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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出轨后我照常吃饭上班,七天后情人死在我车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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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晨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六点二十的闹钟,赵勤翻身按掉,又在被窝里赖了五分钟。旁边空着,被褥凉透了,许盈昨晚说加班,没回来。他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去洗手间洗漱。镜子里的人眼皮浮肿,下巴冒出一层青茬。他盯着看了几秒,低头挤牙膏。

出门前他给自己煮了碗挂面,卧了个鸡蛋,倒了点酱油和香油。面汤滚烫,他吸溜着吃完,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窗外天已经大亮,小区里有人在遛狗,狗在草坪上撒欢,绳子绷得老长。

赵勤在银行做信贷经理,干了快十年。工作不轻松,但胜在稳定。他开一辆灰色的帕萨特,每天在城东和城西之间往返。早高峰高架堵得严严实实,他打开收音机,电台里两个主持人在聊天气和股票,声音聒噪。他听了两句,又关掉。

到单位时差五分钟八点。他端着保温杯去茶水间泡茶,撞见同事周姐。周姐小声说:“昨晚又应酬了?眼睛跟兔子似的。”赵勤笑笑:“没,看球熬晚了。”周姐不信,但也没追问,各自回了工位。

上午处理了几笔贷款申请,其中有一份材料不全,他打电话跟客户沟通,对方嗓门大,在电话里嚷嚷了十分钟。赵勤把手机拿远了些,等对方嚷完,才不急不缓地重复:“缺一份流水,您补过来我们才能继续审。不是卡您,是流程。”对方又骂了几句,总算挂了。赵勤放下手机,继续下一件。

中午在食堂吃饭,跟几个同事坐一起。他们聊起最近一个八卦,说楼下营业部有个女职员跟客户搞上了,被家属闹到行里来。赵勤埋头吃米饭,没接话。旁边的小胡拿胳膊肘捅他:“赵哥,你老婆是不是又换工作了?上次听你说去了新公司。”赵勤咽下嘴里的饭,点点头:“嗯,做外贸那块。”小胡感叹:“那挺忙的吧?经常见不着人。”赵勤说:“还行。”便把话题引到了别处。

晚上下班回家,屋里空着。许盈发了条微信,说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赵勤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他换了衣服,从冰箱里拿出前一天剩下的米饭,炒了个蛋炒饭。油放多了,有点腻。他吃了半碗,剩下的倒进垃圾桶。

收拾完厨房,他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调到新闻频道,播的是某地暴雨,救援人员划着橡皮艇在街道上转移群众。他看了一会儿,又换成体育频道。足球比赛重播,两支欧洲球队踢得闷,零比零。他靠在沙发上,眼皮越来越重,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醒来时已经快十二点。电视还亮着,屏幕上的球赛已经变成了购物广告。他起身去洗手间,发现玄关的灯亮着,许盈的拖鞋摆在鞋柜旁。他推开卧室门,许盈已经睡了,侧躺着,呼吸均匀。赵勤没有开灯,摸黑走到床边,轻轻躺下。

黑暗中他睁着眼,听着许盈的呼吸声。过了很久,他才闭上眼睛。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照旧。赵勤每天准时上下班,吃饭、睡觉、看手机。许盈依然忙,三天两头不回来吃晚饭。两人之间的对话很少,偶尔说几句,也无非是“水费交了”“明天降温多穿点”之类的琐事。赵勤没有问过她工作上的事,许盈也不提。

周三下午,赵勤去城北走访一个客户。客户是做建材生意的,门店开在装饰城三楼。赵勤从店里出来时,经过一家咖啡店。玻璃窗里,许盈和一个男人面对面坐着。许盈在笑,那男人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动作亲昵。

赵勤站在装饰城的走廊上,透过那面玻璃,看了大概十几秒。然后他转过身,朝电梯口走去。他的步伐不快,甚至算得上从容。下到一楼,穿过停车场,回到自己车里。他坐进驾驶座,启动引擎,打开空调。冷气吹在脸上,干燥而冰凉。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后来有个电话打进来,是公司同事找他确认一个审批进度。他接了,语速正常,条理清晰。挂了电话后,他挂挡倒车,驶出停车场,朝下一个目的地的方向开去。

那晚许盈九点多到家,赵勤正在阳台上晾衣服。许盈换了鞋,走过来从后面环住他的腰。赵勤顿了一下,继续把最后一件衬衫挂上衣架。“今天怎么这么勤快?”许盈把脸贴在他背上,声音带着点讨好。赵勤说:“看堆多了就洗了。”许盈松开手,说:“我去洗澡。”赵勤嗯了一声。

阳台上夜风很凉。赵勤晾完衣服,没有回屋,站在栏杆前抽了根烟。他平时不怎么抽烟,但那天突然想抽。打火机啪的一声,火苗在风里晃了晃。他吸了一口,烟味呛人。他想起很多年前刚跟许盈认识的时候,她说过最讨厌男人抽烟。后来他戒了,到现在快八年了。

这根烟抽到一半,他按灭在花盆里,转身进了屋。

又过了两天,周五傍晚,赵勤加完班从单位出来,天已经黑透了。他开着车从常走的那条路回家。路口红灯,他踩下刹车,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后视镜。后面是一辆白色的奔驰,车灯很亮,晃得他眯了眯眼。

绿灯亮起,他松开刹车,车子缓缓起步。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旁边的绿化带里冲出来,直接扑向他的车头。赵勤只来得及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紧接着就是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撞在了引擎盖上,又弹到挡风玻璃上,再滚落下去。

他猛踩刹车。车子急停在路中间,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世界突然安静了。赵勤的双手还死死握着方向盘,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口蹦出来。他侧头看向挡风玻璃,上面布满了蛛网状的裂痕,中间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他打开车门,腿有些发软。等他绕到车头前,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男人,穿着深蓝色的西装,脸朝上,嘴角有血,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赵勤认得那张脸。三天前,咖啡店里,坐在许盈对面,拍她手背的那个男人。

周围有路人在尖叫,有人喊“报警”。赵勤站在车头前,像个木头人。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把他冻得几乎失去知觉。他慢慢蹲下来,想伸手去探那个人的鼻息,手指还没碰到,就被一个路人拉住了:“别动!等救护车!”

赵勤被拉到一旁。警笛声很快响起来,红蓝灯光交替闪烁,映得整条街忽明忽暗。交警、救护车、围观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赵勤淹没在中间。

他被带到医院抽血检查,又去交警队做笔录。他如实说了,红灯起步,那人突然冲出来,不是他能反应的距离。行车记录仪也调出来了,画面清晰。交警看了几遍,跟他说的没出入,初步判断对方疑似自杀式冲撞。

从交警队出来,已经是凌晨三点多。赵勤打电话给许盈,响了七八声才接通。许盈的声音带着睡意:“喂?赵勤?怎么了?”赵勤说:“我在交警队。出了点事。”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然后许盈问:“什么事?”赵勤说:“撞了个人。”许盈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你在哪?我马上过来。”

赵勤报了地址。半小时后,许盈打车赶了过来。她穿着那件去年生日时赵勤给她买的驼色大衣,头发凌乱,脸上没化妆,嘴唇干得起了皮。她跑过来,一把抓住赵勤的胳膊:“怎么会撞人呢?你喝酒了?”赵勤摇头:“没喝。抽了血了,结果还没出。”

许盈松开他,来回走了几步,又站住:“被撞的人呢?伤得怎么样?”赵勤看着她,说:“死了。”

许盈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喃喃道:“死了……你撞死人了……赵勤你……”

赵勤看到她的眼睛里翻涌着恐惧,还有别的什么。他忽然觉得累极了,累得连话都不想说。他转过身,朝路边走去。许盈追上来拉住他:“你去哪?”赵勤说:“回家。”

许盈跟在后面,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上了出租车,两人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窗外的城市还在沉睡,路灯把树影投在车厢里,一片一片地掠过。赵勤靠在靠背上,闭上眼睛。

到家后,许盈去给他倒了杯热水。赵勤接了,没喝,放在茶几上。许盈坐在对面,绞着手指,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她说:“你确定那个人是自己冲出来的?”赵勤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我确定。”许盈的嘴唇又动了动,最终没再说话。

那一夜两人都没有睡。赵勤在阳台上站了一夜,天蒙蒙亮时,他看见楼下的早餐店开了门,蒸笼里冒出白茫茫的热气。他下楼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回来时许盈坐在沙发上,眼睛肿着。

“吃早点。”赵勤把包子放在桌上。

许盈没有动。赵勤也不催,自己拿了一个包子吃起来。咬了几口,他停下来,说:“昨天撞的那个人,我认识。”

许盈猛地抬头,脸色煞白。赵勤继续说:“周三下午,城北装饰城三楼,咖啡店。我看见你们了。”

许盈的呼吸急促起来。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但赵勤没给她机会。他放下包子,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手:“我本来想等你自己跟我说。现在不等了。许盈,我们离婚吧。”

许盈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扑过来想抓赵勤的手,被赵勤躲开了。她哭喊着:“赵勤,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跟他早就断了,就是那天约出来说清楚。我真的没想过会这样……”

赵勤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有辆白色的奔驰从街角拐过。他眯起眼,认出了那辆车的牌号。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很干。

“你说断了。”他背对着许盈,“可他死了。他的车,就停在我昨晚开过的那条路上。”

许盈的哭声卡在了喉咙里。赵勤慢慢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吓人:“他叫周城,是吧?做外贸的。你新公司的客户。你们在一起快半年了。”

许盈瘫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像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赵勤绕过她,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拿出几件衣服,塞进一个旅行包里。出来时,许盈抱住了他的腿。他挣了挣,没挣开。

“赵勤,求你了,别走。”许盈哭得撕心裂肺,“你打我骂我都行,别走。”

赵勤低头看着她。她的头发散着,眼泪和鼻涕糊在一起,跟平日那个精致得体的许盈判若两人。他叹了口气,说:“我不打你,也不骂你。许盈,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就不是那个男的。他死了,我还得赔他一条命吗?法律要判我什么,我认。但离婚这件事,我想清楚了。”

他弯下腰,把许盈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然后他直起身,拎着包,走出了那个家。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赵勤站在楼道里,听见屋里传来许盈压抑的哭声。他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下楼梯。清晨的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漏进来,照得那些灰尘像金粉一样浮动。

他走到楼下,那辆灰色的帕萨特还停在老位置。挡风玻璃已经换了新的,车身看不出异样。他打开车门,把包扔在后座,坐进驾驶室。钥匙插进锁孔,车子发动起来。他关上车窗,把脸埋在方向盘上。

很多事在这一刻一起涌上来。他和许盈谈了五年恋爱,结婚三年。他们曾经挤在出租屋里吃泡面,曾经为了攒钱买房省吃俭用,曾经在冬天的夜里互相暖脚。后来房子买了,贷款下来了,日子好过了,心却远了。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许盈看他的眼神里少了那种光亮。是去年他父亲生病的时候?还是前年他辞掉那份外派机会的时候?他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自己一直在努力做一个好丈夫。每天上班,还贷,做饭,洗衣服。许盈加班,他就把菜热在锅里。许盈出差,他就把行李给她收拾好。他以为这些就是爱,就是责任。可许盈还是走向了另一个人。

而那个人,在七天之后,死在了他的车前。

赵勤抬起头,发动车子,慢慢驶出小区。他要先回父母家一趟。有些事,得当面说。

车开上主路时,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没有接。铃声持续了很久,终于停了。后来又响,他还是没接。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他按了接听,是许盈的母亲。

“赵勤,许盈都跟我说了。”岳母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也不是说向着她,但你们好歹这么多年的夫妻,你先别冲动。那个人的事,警察会查清楚的,不是你的责任。至于许盈……妈替她跟你道歉。你回来一趟,好不好?咱们当面说。”

赵勤把车停在路边,沉默了一会儿,说:“妈,等我把事情处理完,我会找您和爸说的。现在我先去我爸妈那边。许盈没事,您别担心。”

挂了电话,他重新上路。收音机里在播交通广播,主持人的声音轻快而刻板。赵勤把音量调小,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景声。车子在车流中平稳地移动着,像一条鱼游在浑浊的水里。

父亲住在城北的老房子里。门没锁,他进去时,父亲正坐在椅子上修理收音机,满手都是零件和焊锡味。母亲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轰轰地响。

赵勤叫了声“爸”“妈”,然后走进自己的房间,把旅行包放下。母亲从厨房探出头,看见他带包回来,问了一句:“跟许盈吵架了?”赵勤说:“出了点事。”父亲放下手里的零件,摘下老花镜,示意他坐下。

赵勤坐在木凳上,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从发现许盈出轨,到撞见她和那个男人在咖啡店,到昨晚的车祸。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母亲听完,脸色都变了,跌坐在椅子上。父亲沉默地抽了根烟,才问:“警察怎么说?”赵勤说:“行车记录仪很清晰,那人自己冲出来的。现在还在调查,但我应该没大事。”

父亲点点头,又问:“许盈那边呢?”赵勤说:“我提离婚了。”

父亲沉默了一下,说:“想好了就行。爸不劝你。就是有一条,别让自己陷在恨里头。恨这个东西,会把人慢慢吃掉的。”

赵勤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天开车时,这双手就握在方向盘上,而周城从路边冲出来,那一秒钟都不到的时间里,他连方向盘都来不及打。他没有杀人,但他也没有救回一个人。这种感受很怪,像有一块冰压在心口,化不开。

吃过午饭,赵勤去了交警队,补了几项手续。负责案子的交警姓刘,对赵勤的态度还算和气,说那个叫周城的男人经过法医鉴定,体内酒精含量很高,而且事发前有过饮酒行为。结合监控和行车记录仪,基本可以排除赵勤的主要责任,但后续还需要走保险理赔和尸检流程。

从交警队出来,赵勤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他接起来,对方自称是周城的姐姐,声音嘶哑,说想见见他。赵勤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两人约在交警队附近的一家茶馆。

周城的姐姐叫周敏,比周城大几岁,穿着黑色外套,眼睛红肿。她看见赵勤时,没有想象中那种撕扯和控诉,只是颓然地坐着,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茶。

“赵先生,”周敏开口,声音很低,“我不是来问你要赔偿的。我查过监控,不是我弟弟想活的样子。我是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话,是周城最后留下的?”

赵勤愣了一下,说:“没有。我甚至没跟他说过话。”

周敏点点头,眼眶又红了:“周城从小就不让人省心。爸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他。后来他做生意赚了点钱,人也飘了。我知道他在外面有女人,但我管不了。他跟我不亲,几个月才见一次。”

赵勤沉默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淡,带着一点涩。

周敏继续说:“我来找你,是想告诉你,周城的事,别太自责。他那天从家里出去的时候,跟我发过一条消息,说‘姐,我做了件对不起人的事,得去还’。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他又喝了酒胡说。现在想来,他是早就想好了。”

赵勤的手指微微一颤。他抬头看着周敏,对方正望着窗外,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临走前,周敏说:“赵先生,如果你和那个女人还有以后,帮我转告她一句——周城到死都觉得对不起她男人。虽然这句话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赵勤没有回答。他走出茶馆,天已经阴下来,风里裹着雨腥气。

那天晚上,他回到父母家。母亲做了一桌子菜,他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半碗。父亲开了瓶二锅头,倒了两杯,跟他碰了碰。赵勤喝了一大口,辣得嗓子疼。

“后悔吗?”父亲问。

赵勤看着杯子里透明的液体,想了想,说:“不后悔。但难受。”

父亲点点头:“难受就对了。说明你还有心。要是一点感觉没有,那你才真出问题了。”

赵勤笑了笑,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夜里躺在自己从小住到大的房间里,他睡不着。手机屏幕时不时亮一下,有许盈的消息,有同事的问候,还有一条是许盈母亲的。他没有回复,把手机翻扣在床头。

窗外的雨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打在雨搭上,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赵勤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周城趴在车前的样子。那张脸上没有太多痛苦,反倒有种奇怪的、解脱般的平静。他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个画面赶走,但它却像烙铁一样烫在记忆里。

他又开始想许盈。想她昨晚跪在地上抱他腿的样子。想她今天一天不知道是怎么过的。想她以后该怎么办。他恨她,恨她毁了他们之间所有的信任和温情。但在这股恨意的底层,还残留着一些别的东西。像是烧尽了的炭灰里,埋着一小截没灭透的火星。

他不知道那个火星还能不能重新燃起来。也许能,也许永远不能。

雨越下越大,整座城市都泡在了灰色的雨幕里。赵勤把被子拉高,盖住半张脸。他决定明天一早,去墓地看看周城。

尽管这个念头,说出来有些荒诞。

但他总觉得,自己应该去一趟。去跟那个陌生的、和他共享过同一个女人的男人,做个了结。哪怕只是站在一块新立的墓碑前,沉默片刻。

第二天,雨停了。赵勤去花店买了一束白菊,打车去了城郊的公墓。周城的墓在东区,沿山坡而建,一排排灰白色的墓碑整齐排列。赵勤找了好一会儿,才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找到了那座新坟。墓碑上的周城很年轻,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赵勤把白菊放在碑前,蹲下来。石碑冰凉,上面的照片在雨后显得格外清晰。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最后,他只说了一句:“下辈子,做个明白人。”

然后他站起来,沿着石阶慢慢走下山去。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赵勤,许盈来了,在咱家楼下站着呢。你要不要回来看看?”

赵勤握紧手机,望向山下灰蒙蒙的城市。风从山间穿过,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让她回去吧。”他说,“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她。”

挂了电话,他继续往下走。台阶很长,他的脚步很慢。太阳从云层后面透出一点光,把湿漉漉的台阶照得亮晶晶的。

他知道,有些路,只能自己一个人走。走完了,才能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迈。

从山上下来,赵勤没有直接回父母家。他坐公交到了市区,在许盈公司楼下站了一会儿。写字楼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每一个都行色匆匆。他抬头数到十七层,那里有几扇窗户亮着灯,不知道哪一扇属于许盈的工位。他想起去年冬天,许盈刚换这份工作时,兴冲冲地给他发过一张照片,说办公室视野好,能看见河。他当时正在开会,回了个“真好”就按灭了手机。现在想来,他连那张照片都没有点开细看过。

手机在口袋里振起来,他拿出来看,是许盈发来的一长段话。他没有点开,只看到信息最前面几个字:“赵勤,我知道你恨我……”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向地铁站。

回到父母家时天已经暗了。母亲正在厨房里热饭,看见他回来,压低声音说:“许盈在楼下站了两个多小时,我让她上来她也不肯,后来自己走了。”赵勤嗯了一声,走到阳台上。楼下的空地上没有人,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他忽然想,两个多小时,她穿得够不够暖。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把它压下去了。有些关心已经成了习惯,要戒掉,需要时间。

父亲坐在客厅里看新闻,赵勤走过去,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父子俩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电视,屏幕上在播春运的消息。最后父亲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小,说:“你妈让我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赵勤看着电视里攒动的人头,说:“先把事故处理完。然后……我可能会搬出来住一段。租个房子,冷静冷静。”

父亲说:“住家里就行,租什么房子。”赵勤说:“不是跟你们见外,是我想一个人待着。”父亲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随你。别断了联系就行。”

赵勤说好。

第二天是周一,赵勤跟行里请了假。他先去了趟交警队,补充了一些材料,又去保险公司做了登记。事故认定书还没下来,但基本可以确定他不需要负刑事责任,主要争议在民事赔偿部分。刘警官跟他透了底,说周城的酒精浓度很高,加上自杀倾向的佐证,赵勤的责任应该很轻。赵勤听了,没有觉得轻松,只说:“该我赔的,我赔。”

从保险公司出来,他接到一个电话,是银行的领导,问他情况怎么样,需不需要帮忙。赵勤客套了几句,说处理完就回去上班。领导说让他别急,把手上的事交接一下,其他同事会分担。

赵勤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抹布。他想起自己那辆帕萨特还停在父母家楼下,挡风玻璃新换的,但那晚的记忆还嵌在车架里。他打车回了父母家,拿上钥匙,开着车在城里转了一圈。

车子驶过事发的那个路口时,他放慢了车速。路面上已经恢复了正常,车来车往,行人匆匆。如果不是挡风玻璃曾经碎过,这里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赵勤把车靠边停下,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透过玻璃看着那个位置。绿化带的边缘还留着几片枯叶,在风里打着旋。

他忽然觉得,日子还在往前走,没有因为任何人的死亡而停止。这条路上的车流不会少,路边的店铺不会关门,那些不认识周城的人,也永远不会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世界对个体的悲欢,从来都是这样漠然。

赵勤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他去了一趟房产中介,在城西租了一间小公寓。四十多平,带家具,拎包入住。中介问他几个人住,他说一个人。中介看了他一眼,没多问,麻利地拟了合同。赵勤付了半年的租金,拿了钥匙。

回父母家收拾行李的时候,母亲坐在床边,看着他往包里塞衣服。她几次想说什么,最后只红着眼睛说:“一个人在外面,别老吃外卖。回来吃饭,妈给你做。”赵勤说:“知道了,妈。我隔两天回来一趟。”

临出门时,父亲从房里出来,递给他一个信封。赵勤接过来,里面是一叠现金。他想推辞,父亲摆摆手:“拿着。不是给你的,是借的。等事情过去了再还。”赵勤没再坚持,把信封放进包里,叫了声“爸”,然后转身出了门。

新租的公寓在七楼,有个小阳台,望出去能看到一条河。河不大,窄窄的,两岸种着柳树。这季节柳叶已经黄透了,风一吹就簌簌地掉,落在水面上,随着水波缓慢地漂。赵勤站在阳台上,点了根烟。他戒烟八年了,现在又抽上,一天三四根。他知道这不好,但有些东西得有个出口。烟味呛进肺里,辣得他咳了两声,咳完了,反而觉得舒服一点。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楼上住户趿拉拖鞋走来走去的声音。暖气不太足,他裹了裹被子,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他爬起来,从手机里翻出和许盈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许盈问他“晚上回来吃饭吗”,他回了“随便”。那是事发的三天前。再往前翻,是许盈跟他说“这个月工资发了,我给你买了件衬衫”。他点开那张衬衫的照片,灰色的,领口有暗纹。他当时回了“谢谢老婆”,加了一个笑脸。现在再看,那个笑脸怎么看怎么苍白。

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黑暗里,他睁着眼,眼前又浮现出周城躺在车前的样子。那张脸年轻,瘦削,带着点胡茬。他忽然想,周城那天从家里走出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死在一个陌生人的车下?他给姐姐发的那条消息,说“做了对不起人的事,得去还”,到底是在还什么?还许盈?还赵勤?还是还他自认为自己欠下的那笔账?

赵勤想不明白。他坐起来,开了灯,从包里翻出一个小本子。这是他以前的习惯,遇到想不通的事,就写下来。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十年前的字迹,记录着一个年轻人的困惑和热望。他翻到空白处,拿起笔,写下一行字:“周城死了。许盈出轨。我该怎么办。”

写完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在“怎么办”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那之后的日子,赵勤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他每天按时起床,去楼下早点铺买豆浆油条,或者在家煮碗面。白天有时去交警队和保险公司,有时去银行办些手续。晚上回到公寓,自己做饭。他厨艺一般,炒出来的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但一个人吃,也不讲究。吃完饭,他会去河边走走。那条河不大,水流平缓,岸边修了步道,晚上总有人遛弯。他混在这些人中间,慢慢走着,什么也不想。

偶尔,许盈会打电话来。赵勤有时候接,有时候不接。接起来时,电话那头总是沉默很久,然后许盈的声音会传过来,低低地问:“你好吗?”赵勤说:“还行。”然后又是沉默。这样的电话持续了好几次,到后来,赵勤索性不接了。不是不想听见她的声音,是听见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些话,两个人之间已经隔了太远,说给空气听,不如不说。

一周后,事故认定书下来了。结论是周城醉酒后主动冲入机动车道,赵勤不存在主要过错,不构成交通肇事罪。至于民事赔偿部分,由保险公司按照无责赔付进行处理。赵勤拿到那份认定书,看了两遍,折起来放进包里。

他给周城的姐姐周敏打了个电话,把结果告诉了她。周敏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说:“我知道了。赵先生,事情了了,你好好过日子吧。”赵勤说:“你也是。”挂了电话,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河水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事情了了。可日子,真的能就这么好好过下去吗?

那天下午,赵勤去银行销假。领导让他再休几天,赵勤说不用,回来上班心里踏实。领导拍了拍他肩膀,没再说什么。工位上收拾得整整齐齐,几份待处理的文件放在桌角。赵勤坐下来,打开电脑,对着屏幕发呆。小胡凑过来,小心翼翼地叫了声“赵哥”。赵勤冲他笑笑:“没事,忙你的。”

重新回到工作岗位的赵勤,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不同。他照常审材料,见客户,开会,吃饭。同事们背地里议论过几句,但见他不提,也就没人多问。这世上人人都有自己的烦心事,谁也不会对别人的痛苦记挂太久。赵勤乐得清静。

只有周姐,有一天中午悄悄给他带了一杯银耳汤,说:“你最近瘦了不少。心里有事别憋着,大姐在呢。”赵勤说了声谢谢,把银耳汤喝了。甜的,温的,像小时候母亲熬的味道。他忽然有些鼻酸,连忙低下头假装看手机。

许盈的电话没有再打来。但她的消息还在,赵勤没删。那些消息躺在对话框里,像一叠无处投递的信。有时候他半夜醒来,会翻出来看几眼。看完了,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不是不想她。他想的。但他更清楚,他们之间已经回不去了。不是周城死了就能回去的。也不是一句“我错了”就能翻篇的。那道裂缝从一开始就有,只是他们谁也没有认真去看过。

又一个傍晚,赵勤在河边散步。走到一座小桥边时,看见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在寒风里缩着脖子。赵勤走过去买了一根,咬下一颗,山楂酸得倒牙,糖衣甜得发腻。他慢慢嚼着,忽然想起许盈最爱吃这个。恋爱那会儿,学校后门总有个推车卖糖葫芦的老太太,他每次去接许盈,都会带一根。后来工作了,就再也没买过。

他举着那根咬了一半的糖葫芦,站在桥中央。河水在脚下无声地流着,远处的高楼次第亮起灯火。他把剩下的半根扔进了河里。糖葫芦在水中沉了一下,又浮起来,随着水流慢慢漂走,最后消失不见。

他掏出手机,找到许盈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离婚协议我拟好了,发你邮箱了。你看一下,有异议就联系我。”然后他按下了发送键。

屏幕上很快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过了很久,却只回过来一个字:“好。”

赵勤看着那个字,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他抹了一把脸,把手机装进口袋,裹紧外套,朝来路走去。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和萧瑟。但赵勤的心里,却比来时要轻松了一点。

那个周末,赵勤回父母家吃饭。母亲做了红烧排骨,他爸开了一小瓶酒。饭吃到一半,赵勤说:“离婚的事,许盈没意见。过几天去办手续。”

母亲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说:“办就办吧。你心里有数就行。”

父亲给他倒了一杯酒,说:“没孩子,能少很多牵扯。你才三十三,往后路还长。”

赵勤点了点头,把酒喝了。他不知道往后路还长不长,只觉得现在的每一天都像是走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隧道里。但隧道里也有风,也有光。他得走下去,一步一步地,总会有出口。

几天后,赵勤和许盈在民政局门口见面。那是他们第一次分开这么久后面对面站着。许盈瘦了很多,头发剪短了,原本圆润的下巴变尖了。她看见赵勤,眼睛先红了,嘴唇动了几下,只叫出一声“赵勤”。

赵勤说:“走吧。”语气平淡。

手续办得很快。窗口的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问了几句,确认双方自愿后,盖章,打证。红色的结婚证变成暗红色的离婚证,薄薄的一本,拿在手里几乎没有分量。出了民政局,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

许盈站在台阶上,没有走。赵勤看了她一眼,说:“下雪了,早点回去吧。”许盈的眼泪掉下来,融进了雪花里。她说:“赵勤,你真的不会原谅我吗?”

赵勤看着她,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到什么。最后他说:“我原谅你了。”许盈惊喜地抬头,他又补了一句:“但我不能跟你过了。这两件事,是分开的。”

许盈的嘴张了张,最终还是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她最后看了赵勤一眼,转身走向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前,她回过头说:“赵勤,你胃不好,别老吃凉的。”

赵勤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那辆出租车开远,尾灯在雪中越来越小。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没有动,像一尊站在风里的石像。心里有些东西在剥落,也有些东西在生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雪落下来,落在伤口上,凉凉的,反倒不那么疼了。

他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雪越下越大,把整条街染成白色。他走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离婚证,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揣回口袋。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敏的短信:“赵先生,今天办完了?节哀。”

赵勤回了一个“谢谢”。他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雪还在下,不紧不慢,像一场安魂的仪式。他呼出一口白气,继续朝前走。脚步踩在薄薄的积雪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从民政局走到地铁站,赵勤没有再回头。他进了站,刷卡,上车,找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车厢里人不多,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面孔,每一张都带着各自的疲惫和心事。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指尖碰到了那本离婚证硬邦邦的边角。他轻轻捏了捏,松开。

出了地铁,雪已经停了。城市被覆盖在一层薄薄的白下面,显得安静而温柔。赵勤走回公寓,开门,脱鞋,走到阳台上。河面上升起一层薄雾,对岸的楼群在雾中影影绰绰。他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灯火亮起。

那天晚上,他给自己煮了一碗面。放了青菜、鸡蛋和几片火腿。热气腾腾地端到茶几上,他吃得很慢。面汤滚烫,从喉咙滑进胃里,暖洋洋的。吃完面,他洗了碗,又把厨房擦了一遍。然后他坐在书桌前,拿出那个小本子,翻到上次写的那行字。他在“我该怎么办”后面加了一句:“先活着。好好活。”

写完这行字,他合上本子,关了台灯,走进卧室躺下。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汪清水。赵勤侧过身,闭上眼睛。

他想,明天还要上班。下个月要交房租。春节快到了,得给父母买点东西。生活不会因为谁的离开而停止,它只会沿着既有的轨道,一直往前。他得跟上。

至于那些还没想明白的,那些还隐隐作痛的,就交给时间吧。时间也许不能治愈一切,但至少能让伤口结痂。结痂了,就不会再流血了。虽然那疤还在,但摸上去,已经不疼了。

赵勤在月光下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平缓。他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春节前一周,赵勤去商场给父母买了新衣服。父亲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母亲一件枣红色的棉袄。他在柜台前挑了很久,最后让售货员包起来。刷卡的时候,手机收到一条银行短信,是许盈转来的钱。附言写着:“给爸妈买点东西。”赵勤看了一眼,没理会,把手机塞回口袋。

大年三十那天,赵勤回了父母家。母亲在厨房里忙了一整天,包的饺子码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排待检阅的士兵。父亲在门口贴春联,赵勤帮着递浆糊。风有些大,春联的一角老是翘起来,父亲拿手按着,说:“用胶带再粘两下。”赵勤照做了。贴好后,父亲退后两步端详,点了点头。

晚上吃饭,只有他们三个人。母亲往赵勤碗里夹饺子,说:“今年人少,清静。”父亲倒了酒,说:“清静好。”赵勤端起杯子,跟父亲碰了碰。电视里春晚的声音热热闹闹的,窗外不时有烟花升起来,把屋子映得忽明忽暗。赵勤看着那一桌菜,想起往年除夕,许盈也会在。她爱吃母亲包的韭菜虾仁馅,每次都要多吃好几个。母亲知道她的口味,年年都特意调两种馅。

饺子在嘴里嚼着,赵勤的思绪飘得很远。母亲似乎看出了什么,夹了个韭菜虾仁的放进他碗里:“尝尝,还是那个味。”赵勤咬了一口,虾仁弹牙,韭菜鲜嫩。他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

饭后,母亲从屋里拿出两个红包,说:“给你和盈盈的。”赵勤愣了一下,没接。母亲把红包推过来:“拿着。你妈给儿媳妇的,跟你们离不离婚没关系。你帮我转给她。她要是不收,就当她给妈拜年了。”

赵勤捏着那两个红包,喉咙有些发紧。他点点头,把红包揣进兜里。

初一早上,赵勤把红包拍了张照片发给许盈,附了一句:“我妈给你的。”过了几分钟,许盈回了一条:“替我谢谢妈。”赵勤回了个“好”字,没再多说。

这个年过得平静而寡淡。赵勤没怎么出门,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陪父母。初三那天,几个老同学约他出去喝酒,他去了。都是高中的哥们儿,知道他离婚的事,也没多问,只是拉着他打牌、撸串、说些陈年旧事。酒过三巡,一个叫李涛的拍着他肩膀说:“兄弟,天没塌。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熬出来的。”赵勤笑了笑,跟李涛碰了杯。

初五,赵勤回到自己的小公寓。冰箱里还塞着母亲给带的饺子,冻得硬邦邦的。他煮了一锅,坐在阳台上吃。河水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碎光,像谁撒了一把银片。他吃着饺子,想起去年除夕,也是吃饺子。那时候他刚从林家出来,许盈追出来找他。他们坐在车里,她的头靠在他肩上,他们说了很多话。那些话还热着,可人已经散了。

初八,银行上班。赵勤回到岗位。新的一年,工作节奏和以往没什么不同,不过领导给他加了些任务,让他带两个新人。一个是刚毕业的小姑娘,另一个是从下面支行调上来的小伙子。赵勤带着他们跑业务,教他们怎么跟客户沟通,怎么审材料。两个年轻人学得认真,赵勤也尽力教。有些东西,说出来,心里反而清楚。

三月份,天气转暖。赵勤接了一个外地的项目,要去邻市出差半个月。他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坐高铁过去。当地有个合作企业,项目体量不小,赵勤带着两个同事连续跑了十来天,晚上回到酒店还要整理材料、写报告。累是累,但心里充实。忙碌能把那些空出来的缝隙填满,让人没工夫去想别的。

出差最后一天,赵勤在酒店楼下的便利店买水。结账时,看到旁边的货架上摆着一排糖葫芦,塑料包装的,颜色鲜红得有些失真。他鬼使神差地拿了一根。回到房间,拆开吃了一口,糖壳黏在牙齿上,山楂干瘪发硬,不好吃。他把剩下的扔进垃圾桶,洗了个澡,早早睡了。

回程的高铁上,赵勤靠着窗打盹。半梦半醒间,他好像听见有人在叫他。睁开眼,是列车员推着小车经过。他坐直身子,望向窗外。田野飞速后退,麦苗已经返青,绿油油地铺到天边。阳光从云层间漏下来,把整片大地照得明明暗暗。他心情忽然松快了一些,像是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回到城里,赵勤先去父母家报了个到。母亲炖了汤,他喝了两碗。父亲问他项目怎么样,他说顺利。父亲点点头,说:“好好干。你这个年纪,正是出成绩的时候。”赵勤嗯了一声。

几天后,赵勤在单位收到一份快递。打开来,是一盒茶叶,附着一张卡片。卡片上是许盈的字:“新摘的龙井,给你的胃。”赵勤把茶叶放进办公桌的抽屉里,没有回复。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有些关心,收下了,不代表什么。但真要退回去,又显得刻意。他终究还是没能做到彻底绝情。他想,也许时间还不够。也许等有一天,他再看到这些东西时心里不再起波澜了,就真的都过去了。

四月初,苏晓和方原结婚。陈琳和沈放也去了。赵勤本来不想去,但苏晓打了三个电话,说不来就翻脸。他只好去了。婚礼在城东的一家酒店,办得简单温馨。苏晓穿着白纱,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方原站在她旁边,也是一脸傻笑。

赵勤坐在宾客席里,跟陈琳沈放一桌。陈琳挺着大肚子,行动已经不太方便。沈放坐在旁边,一会儿给她倒水,一会儿给她夹菜。赵勤看着他们,心里有羡慕,也有感慨。他想起自己和许盈结婚那年,也是春天。那时候许盈挽着他的手,眉眼都是笑。那时候他们都年轻,以为只要相爱,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敬酒环节,苏晓拉着方原过来。赵勤起身,端了杯酒,说:“祝你们,长长久久。”苏晓看着他,忽然眼圈红了,伸手抱了他一下,在他耳边说:“赵勤,你也要好好的。”赵勤拍拍她的后背,说:“新娘子别哭,妆花了不好看。”苏晓破涕为笑,瞪了他一眼。

那晚散场后,赵勤沿着街道走了很远。夜风温温的,带着春天的气息。路过一家花店,他停下来,买了一束黄色郁金香。老板娘问他要不要包装,他说不用,直接拿在手里。他走了两条街,把花放在了河边的石凳上。然后他直起身,继续朝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那束花。也许什么也不为。就是经过花店的时候,觉得那个颜色好看,想买下来。买了之后又不想要了,就放下了。像很多事一样,来了又去,不留痕迹。

四月下旬,赵勤去了一趟许盈的公司。不是找她,是见一个客户。那家公司的老板是赵勤的旧识,姓方,做进出口贸易。赵勤在方总办公室谈贷款的事,谈到一半,有人敲门进来。赵勤抬头,和许盈打了个照面。

她穿着一套浅灰色的西装套裙,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赵勤,她明显僵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对方总说:“方总,这是您要的报关单复印件。”方总接过来,挥挥手让她出去了。赵勤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方总看了看他,说:“你们认识?”赵勤说:“以前的熟人。”方总也没多问。

从方总办公室出来,赵勤在走廊里看见了许盈。她站在窗边,似乎在等他。赵勤走过去,说:“最近还好?”许盈转过头,笑了一下:“还行。你呢?”赵勤说:“就那样。”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许盈说:“茶叶收到了?”赵勤说:“收到了。谢谢。”许盈垂下眼睛:“谢什么。我该做的。”赵勤说:“以后不用寄了。我不缺这些。”许盈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赵勤说:“那我先走了。”许盈说:“好。”

赵勤走出写字楼时,回头看了一眼。许盈已经不在了。他忽然觉得,这样也好。两个人都能平静地说话了,虽然平静底下还压着些说不清的东西。但至少,不再互相撕扯了。

五月,天气彻底暖了。河水涨了一些,岸边的柳树愈发青翠。赵勤恢复了晨跑的习惯,每天六点半出门,沿着河堤跑上五公里。跑完步回来洗个澡,吃早餐。他的气色好了很多,人也精神了。母亲上周来看他,说:“比我上回见你的时候强多了。人还是要运动。”赵勤笑:“我本来也不差。”

母亲帮他收拾屋子,看到书桌上的小本子,没有翻开,只是把上面的灰擦了擦。她跟赵勤说:“你爸老念叨你。说让你周末回家,他教你下棋。”赵勤说:“他那臭棋篓子还教人呢。”母亲笑了,说:“就是找个由头想跟你待着。”赵勤心里一软,说:“我周六回去。”

周六下午,赵勤回了父母家。父亲果然摆好了棋盘。赵勤坐下,父子俩下了三盘。赵勤赢了两盘,父亲赢了一盘。父亲赢的那盘,赵勤明显让了棋。父亲看出来了,把棋子一推:“不下了。老子还没老到让你让的地步。”赵勤笑着说:“我下次不让了。”父亲哼了一声,起身去倒茶。

厨房里,母亲在腌黄瓜。赵勤进去帮忙,母子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母亲说:“前几天在菜市场碰见老许了。”老许是许盈的父亲。赵勤嗯了一声。母亲继续说:“他问我你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说许盈也还行。就是一个人过日子,瘦了不少。”赵勤没接话。母亲叹了口气:“都是命。两个人走不到头,也不能全怪一个。我跟你爸这大半辈子,也闹过,也想过散。可我们那代人,东西坏了想着修,你们现在啊,坏了就换。”

赵勤说:“妈,有些东西,不是修就能修好的。”

母亲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我知道。我也不是说让你跟她复婚。就是觉得,你们俩走到今天,挺可惜的。”

赵勤没再说话。他看着母亲把腌好的黄瓜装进玻璃罐里,一截一截的,码得整齐。他想,许盈的父亲在菜市场遇见他母亲,两个老人站在一起,该说些什么呢。大概也就是那些“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吗”之类的话。那些话背后,藏着多少叹息,谁也不知道。

六月初,赵勤接到法院的通知,关于周城死亡赔偿的事情已经处理完毕。保险公司赔付了一部分,赵勤个人也承担了一些。数额不算小,但在他承受范围内。他去银行转了账,拿到了结案证明。出了银行,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阳光很烈,晒得柏油路发软。他抬手遮了遮眼,心里像卸下了一块石头,也像失去了最后一个跟周城有关的连接。

他给周敏发了条消息,说事情都了结了。周敏回了一句“谢谢”,赵勤看了看,把手机放回口袋。

那天傍晚,赵勤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家。他坐地铁去了城北的老城区,那里有一家开了很多年的面馆,以前许盈带他去过。面馆不大,几张桌子,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他点了一碗招牌牛肉面,坐在最里面的位置。面端上来,热气蒸腾。他拿起筷子,拌了拌,尝了一口汤。还是那个味道,浓郁,微辣。他慢慢吃着,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

吃完面,他走到店外。天已经黑了,街上的霓虹灯次第亮起。他掏出手机,给许盈发了条消息:“今天去吃了那家牛肉面。味道没变。”

过了一会儿,许盈回:“我也好久没去了。下次一起?”

赵勤看着那行字,想了很久,回了两个字:“再说吧。”

他沿着老城区的巷子慢慢走。两旁的建筑老旧而沉默,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在夜色中像一片墨绿色的海洋。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许盈刚在一起时,经常来这边逛。那时候他们穷,吃一碗牛肉面都算改善生活。可那时候他们开心。不是那种没心没肺的开心,是那种两个人攒着一股劲、相信未来一定会好的开心。后来未来真的好了,那股劲反而不知道什么时候泄掉了。

或许婚姻就是这样。它不会死在惊涛骇浪里,只会被日复一日的琐碎慢慢磨蚀。当两个人都开始习惯对方的存在,习惯到忘了去珍惜,忘了去表达,忘了去认真看对方一眼的时候,裂缝就已经在那里了。周城不过是一个结果,不是原因。

赵勤抬头,看见巷子尽头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像一只疲惫的眼睛。他朝着那盏灯走过去,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

回到家,他洗了个澡,坐在书桌前。那个小本子已经写了大半本。他翻开最新的一页,写下一段话:“今天去了老城的面馆。味道没变,人变了。也许不是人变了,是时间变了。我还是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我开始觉得,不知道也没关系。就这么一步一步走,总会走到某个地方。”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关了灯,躺到床上。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满屋子都是清辉。赵勤闭上眼睛,听见风从河面上吹过来,轻轻扣着窗扇,像在低声说些什么。

他没有去猜那风在说什么。他只是翻了身,沉沉睡去。梦里有光,有河,有远方的路。

日子入了夏,白昼拉长,天黑得晚了。赵勤下班后不再急着回家,有时候沿着河边走两圈,有时候去附近的书店翻翻书。他的公寓附近新开了一家旧书店,门脸很小,里面却深,堆满了各种旧杂志和泛黄的小说。赵勤在里面淘到过一套八十年代出版的《三国演义》,品相尚可,只花了十五块钱。他拿回家用湿布擦了封面,摆在书桌上。

有天傍晚,他在旧书店里翻一本地方志,听见有人跟他打招呼。抬头一看,是周敏。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素色连衣裙,手里提着一把遮阳伞。两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周敏先笑了:“赵先生,真巧。”赵勤合上书,点了点头:“是巧。你来这边办事?”周敏说:“我在附近上班,下班路过,进来看看。”

赵勤说:“这家店不错,我常来。”周敏走到他旁边,扫了一眼书架:“我弟弟以前也爱逛旧书店。总说新书没味儿,旧的才有。”她说到弟弟时,语气自然,像在说一个还活着的人。赵勤没有接话,只是把手里那本地方志放回原处。

两人在店里待了十几分钟。周敏挑了一本菜谱,拿去结账。赵勤也买了两本书,一本是汪曾祺的散文集,一本是讲本地风土的小册子。出了店门,天色已经暗了。周敏说:“赵先生,你吃过饭了吗?要是没有,这附近有家小馆子,味道还行。”赵勤犹豫了一下,说:“走吧。”

那家馆子确实小,几张四人桌,菜单用粉笔写在小黑板上。他们点了两个菜一个汤,各自要了碗米饭。周敏吃东西很慢,细嚼慢咽的。赵勤发现她左手腕上缠着一串檀木佛珠,珠子磨得发亮。他想起周城出事那天,急救人员从周城手腕上也取下来一串类似的东西,后来作为遗物交给了周敏。

“你信佛?”赵勤问了一句。

周敏摸了摸那串珠子,说:“以前不信。周城走后,开始信了。有个地方能放放那些想不通的念想,心里能轻快些。”

赵勤说:“那也挺好。”

两人没再深聊信仰,转而说些近况。周敏在一家财务公司做主管,工作忙,但还算安稳。她说她丈夫在县里上班,半个月回来一次。女儿今年高二,住校,成绩中等。她说这些时,语气平和,像在说别人的事。赵勤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吃完饭,赵勤抢着把单买了。周敏说:“那下次我请你。”赵勤说:“好。”

他们在饭馆门口道别。赵勤看着周敏走远,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显得单薄而挺直。他转身朝公寓走去,心里有说不出的平静。这平静不是麻木,也不是遗忘,而是好像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来,不再翻涌。

回到家,他给父母打了个电话。母亲问他周末回不回来,赵勤说回。母亲高兴了,说要做他爱吃的糖醋鱼。赵勤笑着说:“别放太多糖,上次太甜了。”母亲说:“你这孩子,还挑三拣四的。”

周末回家,赵勤发现父亲的老花镜坏了,镜腿断了一边,用胶带缠着。他上网给父亲买了一副新的,父亲嘴上说“旧的还能用”,戴上新的之后却反复摘下来看,说“清亮多了”。赵勤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那天下午,他陪父亲下棋。父亲下到一半,忽然说:“我前阵子体检,血糖有点高。医生让少吃甜食。”赵勤一愣:“怎么没跟我说?”父亲摆摆手:“说了你又能怎样。又不是什么大病,我自己注意着就行。”赵勤说:“以后别瞒我。你和我妈的事,再小也得告诉我。”父亲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手里的棋子慢慢落下:“将军。”

赵勤低头一看,自己这盘确实输了。

晚饭时,母亲做了一桌子菜,果然有糖醋鱼,还有红烧排骨和炒青菜。赵勤吃了两碗饭。母亲看着他吃,高兴得直往他碗里添。赵勤说:“够了够了,再吃就成猪了。”母亲说:“你就是太瘦了。一个人在外面,肯定没好好吃饭。”赵勤说:“我每天都好好吃。您看我这肚子都起来了。”他拍了拍肚子,逗得母亲笑起来。

饭后,父亲去阳台上抽烟。赵勤跟过去,站在旁边。夜幕初降,小区里亮起了灯,几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浓黑如墨。父亲吐出一口烟,说:“最近工作怎么样?”赵勤说:“还行。新项目进展挺顺。”父亲点点头:“顺就好。男人得有个奔头。有了奔头,别的都能慢慢过去。”

赵勤知道父亲在说什么。他“嗯”了一声,说:“爸,您少抽点。”父亲笑笑,把烟按灭:“行,听你的。”

那个晚上,赵勤躺在父母家的旧床上,听着窗外蟋蟀的叫声。这间房不大,墙上还贴着他上学时得的奖状,纸已经泛黄,边角卷起。他仿佛回到了小时候,那些夏天,他躺在这张床上,幻想着未来的样子。那时候的未来很远,远得看不见边。如今未来到了,他却时常怀念那时候的简单。

第二天一早,赵勤陪母亲去菜市场。母亲在前面走,他跟在后边提着布袋子。菜市场喧闹,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母亲熟练地挑菜、还价,赵勤负责付钱和拎东西。走到一个摊位前,母亲停住了。赵勤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许盈的母亲,王素云。她正蹲在摊位前挑黄瓜,看见赵勤母子,也是一愣,然后站起来,有些局促地笑了笑。

“桂芳姐,小赵。”王素云叫了一声。

赵勤母亲应了,说:“素云,买菜呢。”王素云说:“嗯,老许想吃凉拌黄瓜。”说着扬了扬手里的袋子。两个老人在摊位前站了一会儿,说些无关紧要的话。赵勤就站在旁边,没有离开,也没有插嘴。后来王素云先走了,临走时看了赵勤一眼,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

等王素云走远,赵勤母亲才叹了口气:“你王姨看着老了不少。许盈她爸身体也不太好,前阵子住院了。”赵勤问:“什么病?”母亲说:“不清楚,说是心脏有点问题。老许这人,年轻时候就不爱看病,拖到现在。”

赵勤没有说话。他想起许盈父亲的背似乎一直有些驼,每次他去许家,老人话不多,总坐在沙发上抽烟,偶尔抬头冲他笑一下。赵勤知道,许盈跟她父亲关系一般,小时候她父亲老不在家,在外面跑长途运输。后来退休了,父女俩也没多少话说。但赵勤每次去,都能感觉到那个老人对这个家的在意。他会提前把赵勤爱喝的茶备好,会问赵勤工作累不累。那些细小的举动,赵勤以前没有留心过,现在想起来了,心里有些发酸。

从菜市场回到家,赵勤给许盈发了条消息:“你爸身体怎么样?听我妈说住院了。”许盈回复得很快:“住院观察了几天,没什么大事。谢谢。”赵勤看着那行字,打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七月,天气热得厉害。赵勤的公寓空调老旧,制冷效果差。他请师傅来加氟,师傅检查后说室外机太脏了,得清洗。赵勤看着师傅在阳台上忙活,汗水从安全帽下面淌下来,滴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瞬间就蒸发了。他给师傅递了瓶冰水,师傅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半瓶。

清洗完空调,屋里凉快了许多。赵勤坐在沙发上,看了一部老电影。片子讲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失业后瞒着家人,每天假装去上班,实际上是去公园闲坐。赵勤以前看这片子只觉得荒诞,现在再看,却品出些不一样的味道。成年人的世界里,那些不能说出口的苦,那些扛在肩上的沉,只有自己知道。别人看到的,永远是水面上的那一层。

电影结束,赵勤关掉电视,站在窗前。天色将暗未暗,河面上有只白鹭掠过,翅膀在暮色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他忽然想起周城。那个人已经离开了大半年,除了周敏,大概没有谁还会经常想起他。赵勤自己也越来越少想起那个夜晚。记忆就是这样,再深的伤口,也会在时间中慢慢褪色。

八月初,陈琳和沈放的女儿满月了。赵勤去喝了满月酒。陈琳恢复得不错,脸上多了些丰腴,抱着孩子的样子温柔而笃定。沈放忙前忙后,招呼客人,眼睛总是忍不住往陈琳母女那边瞟。赵勤送了套银锁,陈琳说:“太贵重了。”赵勤说:“给孩子的心意,别推。”陈琳收下了,笑着说:“等你以后有孩子,我还回去。”

赵勤笑了笑,没有接话。席间,苏晓凑过来,小声说:“方原有个表妹,刚留学回来,人不错,要不要见见?”赵勤摆手:“别费心了。我现在这样挺好。”苏晓说:“你总一个人也不是个事。我妈说男人过了三十五,再拖就不好找了。”赵勤说:“我这不才三十三吗,还有两年呢。”苏晓翻了个白眼。

那天回了家,赵勤给阳台上的绿萝浇了水。那几盆绿萝是搬进公寓时买的,一直没怎么管,却长得很好,藤蔓已经垂到了地板上。赵勤蹲下来,把几片黄叶摘掉。他忽然觉得,人跟植物也一样。有的需要阳光,有的耐得住阴。但不管什么环境,只要根还在,就能活下去。

九月初,赵勤接到一个老客户的电话,说想介绍个朋友给他认识。赵勤去了。饭局上认识了一个做建材生意的中年男人,姓黄,在城郊有个厂子。老黄直爽,酒过三巡就跟赵勤称兄道弟。他说想贷一笔款扩大生产,找了几家银行,条件都不理想。赵勤看了看他带来的材料,说:“回头我帮你看看,能做的我做。”老黄高兴,又敬了赵勤两杯。

后来这笔贷款做成了。老黄给赵勤送了面锦旗,上面写着“雪中送炭,诚信为民”。赵勤觉得有点夸张,想不收,老黄非让他挂在办公室。赵勤只好收下,塞在了文件柜后面。倒是老黄这人,从此跟赵勤成了朋友,隔三差五叫他去厂里吃饭。赵勤去过几次,老黄的厂子不大,但经营得有声有色。老黄的老婆在厂里管后勤,是个爽快人,每次赵勤去,都给他张罗一桌好菜。

赵勤发现,跟这些做实业的人打交道,比在办公室里对着报表更有意思。他们身上有股子粗粝的生命力,说话直来直去,高兴了拍桌子,不高兴也拍桌子。赵勤跟老黄喝酒,听他说怎么白手起家,怎么被人坑过,怎么又爬起来。那些故事在酒里泡过,多了些悲壮,也多了些豁达。赵勤觉得自己的那点事,放在老黄这些经历面前,实在算不上什么。

十月中旬,赵勤休了年假。他没有出远门,就在城里待着。每天睡到自然醒,去河边跑跑步,逛逛旧书店,看看电影。有时候在阳台上坐一下午,看河水缓缓流淌。那种什么都不必赶着做的感觉,让他重新拾起了一些对生活的感受力。

有天傍晚,他在河边遇到一个钓鱼的老人。老人坐在一把折叠椅上,鱼竿架在栏杆上,闭着眼打盹。赵勤走过去,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两人互不打扰,各自看着河面。过了很久,老人睁开眼,说:“小伙子,帮我看一下,浮漂动没动。”赵勤看了一眼,说:“没动。”老人叹了口气:“现在的鱼,都学精了。”

赵勤笑了。他问老人常来吗,老人说:“天天来。退休了,没事干,钓鱼能磨性子。”赵勤说:“那钓上过大的吗?”老人说:“最大的也就半斤沉。不过钓不钓得上来,我都不在意。”赵勤说:“那你在意什么?”老人摇摇头:“就是图个静。坐在这儿,什么都不用想。人老了,就不想再琢磨那么多了。”

赵勤觉得这话挺好。他坐在石凳上,陪老人又待了一阵。夕阳把河面染成橘红色,几只野鸭子从远处游过来,在水面上划出几道V字形的波纹。赵勤起身告辞,老人冲他摆摆手:“有工夫再来。这河里的鱼,你看着它,它也看着你呢。”

赵勤笑着应了。

十一月,天凉了。赵勤回了趟许盈父母家。他事先没打招呼,到了楼下才给许盈发消息:“我来看看你爸。”许盈很快回:“我爸在医院复查,我陪他。要不你直接过来?”赵勤说:“那算了。改天吧。”许盈说:“你就过来吧,医院不远。我爸问过你好几次了。”

赵勤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去了。他在医院门口买了篮水果。到了心内科门诊,看见许盈和她母亲正坐在候诊区。许盈先看见他,站起来走过来,低声说:“你来了。”赵勤说:“嗯。你爸呢?”许盈说:“在里面做检查,一会儿出来。”

赵勤把水果递给许盈,说:“给你爸妈的。”许盈接过来,没说话。王素云也看到赵勤了,走过来,眼眶红红的:“小赵,你有心了。”赵勤说:“阿姨,叔叔怎么样?”王素云说:“老毛病了,就是最近有点犯,医生让多注意休息。他自己不当回事,非说没事。”赵勤安慰了几句。

检查完,许盈的父亲走出来。老人比上次见时更瘦了,脸色灰白。看到赵勤,他先是一怔,然后咧开嘴笑了:“小赵来了。走,回家吃饭。”王素云说:“吃什么饭,医生让你别累着。”老人说:“吃顿饭能累着吗?走,回家。”

赵勤本想推辞,但老人拉着他的胳膊不松,他只好跟去了。许盈家的房子不大,老式装修,家具擦得干净。王素云去厨房下面条,许盈帮忙切菜。赵勤陪许盈父亲坐在客厅里。老人点了一支烟,赵勤说:“许叔,医生让您少抽。”老人笑笑,把烟掐了:“好,不抽。都听你们的。”

饭桌上简单,几碗汤面,两盘炒菜。赵勤吃了两碗。许盈坐在他斜对面,没怎么吃,一直给她父亲夹菜。老人看着他们,眼里有东西在闪。吃完面,许盈去洗碗,王素云收拾桌子。赵勤又陪老人坐了一会儿。老人忽然说:“小赵,我知道我们家许盈对不起你。我不替她说话,就一句话,她这几年也不好过。走了好多弯路。你们成不了,我不怨你。但你还能来看看我这个老头子,我谢谢你。”

赵勤心里一酸,叫了声“许叔”,没说出别的。

从许家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许盈送他下楼。走到单元门口,赵勤说:“你上去吧,别送了。”许盈说:“今天谢谢你。我爸真的挺高兴的。”赵勤说:“不用谢。你爸人好。”许盈低下头,过了几秒,问:“你还会来吗?”赵勤说:“会的。”

许盈抬起头,眼睛里蒙着一层水光。但她没哭,只是点了点头,说:“那……再见。”赵勤说:“再见。”

他转身朝小区外走去。夜风很凉,他裹紧了外套。身后,许盈还站在单元门前的灯光下,没有动。赵勤走了几步,回过头,见她还在,便挥了挥手。许盈也举起手,朝他摇了摇。那个画面在夜色中有些模糊,像一张曝光过度的旧照片。

赵勤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走。他知道,他们之间的那道门,已经关上了。但门里门外,不再是恨,也不是爱。而是一种更像是亲情或恩情的东西。这种东西,不烫,也不冷。它安安静静地存在着,像冬天里的一杯温水。不必握紧,也不必打翻。

十二月底,赵勤又去看望了一趟周敏。周敏请他喝了杯茶。两人坐在茶室里,隔着一壶缓缓煮沸的水。周敏说:“时间过得真快,又要过年了。”赵勤说:“是啊。去年这时候,还在交警队里熬着。”周敏笑了一下:“那时候真觉得天要塌了。现在回头想想,也就那么回事。”赵勤说:“人都有个过程。”

周敏给他添了茶,说:“赵先生,有件事一直没机会跟你说。我弟留下的那套房子,我卖了。钱分了三份。一份给爸妈修了坟,一份留给女儿上学,还有一份,我拿去做了一点小生意。”赵勤问:“什么生意?”周敏说:“开了家花店,请了个小姑娘看着。生意一般,但每天看着那些花,心里亮堂。”

赵勤说:“那挺好的。花店叫什么名字?”周敏说:“叫‘周记花语’。”赵勤笑了:“这名字起得好。”周敏也笑了:“我弟弟小名叫周周。这店,算是我替他开在这个世上的。”

赵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微苦,回甘。他说:“下次我去买束花。”周敏说:“随时欢迎。给你打折。”

那个冬天,赵勤去花店买了两次花。一次买的是水仙,放在公寓的茶几上。一次买的是腊梅,送给了母亲。母亲把腊梅插在一个旧瓷瓶里,摆在客厅。她说:“这花真香。”赵勤说:“喜欢我以后常买。”母亲说:“别乱花钱。”但嘴角一直翘着。

除夕又到了。

这一次,赵勤还是回父母家过年。和去年一样,母亲包了饺子,父亲贴了对联。不同的是,赵勤提前买好了烟花,在楼下空地上放。几个邻居家的孩子围过来看,欢呼声此起彼伏。赵勤站在火光与烟雾之中,抬头看那些升腾又散落的星火,心里忽然很安静。

他想,周城死了两年了。许盈也走了两年了。那些伤疤还刻在身上,但已经不再溃烂。它们在岁月里风干,变成一种沉默的印记。正是这些印记,让他成了现在的自己——一个更慢、更稳、更懂得珍惜的人。

他回到屋里,拍掉肩膀上的雪。母亲盛了饺子,父亲开了酒。赵勤端起杯子,跟父亲碰了一下。饺子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咬开一个,是韭菜虾仁的。

“今年的味不错。”他说。

母亲笑了:“那当然。你妈我的手艺。”

赵勤也笑了。他低下头,专心吃着碗里的饺子。窗外,新的烟花又升了起来。明亮,绚烂,短暂,像每一个平凡而滚烫的日子。

他忽然觉得,那个曾经困住他的冬天,终于真正地过去了。

门外是新的春天。而春天里,有无数条路,正等着他慢慢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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