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我给陈淑芬做完了最后一次腿部按摩。
她的右腿萎缩得很厉害,膝盖以下几乎没什么肌肉了。每天要揉按三次防止进一步退化,早中晚各半小时。
这是医生交代的。
做了四年,她的腿没好,我的腰先坏了。
做到第二十分钟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你和明舟,真要离啊?
嗯。
谁提的?
他。
她沉默了两秒。
早该离。你配不上他。
我揉了揉她的脚踝关节。
一下,两下。
他现在工资多少了?她含糊地问。
两万五。
两万五呢,找个年轻的,漂亮的,有工作的,什么样的媳妇找不到?她越说越来劲,口水都流出来了,你呢?在我们家四年,出门跟个佣人似的,谁看得上你?
我拿纸巾给她擦嘴。
妈。
嗯?
我不是佣人。
她愣了一下,随即拍起了床。
你说什么!你不伺候我伺候谁!我养大明舟容易吗!他娶了你,你就应该伺候我一辈子!你不干谁干!
走廊里,书房的门开了。
顾明舟走过来,看了一眼屋子里的情形。
吵什么?
她,她说她不是佣人!陈淑芬指着我,表情委屈极了。
顾明舟看了我一眼。
我把被子帮她掖好,站起身。
按完了。妈睡吧。
走出房间的时候,身后传来陈淑芬哼哼唧唧的声音,和顾明舟低声安抚的几句话。
妈,她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多想。
他从来都是这样。
不说我对,不说我错。
只说你别多想。
回到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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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卧室,其实就是个小房间。八平米。一张一米二的床,一个衣柜,一把椅子。
当初陈淑芬搬来,占了主卧。我和顾明舟挤进次卧。再后来他说我半夜起来照顾他妈,动静大,影响他休息。他搬去了书房。
这个八平米,就成了我在这个家里唯一的地盘。
打开衣柜。
我的衣服在最右边,占了不到三分之一格。
几件棉质家居服,两条宽松裤子,一件衬衫裙,是许久以前买的。鞋子只有两双,一双运动鞋,一双塑料拖鞋。
我拉出角落里的行李箱。灰色的,20寸。
拿来的时候是满的。
现在再装回去,连半满都不到。
证件。银行卡。充电器。几件换季衣服。
护肤品只剩一管面霜和一支润唇膏,陆瑶上次来时塞给我的。
首饰盒里什么都没有。
结婚时陈淑芬给的金手镯和金项链,第二年她住院时顾明舟说先拿去换钱看病,以后再还。
没还过。
我也没提过。
提了也没用。
行李箱拉好拉链,放在门口。
我坐在床沿,看着这个房间。
墙角有一片起皮的墙漆,是去年冬天漏水渗的。我买了腻子粉自己刮的,没刮平,留了个痕。
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台灯,灯罩有一道裂缝,是凌晨起来给陈淑芬翻身时磕的。
这些痕迹,都是我的。
但这个房间,不是。
手机震了一下。
陆瑶的消息。
明天几点去?我请了假。新房子我已经铺好床单了,热水器检查过能用。万事俱备,就等你这位女侠过来了。
我回了三个字:九点半。
收到。证件带好。今晚睡个好觉。
好觉。
挺久没有过了。
我关了灯,躺下来。
隔壁,陈淑芬翻身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
又是一声含混的呻吟。
我等了几秒。
没再叫。
是梦话。
最后一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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