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子砸在临河街的水泥地上,溅起白蒙蒙的水花。
黄永健直挺挺跪在自家铺子门口,雨水顺着他的发际线淌下来,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是我做的局,是我骗了丁广平。”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举着伞踮脚看,有人交头接耳。
丁广平站在他对面,撑着伞,指节攥得发白,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怀里揣着那本边角磨烂的旧册子,是父亲托人保管了十几年的遗物,一个月前他还在嫌弃这书上的老话太过迂腐,如今书里的道理却一字一句,全应在了他自己身上。
黄永健抬头,嘴唇哆嗦着喊了一声:“广平……”
丁广平没有应声。风卷着雨水扑过来,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生意人的秤,两头都得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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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丁广平那天早上就觉着不对劲。
天还没亮透,临河街的布市已经醒了。
三轮车轱辘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卖被面的扯着嗓子报价,打包的纸箱堆得比人还高。
丁广平蹲在自己摊前,把昨晚码好的涤棉布一匹匹搬上架子,手指头冻得发僵,呵口气搓了搓,接着干活。
对面的黄永健来晚了,慢悠悠停好三轮车,从车斗里搬出几卷亮色新布,摆得齐齐整整。
那边的花色新,料子也软,摊子还没支利索,就有人围上去摸了。
丁广平没多看,低头把自家布卷的斜边扯平。
他卖的布都是从城东批发市场进的,跑量,货色中规中矩,价钱比大商场便宜几成。
来买的都是附近乡镇的老主顾,认他实在,不蒙人。
这几年生意算不上红火,但一家人的嚼谷全靠这个摊子撑着。
临近中午,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在黄永健摊前站住脚,拿起一匹深灰色的涤棉布翻来覆去地看,问了价。黄永健报了每米七块二。
那人摇头,说隔条街有人卖六块八。
黄永健呵呵一笑,说你去对面那家看看,他那是处理货底子,年头太久,容易发脆。
穿灰夹克的人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丁广平摊上那摞同色布卷上。
丁广平刚打包完一单被面布,抬头正撞上那人目光。
“老板,你这布什么价钱?”
“哪个?”
“这种深灰的,跟他那个差不多的。”
丁广平看了一眼,他也从批发市场进的,自己去拿货能便宜几分几毛,但算上拉货的人工,跟黄永健的价差不多。
“七块。你是裁裤子的还是做外套的?”
“就问问。”那人嘴上说着,手上已经把布卷扯开一角摸了几下,回头冲自己同伴喊,“这也有!”
丁广平那一刻没多想,随口说:“都是正经中纹涤棉,你要量大的话,每米再少两毛。”
话音刚落,黄永健那边不紧不慢抛过来一句:“六块九,我这布直接从厂里拉的,没中间转一手。”
穿灰夹克的男人立刻转身走回黄永健摊前。
围观的两个也跟着过去。
黄永健一边报尺寸一边收钱,眼角余光瞟过来,嘴角带着一丝让人心里抽痛的笑。
丁广平攥紧了手里的尺子,又松开。
他告诉自己,不值当。
晌午时妻子徐玮来送饭,一盒米饭一碟炒青菜,菜底卧着两块红烧肉。
这是徐玮的习惯,把肉埋在饭底下怕凉。
丁广平蹲在摊后面的纸箱上,刚扒了两口,徐玮便蹲下来轻声道:“晚上早点收摊吧。学校让交下学期的辅导费,三百八,我凑了一半了。”
丁广平的筷子停在饭里:“一半是多少?”
“一百九。”
“差的那一半呢?”
徐玮没说话,低头理着围巾穗子,她半天才蹦出一句:“不行先把爸留下的自行车卖了?”
丁广平愣了下,那辆凤凰牌加重自行车放在杂物间好几年了,轮胎早瘪了,卖了也未必值几十块。
他摆了摆手:“不急。我明早去批发市场问一趟,看看能不能多拿点他家的零头布,薄利多销凑一凑。”
徐玮不再言语。
她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头有没说出口的话。
丁广平知道她想说什么,老丁的徒弟沈德发师傅前阵子又捎话来,说她公公留下个包袱,让广平去拿。
“老人走了六七年了,能留下什么金贵东西。”他在徐玮面前嘀咕,“沈师傅就是年纪大了记性糊。”
他自己也没在意。
02
三天后,黄永健拎了一瓶酒来到丁广平家。
这在这条街上实在稀奇。
两人明里暗里斗了十几年,私下有交情才怪。
然而黄永健进门时一脸笑,手里拿了一瓶六块钱的孔府家酒:“广平,那天是我不对,价格上跟你顶针了。我这心里过意不去。”
丁广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黄永健自己拉过板凳坐下,拍开瓶盖,倒了两杯,推了一杯过去:“尝尝,店里进的,虽说不贵,也算个意思。”
两个男人隔着一张旧方桌,各喝了一口。
徐玮端了一碟花生米过来,拿眼角扫了黄永健一眼,没摆好脸色。
黄永健不恼,夹了两粒花生米,一边嚼一边叹:“广平,我说真的,我其实心里清楚,卖布这行当,你比我实在。如今这个世道,实在人吃亏,我有时候是活得光鲜,可晚上躺着,心里也累。”
丁广平没接话。
酒过三巡,黄永健话多起来,说自己在外面跑了一趟,认识一个河南来的大客户,常年收灯芯绒布,一订就是整库整库的。
那人要的量太大,他自己一家吃不下,想拉丁广平合伙,两人平分利润。
丁广平眼皮跳了一下,沉默。
“灯芯绒这几年掉价,好多厂停线了,他收不到货,四处找。你要是愿意,把咱们两家的钱拢起来去厂里拿货,让他收了走,一转手就是利润。”
“你们两家的事,干嘛拉上我?”丁广平捏着酒杯问。
黄永健叹着气说,“我一个人吃不下这批货,手头没那么多流动资金。你这边还有老主顾,出货渠道也多。你说老实话,你那摊子一天能卖几匹?连交个辅导费都快掏不出了。这生意要是做成了,光是咱们赚的那部分,你闺女三年的学费都够了。”
丁广平顿住了。
黄永健根本不会知道辅导费的事,那显然是嘴上无心,却恰好戳中了软处。
搁在平时,丁广平未必会信他。
但那阵子正为女儿的学费发愁,酒意上头,让他心思歪了一截:“你让我琢磨琢磨。”
“琢磨可以,别太久。”黄永健站起身,“人家收货方过两天就要拍板,过了这个村,钱就被别人赚走了。”
送走黄永健,徐玮站在门口剔着牙说:“他怎么突然这么好心来拉你了?”
丁广平没应她,坐在椅子上,捻着空酒杯打转。
他知道黄永健不是个厚道人,但这笔生意听起来挑不出毛病。
他翻来覆去算了半夜,最后还是决定做。
第二天一早,他去银行取了五千块,又去沈德发家借了两千。沈德发给他倒茶,问清来意,拿了钱给他,又补了一句:“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丁广平说,“又不白拿他的,我这边也出钱,也出力。”
沈德发靠在门框上目送他走远,看着那背影渐渐消失在窄巷尽头,长叹一声,回身关上了门。
货款交到黄永健手上,总共一万二。
黄永健说要去厂里看货定规格,让丁广平等消息。
第三天没有消息,第五天也没有。
丁广平去黄永健摊上问,铺着铁皮的空摊位一片冷清,旁边卖袜子的大婶说:“他出远门了,把家里的东西也带了不少走。”
丁广平的脑袋一下蒙了。
他蹲在那空摊前,从兜里掏了一根烟点上,手抖得对不准火,啪嗒点了两下才点着。
他吸了两口,忽然觉得不对,三步并作两步跑回家翻了抽屉,找到黄永健之前签的那份“合作协议”。
上面第一行字清清楚楚地写着:今因合伙经营向黄永健借款人民币壹万元,由丁广平归还……
当时酒桌上看的时候,明明是一份协议分红合同。到了纸上,白纸黑字却成了一万借款。
坐在自家门槛上,丁广平抽完了整整四包烟。天黑了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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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到黄永健家讨说法时,门开了,只有黄永健妻子一个人坐在堂屋里。
她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丁广平来了,不慌不忙地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拍在桌上:“广平,你来得正好。永健走之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你先看看。”
丁广平拿起来,是一张借条的复印件。
上面写着:丁广平因合作需要向黄永健借款人民币一万元,利息按月两分计算,三个月内归还。落款处是他的签名,还按了手印。
“你好好回忆一下,这张纸是不是你亲手签的?”
丁广平低头盯着那张纸,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他想起来了。
那天喝酒时,黄永健拿出一张写满了字的纸,说是“办货合同”,让他签个字说他把钱带过去。
他当时多喝了两杯,加上黄永健指着空白处让他签,他根本没有在意上面写着什么。
“这一万,我记得吧?他凑了一万二办货?我怎么跟你算?”
丁广平声音沙哑,嘴唇发干:“货款我不是全给他了?他跑了,怎么倒成了我借他的钱?”
黄永健妻子把茶往桌面上一放:“货款?你们是合伙做生意,他跟你说要货款,你给了他钱,又没有打收条,谁知道那笔钱去哪儿了?他手头这张借条上的日期,可比你说的货款时间还要早三天。”
丁广平身子晃了一下,扶着门框才没摔倒。
他明白了。
那笔七千块的“货款”被黄永健吞了个干净,可黄永健自己还留了一张他亲手签的欠条。
就算黄永健不回来,债主拿着这张条子上门,他依然得还这一万块钱。
黄永健走了,欠债的却成了他。
黄永健妻子说永健走前留的话,说生意上的事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她说得漫不经心,像一个背熟了词的人。
丁广平浑浑噩噩走回家。徐玮不放心跟他去了,此刻见他脸色灰白进门,赶紧倒了一碗热水:“怎么说?”
丁广平把那借条复印件往桌上一拍,一言不发。
徐玮看完,脸色也白了。她没哭也没吵,去灶间端了一碗凉掉的粥搁在丁广平面前,安安静静说了一句:“吃了吧,别饿出毛病来。”
丁广平摇头。
“那就躺着。”
那晚夫妻俩背对背躺着,谁都睡不着。黑暗里丁广平闷声说了一句:“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闺女。”
徐玮没有回答。过了半晌,丁广平感觉到她肩膀动了一下,又不动了。他知道她在哭,但她没有出声。
两天后,黄永健妻子的娘家兄弟上门来收债,带着黄永健留给她的债权证明,要求丁广平限期还钱,逾期不还就要收走他摊位三年的经营权来抵。
丁广平当场愣住了:“摊位是我租的,不是我的产权,怎么抵?”
“那是你的事。法院怎么判,我们就怎么执行。你到现在还搞不清楚状况?你那摊位是你爹当年从厂里弄出来的吧?如今厂子倒了,那摊位是你丁家的命根子。再不还钱,我们申请查封你这边的经营流水,每个月直接从你摊头上扣。”
对方说完,拍拍屁股走了。
丁广平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弹。
他这才发现自己连跟人家开庭打官司的精力都没有,因为输了官司要出诉讼费,赢了也拿不回钱。
04
丁广平开始去码头扛货。
临河街往下走一里多路,就是沙河码头,装卸化肥、水泥、粮食。
他一个卖布的瘦条个儿,扛起一百多斤的麻袋来,两条腿直打颤。
搬运队的头头看他可怜,给了他半个人的工钱,一天十二块。
下了码头,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口袋里揣着十二块钱,走回临河街时路过女儿丁晓芸的学校。
正是课间,他在栅栏外边站了一会儿。
女儿跟同学在操场上,穿着去年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校服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
后来又去买了一捆袜子,临河街夜市的地摊。
他蹲在地上摆摊,袜子的进价是两块三一双的,卖四块。
整个晚上只卖出两双,还被人砍价砍到三块五。
他笑着收钱,嘴角咧得僵住了。
有一天晚上,他在地摊上遇见以前厂里的徒弟小吕。
小吕带着对象逛街,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尴尬地冲他笑了笑:“师……师傅?你怎么来摆这个了?”
丁广平手里那把袜子像被烫了一下,指节攥了攥,又慢慢松开:“帮别人带卖的。”
他赶紧扯了个谎。
小吕说要买两双,他死活不收钱,最后还是小吕丢下十块拉着对象跑了。
那天晚上他收了摊,推着三轮车往回走,脑筋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个夜晚,恍惚间,车头一歪糊里糊涂拐到了沙河桥的河堤上。
桥下是黑漆漆的河水,风从河面吹上来,带着一股腥冷气。
他停了车,坐在车座上,望着那片水面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涌上来,又像什么都空了。
就在那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是家里的号码。
屏幕在夜里亮得刺眼,一闪一闪的。
他没接。
手机不响了,过了几分钟,又响起来。
他还是没接,却把车头掉了过来,往临河街的方向蹬去。
到了家门口,看见那盏灯还亮着,徐玮站在门口的张望着,屋里传来女儿写字的沙沙声。
他推门进去,徐玮看了他一眼,轻声说:“吃饭了没?”
“吃了。”
“骗人。”她说。一碗热汤面,筋道着,藏着一个荷包蛋。
第二天一早,他在码头出体力时,沈德发拄着拐棍来了。
人山人海的装卸队里,老裁缝瘦瘦小小,挤到船边,拉住了丁广平的胳膊。
丁广平愣了一下,愣住了。
沈德发什么也没说,把一个油布包袱塞进他怀里,一头银发被河风吹得乱七八糟:“你爹当年让我等你吃了亏再给你。现在,差不多了。”
丁广平低着头,看着手里那个油布包袱,半晌没说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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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晚上回到家,丁广平洗了手,才解开那个油布包袱。
里面是一本发黄的手抄册子,线装,边角磨得圆润,封皮没有字。
翻开第一页,他看见父亲那熟悉的字迹:为人不做亏心事,做生意不赚昧心钱。
占着大半页纸。
丁广平盯着那几个字,眼眶一下就热了。
他爹丁永年以前在镇办纺织厂供销科干了一辈子,厂子效益最好的那些年,经常出差,四处跑业务,大江南北都跑遍了。
他去世得很突然,出差途中一场心梗,没来得及留下一句话。
他总想问父亲,跑了大半辈子码头,究竟悟出过什么?
可他再也没有机会了。
丁广平一页页翻下去,册子里记录了各种货物行情、商帮规矩、买卖心得。
字有繁有简,有些地方用红笔圈起来,有些段落末尾注了一个小小的“悟”字,文白夹杂,却不晦涩。
他起初当闲书翻,觉得全是老古话。
翻到第十七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父亲的字写得很用力,笔锋深深陷进纸背:下等人靠力气,中等人靠倒买倒卖,上等人算盘在心里。
他把这句读了三遍,嗤笑了一声:“说得轻巧,算盘在心里,心里没本钱,算盘打烂了也没用。”
嘴上这么说着,当晚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坐起来又翻了几页,看到一条:货贱不谋,货贵不弃,人弃我取,人取我予,得时者昌。
他半懂不懂,重新睡下。
第二天,码头上有工友在聊天。
他坐在沙河码头的货垛边吃,大口嚼着干馒头,忽然听见旁边两个穿厂服的人在议论:“纺织厂仓库还压着一批灯芯绒呢,厂长头发都快急白了。那批布压了三年了,又占仓库又占资金,再这么压下去厂子连工资都发不出了。”
丁广平嚼馒头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个厂长想找人接盘,价钱压低到六毛钱一米,还没有人要,都说那玩意儿早就过时了,白送也占地方。”
那天下午收工回来,丁广平绕了个弯,去了服装厂仓库。
看门的老头认得他,放他进去看了一眼。
那一仓库的灯芯绒堆得整整齐齐,用塑料布蒙着,揭开一角,颜色还是纯正的暗绿色,料子厚实,拿手一捻,密度不错。
过了时是真的过时了。
市面上如今流行的是轻薄柔软的面料,这种厚灯芯绒穿在身上都像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干部。
从仓库出来,他被冷风一吹,忽然想起册子上那八个字:人弃我取,人取我予。
他站在仓库门口,手缩在袖子里,心里翻来覆去地折腾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他就敲开了徐玮的弟弟徐志勇家的门。
他顶着姐夫的身份借了五千块,又咬着牙把摊位三年的经营权抵押给了黄永健妻子的娘家人,换来一万五千块钱现金。
他要赌一把。
06
消息像长了腿一样,不到两天就传遍了临河街。
“丁广平疯了,他把那批积压了三年没人要的灯芯绒全吃了。”
“六毛一米收的,他是不是嫌自己亏得不够啊?欠一屁股债还往水里扔钱。”
“我看他是脑子坏掉了。”
丁广平没有理会这些议论。
他用三轮车一车一车把那批灯芯绒往自己家里拉,堆满了堂屋,堆满了卧室,连灶间门口都码得整整齐齐。
屋里弥漫着一股化学浆料的味道,呛得徐玮直咳嗽。
妻子没有骂他,只是默默地把灯芯绒往墙角码齐整了一些,怕挡住了路。
那天晚上,丁广平坐在灯下翻看父亲留下的册子,看到一条:凡囤货者,必先察其用,用之所变,货随势易。看了许久,没有头绪。
但徐玮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爹,这次要是赌输了,我就真的什么也没了。”
一连等了十二天,市场上风平浪静。
灯芯绒无人问津,连来布摊上问价的人都少了,因为黄永健走了之后,一些从他那里进货的散户也没了货源。
丁广平的摊子守得愈发清冷。
“爸,你买那么多布干吗?又不卖。”丁晓芸站在门口问。丁广平蹲在地上整理布料,没答话。
第二十天的下午,一个穿着旧军大衣的汉子忽然走到他摊前。那人一口北方口音:“你这有没有厚实的布?耐磨的,保暖的,越结实越好。”
丁广平心里跳了一下:“你要多少?”
“量大不大我不管,我先看看货。”
汉子撩开布卷摸了一把,又用指甲反复掐了两下:“你这好像不是一般市面上的东西。”
“灯芯绒,正宗棉纱加涤,厚实耐磨。”
“多少一米?”
“按整匹走的话,两块五。”
汉子皱着眉沉吟了一下:“我回去跟工头商量一下,你等我消息。”
隔了两天,那人又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穿军绿色大衣的胖子。那人绕着库房转了一圈,看了看货,直接拍板:“你有多少?我这全要。”
“你全要?这批可有将近两万米。”
“我们是搞工程的,从北方来的,省道要扩建,我们那段旧桥翻新,冬天工人们要在露天作业,钢筋水泥的,普通的棉衣不管用,得用厚实耐磨的做垫肩做护膝,保暖又抗磨损。你这种灯芯绒最对路。就问你一口价,全包多少?”
丁广平心里算了三遍,最后定了九毛五的整批价。那人没还价,当场付了定金,约好三天后带车来拉货。
三天后,两辆大卡车开进临河街。
满满两车灯芯绒被拉走。
整个市场的商贩们面面相觑,有人连嘴里的瓜子都掉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去:省道扩修,工地下来一批施工队,还有配套的项目部要建,工人几百号,都要穿耐磨的工装裤子。
那批灯芯绒一夜之间从积压货变成了金饽饽。六毛进的货,一块二出手,整批货全部清空。
傍晚时分,丁广平坐在堆得空荡荡的堂屋里,手里攥着那叠百元大钞,一张一张点数,数到一半,他停下来,把钱搁在桌上,进了里屋。
那本旧册子还摊在桌上。他把册子端端正正摆好,找了一块红布,轻轻包上。徐玮从灶间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又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