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一眼错，满盘输。李自成逼反吴三桂或许还有一战之力，斩杀李岩却是亲手折断了自己的脊梁骨，这步臭棋直接堵死了翻盘的希望。1644年那个清晨，新皇李自成刚刚逃出京师，心头悔意还未泛起，命运的齿轮已经悄然逆转。
李岩人头落地，第二个清晨便见人心离散。传令兵满头大汗跑断腿，坐骑一匹匹倒毙路边，饿殍遍野，惨状令人不忍卒视。亲兵低声汇报，追随李岩的部曲一夜之间跑了三成。李自成默不作声，手中的水囊被狠狠扔回去，重重砸在亲兵胸口。晌午日头毒辣，宋献策气喘吁吁追上大部队，怀里揣着那张救命的羊皮纸。这是李岩生前留下的锦囊妙计，大军若沿太行山以东进发，避开官道，沿途三座县城皆有内应，粮草足足能支撑五天。宋献策苦苦相劝，此刻改道为时不晚。李自成接过图纸，冷冷扫视两眼，折好塞入袖口，吐出三个字：走原路。宋献策张口结舌，终是无可奈何。当晚大顺军扎营，期盼中的接应杳无音讯，老兵望着锅里最后一把小米，一人只得分得半碗清汤寡水。
第三天行军，前锋撞上明朝残兵败将。李自成亲自出手，抢来十几匹骡子、两车粗盐。刘宗敏将盐分发给众将士，士兵们一把接住，不住往嘴里送，咸味勉强吊着一口气。刘宗敏走到主公面前，话里有话，昔日李岩在河南定下规矩，每攻下一地便开仓放粮，那时百姓争相拥戴，往锅里倒粮都来不及。李自成目光如炬，反问一句莫非是在怪罪自己？刘宗敏沉默不语，转身离去。夜深人静，李自成独坐乱石堆，借着火光再次展开那张羊皮纸。上面标注细致入微，哪有水井，哪可通车，连村口老槐树的数量都一清二楚。最下方一行小字触目惊心：过此岭粮草断绝，三日之内必须拿下襄城，否则军心必散。掐指一算，今日正是死期。不远处士兵围坐火堆，窃窃私语，言语间尽是对李公子的怀念，只可惜斯人已逝，襄城士绅大门紧闭。
第四天大军兵临襄城，城门紧闭如铁桶。城楼之上，乡绅们探头探脑，神色傲慢。宋献策扯开嗓子喊话，大顺陛下驾到，借粮三日。城头死寂良久，一位白胡子老者探出身子，只认李岩不认皇帝，只要李公子在，城门立开。宋献策回头看去，李自成端坐马背，面如止水。城头再喊，李公子昔日免捐恩德，百姓只信他一人。队伍开始骚动，李岩名字在风中回荡。李自成调转马头，下令绕城。走出二里地，身后传来哭声，他没有回头。
粮草彻底断绝，李自成召见宋献策，质问当初为何不拼死阻拦。宋献策低头回话，臣劝了。李自成叹气，拦得不够。宋献策良久无言，直言陛下心里明镜似的，臣说再多也是枉然。李自成没有治罪，半夜独自走出营帐，来到一片荒坡。明月高悬，照得四野空荡荡。他掏出袖中羊皮纸，借着月光最后看一遍，指尖用力，慢慢撕成两半，四半，八半。碎纸片随风散去，飘落在干裂的泥地上，像极了散尽的军心。回帐后，牛金星被唤来，李自成只问一句，李岩通敌证据再拿来瞧瞧。牛金星支支吾吾，拿不出只言片语。李自成挥手让人退下。次日牛金星主动请辞，李自成准奏。大军继续向西，沿途村落十室九空，百姓锁门上山。有人认出大顺旗帜，隔着窗棂大喊，只问李公子在不在，有他在才肯开门。没有人回答。
一个半月后，清军前锋杀入山西。李自成残部退至潼关，战马瘦骨嶙峋，肋骨根根分明。傍晚扎营，伙夫端来一碗树皮汤。李自成尝了一口，苦涩得紧。亲兵站在一旁，犹豫再三，忍不住提一句，当年李公子带兵打洛阳，再苦再难也能喝上一口稠粥。李自成放下碗，目光盯着火苗跳动，声音轻得像风：我知道。他走出帐外，远山梁上清军营火连成一线，寒风刺骨。他伫立良久，转身回帐，端起那碗树皮汤一饮而尽。碗底沉着几粒未烂的高粱，他用手指捻起送入嘴里，细细咀嚼，满嘴苦涩，不知是粮味，还是悔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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