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姑父去世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一场憋了很久的雨。
出殡的队伍走到半道上,果然停了。不是因为路窄,也不是因为棺材重,是因为坟地出了岔子——表姑父的坟,选在了别人家的田里。
那块地是村东头老赵家的。老赵头早些年种了一片桃树,如今正是挂果的时候,枝头沉甸甸的,眼看再有半个月就能摘了。风水先生说这块地"藏风聚气",是块难得的好穴。表姑父生前没交代过身后事,表姑拿不定主意,全权交给了表姑父的侄子们操办。侄子们图省事,又觉得风水先生的话不能不听,没跟老赵家打招呼,就定下了这块地。
老赵头得到消息的时候,棺材都快抬到地头了。他拄着根木棍,带着两个儿子,拦在田埂上,脸黑得像锅底。
"谁让你们往我家地里埋人的?"老赵头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死死的。
表姑父的大侄子建国,四十出头,平时在县城工地上干活,脾气跟他的身板一样硬。他往前跨了一步,说:"赵叔,人死为大,您就高抬贵手吧。这穴位是先生看过的,挪了地方,我叔在地下不安生。"
"不安生?"老赵头冷笑了一声,"你们把我桃树砍了,我在阳间就不安生。一亩多地,三十多棵桃树,你们问过我一句没有?"
"补偿,我们给补偿。"建国的弟弟建军在旁边赔着笑,"您说个数,我们绝不还价。"
"给钱?"老赵头把木棍往地上一戳,"这是钱的事吗?这是规矩!祖祖辈辈的规矩,死人不能埋在活人的饭碗里。你们当这是城里买墓地呢,花钱就能买?"
这话戳到了建国的痛处。他脸色一变,声音也高了八度:"赵叔,话不能这么说。我叔在村里住了一辈子,街坊邻居谁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他走了,我们当侄子的想给他找个好地方安息,这有错吗?您要是不让,今天这棺材就搁这儿了,看谁先扛不住。"
老赵头的两个儿子见状,撸起袖子就要往上冲。一边的表姑哭得眼睛都肿了,她拉着建国的胳膊,声音发颤:"建国,别吵了,别吵了,你叔看着呢。"
可建国正在气头上,哪听得进去。他一把甩开表姑的手,指着老赵头说:"您要是讲规矩,就先讲讲什么叫邻里情分。我叔活着的时候,哪年没帮过您家?您家房子漏雨那年,是谁爬上房顶给您铺的瓦?您家二小子娶媳妇,我叔随了多少份子?现在他走了,您连块地都不肯让?"
老赵头被问得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时候,村支书老周骑着电动车赶来了。他远远就喊:"都住手!像什么样子!棺材摆在路上,让外人看了笑话!"
老周五十多岁,在村里干了十几年支书,处理过不少纠纷。他跳下车,先走到棺材前鞠了个躬,然后转身对两边说:"建国,你先让大伙儿把棺材放下歇口气。老赵哥,您也消消气,咱们到一边商量。"
建国闷着头不说话,但也没再往前冲。几个抬棺的小伙子趁机把棺材搁在了田埂边的一块空地上。
老周把两边叫到一边,先问建国:"这块地,你们跟老赵哥商量过没有?"
建国低着头,嘟囔了一句:"来不及了,先生说今天就得好。"
"来不及就能不问人家?"老周的声音不高,但分量很重,"你们这是办事还是惹事?"
他又转头看向老赵头:"赵哥,桃树的事,我替您心疼。三十多棵树,确实不是小数目。但您也想想,建国他们不是故意的,就是办事太急,没过脑子。您要是有气,冲我来,别冲着棺材。"
老赵头沉默了很久,才说:"周书记,不是我不讲情面。这地是我家的命根子,桃树砍了,今年一家老小的开销就悬了。再说了,他们这做法,传出去我老赵头以后在村里怎么抬头?谁都能往我地里埋人?"
老周点点头:"您说得在理。这样,桃树我让村里给您补,按市场价,一棵不少。至于这块地,我看就算了,建国他们另选一块。村西头那片荒地,我让人去清一清,风水虽然比不上这块,但胜在地势高,不积水,也是个好去处。"
建国一听要挪地方,急了:"支书,先生说了,今天就得好,挪了地,我叔……"
"你叔怎么了?"老周打断他,"你叔活着的时候,是那种计较这些的人吗?他要是知道你们为了给他选坟地跟邻居打起来,他能闭得上眼?"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把建国浇了个透。他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表姑在旁边哭着说:"周书记,都怪我,我没主意,什么都听他们的。要是我早拿个主意,也不至于……"
老周叹了口气,拍了拍表姑的肩膀:"弟妹,别哭了。人走了,活着的人还得好好过。今天这事,说到底就是一句话——做事得讲规矩,也得讲人情。规矩是底线,人情是温度。光讲规矩不讲人情,那是冷血;光讲人情不讲规矩,那是糊涂。"
老赵头看着棺材,又看了看表姑,眼神软了几分。他磕了磕烟袋锅,说:"周书记,桃树的事,您别补了。我不要钱。"
建国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是,"老赵头接着说,"这块地我不能让。不是我不近人情,是这口子不能开。今天我让了,明天别人也往我地里埋,我怎么办?规矩就是规矩。"
老周点点头:"赵哥说得对。建国,听见没有?赶紧让人去村西头看看,趁着天还没黑,把事办了。"
建国红着眼眶,点了点头。他走到老赵头面前,鞠了个躬:"赵叔,今天是我不对,说话冲了,您别往心里去。"
老赵头摆摆手,没说话,转身走了。
棺材重新抬起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队伍往村西头走,一路上没人说话。表姑走在棺材后面,哭声小了,但眼泪没停过。她今年五十二岁,跟表姑父过了二十八年。
表姑父叫赵德明,其实跟老赵头是本家,但出了五服,论起来关系已经很远了。德明年轻时在镇上开过拖拉机,后来跑过运输,再后来年纪大了,就在村里种地。他这人没什么大本事,但脾气好,见谁都笑呵呵的,村里没人说他不好的。
表姑姓刘,叫刘秀兰。她跟德明是经人介绍认识的。那时候秀兰在镇上的纺织厂上班,德明年年去厂里拉货,一来二去就认识了。德明比秀兰大五岁,长得不怎么样,但人实在。秀兰的娘嫌德明家里穷,不同意。秀兰自己拿主意,说:"穷不怕,人好就行。"就这么嫁了过来。
刚结婚那几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德明跑运输,起早贪黑,一个月难得在家住几天。秀兰一个人在家种地、养猪、伺候公婆。公婆年纪大,身体都不好,婆婆有哮喘,一到冬天就喘得厉害。秀兰每天夜里起来给婆婆拍背、倒痰盂,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德明心里过意不去,每次出车回来,都给秀兰带点东西。有时候是一块花布,有时候是一包水果糖,有时候就是路边采的一把野花。秀兰每次都骂他乱花钱,但转头就把花插在窗台上,能看上好几天。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儿子出生了,取名赵磊。磊磊小时候身体不好,三天两头往医院跑。德明跑运输的钱,大半花在了药费上。秀兰有时候半夜抱着孩子在镇卫生院排队,德明不在家,她一个人又当妈又当爹。
有一次磊磊发高烧,四十度,镇上的医生说治不了,得送县医院。秀兰抱着孩子,在公路边拦车。大冬天的,等了一个多小时,手都冻僵了。后来是一辆过路的货车停了下来,司机二话没说就把他们送到了县医院。到了医院,秀兰才发现自己的鞋跑丢了一只,光着一只脚,浑身发抖。
德明赶到医院的时候,磊磊已经退烧了。他看着秀兰冻得发紫的脚,眼泪哗地就下来了。那是秀兰第一次见德明哭。一个大男人,蹲在医院的走廊里,哭得像个孩子。
从那以后,德明跑运输没那么拼了。他说:"钱挣不完,人只有一个。"他减少了出车次数,在家的时间多了。秀兰劝他别太拼命,他也听进去了。
磊磊慢慢长大了,身体也好了。上了初中以后,成绩一直不错。德明和秀兰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省吃俭用供他读书。磊磊也争气,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后来又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磊磊上大学那年,德明把跑运输的拖拉机卖了。那台拖拉机跟了他十几年,车斗上全是锈,发动机的声音比拖拉机本身还大。卖的时候,德明围着车转了三圈,最后叹了口气,说:"老伙计,对不住了。"
秀兰在旁边说:"卖了也好,你年纪大了,也该歇歇了。"
德明没歇。他在村里承包了几亩地,种起了蔬菜大棚。村里搞大棚的人不多,德明算是第一批。头两年赔了钱,第三年开始回本,第四年赚了。德明高兴得不得了,逢人就说:"这大棚比跑运输强,虽然累,但踏实。"
秀兰在大棚里帮德明干活。两个人一起育苗、施肥、除草、采摘。夏天大棚里热得像蒸笼,两个人浑身湿透,但谁也不喊累。德明心疼秀兰,总让她干轻活。秀兰嘴上嫌他啰嗦,心里却暖得很。
日子本来就该这么过下去的。
可人算不如天算。
德明是在去年秋天查出的病。开始是肚子疼,他以为是吃坏了东西,没当回事。后来疼得越来越厉害,秀兰逼着他去县医院检查。检查结果出来,肝癌,晚期。
秀兰拿着报告单,手抖得连字都看不清。她问医生还有没有救,医生说:"看个人体质,积极治疗效果会好一些。"
德明从秀兰的表情里看出了端倪。他没问是什么病,只说:"没事,大不了就是个住院。"
住院的日子不好过。化疗的副作用大,德明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头发一把一把地掉,人瘦得脱了形。磊磊从省城赶回来,看到父亲的样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德明反而安慰儿子:"没事,爸这身子骨硬朗,扛得住。"
磊磊在省城一家建筑公司上班,工资不算高,但够花。他谈了个女朋友,叫小杨,在银行工作。小杨人不错,听说德明生病,主动拿出了自己的积蓄。磊磊不肯要,小杨说:"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
磊磊把德明转到省城的医院,找了更好的医生。治疗费像流水一样花出去,磊磊的积蓄很快见底了。秀兰想把大棚卖了,德明死活不同意。他说:"大棚是咱家的根,卖了,以后你靠什么活?"
"我靠儿子养。"秀兰说。
"你靠自己。"德明看着她,眼神很认真,"磊磊刚工作,以后要娶媳妇、要买房,你不能把他的钱都搭进来。"
秀兰哭了。她知道德明说的对,但她不甘心。她想救他,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德明自己倒看得很开。他对秀兰说:"秀兰,我这辈子,值了。"
秀兰骂他:"你少说这种话,晦气。"
德明笑了笑,说:"我娶了个好媳妇,养了个好儿子,这辈子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秀兰哭得更厉害了。
德明走的那天是农历三月初八。早上天还没亮,秀兰起来给他擦身子。德明的手凉了,但她还是一遍一遍地擦,好像只要她擦得够仔细,他就能暖和过来。
磊磊跪在床前,哭得说不出话。小杨站在他身后,眼圈红红的。
德明走得很安静。他最后看了秀兰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秀兰把耳朵凑过去,只听到一声很轻的叹息。
那声叹息,像是一辈子的总结。
办丧事的那几天,家里来了很多人。村里的人几乎都到了,街坊邻居、亲戚朋友,来了一拨又一拨。德明人缘好,来的人都是真心来送他的。
建国和建军是德明大哥的儿子。大哥早些年得了肺病,五十多岁就走了,留下两个儿子。德明把两个侄子当亲儿子一样看待,帮他们盖房子、娶媳妇。建国在县城买了房,建军在镇上开了个小超市,都过得不错。德明生病的时候,两个侄子轮流来伺候,端茶倒水,比亲儿子还上心。
丧事是建国和建军张罗的。他们觉得,叔叔一辈子没享过福,走了以后得风风光光地送。请了吹鼓手,摆了二十多桌酒席,还请了风水先生选坟地。他们没跟秀兰商量细节,觉得女人家不懂这些,他们做主就行。
秀兰也没过问。她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什么事都交给侄子们处理。她只想等这件事过去,然后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
可事情偏偏没过去。坟地的事闹了一场,虽然最后解决了,但秀兰心里像堵了块石头。她觉得对不住德明,觉得他走得不安生。
村西头的那块地,确实不如原来选的那块好。地势虽然高,但旁边有片坟地,阴气重。风水先生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建国问要不要再选,秀兰摇了摇头,说:"就这儿吧,别折腾了。"
下葬的时候,天终于下雨了。不是大雨,是那种细细的、绵绵的春雨,落在地上几乎听不见声音。雨水打在棺材上,打在人的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磊磊跪在坟前,烧着纸钱。小杨撑着伞,站在他身后。建国和建军也跪着,几个人的肩膀都在抖。
秀兰没有跪。她站在坟边,看着棺材一点点被土盖住。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掉在泥地里,和雨水混在一起。
雨停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来帮忙的人陆续散了,只剩下自家人。建国走到秀兰身边,低声说:"姑,今天的事,对不住。"
秀兰摇摇头,说:"不怪你们。你们也是好心。"
"那块地确实不好,"建国说,"要不,等过两年,再迁坟?"
秀兰想了想,说:"不用了。人死了,在哪都一样。你叔不是那种讲究的人。"
建国还想说什么,秀兰摆摆手,转身往家走。她的背影在夜色里显得很单薄,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芦苇。
回到家,屋里空荡荡的。德明的遗像摆在堂屋的桌上,照片是他六十岁生日时拍的,笑得很憨厚。秀兰坐在遗像前,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磊磊和小杨收拾完东西,过来陪她。磊磊说:"妈,跟我们去省城住吧。您一个人留在这儿,我不放心。"
秀兰摇头:"我不去。我的根在这儿。"
"那我回来住。"磊磊说。
"你回来住,工作怎么办?小杨怎么办?"秀兰看着儿子,"你爸不在了,你得好好过你的日子。别为了我耽误了正事。"
磊磊沉默了。他知道母亲说的对,但他心里过不去。父亲刚走,母亲一个人留在村里,他怎么放心得下?
小杨在旁边轻声说:"磊磊,要不这样,先让阿姨住一阵子,等她缓过来了再说。"
秀兰笑了笑,说:"我没事。你们该上班上班,该结婚结婚。别惦记我。"
磊磊的眼眶又红了。他低下头,没敢让母亲看见。
那天晚上,磊磊和小杨住在家里。半夜的时候,磊磊起来上厕所,听到母亲房间里有声音。他轻轻走过去,透过门缝看到秀兰坐在床上,手里拿着德明的一件旧外套,贴在脸上。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有声音。
磊磊站在门外,站了很久。他想推门进去,又怕母亲尴尬。最后他悄悄退回了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磊磊和小杨要回省城了。秀兰起得很早,给他们做了早饭。她做了德明最爱吃的葱花饼,烙了厚厚的一摞。磊磊看着那饼,想起小时候父亲出车回来,母亲总是烙这个给他吃。父亲会坐在桌边,一边吃一边说:"你妈烙的饼,天下第一。"
磊磊吃不下。他勉强吃了半张,就说饱了。
秀兰把剩下的饼装好,让他们带走。她说:"回去热一热还能吃。"
磊磊接过袋子,手在抖。
临走的时候,秀兰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上车。车开出去很远,她还在那儿站着。磊磊从后视镜里看到母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
他趴在车窗上,哭了。
回到省城,磊磊的心思怎么也收不回来。他上班的时候走神,开会的时候发呆,晚上睡不着觉。小杨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劝他去看看心理医生,磊磊不去。他说:"我没病,我就是想我爸。"
小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她自己的父亲身体也不好,她能理解磊磊的感受。但她更担心的是,磊磊这样下去,工作和身体都会出问题。
磊磊和小杨是去年认识的。小杨比磊磊小两岁,性格开朗,长得也漂亮。她家里条件不错,父母都是公务员,但她没有大小姐脾气。她看上磊磊,是因为磊磊踏实、孝顺。磊磊第一次带她回村里见父母,德明和秀兰都很喜欢她。德明拉着她的手,笑得合不拢嘴,说:"这闺女好,磊磊有福气。"
小杨和磊磊商量着,打算明年春天结婚。婚房已经在看了,首付是两家凑的。磊磊的积蓄因为给父亲治病花得差不多了,小杨说没关系,她有积蓄,先付了首付,以后慢慢还。
可现在,磊磊的心思全在母亲身上。他跟小杨说:"要不,把婚期往后推一推?"
小杨愣了一下,说:"为什么?"
"我妈一个人,我不放心。"
"那我们可以接她来省城住啊。"
"她不肯来。"
小杨沉默了一会儿,说:"磊磊,我知道你难受。你爸刚走,你心里不好受,我理解。但你不能因为这件事,就把所有事情都停下来。你爸最希望看到的,是你过得好,不是你为了他把自己搭进去。"
磊磊看着她,没说话。
"你妈也是这个意思,"小杨接着说,"她让我劝你,别耽误了正事。"
磊磊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他知道自己应该振作起来。父亲走了,母亲还在,小杨还在,生活还得继续。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一闭上眼睛,就是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就是母亲站在雨里送葬的样子。
他恨自己。恨自己没本事,恨自己不能在父亲生病的时候多陪陪他,恨自己不能在母亲难过的时候给她一个依靠。
小杨把他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她说:"磊磊,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磊磊在她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天来了,村里的大棚开始育苗。秀兰一个人忙不过来,建国和建军轮流来帮忙。秀兰说不用,他们不听。建国说:"姑,您就当我们是来蹭饭的。"秀兰被他逗笑了,笑完又想哭。
德明的大棚有三亩多地,种的是西红柿和黄瓜。这两个品种好卖,镇上的菜贩子隔天来收一次。秀兰一个人管不过来,建国帮她雇了一个帮工,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叫王婶,丈夫在外面打工,她一个人在家闲着。王婶干活利索,人也好,秀兰和她处得来。
有了王婶帮忙,秀兰轻松了不少。但她还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去大棚看看,然后回来做饭。中午在大棚里吃,晚上回来天都黑了。日子过得忙碌,但秀兰觉得这样挺好。忙起来,就不会想太多。
有时候晚上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她会跟德明说说话。她说:"德明,今天西红柿又涨了两毛钱。"她说:"德明,磊磊打电话来了,说他们准备五一结婚。"她说:"德明,我想你了。"
说到最后一句,眼泪就下来了。
但她不觉得丢人。她跟德明过了二十八年,哭一场算什么?
磊磊五一结婚的事,是秀兰提出来的。她打电话给儿子,说:"你爸走了,我一个人过,没什么牵挂了。你们早点把婚事办了,我也能放心。"
磊磊说:"妈,您来省城住吧。婚礼在省城办,您就在省城住下。"
秀兰想了想,说:"我去参加婚礼,住几天就回来。我的家在这儿。"
磊磊知道拗不过母亲,只能答应。
婚礼办得很热闹。小杨家在省城有亲戚朋友,磊磊这边也来了不少人,建国、建军、村里的几个长辈都来了。秀兰穿着新衣服,脸上带着笑,但眼神里总有一丝说不清的落寞。
婚礼上,磊磊致辞的时候哭了。他说:"我爸没能看到今天,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但我知道,他在天上看着呢。"
台下的人都在抹眼泪。秀兰坐在第一排,手里攥着纸巾,没哭。她觉得,德明在天上看着,她不能哭。她要笑,让他放心。
婚礼结束后,秀兰在省城住了半个月。磊磊和小杨对她很好,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小杨还带她去逛商场、看电影,像哄孩子一样哄她开心。秀兰心里暖,但她还是觉得不自在。省城太大了,车太多,人太多,她分不清东南西北。她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插在儿子和儿媳中间,碍手碍脚的。
有一天,她趁磊磊上班,自己坐公交车去了趟公园。公园很大,花草茂盛,但她一个人坐在长椅上,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想起村里的院子,想起德明种的那棵石榴树,想起每天早上公鸡打鸣的声音。她想回家。
她给磊磊打电话,说:"我想回去了。"
磊磊急了:"妈,您才来半个月。"
"我在这儿住不惯。你们该上班上班,别管我。"
磊磊和小杨商量了一下,决定送她回去。他们买了好多东西,塞满了后备箱。秀兰说不用买这么多,他们不听。
回村的路上,秀兰看着窗外的风景,心里慢慢踏实下来。她觉得,自己还是属于这里的。
回到家,推开院门,石榴树还在,花开得正艳。秀兰站在树下,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青草的味道、花的味道。她觉得,这才是她的地方。
她开始收拾屋子。德明的东西她一样都没扔。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里,鞋子摆在床底下,帽子挂在门后。她每天都会把那些东西拿出来晒一晒,怕潮了、怕虫蛀了。
邻居张婶来看她,说:"秀兰,德明的东西,该处理的就处理了吧。留着看着伤心。"
秀兰说:"不伤心。看着这些东西,就像他在。"
张婶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日子就这么过着。秀兰每天去大棚干活,回来做饭、吃饭、看电视、睡觉。生活简单得像个圆,转了一圈又一圈,没有尽头。
但她不觉得无聊。她觉得,这就是生活。生活不就是这样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平淡淡,从从容容。德明在的时候是这样,德明不在了,还是这样。
只是有时候,夜里醒来,身边空荡荡的,她会突然觉得冷。她会把手伸过去,摸摸德明睡过的地方,那里已经凉了。她就把自己的被子盖过去,好像这样就能暖和一点。
秋天的时候,西红柿丰收了。秀兰和王婶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高兴。菜贩子来的时候,秀兰会多给人家挑几个好的。人家说:"刘姐,你这西红柿好,甜。"秀兰就笑,说:"那当然,我家的东西,差不了。"
收完西红柿,种上白菜和萝卜。冬天的大棚闲一些,秀兰有了自己的时间。她学会了用智能手机,磊磊给她买的,教了她好几次她才学会。她加了村里的微信群,偶尔看看别人发的消息。磊磊和小杨每天都会给她打视频电话,她每次都笑呵呵的,说:"我好着呢,你们别惦记。"
小杨怀孕了。这个消息是磊磊打电话告诉她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秀兰听了,高兴得眼泪都出来了。她说:"好,好,好。我当奶奶了。"
挂了电话,她走到德明的遗像前,说:"德明,你要当爷爷了。"
遗像上的德明还是那样笑着,憨憨的,暖暖的。
秀兰开始准备孩子的东西。她买了毛线,学着织小衣服、小帽子。她的手艺不好,织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的,但她织得很认真。她想,等孩子出生了,穿上奶奶织的衣服,一定很暖和。
冬天过去,春天又来了。秀兰的肚子上系着围裙,在院子里晒被子。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石榴树又开花了,红艳艳的,像一团火。
她停下来,看着那棵树。德明种这棵树的时候说:"等树长大了,结了石榴,咱们一家人坐树下吃。"现在树长大了,石榴也结了不少,但树下只有她一个人。
她摸了摸树干,轻声说:"德明,石榴又要熟了。"
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一声应答。
秀兰笑了。她觉得,德明听到了。
日子还在继续。大棚里的菜一茬一茬地长,村里的人来来往往,磊磊和小杨在省城安了家,小杨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秀兰觉得自己老了,头发白了不少,背也有点驼了。但她不觉得害怕。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就像德明说的那样——娶了个好媳妇,养了个好儿子,这辈子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她有时候会想起出殡那天的事。想起老赵头拦在田埂上的样子,想起建国红着眼眶鞠躬的样子,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话——做事得讲规矩,也得讲人情。
她觉得老周说得对。规矩是底线,人情是温度。德明这辈子,就是个讲规矩也讲人情的人。他对邻居好,对亲戚好,对妻子好,对儿子好。他没什么大本事,但他把该做的事都做了,把该守的规矩都守了。
这样的人,就算埋在荒地里,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的好,不是埋在土里的,是活在人心里的。
村里的人提起赵德明,都会说一句:"那是个好人。"
这就够了。
秀兰站在院子里,阳光洒在她身上。她眯起眼睛,好像看到了德明。他还是那样笑着,憨憨的,暖暖的,站在石榴树下,手里拿着一朵野花。
她朝他走过去。
风又吹起来了,树叶沙沙作响。这一次,她听得很清楚——
他在说:"秀兰,辛苦你了。"
她说:"不辛苦。咱们这辈子,值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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