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葬母｜知己张子翼赠海刚峰萱堂诗背后的人文轶事（上）

走村串巷挖遗史，访民查谱考祖墓

椰下双归：海刚峰与张事轩的琼山旧盟

文图/刚峰

主持人刚峰：大家好，#刚峰海南历史文化讲坛 第七课开讲了。上期我讲到了海瑞为何要把母亲葬在石峡村的人文往昔，今天来开讲一下，发生在海瑞葬母前后，海瑞与唯一的琼山老乡好友张子翼的知己故事。

海瑞葬母AI照片

说一段琼山名士张子翼赠海刚峰萱堂诗背后的轶事遗闻（上）

一，核心故事，海瑞葬母知己上门赠诗

明万历三年（1575年）海瑞母亲谢氏病故，这也是海瑞于明穆宗隆庆四年（1570）罢官从南京应天巡抚任上返回海南琼山老家闲赋的第六年。按理说，海瑞八十六岁的母亲谢氏病故，这位守节四十余年、独自将海瑞抚养成正三品的一代清官的老妇人，尊大明规制完全够格申请御赐贞节牌坊，可海瑞请表朝堂，却一直被权贵刻意压下了，直到谢氏咽气，批文都没能从京城送到琼山。

没有了朝廷的旌表，加上海瑞性格的孤傲，琼州府上下的官吏竟然没有几个人敢上门去哀悼。再加上海瑞闲赋在家没有工资仅靠几亩祖田收入糊口，竟清贫到凑不齐为母买墓地的铜钱。跪在金花村海氏祖宅母亲灵前攥着半张写满借钱名单的草纸，海瑞悲痛不已。

这时，海宅祖屋走来了两个人。一个是，刚任海南兵备道不久的福建长乐进士陈复升。

他闻讯后，第一时间登门吊唁。他没有走官场馈赠的虚礼，而是以私人身份来悼念并却对海瑞说：“海公母子一生清操，若葬于俗地，反辱没了谢氏的节义。”随后他亲自带着风水先生，走遍琼山周边的山野，最终在屯昌石硖村的海公岭下相中了这块背山面水的坡地。这里是海氏先祖早年的族产边缘地，原主胡氏宗族听闻是海瑞葬母，执意不肯收钱，陈复升便自己拿出俸银三十两，按市价把整块地买下来，连周边半亩的护墓田也一并划入，无偿赠给海瑞作为谢氏的墓地。

办完墓地的交割手续后，他又亲自带着石料工匠到石硖村勘定墓址边界，连工匠的饭钱都自掏腰包结清，分文不肯让海瑞破费。海瑞按官场惯例备下谢礼上门，被他原样退回，只说“我为太恭人守此一方净土，非为海公私情”。此情此景，令人感怀。有关陈领导的故事，以后有空再来开讲。今天要讲的就是，另一位不避嫌的好友名叫张子翼。

张子翼，乃琼山三门坡人。他中举入仕后，先任武昌教谕、后任陆川知县。可在嘉靖末至隆庆初，他不愿与贪腐官场同流合污，主动辞官归乡，与闲赋在家的海瑞多有走往并有诗词唱赋，成为莫逆之交好友。

得知好友母故，他从乡村走三十里泥路来到府城。不仅担任海瑞母亲葬礼的主祭人，而且，还特此写了首《赠海刚峰萱堂贞节诗》。“萱堂”亦母亲之意，海瑞田亲死后没有被朝廷旌表贞节坊，而他却以一介布衣，将海瑞母亲独抚幼子并培养成为国家栋梁一生的功德，作贞节诗来歌颂。这首诗被收入他生前编辑并由海瑞作序的《张事轩摘稿》一书，后来又被民国二十年海口海南书局印行的《海南丛书》第五册为底本，又参考明人陈是集《溟南诗选》的版本完成校勘，成了目前留存最完整的祭祀海瑞母亲诗。正是这首诗，才让我知晓了，发生在海瑞母亲病故前后隐没在乡村田野和史志中的人文轶事。也因为正是有了这首诗，海瑞便将当时各地文人学士与门生为悼念母亲谢氏、表彰其守节抚孤事迹创作的诗词歌赋，挽联题字类短章亲自编成文册，并命名为《贞节诗卷》（也被后人以张子翼诗名称作《赠海刚峰萱堂贞节卷》），以此纪念母亲的生平德行。

可惜，当年，零散题咏文字‌，当年参与谢氏葬礼的朝野文人、海瑞门生留下的大量挽联、题字类短章，大多随《贞节诗卷》散佚而遗传，仅在地方文史资料中留有零星记载，没有完整的独立祭文文本留存。

如陈复升在《贞节诗卷》作序的卷首语，也只留下了：“公之母节，海南罕俪，余为卜地葬之”也只存于《琼州府志》人物小注中的残句。正是这段残句，也成为，我解读陈领导慷慨解囊，资助海瑞葬母的感人情怀的依据。

海瑞墓公园

而唯有‌张子翼《赠海母谢太夫人贞节》‌诗，这是目前留存最完整的谢氏相关纪念作品，收录于《琼山县志》卷二十九，属于祭文类的五言古诗，全诗共两首，完整赞颂了谢氏守节抚孤、教子成名的一生事迹。

你敢信吗？海瑞当年被罢官回海南，整整六年没人敢上门，全天下都怕沾惹这个“刺头”的麻烦。唯独一个同样辞官归乡的老乡张子翼，敢踩着田埂天天登门，陪他聊民生、陪他守孝，还写下一首长诗，把两人不肯同流合污的交情，永远留在了琼山的椰风里。

这才是晚明海南最硬气的知己之交。今天，我就来讲讲，晚明琼山两个不肯同流合污的直臣，以一首题萱堂的诗，把刚正的友情种进了椰风海韵里的人文故事。

作者二十年前探访石峡村外海瑞母亲谢老夫人之墓

二，张子翼是谁？他与海瑞的交情

张子翼（1527—1587），字汝临，号事轩，明代琼山莲塘村人，是与海瑞齐名的海南本土直臣。

莲塘村建村始祖为张士瑄，是张氏迁琼始祖张有文之孙。张有文于南宋开禧二年（1206年）中举人后任琼山知县。任满后选择定居琼山府城甘蔗园村，落籍海南，被尊为张氏入琼开基始祖。

元朝延佑元年（1314年），张有文的嫡孙张士瑄在今海口琼山区三门坡（谭文墟）北四公里处建立莲塘村，筑塘植莲，并将村名定为“莲塘”。

莲塘村张氏祠堂

明嘉靖二十五年，张有文第十三世孙张子翼，于20岁考中乡试亚魁，自此跻身琼州士林。因他与海瑞之侄海鹏同榜中举，又因在府城琼州学宫求学时，便与海家关系密切，且与长他13岁的海瑞，早就成为异姓兄弟朋友。

张子翼入仕后，他先后任武昌教谕、陆川知县。任教谕时，他在楚地拒收生徒馈赠、接济贫寒学子，获“楚中广文第一”美誉；在广西任知县时，他迁文庙、浚新河，政绩卓著被当地祀为名宦。可惜，这位正身卓著的清官，却在嘉靖末至隆庆初，他不愿与贪腐官场同流合污，便主动辞官归乡，回到了琼山故里做了一名私塾先生。

而此时的海瑞，忽然仕途高升。隆庆三年（1569年）六月，海瑞升任右佥都御史、总理粮储提督军务兼应天十府巡抚（正三品），为当时琼籍在朝最高官员，可谓是仕途达到巅峰。

然而，刚正不阿的海瑞，却在任上，大举“一条鞭法”，在江南推行退田、治水等新政，并平反冤假错案整治贪官污吏，因此，得罪大量权贵，被高拱等人排挤架空，从隆庆四年春天便被正式解除全部职务，带着老母从南京回到琼山闲居，这一赋闲就是整整16年，直到万历十三年（1585年）才被朝廷重新起用（这是后话，以后有机会再叙）。

从隆庆四年到万历三年，在海瑞整整六年的失意赋闲生涯岁月中，往日攀附的亲朋故旧见他失势，纷纷避之不及，门庭冷落车马稀，旁人都怕和这位满朝皆视为“异类”的直臣往来沾惹是非。唯有张子翼不肯随世态炎凉，时常踏着田埂上的露水登门造访。两人坐在海宅塘边椰树下的石墩上，不谈朝堂的倾轧风波，只聊少年时在琼山街头见过的市井烟火，聊当年北上赶考时渡海的风浪，聊彼此辞官归乡后见过的民生疾苦，甚至一同踏访乡野，为琼山地方的丈田事务出谋划策，两个志趣相投的归田官员，成了晚明琼州大地上彼此最珍贵的慰藉。

后经张子翼介绍，曾在琼州学宫求学的少年，小于海瑞27岁的定安人王弘诲也加入俩位直臣的好友朋友圈。从此被称为“琼州三贤”的他们三人，便留下了许多交流人文佳话。他们之间留下了什么诗词歌赋？下期再叙。

作者在海瑞故居讲课

刚峰，全国知名人文旅行作家，学者，网络大V。曾任《乡缘》杂志总编辑、央视4台《走遍中国海口篇》文旅推荐官。撰写并发表过有关海南历史文化随笔二百多万字。著有《琼北故事》《印象三亚》《天涯横吟》《心之旅》《我的台商朋友》《古塔密语》等书籍。善长撰写城市地域文化随笔，欢迎稿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