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老祖宗活了整整上百年,熬走了一代又一代人,她能撑到最后不是靠运气,全凭年轻时攒下的2样硬家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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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家老宅的门楼上,那个“拆”字用红漆写了三天了。九十一岁的韩沈氏每天早上起来都要站到门口看一会儿。她不说话,也不叹气,就是看着。

第四天傍晚,小孙子韩明远从县城赶回来,一进门就嚷嚷:“奶奶,村里签了七户了,就剩咱家没动静,你再拖下去,补偿款都要被人家挑剩下的。”

老太太坐在灶台前择一把老韭菜,眼皮都没抬。她说:“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办。急什么?”

韩明远急了,把手机怼到她面前:“奶奶,你看看楼盘信息,这个价,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老太太放下韭菜,拍了拍手上的土,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你爷爷那口樟木箱,你们谁动过?”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没人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起那口箱子。更没人知道,那口已经锁了整整三十年的樟木箱里,装着韩家真正的两样底牌。



01

韩林寿蹲在门槛上卷旱烟。

他卷得很慢,烟丝撒了一地。

墙上的“拆”字是几天前村里统一刷上去的,红得刺眼,整个韩家村就剩这一户没交钥匙了。

屋里传来二儿子韩明远的声音:“哥,你倒是说句话。”

韩明华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皱着眉头。

他从省城赶回来两天了,教案还压在手提包里没打开过。

他是中学老师,最不擅长处理这种“情理和法理打架”的事。

“我说什么?这事得听奶奶的。”韩明华声音不高不低。

“奶奶都快一百岁的人了,她做主能做几年?这房子拆了,钱到手才算真啊。”韩明远摊开手,一脸你别跟我犟的表情。

赵桂芳系着围裙从灶房探出头来:“老二,你说话积点口德,什么叫快一百岁了?你奶奶寿数长着呢。”

韩林寿终于把烟点着了。

他深吸了一口,烟雾呛得他眯起眼睛。

他没进屋,也没接话。

他知道自己这个当儿子的夹在中间难办。

老太太不吐口,他不敢签那个字。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落了满地黄叶。

老太太坐在树底下掰苞米,一粒一粒掰到搪瓷盆里。

韩梅从屋里端了碗水过来,蹲到她身边:“奶奶,您喝口水。”

韩沈氏没接碗,只是抬起眼睛看了看韩梅。韩梅嘴唇上长了一层干皮,眼窝发青,从昨天下火车到现在几乎没合过眼。

“你婆家那边知道你过来了?”

“知道。”韩梅低下头,“我请了三天假。”

“三天不够。”

韩梅愣了愣,不知道奶奶这话是什么意思。

韩沈氏低下头,又掰了一穗苞米,慢慢说:“我要是你,就请一个礼拜。”

韩梅心里一紧。她忽然觉得奶奶好像知道点什么,又什么都没说透。

堂屋里,韩明远还在跟韩明华掰扯拆迁政策。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把老槐树上落的麻雀都惊飞了。

赵桂芳擦着手走出来,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不嚷?让你奶奶听见心里添堵。”

“我嚷?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韩明远把一只瓷碗磕在窗台上,“我今年二十九了,对象家说了三次要看婚房,我拿什么给人家变出来?”

韩明华揉着眉心:“房子的事,可以等等。”

“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奶奶真走了,这老宅子白砸在手里,连一万块钱都不值。”

这话像一根针,把院子里的空气扎漏了。赵桂芳一个巴掌拍在他后背上:“你闭嘴!”

韩明远自己也觉得失言了,讪讪地低下头。

老太太从老槐树底下站起来,端着半盆苞米粒往灶房走。

她腿脚利索,腰背也直,不像九十一岁的人。

走到灶房门口,她顿住脚步,没回头,声音却清清楚楚传过来:“你爷爷在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这宅子,一根椽子都不能拆别人的。”

韩明远想问什么意思,韩梅拦住他,摇了摇头。

事实上韩梅也不知道奶奶话里的分量。

她只知道那口樟木箱,奶奶锁了一辈子,连最亲的小孙女都没让碰过。

凌晨三点,韩梅起夜,听见正屋的灯亮着。

她光着脚走过去,从门缝里看见奶奶坐在床沿上,打开那口樟木箱,从最底层摸索出一个泛黄的信封。

老太太没有拆开,只把信封贴着胸口焐了一会儿,嘴里喃喃了一句。

韩梅听不清说的什么。但火柴擦亮的一瞬,韩梅看清了信封背面落款的名字。那不是一个韩家人的名字。

韩梅的心砰砰跳起来。她悄悄缩回东屋,一夜没合眼。

02

第二天一早,赵桂芳生火做饭。锅盖刚揭开,外头传来一阵摩托车响。乔玉民推了推帽檐,一脚泥水地跨进院子。

他是村里的老支书,前年刚退了,因为韩家村要拆迁,上头又把返聘回去了,专门做说服工作。

他不好跟韩沈氏硬来,整个韩家村都知道老太太是老祖宗辈分的人,熬走了多少人。

“韩婶子,吃了吗?”乔玉民在院子里喊。

韩沈氏正用白瓷碗喝玉米糊糊,碗底下沉着两块红薯。她放下碗:“小乔啊,过来坐。”

乔玉民已经快六十了,“小乔”这个称呼也只有老太太还叫得出口。

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到老太太对面,双手搓了搓膝盖,挺为难的开口:“韩婶子,我过来看看您这边收了钥匙没有。不是我跟您催啊,今天是村里统一交钥匙的最后期限。”

“期限是期限,人是人。”韩沈氏舀起一勺糊糊,“蒸馍还得等锅开了呢。”

“这话您跟我说没问题,可上头是下了指标的。咱村规划了三年,您这老宅正好压在主干道上。”乔玉民朝门楼那边努了努嘴,“要不我先跟韩林寿说,您老先搬到镇上住,那里安置房都备好了。”

韩沈氏慢慢把糊糊喝完,把碗搁在小桌上。她站起来,认认真真地看着乔玉民:“小乔,你小时候爬我家这棵老槐树摘槐花,摔下来磕破了腿,谁给你治的?”

乔玉民怔了怔:“是您……”

“我就问一句:那回要是没我,你这条腿是不是就废了?”

乔玉民不吭声了。

这么多年,他心里始终记着这件事,这份恩情压在心底,怎么都还不掉。

但这一次情况不同,乔家的家事摊到了全村拆迁的大局面上,不能总拿旧情说事。

老太太也没再多说,转身进了里屋。乔玉民坐在院子里发了好一会儿呆,起身要走,正好撞见韩梅端着一盆脏水出门。

“梅子,你奶奶这脾气是越来越犟了。”乔玉民叹了口气。

韩梅笑了笑没接话,倒完水回头看他:“叔,你说实话,这个宅子是不是非拆不可了?”

乔玉民四下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规划图都定了,除非这宅子是有来头的,有文件证明是保护建筑,否则谁挡也挡不住。”

韩梅心里一沉。

她想起昨晚那个信封上的名字。一种隐隐约约的直觉告诉她,奶奶守这座老宅,或许原本就不是为了守住这堆砖瓦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韩林寿一句话没说。赵桂芳给他夹了一筷子咸菜,他闷声吃了两口,忽然抬头看着老太太:“妈,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到底在等什么?”

老太太端着碗,手下夹菜的动作没停。

她嚼完嘴里的饭,慢慢咽下去,还喝了一口水,才抬起眼皮看着韩林寿:“你爹走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吧?”

韩林寿的眼神一晃,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屋里安静了下来。赵桂芳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里跟着一阵阵发紧。

那顿午饭,谁也没再开口。



03

第三天,推土机开到了村口。

虽然还没进村,但韩家村的老少爷们都跑到路边去看热闹。

铁红色的家伙停在进村的水泥路上,像一头半睡半醒的野兽。

韩明远看见推土机,急得嘴角起泡。

他给韩明华打电话,声音都变了:“哥,你还劝吧,我告诉你,明天推土机就推到咱家门口了。你要是不想管,那我明天就去村委会,自己把拆字签了。”

韩明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你奶奶还没点头。”

“她一辈子都没点过头,连年三十放炮仗都要等到初三才肯放!你还真信她说的什么等一个人啊?”

韩明华挂了电话。

他一夜没睡好,第二天起了个大早,一个人走到老宅门口。

老太太正在用扫帚扫院子。

扫帚是旧竹枝捆的,划过青砖地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奶奶。”韩明华喊了一声。

老太太没停手,只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还没走?”

“我跟学校请了一个礼拜。”

老太太继续扫地。韩明华站了一会儿,还是问出了口:“奶奶,你到底藏着什么?”

老太太手里的扫帚停了。

她直起腰,扫帚杵在地上,两只手搭在竹柄上。

她看了韩明华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韩明华从小到大都不曾见过奶奶这种表情,像雨天里捂着火,又像深井里憋着浪。

“你爷爷去世那年,拉着我的手嘱咐过我一件要紧事。他说周家的东西在咱家藏着,等周家的后人来了,你替我还给他。”

“周家?”韩明华皱眉,“哪个周家?”

老太太摆了摆手,不肯再多说了。

她低下头,又开始扫起来。

韩明华站在原地,心里翻江倒海。

他搜索记忆,自己确实隐约听父亲提过“周老大夫”几个字。

但那时他还小,以为只是一个病人的名字,没放在心上。

韩梅从堂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刮土豆的小刀。

她踱到老太太跟前,蹲下来压低了嗓门:“奶奶,那封牛皮纸信封上写的名字,是不是叫周维城?”

老太太的手猛地顿住了。

院子里的人不多,但清晨的风声还是让这句话显得格外清晰。韩沈氏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那是你爷爷的结拜兄弟。也是咱家的大恩人,是给了你奶奶一口饭吃的人。”老太太的声音有点抖,“他后来去了外地,遇到难处,把最要紧的东西托给咱们保管。他说过,这世上不管谁来了,只要拿着信来要,咱们就得把东西交出去。”

“那信封里装的是什么?”

“你现在不用知道。等该来的来了,我自然会给你们看。”

韩梅张了张嘴,还想再问。

老太太却已经转身走进灶房,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

灶膛里的火苗腾地蹿起来,把老太太弯着腰的背影映在斑驳的土墙上。

那影子看起来格外苍老,也格外硬气。

下午,贺兰香来了。她挎着一篮山楂,一进门就把篮子往老太太手上一塞:“韩婶子,老家的山楂,你熬粥喝,消食。”

她坐下来剥山楂皮,絮絮叨叨地说。

年轻那阵子,邻家嫂子难产,人都快不行了,请了上门接生的婆子也摇头。

韩沈氏正好路过,也不知道哪里学的手艺,一双手就硬生生把胎位给顺了过来,大人孩子都保住了。

贺兰香说着说着眼睛红了:“那时候满村人都说您有神功。可我怎么记得,学了没几年就没再露过这手?”

老太太递给她一碗水:“本事这个东西,搁久了,它自己会走的。”

贺兰香不接话,直直地看她:“韩婶子,你这手本事是不是跟县城周家学的?”

老太太正倒水的手微微滞了一下。壶嘴的水纹斜了一下,洒了两滴在桌上。

她没否认,也没承认。只说了句:“陈年旧事了。”

贺兰香走后,韩梅把那篮山楂拎进灶房。经过奶奶的房间时,她看见老太太蹲在床前,伸手摸着那口樟木箱的边角,像摸着一张故人的脸那样。

04

第四天,村口的水泥路上停了三辆小车。一辆是乔玉民的白色面包车,另外两辆挂的是县城机关的牌照。

韩林寿一早去村委会打听消息,晌午回来脸色铁青。赵桂芳端着饭碗正往桌上放,一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问:“出什么事了?”

韩林寿把帽子往桌上一掼:“明天开始放线划线,咱家正房是在红线里面,非拆不可。”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韩明远手一抖,筷子“啪嗒”掉在地上。他捡起筷子,抬起头看着韩林寿:“爸,我去跟乔叔说说。”

“说个屁!”韩林寿骂了一句,“他的话管用,那还叫政策?”

赵桂芳把饭碗摆在桌上,声音有些发抖:“当初咱们怎么就不早两年翻盖一下呢?要是早就翻盖了,最起码能抵个新房。”

“现在说这个有啥用?”韩林寿蹲在地上,两手抱着头。

这个四十年来在地里刨食的男人,头一回觉得这么无力。他蹲了一会儿,抬头看向正屋。老太太房门关着,里面没有动静。

韩梅也紧张起来,跑到奶奶门前,敲了敲门:“奶奶。”

门里没动静。

韩梅推开门,看见奶奶坐在窗前,正用一块旧布擦拭一副老花镜的镜片。

那副花镜韩梅从来没见过,镜架有些发黄,是一条老式的铜边。

“奶奶,爸说的……”韩梅迟疑了一下,“乔叔说,明天要放线了。”

老太太放下花镜,抬头看着她。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深水,韩梅莫名觉得自己被那目光托住了。

“你乔叔是不是还说,除非这宅子有来头,否则谁也没办法?”

韩梅点了点头。

老太太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盒子,铁盒还没打开,韩林寿也进来了。他进来就不自觉地低了声:“妈,要不我去村部跟人家说一说……”

“说什么?”老太太问。

“说明天能不能再宽限几天。”

“宽限几天又怎样。”老太太把铁盒盖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张发黄的剪报,是三十年前的一份省级报纸,上面的标题已经快看不清了。

她把它递给韩林寿。

韩林寿接过来凑到窗户边,眯着眼看了半天。报纸上是一篇讣告,写着“著名中医教育家周维城先生追悼会于某年某月某日举行……”

韩林寿手一抖,报纸差点掉在地上。他一脸错愕地抬起头:“妈,这是……”

“你爹拜把子的兄长。是他把周家的东西托在咱家,说是这世上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周家的根就断不了。”

韩林寿的脸色变了又变:“你说他托了东西给咱们?啥东西?”

老太太没有答话。她弯下腰,从床脚拖出那口樟木箱,掏出一把铜钥匙,插进锁孔。

那把锁三十多年没有打开过了,铜钥匙转了好几圈才发出一声干涩的咔嚓声。韩林寿和韩梅屏住呼吸。

樟木箱盖掀开的一瞬,一股陈旧的樟木香和纸墨的味道扑了出来。

箱子里头,叠得整整齐齐的是几件旧衣裳,压在最底下的是一个蓝布包袱。

老太太把蓝布包袱抱出来,解开外头的那层打结布绳,里面是一个油纸包。

油纸已经发脆,边角碎裂成了渣。

老太太小心翼翼地揭开油纸层,里面放着一本线装的手抄本、一枚黄铜印章,还有一方叠得方方正正的白棉布。

白棉布抖开来,上面是毛笔写的一行小字。墨迹有些洇开了,却依然能看清:“韩志高吾弟,吾以周氏筋骨要术相托。家父遗泽,不可绝于我手。若吾有不测,此术即传于弟妇,望常习常练,勿使中断。”

韩林寿看完那行字,抬起头看着母亲,眼眶一下子涌上了泪。

“妈……”他叫了一声,声音已经在发抖,“您年轻时候给人接骨接筋的本事,是周老大夫亲自教的?”

老太太点了点头,转头望向窗外,眼角的一滴泪珠闪了一下,却没有掉下来:“师父走的时候跟我说,韩家的根,本来就是周家的水浇的。他那边一旦断了音讯,咱家的手艺就得接上。这是门技术,是两家人几十年的交情。”



05

第五天一早,推土机的轰鸣声果然从村口传了过来。

韩家老宅里的人一夜没睡好,眼眶一个比一个黑。韩明远穿着外套坐在堂屋里,两手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又暗了,反复了好几回。

“他妈的,我不管了。”他突然站起来,一脚踹翻了板凳,“奶奶要守,你们陪她守,我没钱,我结不了婚,我先走了。”

他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就要往外走。韩林寿没拦他,只是喊了一声:“老二,你要出了这个门,往后这个家你就别再进了。”

韩明远的脚步顿住了。

他背对着堂屋,肩膀微微发抖。

过了好一阵,他又转身回来,慢慢把那把椅子扶起来,坐下,低着头不说话。

赵桂芳坐在灶房里,拿系腰的围裙擦了擦眼角。

韩梅搂着女儿小禾坐在角落里。

小禾还小,对大人的事似懂非懂,拿一张画满了涂鸦的纸在那儿叠纸船。

她叠好一只,举到韩梅面前:“妈妈,这船能开到太奶奶的院子里去吗?”

韩梅鼻子一酸,把女儿往怀里搂紧了些。

门外,推土机的声音越来越近了。就在这时,一通电话打到了韩林寿手机上。他低头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来电显示是省城。

他接通电话,对方说了几句话。

韩林寿的脸色从木讷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难以置信。

他拿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半晌只问了一句:“您、您说的是真的?”

挂断电话后,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谁打的?”赵桂芳问。

韩林寿嘴唇哆嗦了一下:“省中医药大学档案室的人,说是周维城的孙女,在找他爷爷的遗物……”

全家人的目光刷地全部转向老太太。

韩沈氏坐在正屋的太师椅上,腰板笔直,两只手安静地放在膝盖上。她的目光从每一个孙辈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到韩明远身上。

“你爷爷那代人做人是这样——应了别人的事,就算搭上命也要办到。”她说得不紧不慢,“这座老宅值多少钱,你们都算得清楚。可有些东西,不能拿钱算。”

翌日下午,一辆省城牌照的车停在了韩家老宅门口。

车门打开,一位大约六十多岁的妇人走了下来。

短发,戴一副金边眼镜,穿一件灰色薄呢外套,模样温雅。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门楼上那个鲜红的“拆”字,嘴唇抖了抖。

她迈过门槛,一步、两步、三步。

她走到院子中间,忽然停住,扶着那棵老槐树的树干。

过了很长一会儿,她转过身来,眼眶通红地看向门口站着的韩沈氏。

“韩婶子,”她的声音压着起伏,“我是周维城的女儿。我叫周玉芬。”

老太太站在屋檐下,银发散落在耳侧。她没说话,只是仔细打量了周玉芬好些时候。

“你长得像你爸。”老太太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带着颤意,“他那年走的时候,才三十出头。他跟我说:‘嫂嫂,我这点东西先放在你这里,等我回来了,再来取。’”

周玉芬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颤着声说:“他没能回来。”

“他一直没回来。”

祖屋门廊下,一对老人沉默地站着。风裹着老槐树叶子沙沙卷过她们之间,韩梅在身后捂住了嘴。

06

周玉芬在老宅住了两天。

她几乎不说话,也不急着打开那个牛皮纸信封去确认什么。

她只是踱步,把老宅的每一间房子都仔细看了一遍。

她伸手抚摸那些斑驳的土墙、老式的木格子窗、被磨得光滑的门槛石和青砖地面。

在正屋东墙上,她忽然停住了。

那面墙上钉着一颗老式的铜钉,不显眼,已经锈得变了颜色。

她踮起脚,小心翼翼地把那颗铜钉取了下来,翻过来看。

铜钉背面刻着一个“周”字。

周玉芬攥着那颗铜钉,久久没有松开手。

她轻声说:“我爸在世的时候跟我说过,他小时候在家里的墙壁上藏过一颗钉子,说那是他爹教他认的第一个字,‘周’字,是四周八方的周。”

韩梅站在门边,听了一怔。

她从小到大在这座老宅长大,从那颗铜钉旁边经过无数次,但从不知道那上面刻着一个周字。

她也不敢去想,奶奶这些年每天从这颗钉子底下走过,是不是常常会站一会儿。

老太太没有解释什么。

她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郑重地放在周玉芬面前:“你爸的东西就是这些了。当年我不敢给他寄过去,怕给他惹祸;后来想寄,又再也找不到你们家的地址了。”

信封里装着一封韩志高写的旧信、两张周老大夫手书的方子,还有一张照片。

周玉芬用颤抖的双手抽出那张照片,照片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卷曲了。

年轻时的周维城站在院子那棵老槐树下面,穿着白衬衫,抿着嘴角笑。

周玉芬看了一会儿,整个人忽然软下去,跪倒在老太太面前。她把照片贴在胸口,失声痛哭。

韩梅在旁边看着,也跟着红了眼眶。

她把周玉芬扶着起来,扶到椅子上坐下。

赵桂芳端了一碗热糖水过来,也动了情:“周大姐,你快别哭了,你这一哭,咱这心里都乱了。”

周玉芬好不容易止住眼泪,握着老太太的手,声音沙哑:“韩婶子,我爸说过,韩家是他们周家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

“你爸是好人,你爷爷也是。”老太太轻声说,“你爷爷当年收留我时,我刚满十二岁。爹娘相继去世,身上只有一个包袱。他老人家给我一碗饭,教我认字,把一身的正骨本事一点点交到我手里,从来不嫌我笨。”

老太太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双皮肤松弛、指节微微变形的手:“我这辈子有口饭吃,有门手艺傍身,都是周家给的。”

周玉芬握着老太太的手加了几分力:“韩婶子,我今天来接这些东西,也想跟你商量个事。韩家村的拆迁已经动工了,可这房子是我爸的老宅,是咱们两代人的记忆。我想向县里申请,把它列进中医药文化旧址,从拆迁线里划出来,改做纪念馆。”

韩明远站在门口,听见“纪念馆”三个字,心里咯噔了一下。



07

周玉芬说到做到。她当天下午就拨通了几个电话。

第二天上午,县文广旅体局、县中医院、县拆迁指挥部的相关干部一起赶到了韩家老宅。

几位干部围着周玉芬搬出来的蓝布包袱和资料忙了一上午,现场查阅档案、比对信息,又反复确认周维城当年的身份履历。

乔玉民挤在人群里,脸上的表情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凑到老太太跟前:“韩婶子,你早说周维城是你家亲戚啊。要是早说了,别说红线了,这条道路都得绕道走。”

“不是亲戚。”老太太摆摆手,“是对得起祖宗。”

下午,县里传来口头意见:同意将韩家老宅暂缓拆除,报送省市有关部门评审认定。

如认定为周维城先生故居旧址,将整体作为传统医药文化旧址进行保护展示。

推土机暂时停在村口,没有开进韩家村。

韩林寿蹲在门槛上,听完这个消息愣了十几分钟。他久久没回过神来,烟灰烧到了手指,烫得他缩了一下,才连忙把烟屁股丢在地上。

“妈,这宅子……真能保下来?”

老太太没有直接回他的话。她弯下腰,拿起搪瓷缸喝水,水汽氤氲了她的眉眼。

“保不保得下来不是我说了算。但你爷爷应承的事,咱们还清了。”

韩梅站在门后,看见赵桂芳在那儿抹了好几次眼角。

赵桂芳也不进灶房了,只是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棵老槐树,嘴里念叨着:“我嫁进韩家三十多年,这会儿才知道,这宅子住的不光是咱们一家子……”

韩明远闷头坐在一边,一言不发。他的表情有些复杂,既不像高兴,也不像失落。过了半晌,他低声问了一句:“那、那咱家还能拿补偿款吗?”

院子里没有人接他的话。韩明华在旁边白了他一眼。

老太太听见了,却没有任何生气的意思。她开口,声音平实:“补偿款的事,该问的问,该争的争。但那个叫补偿款,叫钱。这宅子叫家,叫根。”

她顿了顿:“一个人能兜里的钱丢了再挣,根要是断了,就再也接不上了。”

韩明远抿着嘴没再说话。他低着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可韩梅分明看见,他转身的瞬间,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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