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镇上已是傍晚。
老胡把车停在旅馆门口,没有熄火:“明天一早我还在这等你们。”说完他就把车开走了,尾灯在暮色里渐渐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
林渊上楼进了房间,反锁了门。他没有开灯,先站在窗边,把窗帘拉严实了,才拧开床头那盏旧台灯。光线很暗,带着一层暖黄色,在墙面上铺开一小片亮区。
他把背包放在床上,拉开拉链,取出那件油布包裹。包裹在桌面上展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布料摩擦声。他解开系绳,将油布一层一层地翻开,露出里面那柄寻龙尺。尺身修长,铜锈均匀,在台灯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暗绿色泽。他把它放在桌面上,然后又低头看了一眼油布的内侧。
在油布底层,还有一层衬布。衬布的边缘缝着一道线,颜色和布料本身接近,不仔细看很难注意到。他用指尖沿着那道缝线的边缘摸了一下,感觉到线迹的走向并不连续——有一小段被中断了,像是曾经被拆开过又重新缝合。他从桌边抽屉里找出一把小剪刀,沿着断线处挑开那道缝线。衬布被掀开一角,露出下面压着的一叠纸页。
纸页薄而韧,边缘不整齐,像是从整卷纸上裁下来的,没有装订。他小心地将那叠纸页取出,放在桌面上。一共七页,前四页写满了字,后三页是空白的。纸页的质地和他以前见过的任何纸张都不一样——不是宣纸,不是麻纸,质感更接近某种植物纤维直接压制的薄片,表面略带粗糙,边缘有细微的毛刺。
他把第一页展开。字迹是手写的,汉字,笔画工整,墨色已经褪成了浅褐色,但依然可读。开头写着:“昆仑墟,非在昆仑山,而在……”
那句话没有写完。纸页的下半部分被撕掉了,边缘呈不规则的撕裂状。他翻了翻后面几页,发现前四页中每一页的底部都有一道横向的裁剪线,像是被人刻意裁掉了下部的内容。剩下的部分只保留了每页的上半段,大部分是叙述性的文字,提及了一些地名和方位描述,但缺少收尾。
他翻开第五页,上面没有汉字。取而代之的是一段他从未见过的文字,字形结构复杂,笔画交错,每一笔都由多个独立的小单元组成,像是某种复合体。排列方向和常见的书写方式不同,不是从左到右,也不是从右到左。他数了一下,每行大约七八个字,一共八行。
他放下纸页,那卷油布包裹里的文书在台灯下摊开,上面的文字排列方向不同,字形结构也与他之前见过的几种古代文字不符。他尝试将它与西夏文做一个粗略的对照,两者在结构上似乎有一些相近之处,但具体的字形变化和书写特征还没有形成完整的对应关系。他取出一支笔,在笔记本上把那几行陌生的文字临摹了下来。笔触移动时,他尽量保持与原字形一致的形状,但有几处转折比较复杂,可能需要更细致的比对才能确定准确的走笔方式。
他拿起手机,给唐紫衣发了一条消息:“从佛像暗格里找到的,除了寻龙尺之外还有一卷文书。前几页是汉文,但被裁掉了关键内容。后半部分是一种没见过的文字,和西夏文有些像,但不完全一样。我把临摹的发给你,你看看能对上吗。”
他拍了那几页陌生文字的照片,一起发了过去,又把第一页被撕掉后残留的部分拍了下来,确认了前几页和正文之间的页码顺序,然后重新整理好,放进了桌边的一只文件袋里。
他等了大约几分钟,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唐紫衣的回复简短:“西夏文的一种变体。我之前在唐家旧档里见过一次类似的样本,但不是同一篇内容。我需要对照原档才能确认准确含义。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渊看着屏幕,没有犹豫:“明天到敦煌,后天回帝都。”
他又看了一遍那几页纸的排列方式,确认了被裁掉的内容与后文没有明显的衔接,然后将文件袋收进背包里,拉好拉链。他关了台灯,房间陷入一片深色的暗。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的边缘投下一道细长的浅黄色亮痕。他靠着床头,把刚才临摹的那几行文字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那些陌生文字的形状仍然在视野中保留着——每一笔的走向、每一处的弯折,像是被印在了眼皮内侧。他知道自己还需要等一等,等到唐紫衣把对照结果发过来,才能看清那些文字指向的方向。他在黑暗中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准备等天亮之后再出发。窗外有风声经过,在墙角和窗框的缝隙中形成一段细长的低响,像是一行正在被书写、但还没有完成其内容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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