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正在厨房里炖排骨汤,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骨头汤的香味。我切好葱花,准备等女儿放学回来就开饭。
手机突然响了,是老公张建国打来的。
"红梅,晚饭你们先吃,我有点事。"他声音闷闷的,像是憋着什么。
我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什么事?"
他沉默了两秒:"小宇住院了,白血病,需要钱。"
小宇是他和前妻李芳的儿子,今年十二岁。我手一抖,葱花撒了一地。
"多少钱?"我问。
"前期治疗加化疗,至少得三十万。"
三十万。这三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我们家存款满打满算也就四十来万,那是我和他结婚八年,我起早贪黑在服装店卖货、他在工地上晒得脱皮攒下来的。女儿明年要上初中,我妈身体也不好,这钱动不得啊。
"李芳呢?她不是嫁了个开厂的吗?"我压着火气问。
"厂子倒了,欠了一屁股债,她现在租房子住。"他叹了口气,"红梅,那毕竟是我亲儿子。"
我关了火,靠着灶台,心里五味杂陈。当年张建国和李芳离婚,小宇判给了李芳。这些年他每月按时给抚养费,逢年过节也买东西,我从没拦过。可三十万,那是另一回事。
晚上他回来,饭也没怎么吃,坐在沙发上抽烟。我收拾完碗筷出来,客厅里烟雾缭绕,呛得我直咳嗽。
"建国,我不是铁石心肠,孩子生病我也心疼。但三十万,咱家掏不起。"我坐到他对面,尽量平静地说,"给个三五万应应急行不行?"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布满血丝:"三五万够干什么?那是我儿子的命!"
"可咱闺女呢?你妈上次摔了腰还没好利索,要是再出个事,我们拿什么应付?"我声音不自觉地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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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烟头狠狠摁进烟灰缸:"我跟你商量,不是来跟你吵的。这钱我必须出。"
"你出多少?"
"二十万。"
我一下子站了起来,心跳得像擂鼓一样:"二十万?张建国你疯了吧!那是我们俩的血汗钱!"
他转过身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一下,说出的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窝里——
"你要是不同意,咱们就把财产分了,离婚。该我的那一半,我全给小宇治病。"
我愣在那里,耳朵里嗡嗡响,窗外邻居家的狗突然叫了几声,显得夜格外安静。结婚八年,他从没提过这个字。
我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那时候他离婚一年多,在工地搬砖,黑瘦黑瘦的。我三十出头没嫁过人,亲戚都说我眼光高,耽误了。他话不多,但实在,第一次见面就说:"我有个儿子跟前妻,每月给一千抚养费,你要是介意我理解。"
我没介意。嫁给他之后日子虽然紧巴,但他顾家,工资全上交,从不在外面胡混。女儿出生后他更是掏心掏肺地疼。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踏踏实实过了。
可现在他说离婚。为了前妻的孩子,要和我离婚。
那晚我一宿没睡。第二天一早,他已经出门了,桌上留了张纸条:去医院看小宇。
我给闺蜜翠花打了电话,翠花在那头骂:"他脑子进水了!亲儿子是亲儿子,可也不能拆了现在的家去救啊!李芳那头就没别的办法?"
我沉默着没说话。其实我心里清楚,张建国不是绝情的人。他是被逼急了。一个当爹的,眼睁睁看着孩子躺在病床上,那种滋味我能想象得到。
下午我做了个决定——去医院看看。
病房在三楼,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小宇正躺在床上打点滴,小脸煞白,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李芳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看见我来明显愣了一下。
"嫂子……不是,红梅姐。"她站起来,手足无措地搓着衣角。
我看了一眼小宇,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不管怎么说,那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啊。
"建国呢?"我问。
"去问医生方案了。"
我点点头,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隔壁床的仪器滴滴响着,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
张建国回来看见我,站在门口没动,眼神复杂。
我看着他,深吸一口气:"钱的事我想了一晚上。二十万不行,但十五万可以。剩下的你去想办法,找亲戚借也好,找工友凑也好。咱家的底不能全掏空。"
他愣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还有,"我接着说,"离婚的话你以后别再提。你要是觉得过不下去了,等孩子的事了结了再说。现在一家人乱成这样,提那个字,伤人。"
李芳在旁边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她突然开口:"红梅姐,对不住,是我没本事,拖累你们了。"
我没接她的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委屈,有心酸,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后来那十五万出了,张建国又跟工友和他哥借了八万,加上李芳娘家东拼西凑的几万块,第一期治疗费总算凑齐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张建国站在阳台上抽烟,听见我的脚步声回过头来。秋天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红梅,谢谢你。"他声音哑哑的。
我靠着门框看他:"我不需要你谢。你记住你欠这个家的就行。"
他把烟掐了,走过来想拉我的手,我没躲开,但也没握回去。
日子还得过。只是有些东西,裂了就是裂了,能不能补回来,得看往后的路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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