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聘书的第三天,林渊飞到了成都。
唐紫衣比他早到一天,已经在三星堆博物馆附近的旅馆住下了。她发了一个定位过来,附带一条消息:“明天上午九点,我约了博物馆的一位研究员,可以带我们去看库房里的那棵青铜神树。”
第二天早晨,两人在博物馆门口汇合。秋天的阳光照在博物馆灰白色的外墙上,把建筑轮廓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几何块面。门口已经排起了队,大多是游客,有带着孩子的家长,也有背着双肩包的年轻人。
一个穿深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从侧门走出来。他身形偏瘦,戴一副银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文件夹。唐紫衣走过去和他说了几句话,他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林渊。
“我姓孟,负责馆内文物的日常维护。”他说,“唐小姐说你们想看看神树的完整细节,跟我来吧。”
他带着两人穿过游客通道,拐进一条不对外开放的走廊。走廊两侧是白色墙面,每隔几米有一扇防火门,门上贴着编号标签。孟研究员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用门禁卡刷了一下,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比普通库房更大的空间。光线调得比较暗,湿度控制得很好,空气里有轻微的防虫药剂气味。中央的展台上放着那棵青铜神树,从地面延伸到接近天花板的高度,树干笔直,枝杈向四周伸展,表面覆盖着一层均匀的暗绿色铜锈。神树的根部有一个带锁的展示柜,柜内陈列着神树的基座部分,基座表面分布着一圈纹饰,但保存状态不如树干完整。
孟研究员站在展台旁,用手电照着树冠边缘的位置:“这棵神树的铸造工艺和三星堆其他青铜器有明显的区别。它的枝干和花朵不是一体铸造的,而是分了多个部件,通过榫卯结构拼接在一起的。”
林渊走近了,站在树根的位置。他顺着树干向上看,目光从最底层的枝杈开始,沿着每一根枝条的走向移动,直到树冠最高处。当他将视线从主干移开时,他的目光停在了一处细节上,像是树干基部表面有一排细小的符号。他取出一支手电,从侧面照向那些符号的位置,光线下符号的刻痕比周围铜锈的颜色略深,像是被刻意保留的。
“这些符号在神树的公开资料里没有记载。”林渊说。
孟研究员走了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部分符号确实没有被列入正式的文物档案。它的位置在基座内侧,拍摄角度受限,常规记录中可能没有收录。”
林渊没有再追问。他已经数完了那些符号的数量——一共九组,每组的形状和天枢方鼎上见过的标记非常相似,像是同一套标注系统的变体。位置分布在树根周围,间距均匀,像是标记了某种空间方位。
他沿着树根走了一圈,确认了那些符号环绕树干一圈,首尾相接,形成一个完整的环。在第九组符号旁边,他注意到了一处非常细微的缝隙——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沿着树根与基座连接处的边缘走了一圈,像是有一条非常隐蔽的焊缝。正是他之前隐约感觉到的那个位置——一条几乎不可见的接缝,与青铜神树表面其他区域的铸造痕迹不太一样,更像是后期嵌入的痕迹。
“这处基座的封边手法与神树主体不同,像是后来嵌进去的。”林渊说。
孟研究员俯身检查了一遍:“这个位置确实没有记录。”他从工具柜中取出一盏冷光灯,调整了角度,将光线聚焦在那条细微的接缝上。灯光的侧向照射,加上手持放大镜的辅助观察,使他看到了接缝内部有一层极薄的填充物,像是远古时期就预留的痕迹。
林渊蹲下来,用手指沿着那条接缝的表面轻轻触摸了一下。他将手电筒的光束调整到更窄的聚光模式,把光线集中在那条接缝上。角度变化后,他看到接缝的边缘向内收窄,像是被设计成可以打开的结构。
他问:“这棵神树在修复过程中,基座部分有没有被拆卸过?”
孟研究员摇了摇头:“没有。神树的表面清理工作仅限于去除附着物,没有涉及结构性的拆卸。”
林渊没有再多问。他在基座侧面蹲下来,沿着那条接缝的边缘重新检查了一遍,手指在那条接缝的延伸方向上完整地走了一遍,确认了它的走线方式——不是直线,也不是曲线,而是一圈连续的折线。走线闭合处留下了一个巧妙的缺口,形状与他手中某件器物的边缘轮廓一致。他没有去触碰那个缺口,只是确认了它的位置和形状。
孟研究员离开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装订成册的纸质复印件,页边和页角的装订线已经有些松散:“这是当年清理神树时的施工日志。里面有一部分记录提到基座下方存在一个封闭的暗仓,但因为当时的技术条件限制,没有打开。”
林渊接过那份复印件,翻开到标记的那一页。页面上的记录是手写的,字迹偏潦草,但内容可读。其中一段提到,在清理神树基座周围的堆积物时,工作人员注意到基座下方的土质颜色与周围不同,用探针测量后发现下方存在空腔。但因为没有明确的开启方案,当时没有继续推进。下方用铅笔加了一行批注:“疑为祭祀器物埋藏点,暂未确认。”
他合上复印件,还给了孟研究员:“神树的基座部分在施工日志里被标注为未开封状态,目前公开陈列的实物也没有经过结构性的拆解。如果要进一步确认其内部情况,可能需要申请正式的文物勘查许可。”
唐紫衣站在展台另一侧,从他手中接过复印件看了一遍那几页记录,然后转交还给孟研究员。
孟研究员说:“如果你们需要正式申请勘查许可,我可以协助准备材料。这个流程可能需要几周的时间。如果只是做表面的拍照记录,可以安排在库房工作时段内完成。”
林渊站在神树前,目光落在基座侧面的纹路上,没有靠近,也没有伸手触碰:“那就先申请吧,等流程走完再做下一步的安排。”
他走出库房的时候,秋天的阳光已经从偏东的方向转到了中天,把博物馆入口处的地面照得明亮而平整。他站在门口,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在路边树荫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人行道向旅馆方向走去。那棵青铜神树的轮廓在他脑海中仍然保持着最初的形态,在神树根部那圈符号的边缘停留了比别处更长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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