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中“斜”“衰”到底咋读？专家解读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政事儿）

近日，《回乡偶书》中“乡音无改鬓毛衰”的“衰”被读为shuāi而非cuī，引发广泛讨论。实际上，古诗文中的争议读音（如“斜”读xié还是xiá、“骑”读qí还是jì等）长期以来也备受公众关注。

对这一现象，西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西北师范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中心主任洪帅有自己的看法。

2004年春天，洪帅顺利通过河南大学研究生复试。当时他并未料到，老师张生汉教授开出的第一份书单，竟是一道横亘在他学术生涯面前的“山麓”。《史记》的世家本纪、《论语译注》、《孟子译注》，这些经典不只是为了夯实根基，也有点像是为培养古汉语语感而进行的训练。

“学术如爬山，是个不断攀登、不断累积的过程。”9月6日，洪帅在接受“政事儿”专访时这样回溯。但这种累积并非线性。当他在硕士阶段深读东汉赵岐的《孟子章句》时，一个微妙的历史断层显现了——赵岐的注释比先秦经文“好懂”。他发现，先秦《孟子》中的单音词，在赵岐笔下被大量替换为复音词。这一发现，成为他窥探汉语词汇演变的最初切口，也催生了其后续一系列关于复音词的论文。

博士期间，洪帅在四川大学项楚教授门下研读敦煌文献。面对唐五代的俗文学写卷，那些抄写于洞窟中的日常口语，与传统的雅言截然不同。它们在当时妇孺皆知，却在千年后成了“疑难杂症”。为了弄懂这些“熟悉的陌生词”，他又仔细看了《红楼梦》《醒世姻缘传》等一系列明清白话小说。此后，他开始意识到，汉语词汇并非一成不变，而是如河流般新旧更替，生生不息。

2014年，在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做博士后期间，洪帅逐渐有了理论意识。中国社科院教授杨永龙的一句话，点破了他此前“只缘身在此山中”的困惑。“杨老师说，一个个词语就如散落的钱币，你要找到一根绳子把它们穿起来，这根绳子就是理论。”为了寻找这根“绳子”，洪帅赴斯坦福大学访学，系统阅读西方语言学原著，思考一些更为宏观的问题。“研究汉语不能刻舟求剑。”洪帅认为，无论是上古的雅言、中古的俗语，还是当下的网络新词，语言的更新迭代是唯一不变的法则。

西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西北师范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中心主任洪帅

古诗改动较常见，多为理解与传播

政事儿：今年央视七夕晚会上，唐代贺知章《回乡偶书》中“乡音无改鬓毛衰”的“衰”被读为shuāi，而不是传统教材上的cuī，引发热议。有学者指出原字可能是“䰄”（sāi），后被改作“衰”。从汉语词汇史的角度看，古诗在流传过程中字词被改换的现象常见吗？这对我们今天理解古诗文造成了哪些困难？

洪帅：有教授指出，根据宋代笔记《侯鲭录》等文献，《回乡偶书》中的原字是“䰄”（sāi），意思是多须貌。这就涉及古诗文的传播问题。

我们现在熟悉的诗歌，有些并不是原貌，而是经过了后人的修改。比如李白的《静夜思》就经过了改动，宋代刻本（如宋蜀刻本《李太白文集》）、宋代《乐府诗集》《万首唐人绝句》等都写作：“床前看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山月，低头思故乡。”短短20字，有3个字与现代通行本不同——“看月光”，今本写作“明月光”；“山月”，今本作“明月”。

从流传的角度说，离作者年代越近，文字面貌越可信，宋代与李白生活的唐朝很近，更接近原貌。现在通行的版本是明清时期修改的，如明代李攀龙《古今诗删》、曹学佺《石仓历代诗选》及清代蘅塘退士《唐诗三百首》等。但是因为这些都是常用字，没有涉及读音问题，所以没有引起大众的强烈关注。

这种后世文人为了便于传播对古人诗句进行修改润色的现象很常见，如李白《将进酒》在敦煌出土的唐代写本中，原诗名为《惜罇空》，部分句子与通行版本不同，如“天生我材必有用”原作“天生吾徒有俊才”，“钟鼓馔玉不足贵”原作“钟鼓玉帛岂足贵”，“古来圣贤皆寂寞”原作“古来贤圣皆死尽”，由于这些修改使诗歌更加符合后世对李白豪迈、自信形象的塑造，所以广为接受。

崔颢的《黄鹤楼》原作：“昔人已乘白云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晴川历历汉阳树，春草青青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烟花江上使人愁。”清代金圣叹将“白云”改为“黄鹤”，“春草”改为“芳草”，“烟花”改成“烟波”等：“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这一版本因为《唐诗别裁》和《唐诗三百首》的选录而成为主流。

这也牵涉文献学和传播学的问题，大多数修改都更便于理解和传播，比如苏轼《题西林壁》，原稿为“横看成岭侧成峰，到处看山了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后世版本多改为“远近高低各不同”，由于这一修改使得诗句更加简洁、更具哲理意味，成为通行版本。唐诗《回乡偶书》，由于“䰄”是生僻字，宋元之后有人将“䰄”改为“衰”，今天读shuāi，意思也发生了变化，指衰枯。“衰”是个常用字，更利于理解和传播。

不提倡“叶音”求押韵，建议按权威工具书读

政事儿：“远上寒山石径斜”的“斜”，有人主张读xiá以押韵（叶音），但规范读音是xié。你怎么看“叶音”这种处理方式？在古诗文教学中，该如何平衡“押韵美感”与“规范读音”？

洪帅：这与上一个问题紧密相关。《回乡偶书》“䰄”改为“衰”的主要问题不是文字，而是语音问题，因为用现在的语音诵读不押韵了，于是一些文人改读为cuī，这种现象叫“叶音”，叶通“协”，读作xié，就是和谐、协调的意思，这牵涉语音的发展和语言的系统性问题，“叶音”是不符合语言发展规律的。

语音和词汇一样，随着历史的发展而发展。《诗经》的韵脚，到了后代，念起来就不和谐。这个问题远在六朝的时候就产生了。当时的人，为了说明《诗经》押韵和谐，于是认为某字该读某音，这就是“叶韵”，也叫“叶音”。叶音现象起源于南北朝，到宋代朱熹的《诗集传》中体现得尤为突出。因为朱熹是个大学者，所以叶音现象影响很大。杜牧《山行》“远上寒山石径斜”的“斜”，有人主张读xiá以押韵，也是叶音问题。《山行》的韵脚字“斜”“家”“花”在唐代的语音系统中都属于麻韵，当时读起来是押韵的，但是到了南宋，语音发生了变化，由于元音高化，“斜”的韵母变成ie，不再与“家”“花”押韵了。有些文人把“斜”叶音改读为xiá以押韵，这是不懂语音发展规律造成的。

叶音是在没有确凿根据的情况下，强改字音以求押韵和谐，并非探明了韵字的本音。其根本错误，就在于对古韵采取一种形而上学的观点，而非历史的观点，不懂得语音是发展变化的。叶音的后果是一个字可叶出许多音，造成汉字读音的混乱，所以叶音说是错误的。

明代陈第已经认识到叶音的错误，他在《毛诗古音考》里提出“时有古今，地有南北，字有更革，音有转移”的语音发展理论，批评了叶音说，使古韵研究走上了科学的道路。从科学的眼光看，叶音应该抛弃。现在读诗文就根据普通话朗读即可，目前大部分也是这样做的，存在争议的只是个别字，比如“鬓毛衰”的“衰”、“石径斜”的“斜”等，这些字在其他地方也是按正常的读音读，但是一到了这两句诗里，有人就认为需要改读，这是不符合系统性原则的。

我认为，在中小学教学中还是提倡根据《新华字典》《现代汉语词典》等权威工具书读，在个别场合如古诗吟诵活动中可以按传统读。为了恢复押韵美感，有人完全用粤语、闽语等方言朗读，因为这些方言是一个系统，但是这样并不符合国家推广普通话的方针。而在整体普通话朗读中保留个别叶音是一种刻舟求剑的行为，不值得提倡。

“骑”字统读qí不是没文化，是“约定俗成”

政事儿：多音多义字存在“注音即释义”的传统。你在词汇史研究中，如何处理字音与字义的关系？能否以“骑”字（统读qí，不再读jì）为例，谈谈语音规范化的利与弊？

洪帅：多音多义字的音和义是相互匹配的，很多时候注音也就相当于释义了。汉语词汇也是不断发展变化的。比如“冬至”，按照现在的理解，多数人认为是主谓结构，就是冬天到了的意思，实际上联系历史，“冬至”是偏正结构，是“冬之至”，冬天的极致。从二十四节气的系统来说，“立冬”才表示冬天到了。“冬至”是说太阳到了南回归线，是一年中白天最短的时候。

当然这个词还不涉及语音问题，有的词语字音和字（词）义是联动的。比如我曾研究过“睡觉”一词，现在看来这个词好像很普通，实际上它很复杂，历史上结构经历了变化，原来是个短语，是“睡醒”的意思，比如唐代白居易《长恨歌》“云鬓半偏新睡觉，花冠不整下堂来”，宋代程颢《偶成》“闲来无事不从容，睡觉东窗日已红”，这里的“睡觉”都是短语，是睡醒义，“新睡觉”是刚睡醒，“睡觉东窗日已红”是睡醒东窗太阳已出来，是一下子睡到天明的意思。为了便于理解，这个意义上的“觉”读成jué，以免与现代汉语睡眠义的“睡觉”混淆。如果按照现在的意义理解，“睡觉东窗日已红”是天快亮时才开始睡眠，与原义就完全不同了。

关于“骑”字，有三个义项，一是动词，是两腿跨坐（在牲畜或其他东西上）；二是名词，有两个意思，骑兵（也泛指骑马的人）、骑的马（泛指人乘坐的动物）。在《新华字典》和《现代汉语词典》（第7版）“骑”正音只有qí，只是在后两个意义（名词义），括注了“旧读jì”，说明现在不读jì了。《通用规范汉字字典》和《现代汉语规范字典》“骑”没标旧读。《现代汉语规范字典》还在“骑”下专门提示“统读qí，不读jì”。从语音发展和汉语规范来说，“骑”目前只有一个读音qí。语音规范的好处是减少麻烦，减少记忆负担。

至于弊端，“骑”与前面诗文中提到的“衰”和“斜”还不一样，后两个字的改读是为了押韵，人为改读某音，不符合语音发展规律。至于“骑”的jì音，涉及“破读”问题，就是变音以别义，即为了区别意义而改变读音。如《礼记·大学》：“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经典释文》：“恶恶，上乌路反……好好，上呼报反，下如字。”就是说第一个“恶”字读去声，即wù，是动词“厌恶”义；第一个“好”字读去声，即hào，也是动词“喜欢”义，以与读上声hǎo的形容词义区别开。这就是破读，现在这个音还在用，比如“爱好”“嗜好”等。

规范读音的弊端是造成一些人情感上不能接受。因为早期教材里“骑”的名词义多标注为jì，当年用过这些教材的人看到新教材和工具书读音变了，感觉不太适应，特别是辅导孩子作业时感到无所适从。《新华字典》和《现代汉语词典》的做法比较谨慎，提示旧读有这个音，但是现在已经不这样读了。也有人觉得把名词义的“骑”读成qí显得没文化，实际上不是这样，只要主流媒体和教材、工具书统一，慢慢大家就接受了，这就是语言中的“约定俗成”。

汉字读音为何变？主要有四大驱动因素

政事儿：语音是不断发展变化的。从汉语词汇史的角度看，汉字的读音变化主要受哪些因素驱动？

洪帅：汉字的读音变化受到多种因素的影响。首先是语音系统内部的调整，比如清代钱大昕提出的“古无轻唇音、古无舌上音”等就涉及中古音唇音和舌音的分化问题，近代语音中也有入声消失，分别派入平声、上声、去声的问题，造成读音的变化，比如“上”应该读上声shǎng，但是由于受“浊上变去”的规律影响，现在读成了去声shàng。

第二是由破读造成的读音变化。为了区别一个字（词）的引申义而改变读音，通常是把非去声改成去声，比如把“好”由形容词“美好”义引申出来的动词“喜爱”义改读成去声hào，把由动词“骑”引申出的名词义“骑”读成jì就是这样。

第三是由文白异读造成的读音变化，文读就是读书音，用于书面语和文言词汇，白读是口语音，比如“血”在书面词“血液”里读xuè，在口语“流血了”里读作xiě。

第四是受方言、外来语影响造成的读音变化。比如“亚洲”的“亚”旧读yǎ、“法国”的“法”旧读fà，现在《普通话异读词审音表》统读为yà、fǎ。

还有一种就是人为的改读，就是前面说的“叶音”，现在已经认识到它是不科学的，所以保留的叶音现象也越来越少。当前引起争议的“衰”也只在诗句“乡音无改鬓毛衰”里有人读cuī，“衰”虽然在辞书里有cuī音，但是它的意义是“等差、等级”义和“同‘缞’”义（古代用粗麻布制成的丧服），而在本诗中是“衰老”义，应该读shuāi，读cuī音义不匹配，属于人为的改读，不利于诗句的理解。“远上寒山石径斜”里“斜”有人读作xiá，实际上“斜”在《新华字典》《现代汉语词典》《通用规范汉字字典》《现代汉语规范字典》等权威辞书里都只有xié一个读音，没有xiá这个音。

“从今从众”原则有利于减少分歧、推广普通话

政事儿：从汉语语音史的角度看，唐宋时期的发音系统与现代普通话差异巨大。如果完全按照中古音来诵读唐诗，普通听众可能完全听不懂。在“还原历史读音”与“便于当代传播”之间，你认为应如何取舍？

洪帅：汉语是不断发展的，唐宋的语音与现代汉语普通话差别很大。现在也没法完全按照中古音诵读唐诗，古代没有留声机，我们没法完全还原古人的读音，现在对中古音的读音也只是构拟，并不能完全了解古人是如何读的，而且古代也有方言，中古音也存在地域差异。完全按照中古音来诵读唐诗是不可能的，即使还原了，现在普通人也听不懂，是徒劳无益的。

在“还原历史读音”与“便于当代传播”之间，我认为还是要便于当代传播。国家为了推广普通话、规范读音做出了很多努力，比如编写了《新华字典》《现代汉语词典》《通用规范汉字字典》《现代汉语规范字典》《汉语大字典》《汉语大词典》等一系列工具书，以适应不同群体的需求。

政事儿：1985年《普通话异读词审音表》确立的“从今从众”原则，在你看来，如何在“尊重传统”与“顺应时代”之间找到平衡点？

洪帅：《普通话异读词审音表》确立的“从今从众”原则是合理的，有利于减少分歧、推广普通话。目前存在争议的主要是个别为了押韵而改读的叶音，还有就是破读，这两种情况都很少。但是因为这些与众不同的字音需要特别记忆，而一旦记住之后在大脑中印象深刻，所以规范之后不少人一时不能适应，引起了强烈的反响。

关于“尊重传统”，还要看“传统”是否合理，就如对待传统文化一样，要继承优秀传统文化，不是所有的文化都一股脑地继承。对于不合理的叶音也要废除，以顺应时代潮流。至于个别由于破读造成的读音，比如“骑”的名词义读jì，可以允许在特定场合中使用。但是也要多宣传、普及语音变化的规律和现象，以使大众接受规范读音。

学生学习古代汉语，较大的困惑是读音问题

政事儿：你长期开设“古代汉语”“古书注解讲读”等课程。在教学实践中，学生对于古诗文读音的困惑主要集中在哪些方面？你如何引导他们理解这些争议？

洪帅：我在开设“古代汉语”“古书注解讲读”等课程中，比较大的困惑是读音问题。在王力主编的《古代汉语》中，有不少“旧读”和古音。如《论语·述而》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注释“饭，旧读上声，动词，吃。疏食（旧读sì），粗粮。”又“叶公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注：“叶（旧读shè）公，名诸梁，楚国大夫。”有些同学就很困惑，到底应该读什么。

遇到这些问题，对于特别喜爱古代汉语、愿意钻研的同学，我会引导他们查一些工具书以及相关的理论，除了通用辞书外，还要查阅《王力古汉语字典》《汉语大字典》《经典释文》《古音汇纂》等，让他们思考这些读音的来源，甚至检索有没有相关的论文，以培养他们独立思考和从事科研的能力。

除了有“旧读”标识外，还有一些隐性的问题，有些表面上看着没有争议的读音，比如《论语·学而》：“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注：“曾子，名参（shēn），字子舆，孔子的弟子。”教材上对曾子的名字“参”明确注音为shēn，好像没有争议，实际上深入考察会发现，这个读音是有争议的。因为古人的名和字一般是相关的，有同义、反义、近义、相关等几种，曾子的名“参”和字“子舆”也是有意义上的关联的。

我先引导他们思考并查阅相关资料进行判断，最后也把我的一些论文给他们参考。多年前，我曾写过《古代汉语词语注释匡补五则》，里面就涉及“曾参”的“参”的读音问题。通过这种启发式教学，让学生学会发现问题、分析问题和解决问题，甚至进一步写成论文，也鼓励他们在中小学“语文”教材中选题，作为本科生学年论文和毕业论文的题目。

从事古代汉语研究，建议先读《汉语史稿》等著作

政事儿：如何看待当前训诂学、汉语史等“冷门绝学”的学科前景？对于有志于从事古代汉语研究的年轻学子，你有什么建议？

洪帅：训诂学、汉语史等学科因为需要的知识储备多，门槛比较高，确实比较冷门。但是这些学科也很有价值，如果钻进去，会发现很有意思，甚至有豁然开悟的感觉。

比如《论语·子张》“学而优则仕”，现在通常认为是学习优秀了就去做官，实际上这是以今律古，“优”并不是现在的常用义“优秀”，而是“优裕、宽裕”的意思，这句话的意思是学习了还有余力就去做官。诸葛亮的《出师表》里提到“五月渡泸，深入不毛”，通常认为“不毛”是“不生长草木”，但是西南地区气候湿润、雨量充沛，怎么会不长草木呢？实际上古人对“不毛”有解释。《公羊传》：“锡（赐）之不毛之地。”何休注：“不生五谷曰不毛。”段玉裁《说文解字注》：“毛苗古同音。苗亦曰毛，如不毛之地是。”由此看来，“不毛”就是“不苗”，“不毛之地”是“不长庄稼的地方”。

要想真正读懂并批判继承中国优秀传统文化，必须掌握训诂学、古代汉语和汉语史等学科，中国的文学，精华在于古典文学，先秦散文、楚辞、汉赋、唐诗、宋词、元曲等，都是用文言文或文白夹杂的语言写成的，我们阅读欣赏这些文学珍品的前提是掌握古代汉语这门工具。

甚至阅读明清小说也存在一些“字面普通而义别”的词语，比如《红楼梦》第二回，冷子兴演说荣国府提到“古人有云：‘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今虽说不似先年那样兴盛，较之平常仕宦之家，到底气象不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出自三国魏曹冏《六代论》：“百足之虫，至死不僵，以扶之者众也。”这里的“僵”不能按现在的意义“僵硬”理解，实际上是“倒下”义，因为有很多脚，所以死了以后也不会立即倒下。宋代辛弃疾《周氏敬荣堂诗》：“君看百足虫，至死身不颠。一矢折甚易，累十力则艰。”这里的“百足虫至死身不颠”是对“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化用，为了押韵，“僵”改成了“颠”，二者同义，都是倒下义。宋代陆游《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诗：“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这里的“僵卧”是同义连用，就是“躺卧”义，不是“僵硬地卧着”。

中国古代的历史典籍，从二十四史到野史杂记，都是用文言文写成的。学习训诂学、古代汉语，正是帮助大家提高阅读古籍的能力。对于有志于从事古代汉语研究的学子，要首先读一读《汉语史稿》《简明汉语史》等著作，还要选一本先秦典籍整本阅读（如《左传》），以对古代汉语有个大概的了解。再着眼于某个分支学科，如汉语语音史、词汇史、语法史或文字史进行深入研读。还要能够阅读古代训诂原典和原材料，重点培养发现问题和解决问题并写作成文的能力，初学者可以从一些争议性较大的课题入手，仔细阅读争论双方甚至各方的观点、论据及论证过程，然后看能否利用新材料，比如出土文献等推动问题的解决。

记者 张建林

编辑 白爽 校对 张彦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