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前阵子回老家，晚上在我叔家吃饭。电视开着，纯粹当个背景音。我拿过遥控器翻了一圈，翻到县台，正在播新闻，某某会议在县城召开，镜头从主席台扫到台下，一排一排的人。我问我叔，这台现在还有人看吗。他头都没抬，说开着就是听个响。
资料图（图文无直接关联）
我记得小时候不是这样的。那会儿县台是我们那儿最风光的单位之一，自己办三套频道，有本地新闻，有点歌台，还有个教人种柑橘的农业节目，我爷爷雷打不动地看。谁家孩子要是进了县台上班，那是要在酒席上被夸半天的。现在那三套频道只剩一套综合频道，广播里的自办节目基本清零了，剩下的时段，翻来覆去放外购的电视剧。
我们县不是个例。全国两千五百多家县级电视台，2018年统一改了名，叫融媒体中心。牌子换了，楼也翻新了，但日子并没有因此好过。这些年，近七百家县级台停播或者关闭了。频道关停的速度还在加快，前年全国停了五十一个频道，去年停了七十五个上下，今年元旦那一天，就有十个频道同时停播。
资料图（图文无直接关联）
外面的天是怎么变的，其实不用多说。以前一个县的消息，基本就指着县台那半个小时新闻。现在村里人的手机里都装着抖音和快手，本地还有一堆自媒体账号，哪条路上出了事、哪家店开了张，视频先发出来了，电视台还在走流程。等新闻播出来，已经是旧闻了。做生意的也不傻，广告费全投给了短视频，人家后台能看到多少人点、多少人买，电视台给不了这个。县台的广告收入，早些年光景好的时候一年有几百万，现在跌到几十万，有的县甚至不足三十万。
但这些还不是最要命的。外面的天变了，顶多算是环境不好。真正把县台一点点掏空的，是它自己身上的毛病。
先说内容。你随便哪天打开一个县台，新闻基本就那几样，开会、调研、慰问，今天是这个会，明天是那个活动。老百姓过日子的事，反而很少见。有人调侃县台新闻是"谁开会、谁出镜、谁收看"，开会的看开会的，自己人看自己人。一个台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播出时段，靠外购的影视剧凑数。这样的内容，凭什么让人放下手机来看你。
资料图（图文无直接关联）
再说人。县台当年能留住人，靠的是待遇和体面。新媒体起来那几年，靠高薪从传统媒体挖走了一大批成熟的人，能走的差不多都走了。后来传统媒体收入下滑，待遇优势没了，剩下有点本事的，要么跳去互联网平台，要么干脆自己做账号。体制里那套固化的东西，本来就留不住有特殊才能的人，只是以前还有钱兜着，现在兜不住了。
还有模式。几十年了，还是我播你看。观众想看什么，不知道，也没什么渠道知道。机器换了一茬又一茬，高清了，融媒体了，做内容的路数还是老一套。
最让人不是滋味的是钱。一个县级融媒体中心，一年财政拨款动辄上千万。我查了几个公开的数字，湖南华容县2025年的预算是一千二百四十七万，安徽舒城一千三百四十七万，河北河间一千六百七十二万。可就连财政，现在也养得吃力了。广电总局已经把话挑明了，不养无效频道，低收视、低效、同质化的频道，该淘汰就淘汰。这话从广电自己嘴里说出来，基本等于认了，有些频道确实没有再办下去的道理。
所以县台的衰落，是两头一起挤的结果。外面，谁都能发声了，没人非得守着它。里面，内容、人、模式，一样都没跟上。它不是被谁一拳打倒的，是自己一点点失血，到最后可能都没想明白，为什么就没人看了。
我叔家那台电视还在开着，新闻还在播，会议一个接着一个。设备是新的，信号是高清的，楼是新盖的。只是看的人，早就走了。一个时代转身的时候，不会提前打招呼，没来得及转身的，就只能留在原地。县台如此，别的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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