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晋王朝（731）-刘琨：荆棘满道的并州，靠一首胡笳守了几年

上回说到刘聪杀了哥哥刘和，抢了匈奴汉国的皇位，位子还没坐热，兵锋就指向了南边的洛阳。可在洛阳以北的并州，还有一个人在匈奴人的后院里死死扎着一根钉子——这个人就是刘琨。

新刺史到任，没有仪仗，没有车盖，只有临时凑起的千把号残兵，边走边打。到了地头一看——府衙烧成黑炭，遍地是没埋的死人，荆棘长得比人高，老百姓下田耕地，肩上扛着盾牌，腰里挂着箭囊。这不是戏文，是并州刺史刘琨上任那天【图1位置】，亲眼看见的晋阳。

永嘉元年，刘琨奉诏出任并州刺史。这差事是个火坑——前一任刺史东嬴公司马腾守不住并州，带着将吏百姓一万多人下太行"就谷"冀州，号为"乞活"，把个烂摊子扔给了朝廷。刘琨在壶关就地募兵，只募到几百人，就这么转斗而前，一路打一路走。走到半道，他给朝廷上了一道表，不是报喜，是报惨。表上说："道险山峻，胡寇塞路，辄以少击众，冒险而进……流移四散，十不存二，携老扶弱，不绝于路。及其在者，鬻卖妻子，生相捐弃，死亡委危，白骨横野。"——路上走的，十家里没了两家；活下来的，卖儿卖女，夫妻不能相顾，白骨横着铺了一地。老夫黄忠打了一辈子仗，读过的军报无数，像这样把惨字写满一张纸的，不多。这道表的末尾，他还张口向朝廷要东西：请拨并州谷五百万斛、绢五百万匹、绵五百万斤，话说得直白——"愿陛下时出臣表，速见听处"，请陛下赶紧把表批了、把东西发了。朝廷倒是准了，可兵荒马乱到这个份上，准字下来，物资能不能活着到并州，只有天晓得。【图2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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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位置】好不容易挨到晋阳，更难看："府寺焚毁，僵尸蔽地，其有存者，饥羸无复人色，荆棘成林，豺狼满道。"刘琨也不含糊，到任就干三件事："翦除荆棘，收葬枯骸，造府朝，建市狱。"砍荆棘、埋死人、修衙门、立集市。

城刚收拾出个样子，胡寇就来了。"寇盗互来掩袭，恒以城门为战场，百姓负楯以耕，属鞬而耨"——城门天天当战场使，百姓扛着盾耕地，挂着箭囊锄草。就这么，刘琨一边守一边抚，流亡的百姓慢慢回来，不到一年，城里头重新听见鸡犬之声。他老父刘蕃也从洛阳赶来投奔，中原待不住的士人，不少都往这座孤城里跑。可史书也留了一笔：刘琨"善于怀抚，而短于控御"——会招抚人，不会管人。"一日之中，虽归者数千，去者亦以相继"，一天里头来投奔的好几千，跑掉的也接二连三。人心这东西，他拢得住热乎气，拢不住长性。

光会守还不够。刘渊的匈奴汉国都城离石，离晋阳才三百来里，骑兵一天就到。刘琨使了个软刀子：暗中派人最神的一回，晋阳被胡骑围了好几重，城里计穷。刘琨趁着月色登上城楼，清清嗓子一声长啸——围城的胡兵听见，"皆凄然长叹"。半夜里，他又吹起胡笳，呜呜咽咽，全是塞北思乡的调子，胡兵听了"流涕歔欷"。天快亮再吹一遍，天光大亮时，胡骑"并弃围而走"。

可惜，城是外人攻不破的，祸是自己人闯出来的。刘琨这人，"素奢豪，嗜声色"。河南有个叫徐润的，不懂政事，就因为通晓音律，吹拉弹唱对刘琨的脾气，被他署为晋阳令。徐润仗着宠信，骄横放纵，公然干预州里的政务。护军令狐盛是个亢直汉子，屡次劝谏，劝刘琨杀了徐润，刘琨不听。

徐润反手就是一记阴的，他在刘琨面前进谗："令狐盛要劝您称帝呢！"——这可是灭族的话。刘琨不察，竟把令狐盛抓起来杀了。他母亲骂他："汝不能弘经略，驾豪杰，专欲除胜己以自安，当何以得济！如是，祸必及我。"——你不能驾驭豪杰、施展远略，光会除掉比自己强的人来自保，这么干，祸事迟早落到我头上！刘琨没听。令狐盛的儿子令狐泥逃出晋阳，投奔了刘聪，把晋阳虚实和盘托出。刘聪大喜，拿他当向导——后来晋阳一度被袭破，刘琨的父母都死在这场祸里，"祸必及我"四个字，字字应验。那是后话。

刘琨这个人，少年时本不是什么苦性子——他写诗、通音律、好声色，是洛阳名士圈子里的风流人物。真正把他炼成孤臣的，是并州这几年。他早年跟祖逖是好朋友，两人同睡一张榻，半夜听见荒鸡叫，祖逖一脚踹醒他："此非恶声也！"——这不是坏声音，是催人起来的声音。两人爬起来舞剑。年轻时他俩还约过一句话：哪天真天下大乱、豪杰并起，咱俩在中原撞上，可得互相让着点。后来祖逖被朝廷起用，刘琨给亲友写信说："吾枕戈待旦，志枭逆虏，常恐祖生先吾著鞭。"——我枕着兵器等天亮，就怕祖逖那小子比我先上马。两个闻鸡起舞的人，一个北守并州，一个南渡中流击楫，这辈子再没在中原"互相让着"的机会，各自把命拼在了各自的江边城头。

并州后来还丢了又夺、夺了又丢，刘琨在荆棘里守了十几年，把自己也守死在里头。老夫说句公道话：孤忠一座城，可敬；可一座城最怕是守的人耳朵堵了——身边敢说真话的掉了脑袋，会吹曲子的坐稳衙门，这样的城，守住一时，守不住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