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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里翻江倒海,我趴在床边吐得眼泪都出来了。
大嫂王秀芳坐在椅子上剥橘子,嘴里不停念叨:“哎呀,你这人啊,就是不知道爱惜自己身子骨。”
满屋子亲戚跟着打帮腔。姐夫赵德明靠着窗台看手机,眼皮都没抬一下。小妹肖秀芬在角落里抹眼泪,大姐何淑兰端着水杯愣愣地看着我。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二十多年了,这些人出现的时候,总是带着笑脸。可那笑脸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那天晚上,我终于忍不住说了句话。
没想到这一句话,让满屋子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01
事情要从那天说起。
我今年五十八,在一家机械厂干了大半辈子。工作不轻松,但也习惯了。每天跟那些铁疙瘩打交道,身上常年沾着一股机油味。
那天下午,我正弯腰修一台冲压机。
肚子突然一阵绞痛,像是有只手在里头拧。
我扶着机器想站稳,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县医院急诊室的病床上。
头顶的白炽灯亮得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身边有人在哭,声音很大,那种哭法一听就是故意的,像是专门哭给谁听。
我使劲睁开眼,看见大嫂王秀芳正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条手帕,一边抹眼泪一边大声说:“哎呀,志强啊,你可算醒了,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大嫂赶紧接过杯子递水,嘴里没停过:“你说你这个人,平时也不注意身体,这回可把嫂子给吓坏了。”
我看着大嫂那张脸,心里头转了一下。
上一次她这么热情,是三年前了。
那年她来找我,说周盛要开修车铺,差两万块钱。
我二话没说就给了。
可从那以后,她再没登过门。
逢年过节连个电话都没有。
现在倒好,我这一住院,她先来了。
我扫了一眼病房。
大姐何淑兰坐在另一边,头上包着块灰布头巾,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
大姐嫁得远,在隔壁县,平时一年到头也见不上两回。
这回专程赶过来,我心里确实暖和了一下。
姐夫赵德明站在靠窗的位置,手上夹着烟,被护士说了好几回才掐了。他低着头看手机,像是病房里的事跟他没什么关系。
小妹肖秀芬蹲在门口,眼眶红红的,不敢靠前。
她嫁到邻村,日子过得紧巴。
我知道她心里是真难过,可她这人嘴笨,不会说话,每次都躲在人后头。
我闭上眼睛,胃又开始疼了。
就这样住了三天院。
医生说胃里长了东西,良性的,但要治。
先住院观察,等检查结果出来再说。
我听着,心里倒没多想,反正活了大半辈子,什么苦头没吃过,这点事还不至于吓着我。
可亲戚们的“热情”,倒是真让我有点犯嘀咕。
大嫂王秀芳每天都来报到。
早上来,下午也来,雷打不动。
每次来都带点东西,要么是水果,要么是小米粥。
来了就特别忙,又是倒水又是削水果,还跟护士打听我的药费。
看起来比谁都上心。
姐夫赵德明隔一天来一趟,来了就坐在窗边,也不怎么说话。
偶尔问几句病情,然后又低头看手机。
我知道他是大嫂叫来的,一个人来不好意思,拉个陪衬的。
大姐何淑兰直接请了假,天天守在医院,晚上也不走。
她心里是真难过。
我小时候她最疼我,有什么好吃的都留给我。
这几年嫁得远了,平时联系少,但姐妹情分还在。
小妹肖秀芬也天天来,每次都是晚上收工之后,匆匆忙忙跑过来,待一个小时就走。
她家那个男人管得严,能来就已经不错了。
我知道她困难,上次来的时候还塞到我枕头底下两百块钱,说让我买点营养品。
我收了那两百块钱,心里不是滋味。
这几天,这么多人围着我,端茶倒水,嘘寒问暖的。隔壁病床的老陈头羡慕得很,说:“你真有福气,这么多亲戚来看你。”
我笑了笑,没接话。心想,他要是知道这些年我借出去多少钱,可能就不这么说了。
那天晚上,护士来查房,说住院费该续了。
我随口提了一句:“差三千多,明天得去交。”
大嫂手里的橘子“啪”掉在地上。
她赶紧弯腰去捡,嘴里说:“哎呀,这几天忙着照顾你,我都忘了去银行取钱。要不你先垫着,回头我让周盛给你送来?”
姐夫接话:“是啊,周盛那个修车铺最近也不景气,上个月还赔了钱。”
大姐何淑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小妹肖秀芬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笑了。心里那点暖意,变成了凉气,从脚底一点一点往上爬。我说:“没事,我自己想想办法。”
大嫂立刻笑起来:“那就好,那就好。”
她笑得太快了,像是怕我反悔似的。
02
住院的第五天,我胃里的东西查清楚了。
医生说良性的,做个手术就行,恢复好了没什么影响。我心里踏实了不少。可另一桩事,却越来越悬在心里,怎么也放不下。
这几天亲戚们的表现,让我想起很多以前的事。
大哥周志国,今年六十一。
身体不好,早年干活伤了腰,现在干不了重活。
我小时候,大哥挺照顾我。
什么活都抢着干,有什么好吃的也留给我。
可自从他娶了大嫂王秀芳之后,人就变了。
变得爱算计,事事听大嫂的。
以前找我借钱的时候,都是大嫂开口,大哥在旁边不说话。
我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大嫂来借钱给周盛开修车铺。
那天大嫂拎着两包水果上门,笑着说:“志强啊,周盛那小子想开个修车铺,手头还差两万,你看能不能帮衬一下?”
我当时也没多想,去屋里拿了存折,取了现金递给她。
大嫂接过钱,嘴上说:“你真是亲叔叔,回头让他赚钱了还你。”
那之后,三年了,一分钱没见着。每次碰到大嫂问她,她都说:“那小子还没赚回来呢,急什么。”
我脸皮薄,也不好多说。
可这几年,不止大嫂借钱。
姐夫赵德明也借过。
他做生意赔了本,跑来跟我说:“志强,你看能不能借我五万,下个月就能还。”五万块钱拿走了,六年前的事了。
到现在也没还。
小妹肖秀芬也借过,不过她借得少,每次就是三两千。
而且她借了之后会还,虽然慢,但一直在还。
我心里明白,小妹是真有难处,跟大嫂、姐夫他们不一样。
我心里头大概算了算。这些年,光他们“借”我的钱,少说也有十几万。
这还是我自己记得的,还不算他们私下里借的那些。
我越想越不是滋味。
那天下午,老邻居郑茂才来医院看我。
他今年七十二,身体还算硬朗。
我们两家住在村东头,隔了条巷子,打小就认识。
郑茂才这人嘴严实,不是那种爱嚼舌头的人。
他坐在病床边,跟我聊了一阵,问了我的病情,安慰了几句。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聊起了我那套拆迁房。
那套房子是前两年政府搞拆迁分下来的,就在县城的边上,不大,两居室。我一直空着没住,想着留给儿子周鑫结婚用。
郑茂才说:“志强啊,你那套房子,最近村里有人打听过。”
我问:“谁打听的?”
郑茂才犹豫了一下,看了我一眼,说:“我也说不准。反正有人问过我,说你那房子卖不卖。”
我心里一紧,觉得不对劲。我那房子的事,村里知道的人不多。怎么突然有人打听了?
我追问郑茂才,他支支吾吾不肯多说。只说:“我也就听到点风声,具体怎么回事,你自己留点心眼。”
郑茂才走后,我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个躺在病床上,脑袋里把这些年的事翻了个遍。
大嫂王秀芳,嘴甜心苦,爱记仇。我小时候,公婆偏心我,分家的时候多给了我一间房。大嫂一直在心里记着,逢年过节就要拿出来说一回。
姐夫赵德明,表面老实巴交,实际上心眼多得很。他是村里的会计,账目做得清清楚楚,从来没出过差错。可谁知道他那账本子底下藏着什么?
我心里头乱得很。
第二天,儿子周鑫从外地赶回来了。
周鑫今年三十出头,在外地一家工厂做技术员。工资不高,一个月也就四五千。这孩子像他妈,老实巴交的,不爱说话。
他一进病房,看见我躺在床上,眼睛就红了。他把行李往地上一扔,坐到我床边,拉着我的手问:“爸,你没事吧?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说:“没什么大事,医生说做了手术就好了。”
周鑫哭了。他本来就不怎么会表达,这会儿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拉着我的手,眼泪啪嗒啪嗒掉。
我心里也酸。
这孩子命苦,小时候他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
这些年我拼死拼活地干,就是想给他攒点家底。
可钱都让人“借”走了,到现在给他说个媳妇都还差一大截。
我说:“儿啊,你帮我去查查账。”
周鑫抬起头,擦了一把眼泪:“查什么账?”
“你爸这些年的银行流水。”我说,“我总觉得不对。”
周鑫看着我,没多问,点了点头。
03
周鑫走了三天,我心里一直不踏实。
医院里的日子过得慢,一天跟一年似的。
亲戚们还是轮流来,可他们来了之后,我心里头更堵了。
大嫂王秀芳一来就开始念叨:“哎呀,你这得赶紧治啊,不能拖。”一边说一边把削好的苹果往我嘴里送。
可我看着她那张笑脸,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
姐夫赵德明还是隔天来一次。
他每次来都坐在靠窗的位置,也不怎么说话,偶尔掏出手机看看。
好像他来医院,不是为了看我,而是为了完成一项任务。
大姐何淑兰还是天天陪着我,给我换药,给我倒水。
我看着她头上的灰布头巾,心里头有些酸。
大姐这辈子吃了不少苦,嫁给姐夫后来日子也不好过。
可她从来没跟我诉过苦,每次都是问我过得怎么样。
小妹肖秀芬还是晚上来。她每次来都偷偷往我枕头底下塞钱,有一次两百,有一次一百。我每次发现都想还给她,可她总是摆摆手就走了。
我躺在床上,越想越觉得事情不对头。
这些人,平时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怎么我一倒下,全都来了?
这不像他们。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病房里,把二十多年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从大嫂借钱开始,到姐夫借钱,到侄子周盛借钱,再到小妹借钱。
那些钱从我的口袋里流出去,像河流进了大海,没见着回头。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大嫂说帮我去办什么医保,把我身份证拿走了。我当时也没多想,就给了她。她拿了一个多星期才还给我,还说:“办好了,你放心。”
当时我没在意,现在越想越觉得可疑。一个医保,要一个多星期吗?
第二天,周鑫回来了。
他一进病房,脸上的表情就不对。他坐下之后,没急着说话,而是从包里拿出一沓纸,递给我。
“爸,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看,是我那张银行卡的银行流水。上面的转账记录密密麻麻的,有的是我取的,有的是交的住院费,还有一些是我完全不记得的。
我看着那些记录,愣了好一会儿。
周鑫说:“爸,上面有几笔钱,是在你没住院之前转走的。一共六万二。”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找了我初中同学,他在银行上班。”周鑫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这些钱不是取款机取的,是有人拿着你的身份证和卡,在柜台取的。”
我的心“咯噔”一下。
“柜台取?”我问,“那得要我的身份证和密码啊。”
周鑫看了我一眼:“你还记得三年前,大嫂说要帮你办医保,把你的身份证拿走过吗?”
我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愣在病床上。
“你是说……”
“我猜的。”周鑫小声说,“但时间对得上。”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嗡嗡作响。原来三年前,她就已经动了手脚。
可那六万二是她一个人拿的,还是跟她儿子一块儿拿的?姐夫赵德明有没有份?我真不知道。
只是从那以后,我看大嫂王秀芳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04
自从知道那六万二的事,我心里头就像有根刺扎着。
但我没有马上说破。周鑫说,光是这些记录还不足以证明是大嫂干的,毕竟谁拿着卡都能取。得找到更直接的证据。
我也不是那种没脑子的人,知道这事不能轻举妄动。
可接下来的两天,亲戚们对我的“关心”突然变本加厉了。
原先大嫂王秀芳只是白天来,现在变成早中晚都来。
原先姐夫赵德明隔一天来,现在每天下班了就跑过来。
大姐何淑兰更是寸步不离,连家都懒得回了。
我心里头那个别扭啊。
他们越是这样,我就越觉得不对。
那天晚上,大嫂又来了。她坐在病床边,手里拿着一条毛巾,给我擦脸。一边擦一边说:“志强啊,你这身子骨得好好养,以后可不能太劳累。”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话。
大嫂接着又说:“对了,你那套拆迁房,最近有人问过价没有?”
我心里一紧。
“没人问。”我说。
大嫂笑了笑:“哎呀,我也就是问问。你看看你们这些男人,家里的事一点不上心。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趁价钱好的时候卖了,还能给你凑点养老钱。”
我说:“不急着卖,留着给周鑫结婚用。”
大嫂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笑起来:“那是那是,给孩子留着也好。不过呢,要是有人给出好价钱,你也别错过。我认识一个中介,价给得挺高。要不让他来看看?”
我心里那股气开始往上涌。但我还是压住了。
我说:“先治好了病再说吧。”
大嫂点点头,又絮叨了半个小时才走。
她走后,大姐何淑兰端着热水进来,坐到我床边,小声问我:“志强,你还记得咱爸临走前留的那句话吗?”
我愣了一下,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一些模糊的影子。
那时候我才十几岁,爸躺在病床上,抓着我的手说:“志强啊,以后你大哥靠不住,你姐又嫁得远,你要靠自己。”
大姐说:“咱爸当年分家的时候,本来想把老宅留给你的。是大嫂闹了一通,说是你大哥是长子,该得老宅。后来咱爸没办法,才把那间大房给了大哥,小房给了你。”
这事我有印象。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大姐叹了口气:“大嫂这个人,心眼小,一直记恨这些事。你借钱给她那么多回,她从来没感激过你。反而觉得你欠她的。”
我心里苦。
大姐又说:“那套拆迁房的事,你多留个心眼。大嫂不是那种随便问问的人。”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些年的点点滴滴。从大嫂那次拿我的身份证办医保,到她这回来问我房子的事,再到姐夫赵德明在旁边打帮腔。
我忽然觉得,他们不是来“关心”我的。
他们是来等一个机会的。
那个机会是什么,我心里差不多有数了。
05
住院第十天,终于到了那天。
大嫂王秀芳来了,姐夫赵德明也来了。大姐何淑兰和小妹肖秀芬都在。满屋子加起来有七八个人,把病房挤得满满当当。
大嫂一进门就开始忙活,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
“志强啊,你看我给你带什么了?”她笑眯眯地从袋子里掏出两盒牛奶,一盘水果,还有一包饼干。“你看看,都是我特意去超市挑的,营养品。”
姐夫赵德明坐在窗边,照样低着头看手机。
大姐何淑兰端了杯热水递给我。小妹肖秀芬站在门边,眼睛红红的。
我看着满屋子的人,心里头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这些人,天天来,天天念叨。
你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吗?
他们嘴上说着“关心你”、“盼着你好”,可心里头盘算的,全是你那点家底。
他们说让你安心养病,可你一提钱,立马闭嘴。
他们说着好听的话,可那话里话外,全是刀。
我越想越烦,越烦越憋屈。
憋到最后,我实在忍不住了。
我说了一句:“我这几天胃口不好,什么也吃不下。就想吃点燕窝,你们谁去帮我买点?”
话音刚落,满屋子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大嫂手里的饼干掉在地上,她张着嘴,说不出话。
姐夫赵德明抬起头,脸色僵僵的,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看手机。
大姐何淑兰愣在原地,手里的水杯差点掉下来。
小妹肖秀芬低着头,嘴唇哆嗦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那七八个人,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连呼吸都变得很轻。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墙上的挂钟“嗒嗒”地响着,一下又一下。
我看着他们的表情,笑了。
原来如此。
我一直被蒙在鼓里,一直以为他们是真心来看我的。
原来他们从来没想过付出什么,哪怕是几百块钱的燕窝,都舍不得给我买。
我笑着笑着,笑出了眼泪。
大嫂忙不迭地解释:“志强,那个燕窝啊,我也不是不想买,就是这几天手头紧……”
姐夫赵德明接话:“是啊,那个东西也不好吃,还贵,不太值当。”
大姐何淑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小妹肖秀芬哭着说:“哥,我去给你买,我去……”可她翻遍了自己的口袋,掏出皱巴巴的几十块钱,又缩回去了。
我看着他们,一个字都不想说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待在病房里。外面下起了雨,雨水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响。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一句话也没有。
第二天一早,我叫来了周鑫。
我说:“儿啊,给我办出院。”
周鑫吓了一跳:“爸,你还没做手术呢。”
我说:“不做了。我要回去。”
周鑫还想说什么,我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
周鑫看着我,没再劝,低下头帮我收拾。
办了出院手续,我拎着袋子走出医院大门。外面太阳很毒,刺得人睁不开眼。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扇玻璃门,心里头有一根绳子绷断了。
06
回到家,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那张全家福。
照片拍了很多年了。那时候我刚结婚,儿子才两三岁。大哥大嫂、大姐大姐夫、小妹小妹夫,全在。
那时候多好啊,一家人和和气气的。
可那是假象。
我盯着照片上大嫂的笑脸,她那时候笑得多灿烂。可我哪知道,那笑容底下,藏着的是算计。
第二天,周鑫去了一趟银行。
他找了那个同学,把那些取钱的记录重新打了一份。
还找到了一个关键的证据——有一条记录显示,取钱的地址就在大嫂家附近的那家银行柜台。
周鑫说:“爸,这是三年前的一笔两万块的交易。你想想,三年前,你身体还好好的,根本没去过那家银行。”
我想了想,确实没有。
周鑫又说:“我同学说,这些交易记录上,签名都签的是你的名字。但是那个签名,跟身份证上的不一样,像是有人照着描的。”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你大嫂肯定有鬼。”周鑫咬牙切齿地说。
我没有说话,心里头已经翻江倒海了。
晚上,老邻居郑茂才来了。
他这次来,脸色很凝重。坐下之后,喝了一杯茶,才开口说话。
“志强啊,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什么事?”
“你大嫂后来又找过我。”
我一愣:“找你干什么?”
郑茂才叹了口气:“她问我说,你那套拆迁房,要是卖的话,多少钱合适。我说这个我也不懂,让她自己找中介问。她没说什么,就走了。后来又来了一回,说让我帮忙劝劝你,把房子卖了,别留着。”
郑茂才看着我:“我觉得不对头。她那心思,不像是在帮你看房。”
我的拳头攥紧了。
郑茂才又说:“还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你说。”
“你姐夫赵德明,这段时间老往村里中介那边跑。有人看见他跟人吃饭喝酒,好像在谈什么事。我多嘴问了一句,你姐夫说他在打听房价。”
我脑袋“嗡”了一下。
一个大嫂,一个姐夫。这两人凑到一起,能干什么好事?
我越想越害怕。
那套房子,是我这辈子唯一值钱的资产。要是真让他们算计走了,我连给儿子娶媳妇的本钱都没了。
我当天就找了律师。
律师姓张,四十出头,很利索的一个人。
我把情况跟他说了,他让我把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还有那个中介的事全部整理好。
他说,如果大嫂真的偷了我的身份证取钱,那就构成了盗用他人身份信息罪,是可以报警的。
我问他,那房子的事呢?
张律师说,只要你不签字,谁也卖不了你的房子。但你要立个遗嘱,提前把房子留给指定的人,这样别人就没办法惦记了。
当天晚上,我跟周鑫说了这件事。
周鑫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爸,我跟你一起去。”
第二天,我们去了公证处,把房子写进了遗嘱。指定只留给周鑫一个人。
从公证处出来,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可还有一件事,让我心里不安。
大嫂他们,肯定知道我已经生了疑心。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07
果然,第二天大嫂就来了。
这次来,她没带什么营养品,也没带水果。空着两只手,一进门就开始哭。
“志强啊,你怎么出院了?医生说还没做手术呢!你这不是胡闹吗?”
她哭得很响亮,像是要让整个村子都听见。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她哭了一会儿,见我没什么反应,抹了一把眼泪,坐到我旁边。
“志强,嫂子也不想瞒你。你那套房子的事,确实有人在打听。可嫂子是为了你好,不是想占你便宜。”
我看着她:“那是谁在打听?”
大嫂愣了一下,说:“我就认识一个中介,姓刘的。他说有个客户想买房,价给得高。”
我问:“价给得多高?”
大嫂说:“他说能给到二十五万。”
我笑了。
我虽然不懂行情,但我知道那套房子地段不差。去年隔壁村老王家的房子跟我差不多大,卖了三十五万。
大嫂这价,压得也太狠了。
我说:“二十五万?这个价太低了。”
大嫂的脸色变了变,笑着说:“哎呀,我也说不准,要不我让那个刘中介自己跟你说?”
我说:“不用了。房子我已经做了安排。”
大嫂一愣:“什么安排?”
“我立了遗嘱,”我说,“房子留给周鑫。”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大嫂的脸先是红,然后白,然后发青。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问了一句:“志强,你是信不过嫂子?”
我说:“不是信不过,是我想清楚了。”
大嫂“腾”地站起来,指着我骂开了:“好啊,周志强!你连自己亲嫂子都防着!你还是人吗!”
我没有说话。
大嫂又骂了好一阵,最后喘着粗气,摔门走了。
她走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心里头那股气总算松了一点。
晚上,姐夫赵德明来了。
他这次来,脸色很难看。没有往日的和气,进门就坐在椅子上,也不说话。
我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志强,”他开口了,“你跟大嫂吵架了?”
我说:“没有吵架,就是说了几句话。”
赵德明叹了口气:“志强,你听我一句劝。房子的事,你不要瞎想。大嫂也是好意。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趁早卖了,还能给你凑点养老钱。”
我说:“我已经决定了。”
赵德明的脸沉了下来:“你别听外人的闲话。咱们是一家人,还能害你吗?”
我看着他,心里头一阵苦笑。
一家人?害我的,不就是这“一家人”吗?
我说:“姐夫,这些年我借给你的五万块钱,什么时候还?”
赵德明愣住了。他没想到我会突然提到这事。
他放下杯子:“这个……以后再说吧。”
我说:“我还有大嫂前前后后借的八万多,还有周盛借的两万。你们一共欠我十几万。你说以后再说,我想知道,这个‘以后’,是什么时候?”
赵德明涨红了脸,一句话说不出来。
摔门走了。
他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我坐在那里,心里头反而踏实了。原来他们并不是真的恨我,只是怕我“变聪明”。
08
之后几天,亲戚们再也没来过。
我一个人待在家里,该吃吃,该喝喝。
周鑫怕我一个人有什么想不开的,打电话让我去他那边待几天。我说不用,一个人待着挺好。
那天下午,大姐何淑兰来了。
她不是空手来的,带着一只老母鸡,说给我炖汤喝。
我心里头暖了一下,但很快就冷下来了。
大姐毕竟是真心疼我的,可她这些年也被大嫂和姐夫裹挟着,很多事情都无能为力。
大姐坐在厨房的矮凳上,择着手里的青菜。她一边择,一边低声说:“志强,嫂子的事……你心里有个数就行了,别往心里去。”
我说:“大姐,你知道她干的事吗?”
大姐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说,“你姐夫跟我说过一些。可我……我一个嫁出去的女人,能说什么?”
我心里酸酸的。大姐这辈子吃了多少苦,到头来还是觉着自己是个“外人”。
大姐又说:“你那个房子的事,我也听说了。大嫂和姐夫,确实商量过。”
“他们怎么商量的?”
“我那天晚上去你姐夫家,正好碰上他跟大嫂通电话。我听到你姐夫说,你那个人倔得很,不像是能心甘情愿签字的。大嫂说,等他病重了,脑子不清楚了,不签也得签。”
原来他们不只是想骗我,而是打算在我病得神志不清的时候,趁火打劫。
大姐看到我脸色变了,赶紧说:“可那是你姐夫说的话,我不确定真假。我就是觉得,这事你得留个心眼。”
我说:“大姐,我感谢你。”
大姐摇摇头,擦了擦眼角:“当家子兄弟,大姐帮不了你什么。”
那天下午,何淑兰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隔壁家传来孩子的笑声,远处有狗在叫。
世界还是很热闹,可我感觉自己一个人待在一个很安静的角落里。
09
过了两天,大姐何淑兰又来了。
这次她抱着一个铁盒子,上面锈迹斑斑的,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
她把铁盒子放在茶几上,说:“这是咱爸当年留给我的东西。我一直收着,没敢拿出来。现在我觉得,该让你看看了。”
我打开铁盒子。里面是一些旧照片,还有一封信。
照片上是我爸年轻的时候。上面还有我,还有大哥,还有大姐。一家人在院子里拍的,背景是那间老宅。
我拿起那封信,信封已经泛黄了。打开一看,是我爸的亲笔信。
信上写着:“何淑兰,我走后,你多照顾着点弟弟。志强这孩子,单纯,容易相信人。你大哥心眼多,你大嫂更厉害。我怕志强吃亏。那间老宅子,本来是想留给他的,可你大嫂闹得厉害,我没办法,只能先紧着你大哥。但你记住,那宅子后面的地,是志强的。谁也抢不走。”
我读完信,眼眶红了。
原来我爸在临走之前,就已经预见到了今天。
大姐说:“这封信我收了很多年,一直没敢拿出来。我怕你大哥大嫂知道了,说我多事。可这次,我觉得不告诉你,我心里过不去。”
我说:“大姐,谢谢你。”
大姐摇摇头,把信重新放进铁盒子,塞到我手里:“这个你留着吧。这是咱爸给你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那封信读了好几遍。
每一遍读到最后,眼眶都是湿的。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隔代看穿的人。我爸走了这么多年,还是用他的方式保护着我。
10
一个月后,我的病好了。
手术做得很成功,恢复得也快。
我没有再回那个家。
那套房子,我已经过户给了周鑫。钱没到账,但房本上写的是他的名字。
大嫂在一次村民大会上骂我“孽子”
“不孝”,姐夫也开始到处跟人说我的不是。村里人都看笑话,可他们不知道,我心里头反而踏实了。
儿子周鑫回来了一趟,带了一锅自己熬的粥。
我们爷俩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暖洋洋的。
周鑫一边盛粥,一边问我:“爸,你真的不后悔?跟他们断了,以后亲戚来往怎么办?”
我说:“不用来往了。”
周鑫看着我,眼眶有些红,但没再多问。
我端起粥,喝了一口,咸咸的,挺暖和的。
墙上的挂钟还在滴答响着。那张全家福,我没再挂回去。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盒子,放在茶几上。
打开它,里面是那封泛黄的信。
我摸了摸那封信,笑了笑,又把它重新放了回去。
窗外有小孩子在玩闹,声音很大,吵得人耳朵嗡嗡响。
可这一次,我不觉得烦。
隔壁家的狗又叫了。远处有人在喊谁的名字。村里的大喇叭开始广播,放着老掉牙的歌曲。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有些东西,该放下的,就该放下。
门忽然被敲响了。
我走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背着光,看不清脸。
那人叫了一声:“叔。”
我愣住了,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风呼呼地吹进来,吹得我眼睛生疼。
远处,太阳正一点一点地落下去,把整个天空烧成了金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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