了。”
她又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头把灯关了,摸黑洗了脚,躺进被窝里。被窝刚晒过,带着太阳的味道。她缩在被子里,睁着眼睛望着房顶,脑海里翻来覆去想着白天的事——张婶说的那些话,儿媳妇递给她金镯子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孙女抱在她怀里时软乎乎的一团,还有儿子站在宴席上,看着她叫了一声妈,眼眶红红的。
周母闭了闭眼,嘴角弯着,慢慢睡着了。
两天后,她锁好了院门,把孵不出蛋的老母鸡托付给张婶,手里拎着那个旧布包,再次坐上了去城里的车。这一回,她没有坐在靠窗的位置发呆看倒退的村庄,而是把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上面,眼睛望着前方。
车窗外,春天的风吹得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周母心情挺好,甚至跟着车里的广播轻轻哼了两句小调。开车的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着问:“大姐,这是去哪儿啊?”
周母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微微一笑,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踏实劲儿:“去看我孙女。”
她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以后啊,就不走了。”
第十二章 新生活磨合
周母到城里的头一天,林晚就给她整理好了房间。原先放杂物的小卧室腾出来了,换了一张一米五的床,铺了崭新的棉被,窗台上摆了一盆绿油油的吊兰。周母推门一看,脚都迈不进去,站在门口反反复复地说:“这怎么行,这怎么行,我住客厅沙发就行,哪用得着这样讲究。”
林晚抱着孩子站在她身后,笑着说:“妈,你来了就是家里的长辈,住好一点是应该的。再说沙发那地方窄,睡着不舒服,你现在年纪也上来了,腰腿不能将就。”
周母扭头看了她一眼,眼眶热了热,没再推辞。她放下手里的布包,走到床边,用手掌细细地压了压被面,又瞥见枕头上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棉睡衣,颜色是深灰的,料子摸起来软和得很。她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们小两口,日子也不宽裕,不用给我花这些钱。”
“周明远单位发的福利,没花什么钱。”林晚轻描淡写地揭过去,“妈,你先洗个手,午饭马上好了,我炖了排骨汤。”
周母应了一声,转身去卫生间洗手。她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哗地流出来,她把手接在水流下面,愣了一瞬,才仔细地搓起来。心里想着,这城里处处都是热乎的,连水龙头的温度都比老家的熨帖。午饭桌上,林晚给她盛了一碗热汤,排骨炖得酥烂,里面放了玉米和胡萝卜,汤面上飘着几粒枸杞。周母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放下:“好喝,这汤鲜。”
林晚笑起来:“那妈你多喝点,以后我天天给你炖,你也教我几道老家的菜,我就不用老是想着点外卖了。”
周母放下碗,眼睛亮了亮:“你想学家里的菜?那还不简单,我教你这个——我拿手的是粉蒸肉,你爸——不是,明远他爸在世的时候,最爱吃这一口。回头我教你怎么腌米粉,肉要选五花肉,切薄薄的,腌足了料再裹粉上锅蒸,蒸到油都渗出来,入口就化了。”
她说起这些时,语气自然了许多,不再像刚进门时那样拘束。林晚一边听着一边点头,时不时问上一两句细节。周母见她听得认真,说得更起劲了,连带着讲到了以前在村子里办红白喜事的大席面,哪家掌勺的大师傅放料重,哪家的蒸碗做得出色,眉眼间渐渐有了光。
周明远在旁边扒着饭,看着他妈和他媳妇儿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趁两个人都没注意,偷偷给林晚夹了一块排骨,又朝她眨了眨眼。林晚低头笑了笑,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林晚在饭桌上提了一件事:“妈,我报了个育儿的课,就是专门教怎么带小宝宝的,有讲喂养的、做辅食的,还有怎么跟孩子互动,老师是专业的小儿科医生,每周二和周五上午上课,离家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我想着以后孩子的事咱俩得一起配合,不如你也跟我一块儿去听听,看有没有什么用得上的。”
周母端着饭碗,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有些犹豫:“我一个老太太,去上那个课,怕人家笑话。”
“怎么会被笑话?那班上有好几个是奶奶辈的呢。”林晚认真地说,“再说了,现在带孩子跟我们小时候不一样了,人家医生讲的那些,科学着咧。像咱之前为了催奶,给我喝那偏方,人家医生肯定不提倡——我都后悔那会儿没早去听听看。”
周母一听这话,筷子夹着的菜掉回了碗里,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晚晚,那件事是我不好,老觉得自己生养过明远,什么道理都懂,可时代变了,我不该拿老一套来折腾你。是我那时候太固执了。”
“妈,我不是翻旧账。”林晚赶紧放下筷子,伸手轻轻按了按周母的手背,“我就是觉得,咱们一起去学一学新东西,就都能跟上这个时代。你帮我看孩子,我心里踏实;你心里踏实了,我也就高兴了。咱们是一家人,得一起进步是不是?”
周母抬起头,看了她好一会儿。这个儿媳妇,瘦瘦小小的一张脸,眼睛里却透着一股韧劲儿。她想起满月宴那天,这孩子当着满屋子的面敬她茶,喊她妈的时候嗓子都带了颤音;想起前一天晚上,林晚帮她铺被子、调枕头,问她住不住得惯;想起刚才这番话,没有半句怨,只有满满的真和软。
周母吸了吸鼻子,点点头:“行,我不怕人笑话。明远小时候我也没正经学过啥,全靠老人嘴里传的那些。如今有这条件,我去听,我认认真真听,学了回来好好带孙女。”
林晚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那我吃完早饭就给老师发个信息,说你是我婆婆,也一起去上课。”
周三上午九点,婆媳俩一前一后出了门。周母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外套,头发用夹子别利索了,脚上穿着一双林晚给她买的软底布鞋,走起路来悄无声息的。林晚怀里抱着孩子,孩子睡得正香,一张小脸粉扑扑的。
到了教室,十几个人已经坐好了,果然有两三个年纪大的阿姨坐在前排,正互相翻看着讲义。老师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医生,笑起来很温和,看到周母进来,主动打了招呼:“这位是阿姨吧?欢迎欢迎,奶奶一起来学,孩子真有福气。”
周母脸上微红,又隐隐有几分自豪,嘴上却谦逊:“我就是来旁听旁听的,没什么文化,怕是听不懂。”
“阿姨能来就比很多年轻人都强了。”老师笑着递了一份讲义给她,“我们讲得都很通俗,您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举手问。”
那堂课讲的是宝宝六个月以内的睡眠规律和怎么处理肠绞痛。老师一边放PPT一边演示怎么给宝宝做排气操,说到后面,又提醒大家注意喂养姿势。周母坐得端正,手里的圆珠笔捏着,在讲义空白处认认真真地记——她识字不多,有些字不会写,就画个简易的小符号代替。林晚余光瞟到,心里一动,眼眶发热,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悄悄把水杯拧开放到她手边。
课程结束,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周母还坐在位置上翻来覆去地看那张讲义。老师走过来,问她有没有什么疑问,她指着其中一页,斟酌着开口:“老师,这个做排气操,要是孩子哭闹得厉害,还能继续做吗?我孙女有时候晚上闹,小胳膊小腿绷得紧紧的,我看了心慌,又不敢乱动。”
老师耐心解释了几句,又现场拿了个婴儿模型给她演示了一遍手法,周母一边看一边学着比划,眉头拧着,又松开,嘴里小声念着:“轻一点,顺时针……原来是这个方向啊。”
林晚站在教室门口,抱着已经醒了的孙女,看着周母学得认真,身后有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鬓角上,亮的。
回家的路上,周母抱着孩子,低头跟怀里的小人儿说话:“宝宝,奶奶今天去上学了,学了怎么给你做操,晚上咱们练一练好不好?”孩子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她,嘴里咿咿呀呀地应了两声。周母乐了,步子轻快了许多,一边走一边哼起老家哄孩子的童谣来。
林晚跟在旁边,没插话,从侧面看,周母的嘴角挂着一弯笑意,像是已经彻底在这个家扎下根来。
下午,林晚正在厨房切水果,周明远从书房探出头来,悄声问她:“妈今天去上课,觉得怎么样?”
林晚把苹果块放进碗里,擦了擦手,压低了声音:“你妈比我认真多了,笔记记得密密麻麻的,临走还拉着老师问了半天。我现在觉得,把她留下来是留对了。”
周明远走过来,从背后轻轻搂了她一下,声音低低的:“辛苦你了,老婆。我妈那个脾气你也知道,嘴上硬得很,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她能走到这一步,是你有耐心。”
林晚靠着他,轻声道:“她也不容易,一把年纪了,为了咱们放下老家的日子跑到这儿来。我以前不懂,以为她就是固执,总觉得她那些老观念是故意跟我过不去。可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她不过是怕自己帮不上忙,怕被嫌弃。她那么多话,其实都是因为在乎。”
晚上吃过饭,周母主动收拾了碗筷,林晚要抢着洗,被她拦住了:“你今天带娃带了一天,歇歇。碗我来洗,洗完我再去看看宝宝,她这会该醒了。”
林晚依言退出来,坐在客厅沙发上,听到厨房里水龙头哗哗的声响,间或传来周母轻轻哼着歌的声音。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翻到相册里今天拍的一张照片——周母抱着孩子站在育儿课教室门口,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笑得舒展又真切。
林晚把这张照片设置成了新壁纸,看了好半天,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在心里放下了最后一块石头。
窗外,暮色渐浓,楼下的路灯次第亮起来,远远近近的窗口飘出饭菜的香气。周母洗完了碗,擦干了手,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银耳羹,走到林晚面前递过去:“炖多了,你喝一碗。喝了奶水好,孩子也吃得饱。”
林晚接过碗,低头啜了一口,甜丝丝的,温温的,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她抬起头,朝着周母笑:“妈,谢谢你。”
周母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像是怕被看见什么似的,摆摆手:“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声音有点沙,尾音隐约带了点颤。
她快步走回厨房,假装收拾灶台上的抹布,却悄悄地用衣角擦了擦眼角。
第十三章 意外的遗物
第二天清早,林晚是被窗外麻雀的叫声闹醒的。她侧过脸,看到周明远已经不在枕边,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张字条:“我去公司开早会,妈说让你多睡一会儿,孩子她看着。”
林晚捏着字条,嘴角弯了弯。她掀开被子,披了件外套走出卧室,客厅里静悄悄的,阳光落在餐桌上,摆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小米粥,旁边碟子里放了两个煮鸡蛋。她走过去摸了摸碗沿,温度刚好。厨房里传来水声和轻微的碰撞声,她探头一看,周母正蹲在灶台前,用抹布仔细擦拭厨柜的边角,头发随意挽在脑后,露出的后颈上有几根银白发丝在光线里微微发光。
林晚没有出声,靠在门框上看了好一会儿。周母擦完了一扇柜门,起身时腰似乎僵了一下,她抬手捶了捶后腰,又蹲下去换了一面继续擦。
林晚这才开口:“妈,大清早的,不用擦这么仔细。”
周母回头,见是她,笑着摆摆手:“反正睡不着,闲着也是闲着。你赶紧把粥喝了,趁热。”
林晚应了一声,转身去餐桌边坐下,喝了一口粥,糯米的香气溢了满口。她想起以前,自己是不爱吃这种带点焦味的小米粥的,总嫌它有股糊味。但如今喝进嘴里,却觉得香得很,大概是因为,熬粥的人不一样了。
吃过早饭,周母抱着孩子坐在阳台的摇椅上,一边晒太阳一边哼着老家的儿歌。孩子吃饱了奶,眼睛滴溜溜地转,两只小手攥着周母的衣领不松。周母低头,额头轻轻贴着孙女的小脸蛋蹭了蹭,声音软得像要化了:“囡囡乖,奶奶在哩。”
林晚站在阳台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之前周母刚来的时候,衣裳和行李都塞在一个旧行李箱里,搬进客房那天她提过一句“等哪天得空了,把你带来的衣服好好理一理,该洗的洗,该挂的挂”。可后来一直忙,这事就搁下了。今天难得清闲,她想着趁周母带孩子,把客房的衣柜收拾一下。
客房不大,一张床一个床头柜,靠墙立着一组老式的两开门衣柜,木纹斑驳,看着有些年头了,是周明远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说放在客房当储物用。林晚拉开门,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周母从老家带来的衣裳。几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两条深色裤子,一件旧棉袄,叠得方方正正,连褶皱都压出来了。林晚一件件拿出来,抖开,又叠好,准备分类放好。她摸到棉袄的时候,觉得衣兜里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什么东西。她伸手掏了一下,掏出一只旧布包来。
布包是蓝底碎花的,边角已经磨毛了,用一根红色橡皮筋扎着口。林晚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打开,拿着在手里掂了掂,挺轻的。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但莫名觉得好像是周母藏着的东西。她坐在床边,把橡皮筋褪下来,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发黄的塑料袋,塑料袋里裹着几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已经有些年头了,边缘泛黄,画面里的颜色也褪得差不多了。最上面一张,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五六岁大的小男孩,站在一栋灰扑扑的老房子前面。女人穿着件格子外套,头发剪得齐齐的,眉眼清秀,笑容腼腆,手里攥着男孩的小手。男孩穿着件明显大了两个码的蓝外套,袖子卷了好几道,露出一小截细瘦的手腕,他脸上带着些许怯意,却还是咧嘴笑着,露出一口豁了牙的牙齿。
林晚仔细看了看那个女人的脸,又看了看照片背景里灰旧的老墙,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她翻过照片背面,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但仔细辨认,还能看出“远儿五岁”几个字,笔迹娟秀,却略显生涩,大约是周母当年自己写的。
林晚的手指停在照片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心里好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又看下一张照片,是周明远上学时的照片,穿着蓝白校服,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个头已经比周母高出一个脑袋了。周母站在他旁边,头发还是齐齐的,但已经添了不少白丝,脸上的笑容拘谨,手里拎着一个鼓鼓的布袋,像是刚从菜市场回来顺路接孩子。照片边上空白处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明远初中第一天。”
再下面一张,是周明远高中毕业照,他穿着白衬衫站在教学楼前,嘴角微抿,有点腼腆的样子。背景里那些同学都有家长陪着,只有他独自一人,却站得笔直,衣领洗得发白,干干净净的。林晚翻到照片背面,这回背面写了长长一段字,圆珠笔的字迹有些龟裂,像是在阳光下晒久了褪色了。她凑近了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远儿高中毕业了,考上了好大学。他爸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没让他受过委屈。今天看到他站在领毕业证的队伍里,我站得远远的,不敢走近,怕他同学看到我这身旧衣服笑话他。他在台上领完证书,一转头看到我,跑过来拉着我的袖子,跟他同学说这是我妈。他同学喊我阿姨,我一激动,差点哭了。这娃,从来不像别家孩子那样嫌妈妈丢人。”
林晚读到这里,鼻子突然酸了,眼眶里涌上一股热意。她捏着照片,好半天没有动弹。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在阳光下有些生疏的少年,和周母远远站在人群外面、不敢走近的样子,像电影画面一样一幕幕浮现在她脑海里。原来周明远从小没有爸爸,是周母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的。那些年里,她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过菜,在工地食堂做过帮工,什么样的苦活累活都干过,就是为了供儿子读完初中、高中、大学。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周母的时候,她对周母的印象是:嘴碎,爱唠叨,爱插手各种事情,总是用老一套来要求她。她觉得自己受不了。可现在,看着这些照片,林晚忽然明白,那些唠叨、那些偏执、那些过分仔细的照顾,其实都是一个人用尽全力去爱的方式,只是这种爱在旧日里浸润太久了,难免裹着一层粗粝的影子。
林晚把手里的照片轻轻放回布包里,又捏起那封信。信封上没写收件人,只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抽出来,只是指尖隔着薄薄的信封纸,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正发愣,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林晚回头,周母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看到坐在床边、手里捏着布包的林晚,先是愣了一下,继而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像是藏在心底的东西被无意中翻了出来,有些手足无措。
“那个……都是些老东西了,没啥好看的。”周母说着,想走过去把布包接过来,抱着孩子的手却腾不出空来,只能在原地站着,脸上有点局促。
林晚擦了擦眼角,把布包收拢好,放进周母的行李袋里,回过头来,语调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妈,我翻你衣服,不是故意的。”
周母摆摆手,声音有点低:“没啥没啥,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我留着,就是没事拿出来看看。”
林晚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又抬头看着周母的眼睛。周母像是怕被她看到什么似的,低下头去哄怀里的婴儿,嘴里轻轻哼着歌,哼了两声,调子却有点跑。林晚没有说破,只抬手轻轻揽了揽周母的肩头,声音轻轻的:“妈,以后我陪着你。”
周母的身子顿了顿,像是没听清般地抬起头来,看林晚的目光里,有些水光在眼底闪了闪,又飞快地被她压下去了。她低下头,嘟囔了一句:“你这孩子,说的啥话呢。”
声音有些发飘,尾音带着一点点不自然的鼻音。窗外的日光斜着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贴得很近。孩子咿咿呀呀地叫了两声,小手伸向林晚的脸,奶香的气息溢在午后安静的光线里。
周母低头,用粗糙的大手替林晚拢了拢耳边的头发,动作笨拙,却带着一种久违的、从不轻易示人的温柔。
那天下午,林晚回到自己卧室,拨通了母亲的电话。电话接通,她还没说话,先深深吸了一口气。
“妈,我以前总觉得婆婆事儿多、麻烦,什么都不懂还爱管。可我今天才知道,她年轻的时候就守了寡,一个人把我老公养大,供他上学,她这辈子,不容易。”
电话那头,林母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你婆婆那人,嘴硬心软,我是早就看出来了。你能想通这些,我就放心了。”
林晚挂掉电话,抬头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心里像是有什么长久以来的结,在阳光底下一点一点松开了。她轻声对自己说,往后的日子,要好好珍惜这个嘴硬心软的人。
第十四章 深夜长谈
周母抱着孩子,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像是有些话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林晚也没催她,只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柔软的毯子,叠好了垫在床头,让周母靠在上面。
孩子吃饱了奶,这会儿安安静静地窝在周母怀里,小眼睛半眯着,睫毛又长又翘,像两把小扇子。周母低头看了看她,嘴上嫌弃着:“这孩子睡相随她爸,歪歪扭扭的。”眼里却满是笑意,连眼角的皱纹都一条条舒展开来。
林晚端来一杯温水,放在周母手边,顺势在床沿坐下来。停顿片刻,她轻声开口:“妈,你要是心里还没舒坦,跟我说说也成。我这人笨,有时候说话不中听,但我愿意听。”
周母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半晌才笑了笑:“我没什么不舒坦的。你家的日子过得好,明远对你也上心,孩子又白白胖胖的,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平静,像早已想通了什么。林晚却从她那只反复摩挲着孩子衣角的手上,看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妈,”林晚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按住周母粗糙的手背,“上午那封信,我没拆开看。你要是想跟我说说明远小时候的事,我就在这儿听着。”
周母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那只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上——林晚的手细白柔软,跟她的手放在一处,像是两个年代。周母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眼眶有些泛红,却还是笑了笑:“他小时候啊,念书特别用功,天不亮就起来背书,我那时候去工地食堂帮工,天不亮就得出门,他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一边背课文一边等我回来。邻居问他,你咋不进屋呢?他说,屋里黑,门口亮堂。其实我知道,他是怕我一个人走夜路回来害怕,坐在那儿等着,好给我壮胆。”
周母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那些年自己扛着一切往前走的岁月,又随着话语浮到眼前。她顿了一下,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又继续说:“我那时候年轻,没啥本事,只有一把力气。卖过菜,帮过工,什么活儿都干过。有一年冬天,我去镇上拉货,三轮车半路坏了,我在路边等修车的等了两小时,手脚都冻木了。回来的时候,明远蹲在门口,脸都冻白了,也没回屋。他看到我,跑过来拽着我的袖子说,妈,我以为你回不来了。”
林晚听不下去了,眼眶一下子热上来,赶紧偏过头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周母像是这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赶紧住了口,低头去哄怀里的小孙女:“哎呀,我跟你说这些老掉牙的事干啥,你累了一天了,早点歇着吧。”
林晚没接话,只是起身绕到周母身后,蹲下来,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慢慢揉按起来。周母的肩膀又硬又板,一看就是常年挑东西、扛重物落下的毛病。林晚的手指沿着她肩颈的纹理一点一点按压,力道不重,却恰到好处。
周母整个人僵了一下,像是不习惯被人这样伺候,慌慌张张想躲:“哎,这干啥呢,你别……你这孩子,你累着呢,我自己来就成。”
“你抱了一天的娃了,肩肯定酸了,我帮你揉揉。”林晚没松手,声音平静而坚定,“我以前读书那会儿,经常帮我妈捶背,手法不差的。”
周母挣了两下,终究没再动,只是挺直的脊背渐渐塌下去,像两根绷紧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孩子已经在怀里睡熟了,发出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周母低头看着孩子的脸,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小时候家里穷,姐妹多,我排行老二,什么好的都让给姐姐妹妹。嫁了人,本以为能过几天松快日子,结果明远他爸走得早,我又得一个人撑起这个家。这些年,也没人问过我累不累,苦不苦。我也不会说那些软和话,有时候嘴里冒出来的,全是硬邦邦的,我知道自己不讨人喜欢。”
林晚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按,按着按着,声音有些发哑:“妈,你能一个人把明远养这么大,还培养得这么好,换了别人,未必做得到。你比我厉害多了。”
周母摇了摇头,没接这话,目光落在怀里宝宝的脸上,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不过现在不一样了。我也有孙女了,这就够了。老了老了,还能抱抱小孙女儿,我知足。”
说着她低头轻轻亲了亲孩子的额头,动作又轻又柔,像怕惊碎什么似的。
林晚看着她,心里翻涌得厉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她只是继续按着周母的肩,揉着那些僵硬的、结着岁月的肌肉,像是想用这种方式,把那些年她一个人扛过的苦、咽下的委屈,一点一点揉开。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几声鸟叫,风从半开的窗户渗进来,吹动窗帘一角。周母忽然开口,语气轻松了些:“你手劲儿倒是挺大,比按摩店的那些小姑娘还专业。”
林晚笑了:“那我以后天天给你按。”
周母哼了一声:“那还不得把你累坏了。”
语气听着嫌弃,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她想了想,又低声补了一句:“晚晚,你也是个好孩子。我那天走,不是生你的气。我就是……”
她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下去:“我是怕我自己碍事,又笨手笨脚的,惹你们小两口不高兴。你家条件好,你爸妈都是体面人,我这个农村老婆子,能帮上什么忙呢?不如自己早点走,免得遭人嫌。”
林晚手上的动作蓦地停住,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扎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绕到周母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的脸:“妈,没有人嫌你。我那时候生气,是因为堵奶疼得难受,心里烦,不是冲你。你做的那些汤,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担心我奶水不够,孩子吃不饱。是我脾气太急,没跟你说清楚。”
周母看着她蹲在自己面前,目光里带着她之前从未见过的心疼和认真,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到底是个嘴硬了大半辈子的人,最后只是偏过头,擦了擦眼角,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行了行了,大晚上的说这些干啥,怪不好意思的。”
林晚笑着站起来,从她怀里接过孩子,轻柔地放进婴儿床里,盖好小被子。转身回来,又蹲在周母面前,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妈,明天咱一起去趟菜市场,你教我做你拿手的那道红烧肉,明远总念叨你做的比谁都好吃,我也想学。”
周母愣了一下,继而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压住那份欣喜,只哼了一声:“你这细皮嫩肉的,学得会吗?”
“学不会你就多教我几次嘛,反正你看着我呢。”
周母沉默了须臾,终于没忍住,笑着点了点头,声音低低的:“成。那明儿我起早,带你去挑肉,挑五花三层的那种,做出来才香。”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颗颗温柔的红豆嵌在天幕这端的人间。
林晚关灯前,回头看了一眼,周母侧身躺在婴儿床边,一只手搭在摇篮的栏杆上,正轻轻晃着,嘴里哼着一首旧旧的童谣,调子悠悠的,像从很远的年代飘过来的。她哼了两句,声音渐渐小了,最后化成均匀的呼吸声,安然睡了。
林晚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才轻轻把门带上。
走廊里灯光昏黄,她站了一会儿,觉得心里的那个结,终于彻底松开了。像一条拧了大半年的绳子,终于被人一点点展平、捋顺,放在阳光下晾晒,带着一股温暖妥帖的气息。
第十五章 满月宴后记
春末的日头好,不冷不热,晒在身上暖融融的。小区中心那片桂花树底下,一排长椅坐了七八个带娃的奶奶外婆,叽叽喳喳聊得热闹。
周母坐在最边上那把长椅上,怀里抱着快六个月大的孙女小糯米,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小屁股,另一只手捏着小扇子给她扇风。小糯米穿一件鹅黄色的连体衣,是小区的王奶奶送的,说自家孙女穿小了,但看着还新得很。周母本来想推辞,林晚在旁边说收下吧,回头咱也把家里那些穿不上的收拾出来送人,这才肯收下。
“哎呀,这孩子长得可真快!上月我看着还小小一团,这就能靠着人坐一会儿了?”坐在旁边的刘奶奶凑过来,伸手想逗小糯米的下巴,小糯米扭头躲了一下,又回头看看她,嘴角一咧,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米牙。
周母笑眯眯地说:“可不嘛,昨天刚满六个月。她妈妈说了,过两天带她去社区体检,说是要看什么生长发育,我也不懂,反正医生说啥就是啥,现在的年轻人懂的多。”
刘奶奶逗完孩子,话锋一转,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周嫂子,我听你上回说,你孙女的满月酒办得可热闹了?在哪个酒店来着?”
周母扇子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皮微微一垂,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两秒才开口:“可不是热闹嘛,在城南那家新开的什么国际酒店,好大的大厅,水晶灯亮闪闪的,一进门哎呀那个亮堂,我头一回见那阵仗。我儿子儿媳请了得有二十桌人。”
“二十桌!”旁边另一个抱着孙子的奶奶咋呼一声,“那可是大手笔!我家孙子满月就在家里摆了两桌,请请亲戚就完了。”
周母心里暗暗舒了口气,嘴上却是不紧不慢的:“我也是没见过那场面,当时一进门,站在那大堂里,哎呀,我整个人都是懵的。我心想这得花多少钱啊?我儿子一个月工资够不够造的?结果人林晚——我儿媳妇,拉着我说,‘妈,你坐主桌’。主桌!我哪坐过什么主桌啊,我一辈子在村里吃席都是坐偏桌的。”
刘奶奶笑得拍大腿:“你这有福气啊,儿子娶了个好媳妇,舍得给你花这个钱。”
周母摆摆手,脸上皱出几道笑纹:“也谈不上花不花钱的,人家姑娘是好姑娘。就是那天闹了个笑话——你们猜怎么着?我那天穿着一件旧外套就去了。我寻思就是个普通家宴呗,谁知道那么隆重啊!我一推开那个门,满屋子人齐刷刷看着我,我那个脸,刷地就红了,站门口半天迈不开腿。我心想,完了,这不是给儿子丢人吗?人家女方家请的都是体面人,我这一身土了吧唧的……”
她说得绘声绘色,几个老太太都凑过来,一脸兴趣。
“那后来呢?你儿媳妇没嫌你啊?”刘奶奶追问道。
周母捏了捏小糯米的小手,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嫌我?她当着那么多人面,从包里掏出一个金镯子来,明晃晃的,举到我面前,说‘妈,这是儿媳敬您的’。那金镯子,足金的,还刻着福字花纹,后来我去金店称过,三十多克呢。我当时手里捧着那镯子,又看看我一个破布包里裹着的那罐土鸡汤,我那个眼泪当时就下来了。”
她说着,自己眼眶又红了一圈,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日头,假装是太阳晃了眼。几个老太太都沉默了一瞬,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神情里都带了几分动容。
刘奶奶轻轻拍了拍周母的胳膊:“你这儿媳,是真把你当亲妈待的。你也是个好的,还特意带了土鸡汤去,那心意比什么都金贵。”
周母吸了吸鼻子,又笑了起来,像是要把那点潮湿的劲儿压回去:“嗐,我当时不知道满月宴弄那么大排场嘛。我寻思农村人满月,哪家不是炖只老母鸡,给产妇下奶?我也没啥好东西,那鸡是我自己在老家院子里养了大半年的,吃得可仔细了,头天晚上才开始炖,炖了一夜,盛在保温桶里,外面拿我的旧棉袄裹了一层又一层,怕凉了。结果到了酒店一看,人家那桌上摆的什么燕窝鲍鱼的,我这土鸡汤……”她摇摇头笑起来,“后来亲家母还专门尝了一口,说比那些滋补品强多了,给我留了好大的面子。”
“你亲家母人也不错啊。”旁边那个抱孙子的奶奶插话道。
周母点头,语气诚恳:“是,亲家母虽然嘴上厉害,其实心软。那天宴席上,她看我站门口不进来,第一个走过来拉我的手,说‘亲家母,快进来坐,你是今天最要紧的客人’。那时候我心里头那个酸啊……我自己胡思乱想了半天,以为人家嫌我穷,嫌我是农村的,结果人家根本没那么想。是我自己心里头别扭,非把自己当外人了。”
刘奶奶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那后来你儿媳妇就没怪你?我听你说,你之前不是回老家了吗?月子里还闹了不愉快?”
周母手里的扇子微微停了,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糯米。小家伙被晒得有些犯困,眼皮子一搭一搭的,小嘴微微嘟着,像在做梦。周母脸上那些笑意渐渐收了些,换了一种更温软的底色:“月子里是闹了点小别扭。是我老脑筋,拿了些土方子给她炖汤喝,油大了些,她堵奶堵得难受,疼得直哭,我还不懂,非说那汤下奶,让她喝了。她性子急,说了几句重话,我这人你们也知道,脸皮薄,听不得硬话,第二天一早就收拾东西走了。”
她顿了顿,声音变轻:“我心里其实也不好受。回老家那几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想着她那孩子还那么小,她一个人带多累啊。可我这人,一辈子贫嘴,让我低头认错,我张不开那个嘴。”
“那后来怎么和好的?”刘奶奶问。
周母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释然和庆幸:“满月宴上,她当着那么多人给我敬茶,喊那一声‘妈’,喊得我是又羞愧又心软。后来又说要留我在城里住,说想让我天天看着她——看着小糯米长大。我当时其实还是有点犹豫,怕自己笨手笨脚的又惹人烦。可这孩子……”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糯米,声音更软了,“这孩子一冲我笑,我就什么都顾不上了。我认了,这辈子就被这个小丫头拴住了。”
旁边几个老太太都笑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气氛融洽得像是多年的老姐妹在唠家常。
小糯米忽然在梦里动了动,小嘴抿了抿,像是在尝什么好吃的。周母赶紧低头看了看,确认她睡得安稳,才又把扇子慢慢摇起来,风轻轻地拂过孩子的小脸,阳光穿过桂花树的叶子,在她身上漏了一地碎金。
刘奶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儿子不是说给你报了社区那个什么老年班?说是学画画的?”
周母不好意思地摆摆手:“那个啊,人家叫‘国画兴趣班’,是我儿媳妇给我报的。她说什么人老了也要有点爱好,别整天光围着灶台转。我说我一个农村老婆子,拿了一辈子锄头锅铲,哪里会拿毛笔啊。她就说,妈,你就去试试,画不好就当去玩。我就去了——哎呦,头一回上课,老师让我们画个梅花,我画出来跟一坨泥巴似的,旁边那些老太太都笑我。不过——嘿嘿,上周我画了一朵,我儿媳妇说像那么回事了,还给我裱起来挂家里墙上了,说是家庭画廊。”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小得意,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几个老太太都乐了,气氛轻快得像春日里飘荡的蒲公英。
刘奶奶笑着说:“你这一把年纪了,还学画画呢,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啊。”
周母低头看着小糯米,口中答着话,心里却想起昨天晚上的一件事来。
那时候她刚洗完碗,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林晚从卧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相片,在她身边坐下。她把相片递过来,轻声说:“妈,今天收拾东西,翻到这张老照片,是你和明远小时候拍的。”
周母接过来一看,照片已经泛了黄,边缘卷起来,折痕处发白。照片上,她年轻时穿着碎花布衫,扎着马尾辫,站在一间砖瓦房前,怀里抱着五六岁的周明远,小周明远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蓝帽子,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背景里的墙皮脱落了一半,窗户上糊着塑料布。
她看着那张照片,怔了很久。
林晚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搭在她肩上,声音温和:“妈,你这些年辛苦了。以后有我和明远在,你只管享福就行。”
周母当时没说话,只是紧紧攥着那张照片,久久没松手。过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地嗯了一声,低声道:“好,妈知道了。”
想到这里,周母的鼻子又有点发酸,赶紧岔开思绪,顺着刘奶奶的话头接下去:“这不,现在日子是越过越有滋味了。我儿子也孝顺,前阵子还说要给我买个什么按摩椅,说是我腰不好,坐着按一按能舒服些。我说花那冤枉钱干啥,他说是你儿媳妇让买的,怕你累着。你说说,这俩孩子,成天惦记着我这老婆子。”
正说着,单元门那边传来一个声音:“妈!”
众人齐齐转头,只见林晚站在单元门口,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浅色阔腿裤,手里端着一个玻璃碗,笑着朝这边走过来。阳光照在她身上,衬得她整个人格外清爽利落。
周母赶紧站起来,怀里的小糯米被这动静弄醒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到处看了看,看到林晚,立刻咧开嘴笑了,伸出两只小胳膊要抱。
林晚走过来,把玻璃碗递给周母:“刚做了水果捞,你尝尝甜不甜。糯米这几天有点攒肚子,我也给她刮了点苹果泥,晚点喂她。”
周母接过碗,看了看里面满满的芒果丁和西瓜块,嘟囔了一句:“又乱花钱买水果,冰箱里不是还有吗?”话虽这么说,嘴角却已经翘了起来,捏起一块芒果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甜,挺好吃的。”
林晚看着她的样子,笑意更深了,伸手把小糯米接过去,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小糯米抓住她的头发,咿咿呀呀地说着谁都听不懂的婴语,兴奋不已。
刘奶奶在一旁看着这婆媳俩的互动,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扭头跟旁边的老姐妹小声说:“你看人家这家子,婆媳处得跟亲母女似的,真是难得。”
周母耳朵尖,听见了,心里头烫烫的,面上却不显,只是蹲下来收拾地上的小毯子和小扇子,嘴里念叨着:“行了行了,日头大了,该回去了。糯米该喝水了,你也该回去歇歇。”
林晚抱着孩子,跟在周母身后往单元门走。走了两步,周母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下的长椅和那些刚聊过天的老姐妹们,又看看林晚怀里正揪着她头发咯咯笑的小糯米,心里那个原本还留着的一道细缝,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
她轻声说了一句:“晚晚。”
“嗯?”
周母顿了顿,像组织了很久语言,最后只是笑着摆摆手:“没事,就想喊你一声。走吧,回去给糯米喂苹果泥去。”
林晚看着她微驼却轻快的背影,又看看怀里的小糯米,心里那根弦也彻底松了——松得像春日里被风吹开的柳絮,带着一点甜,悠悠地飘向四月的蓝天。
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阳光落满一地。一家三口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单元门后,门廊上那串风铃被风撞出清亮的丁零声,像是把整个故事的最后一句,轻轻画上了圆。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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