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户口
堂弟蹲在我公司楼下的花坛边,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野猫。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到一边,看见我出来就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姐,姐你帮帮我,六十万,他们要断我的手。"
我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指抓过我的裤管,留下几道灰印。深圳十月的阳光还是烫的,晒得他后颈发红,汗水和眼泪混在一起往下淌。
"你公司注册用的是我身份证。"我低头看着他,"什么时候的事?"
他噎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终于松开手瘫坐在地上。半年前我还在郑州的时候,他说要办个电话卡,借我身份证用一下,第二天就还。我给了他,然后那个周末我就买了来深圳的票,迁了户口。走得急,像是有什么在身后追。
现在我知道了,追我的就是今天这笔债。
"那时候……我就是注册个小公司,做点电商,没想到后来……"他抓着自己的头发,"合伙人卷钱跑了,供货商找我要货款,法院判了,我实在没办法……"
"你用什么办法?用我的身份证?"
他不说话了。阳光从梧桐叶缝漏下来,打在他脸上,还是小时候那张脸。他比我小三岁,小时候我帮他抄过作业,替他挨过婶婶的打,他发烧我骑自行车带他去诊所,后座颠得他直哭,我一边蹬一边回头说"快到了快到了"。
那些年我总想着,他是弟弟,我照顾他是应该的。
"姐,我知道错了,可这债真不能背啊,六十万,我卖血也还不起……"
他伸手想拽我的包带,我侧身避开了。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粤省事",调到户籍信息那一页,翻过来给他看。
"看清楚,我现在是深圳户口。你注册公司用的那张身份证,作废了。"
他盯着屏幕,瞳孔放大的样子像一只被车灯照住的兔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可……可那时候还没作废……"
"所以呢?"我把手机收回去,"你那时候注册的法人是我,但法律上,法人变更前的债务由变更后的主体承担。公司是你的,钱是你欠的,判的也是你。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话说得有点狠,我知道。但半年前我收到那条银行短信的时候——"您的公司贷款逾期,请及时还款"——我连那家公司叫什么都不知道。打电话问他,他说"姐你别管,我处理";再问,他关机;再后来,我接到催收电话,说再不还就去老家找我妈。
我当天就订了来深圳的票。不是逃,是想明白了一件事:如果我不把自己和这些人切割干净,我这一辈子都会被拽着往下沉。
"姐……"他站起来,腿还在抖,比我高半个头,弓着背,像一棵长歪了的树,"婶婶知道吗?她知道肯定心疼我,小时候她最疼我了……"
"别提我妈。"
我声音不大,但他往后退了一步。因为我从来不这么说话,我从来不说"别提我妈"——他大概忘了,五年前他爸,也就是我亲叔叔,用我爸的医保卡套现了三万块。我妈去要,被婶婶堵在门口骂了半个钟头,说我爸死都死了还要来讹活人的钱。我那天放学回家,看见我妈坐在厨房地上,抱着我爸的遗照,没哭,就是坐着。灶台上的汤凉了,结了一层油膜。
从那以后,我妈再没提过那三万。
"你走吧。"我说,"债是你欠的,手也是你的。你当年偷我身份证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他不动。楼下的保安往这边看了两眼,大概是怕闹事。我又说了一遍:"走。"
他终于转身了,背影还是弓着,皮鞋踩在落叶上嘎吱嘎吱响。走到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拐进了地铁口。
我站在原地,把手伸进包里,摸到那张深圳户口的回执。纸面还新,折痕锋利。半年前我去派出所办迁移的时候,民警问我迁户理由,我说"工作调动"。其实不是,我只是想离开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有太多人的名字写在我的身份证上,有我叔叔的,有堂弟的,有各种我不知道的账户、贷款、担保。我的名字像一片公共草稿纸,谁都可以在上面写几笔。
现在我换了新的纸。空白的,干净的。
手机响了,是同事问我下午开会几点到。我说马上回。挂了电话往楼里走,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看了看镜面里自己的脸,说不上高兴,但也没难过。
就是觉得,这六十万,终于跟我没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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