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
我站在梧桐树下,军装笔挺,汗顺着后脖领子往下淌。
车队远远驶过来,停稳。
车门打开,一个穿将军常服的人走下来。
我深吸一口气,右手抬到帽檐。
然后我看见了那张脸。
那张我躲了六年的脸。
他的手停在半空,喉结上下滚了两趟,眼眶红得吓人。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有人拿鼓槌在肋骨上猛敲。
他说:“好小子,原来你躲这儿了。”
我的手僵在帽檐边,忘了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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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毕业典礼前一天晚上,我收到姐姐程晓玉的短信。
“爸住院了,胃里切了一块,没让跟你说。”
我盯着手机屏幕,盯了很久。十一点四十分熄灯,我坐在床沿上,宿舍里其他人已经躺下。韩高昂在上铺翻了个身,小声问了一句:“谁啊?”
我说:“没谁。”
关了手机,躺下,闭上眼。
眼前全是六年前离家那晚,父亲的背影。他追到巷子口喊我名字,我没回头。巷子口的白炽灯发出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
第二天一早,分队长蒋长兴把我叫到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张纸,全优学员推荐表。上面已经盖了章,只差一个签字。
蒋长兴说:“典礼上的迎接哨安排你,第一哨。这是你的,签个字。”
我看着那张表,又看了看他。
蒋长兴是我在军校四年最敬重的人。四十出头,脸晒得黢黑,说话嗓门大,训人不带重样的。但他手底下的兵,没有一个不服他。
我把推荐表推回去。
“队长,这个先放着吧,等典礼完了再说。”
蒋长兴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确定?”
“确定。”
他想了想,把表收进抽屉,没再提这茬。
“那行。典礼当天早上五点起床,六点前到校门口报到。穿常服,戴大檐帽,白手套。”
我立正:“是。”
转身要走,他又叫住我。
“程启明。”
我停住,回头。
“你家里的事,我知道了。”
他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在档案里填的是“父,程岩,退伍军人”。
没什么好隐瞒的,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去吧。”他摆摆手,低下头继续批文件。
我走出办公室,阳光刺眼。
六月的风又热又干,吹得梧桐叶哗哗响。
军校待了四年,我已经习惯了这个季节的味道:青草、泥土、汗水、铁锈。
我站在台阶上,想起十年前的夏天。
那时候我家还住在军分区家属院。
院子不大,一共六栋楼,住的全是军人家庭。
每天早上去上学,能看见穿作训服的叔叔们跑步回来,一个个汗流浃背。
我那时候特别羡慕,觉得穿军装真神气。
但我爸程岩不是军人。
至少,他不是个“现役的”。
我从小就知道,我爸在物资局上班,坐办公室,管档案。他每天早上骑一辆二八大杠出门,穿灰色中山装,戴一顶蓝色帽子,跟军人一点也不沾边。
但家里那个樟木箱,他从来不让我碰。
箱子不大,上了锁,放在他床底最里面。
我小时候问过我妈,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我妈正在择菜,头也没抬:“大人的东西,你小孩子别瞎问。”
那年我四年级,暑假,我爸上班去了,我妈去菜市场买菜,我一个人在家写作业。写着写着,眼睛就飘向那张床。
樟木箱上的锁是那种老式的铜锁,钥匙不知道在哪。但我发现箱角有个地方木材裂了条缝,手能伸进去。
我趴在地上,把胳膊探进去,摸了半天,摸到一个鼓鼓囊囊的东西,拽出来一看,是件军装。
旧军装,洗得发白,肩章的位置留着一块稍微深色的印子。前胸有一块补丁,针脚细细密密的,像是我妈的手艺。袖口磨得起了毛。
我拎着那件军装,挺稀罕,翻来覆去看。
然后门就响了。
我回头,我爸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条鱼,脸黑得吓人。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手里的鱼已经摔在地上,三步并两步跨过来,一把夺过军装,眼睛瞪得溜圆。
“谁让你动这个的!”
他嗓门大得吓人,我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我……我就看看……”
他胸口起伏得很厉害,手里攥着那件旧军装,像攥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一张脸铁青,嘴唇发白,整个人都在抖。
然后他扬手打了我一耳光。
不轻不重,但够疼。
我捂着脸,没哭,也没敢说话。
他弯下腰,把军装叠好,放回箱子里,锁上,推回床底。整个过程没再看我一眼。
鱼还躺在门口地上,塑料袋里的水淌了一地。
我蹲下去捡鱼,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晚上我妈回来,看见我脸肿了一块,问怎么了。我没说话。我爸坐在桌边喝酒,也不说话。
那天晚上,我起夜上厕所,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我从窗户往下看,我爸坐在门槛上,手里夹着烟,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在哭。
我那时候不知道他为什么哭,只知道我以后再也不敢碰那个樟木箱了。
但我心里埋下一个念头:那是什么部队,让一个男人哭成那样?
我想去看看。
这一看,就看了十年。
02
高二那年,我头一回把志愿表带回家。
学校发的表格,我填了提前批:军校。专业填的是指挥类。
我把它放在饭桌上,我爸正端碗喝汤,看了一眼,没什么反应。
“什么玩意儿?”
“志愿表。”
他放下碗,拿起来看了两眼,脸色慢慢变了。
“这谁让你填的?”
“我自己填的。”
他盯着我,我盯着他。
我妈在旁边打圆场:“启明还小,他不懂——”
“不懂什么!”我爸把碗往桌上一顿,汤洒出来,“你懂当兵是什么吗?你以为穿着那身衣服挺神气?你知不知道——”
他话说一半,刹住了。手里攥着那张志愿表,指节泛白。
“反正不许填这个。”
他看着我说。语气很硬,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没说话,站起来,回了屋。
第二天到学校,我把表重新打印了一份,还是填了军校。
志愿表交上去,我心里莫名其妙觉得踏实。
没过多久,政审电话打到家里。
我爸接的,我在里屋竖着耳朵听,他压着嗓子说了几句,声音很闷,听不清说什么。
然后我听见门响了一下,他出去了一整夜没回来。
后来我才知道,他当晚去了我大伯家,坐了一宿,一包烟抽得干干净净,我大伯劝他:“孩子愿意去,就让他试试。”
他没说话,天亮了才回家。
那天早上,我在院子里刷牙,他从外面回来,走到我面前,站了一会儿。
“你要考军校,我不拦你。”他说,语气比昨天软了不少,“但有一条,凭本事考,别打我的旗号。”
我嘴里含着牙膏沫,愣了一下:“你有什么旗号?”
他没回答,进里屋去了。
当年我没看懂这句话,很多年以后才明白。
那年我体检被刷下来了,不是身体有问题,是临时发了高烧,血常规不过关。
我坐在医院的台阶上,看着体检表上那行“建议复查”,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我爸来看我,没安慰,也没骂,坐在我旁边,递给我一根冰棍。我俩谁也不看谁,就坐在医院门口吃冰棍。很热,冰棍化得快,滴了一手。
吃完他站起来,拍拍裤子。
“下回好好考。”
就这四个字。
高二暑假,高三开学,我复读一年,第二年再报考。政审、体检、体测,样样过关,文化课差了六分。
就六分。
成绩出来那天,我在学校机房查完分数,坐在椅子上待了半个多小时。旁边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打电话报喜。我关掉页面,站起来,走出了机房。
回到家里,我妈偷偷问我成绩怎么样。我没说话。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也没回。
“我说了别考。”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哪哪疼。
我回屋,关上门。
晚上,我听见我爸在客厅跟我妈说话。听不太清,断断续续的,就听见一句:“这孩子随我,认定了的事,撞南墙也要撞过去。”
我不知道自己在赌什么气。大概是觉得,他越说我不行,我越要行给他看。
第三年报名,我爸没有拦我。
没有撕志愿表,没有打政审电话,没有说“别考了”,什么都没有。
他就像家里没我这回事一样,该上班上班,该喝酒喝酒。倒是我妈,偷偷在我书包里塞了三百块钱。
那年我还是没考上。材料交上去,说是档案出了点问题,补交的时候又错过了时限。
我在出租屋里接到招办电话,对方说:“你这个情况,明年再试试吧。”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蹲在床边,看着墙上的挂历发了很久的呆。
那一年,我在省城已经住了八个月。
八个月前,那天晚饭桌上,我爸喝了点酒,忽然开口。
“你不小了,该想想将来干什么。”
我说:“我想考军校。”
他放下酒杯,看着我:“你还想考?”
“想。”
“考几年了?”
“三年。”
“三年都考不上,你觉得还有戏?”
我知道他说的是前两次落榜。但他说得对,我也承认,第三次报名我确实准备得不充分,白天上班,晚上看书,精力跟不上。
“有戏。”
我回答得很干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倒了一杯酒。
“行,那你就考。考不上就别回来了。”
我妈在旁边急了:“你这个人怎么说话呢——”
我爸没接她的话,一杯酒灌下去,把杯子往桌上一磕。
“考不上,就别回来。”
这句话,我记了六年。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一个书包,一件换洗衣服,一本复习资料,一个笔记本。
我出门的时候,我妈追到楼道口,拉住我袖子:“启明,你爸那人就是嘴硬,你别当真——”
我说:“妈,我知道。”
我下了楼。
走过巷子口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喊:“程启明!”
是我爸的声音。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白炽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拖着影子,一步,一步,走出了巷子。
那是我最后一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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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省城六年,我换了四份工作。
头一年,工地搬砖。早上五点半起,晚上八点收工,一天一百二十块。
工头姓刘,人不错,知道我晚上要看书,特意给我安排了一个单间,其实就是工棚角落里拉块布隔出来的地方。一张行军床,一个灯泡,一盏台灯。
我把课本铺在膝盖上写题,头顶的灯泡嗡嗡响,蚊子围着脚踝打转。
前两回考不上,我认了。
第一次材料不全,第二次超龄差了两个月,第三次档案卡住了。
每次我都觉得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最难受的不是没考上,是每次报完名,都要给我妈打个电话。
我妈在电话里总是说:“没事,今年不行明年再试。”
我问我妈:“他呢?”
我妈沉默一下,说:“你爸……挺好的。前两天还念叨,说天冷了,让你多穿点。”
我知道我妈在骗我。我爸那种人,不会说这种话。但我们母子俩都默契地没有拆穿这个谎话。
第四年冬天,我在工地出了点事。
那天下午,我从脚手架上下来,脚底打滑,摔了一下。不算严重,但把脚踝扭了,肿得老高。工头让我休息两天,别耽误正事。
我躺在工棚里,翻着报名简章,越翻越心凉。
那年起报名条件改了,年龄卡在二十二周岁。我算了一下,我今年正好二十二,如果今年考不上,明年就没机会了。
我把简章扔在枕边,躺了一下午。
晚上我妈打电话来,我假装没啥事,聊了几句。挂了电话,我坐在床头,脚踝疼得厉害,心里也堵得慌。
第二天去邮局寄材料,排队的时候碰上一个穿旧军装的老头,大概六十多岁,手里拿着汇款单,正跟营业员说话。
“同志,上个月那个六百块的补助能寄到吧?”
营业员查了一下,说可以。老头连声道谢,把汇款单递进去。
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想到什么。从兜里掏出手机,查了一下卡上余额。
每个月都有一笔钱到账,六百块,备注写着“困难补助”。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申请过补助,但没批下来。工作人员跟我说,我不是本地户口,不在范围内。
可这笔钱,从我到省城的第二个月开始,每个月十号准时到账。
六百块。
不多不少。
我问过我妈,是不是家里寄的。我妈说不是。
我问过工地的人,是不是工头补贴的。工头说没有这回事。
那是谁?
那时候我没想明白。
我拿着手机站在邮局门口,阳光刺眼。我把那行字截图存下来,放进相册,没再去想。
那一年,我参加了第四次报考。年龄刚好是考试要求的最后一年。
材料还是出了点问题。我的身份证复印件模糊,需要重寄。通知是打电话来的,对方说,材料不齐,月底前补上。
我挂了电话,去找了一家网吧,重新上传。
网吧老板是个年轻姑娘,看我蹲在机子前折腾,递给我一瓶水。
“大哥,你搞什么?”
“报考军校。”
她愣了一下:“你都多大了?”
“二十二。”
“军校不是高中毕业考的吗?”
我没回答她。
她也没再问,走开去招呼别的客人。
月底前,材料补上去了。
那一年,我还是没考上。
其实也不能说没考上,是材料审核通过了,笔试过了,面试过了,体测也过了。最后一步,政审。
政审电话打到了我家。
我家没有别人,只有我爸。
我不知道电话里说了什么,只知道等了半个月,拿到通知,没有通过。
我在工棚里坐了一整夜。
同屋的工友半夜起来,看见我坐在床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明天还要上班。
我从来没觉得这么无力过。
高考有考场,有分数线,有标准答案。努力了就有效果,坚持就有盼头。
但政审不一样,它不是我能努力的东西。
我甚至不知道问题是出在哪个环节。
我一个人坐在工棚里,天亮了,外面开始有人走动。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短信:“明年我还考。”
过了一个多小时,我妈回了一个字:“好。”
我输了一口气,躺下,睡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手机里多了条未读消息。
是程晓玉发来的:“爸让我告诉你,他这辈子没说过后悔的事。但有一件,当年没拦住你。”
我看了看,没回。
我那时候想的是,你说那话有什么用?
你要是真后悔,当年就别拦我。你要是真后悔,这几年你就来看看我。你要是真后悔,你就告诉我,到底为什么不能考军校。
可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六百块一个月的困难补助,和一句“他没说过后悔的事”。
我不知道那笔钱到底是谁打的。但第六年,我二十五岁,再次报考。
材料投出去的那天,我从邮局出来,看见天边烧红了一片。
我站在路边,等红绿灯。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的短信:“加油。”
没有署名。
我看了那个号码很久,想拨回去,手指停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那年夏天,我收到了录取通知书。
04
通知书是挂号信,送到工地门卫的。我在脚手架上干活,工头拿着信到楼下冲我喊:“程启明!你信!”
我踩着脚手架下来,手还在抖。拆开信封的时候,指甲把纸划破了,一撕两截。
信纸上的字很清楚,别的没看,就看见“录取”两个字。
我站在工地门口,又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你已被我校录取。”
我蹲下来,把信捂在脸上。手心是灰,脸上是汗,混在一起,糊成一团。周围工友问我怎么了,我摆摆手,说不出来话。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出去吃了一碗面,加了个蛋。
吃完面,坐在面馆门口抽烟。
烟是工友给的,我不常抽。
我看着路灯下飞蛾扑来扑去,想起我爸说的那句话:“考不上,就别回来了。”
我考上了。
但我还是没有回去。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我想象过很多次回去的画面:他坐在沙发上抽烟,我进门说一声“爸,我考上了”,他看我一眼,点点头,什么都不说。
然后我妈从厨房出来,拉着我胳膊,红着眼睛说“瘦了”。
我想象过这个画面很多次。但每次想完,我都觉得,我爸不会说那句话。
他只会说:“那还站着干什么?去洗个澡,一身汗。”
军校报到那天,我背着一个绿书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站在校门口。
门口站岗的卫兵问我:“干什么的?”
我说:“报到。”
他看了眼我的通知书,敬了个礼,放行。
我走进校门,学校很大,树很高,路很宽。迎面走过来一群穿迷彩服的学员,排队跑步,喊着口号。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支队伍从我面前跑过去。
我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
就觉得,这四年,值了。
那一年,我二十五岁。班里年纪最大的一个。别人都十八、十九,就我比他们大了快七岁。
第一堂训练课,三公里跑。
跑完,我趴在草地上吐了。班长过来拍拍我的背:“没事吧?”
我摆摆手:“没事。”
韩高昂蹲在旁边,递给我一瓶水:“哥们,你行不行?这还没跑完一半呢。”
我接过水,喝了一口,缓了半天:“再来一圈。”
韩高昂看着我,乐了。
“行,那我陪你跑。”
那天我们加练到熄灯。
他问我:“你以前没练过吧?”
“没有。”
“那你怎么想起来考军校的?你都快二十六了。”
我说:“家里长辈当过兵。”
他没再问。
韩高昂跟我不一样。我后来才知道,他爸是将军。他爷爷也是将军。他属于那种标准的军人家庭出身。
但他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的,训练比谁都拼。
我们俩慢慢成了朋友。
他教我怎么调整呼吸,怎么跑弯道,怎么分配体力。
我教他什么?什么都教不了。我只能比他练得更晚,多跑一圈,多拉一个引体向上。
军校四年,我用了三年时间从垫底跑到全队第一。
第四年,我入了党,立了三等功。
我把立功的证书放在储物柜最底层,没有给任何人看。周末给家里打电话,我妈问我在忙什么,我说训练,忙。
我妈说:“你爸……他挺好的。”
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把储物柜里的证书翻出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
没有人知道那个证书是给谁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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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毕业前两个月,一封匿名举报信,把我推到了风口浪尖。
那天下午,蒋长兴把我叫到办公室,表情不太对。
他桌上摆着一封信,信纸摊开,上面是打印的字。
“政治处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说你编造军人家庭背景,骗取组织信任。”
我看着那封信,没说话。
“有人对你的家庭情况做了详细的调查。你爸是程岩,对吧?但你档案里,只写了‘父,程岩,退伍军人’。”
“我确实只是退伍军人。”我说,“没有编造什么。”
“我知道。”蒋长兴看着我说,“但从程序上,你得写一份情况说明。”
“我写。”
我回到宿舍,坐在床沿上,想了半天。
组织上对我进行了谈话,调了档案。我确实只写了“父,程岩,退伍军人”,没有具体写程岩在哪个部队服役。
我不觉得自己编了什么。
“父,程岩,退伍军人。”本来就是事实。
他是退伍军人。
至于他后来有没有被特招回去,我不知道。
我六年没回家了,我对他的了解,比组织上少。
政治处的调查持续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我的评优被暂缓了。
韩高昂替我不平:“你去找队长说清楚不就完了?又不是你编的。你爸是你爸,你是你。你有啥说不清的?”
我说:“说清了。”
“说清了怎么还压着你的评优?”
我没法跟他解释。整个过程我都很配合,材料也交了,说明也写了。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不在我手里。
蒋长兴告诉我:“你要不要考虑,让你爸跟政治处打个电话?”
“不。”
我说得很干脆。
“程启明,你要想清楚,这关系到你的毕业分配。”
“我知道。但我不找他。”
蒋长兴看了我很久,没有再说。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心里其实挺不是滋味的。
我能理解组织上为什么调查,匿名举报说得有鼻子有眼。
虽然事实不是那样,但“父子关系”这件事,放在部队里,就是绕不开的敏感点。
我只是说不出来“让我爸打个电话”这句话。
我六年没回过家。中间我妈打过无数个电话,我回得很少。我姐发过短信,我也是简短地回几个字。
我不回家,不是恨他。
是我不知道怎么当着他的面说“爸,我考上了”。
我考上了,他没有拦我。
他也没有来看我。
那笔六百块的汇款,我每个月都在查。它从来没有断过。
我在军校的每个周末,都会去查一次余额。看到那笔钱到账,心里就莫名的踏实。
我知道那不是困难补助。
但我没有证据。
我只是知道。
06
毕业典礼前一天晚上,蒋长兴把我叫到操场边。
他站了一会儿,说:“典礼安排有点调整,你从第一哨换到第二哨。”
我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
“原因呢?”
“避嫌。”蒋长兴说得很直接,“政治处的人还没全撤,你爸明天要来。你站在第一哨,到时候他一下车,全场都能看见你们的反应。”
我明白了。
“第二哨在哪个位置?”
“校门口往里走五十米,梧桐树底下。”他说,“离第一哨大概三十米。”
“是。”
我转身要走,他叫住我。
我停下。
“你知道你爸明天为什么来吗?”
“不知道。”
“他是受邀嘉宾,也是上级领导。毕业典礼仪式的检阅首长,就是他。”
我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夜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草地和泥土的味道。路灯把我和蒋长兴的影子拉长在地上,一前一后。
“队长,”我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你们入学的时候,我就看过你的档案了。”蒋长兴点了根烟,“你这个情况,我是知道的。但你没有拿你爸的名头做什么,所以我也没提。”
“那你为什么要安排我到第一哨?”
“因为那是你应得的。”他抽了口烟,“你从垫底跑到全队第一,这份本事,不是哪个首长的儿子自己跑出来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出了举报信,”蒋长兴继续说,“我本来想替你说两句,但你又拒绝了让你爸打电话。我猜得到你的想法。但第二哨,已经是我能给你安排的最好的位置了。”
“谢谢队长。”
“别谢我。”他掐了烟,“你爸知道你在第二哨的话,估计要来骂我了。”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我从来没有站在“我爸是老首长”的角度想过问题。
他在我面前,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骑自行车上班,喝酒,沉默,嗓门大,不会说好话。但在部队里,他是将军。
那些年我妈说“你爸挺好的”,也许是真的。
我翻了个身,掏出手机,打开相册,找到那张六百块的补助截图。看了很久,关掉。
宿舍里其他人都睡了,呼噜声此起彼伏。
我闭上眼。
明天。明天我就知道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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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六点半,我站在梧桐树下。
太阳刚爬过围墙,光线还不算太烈。我穿着常服,戴大檐帽,白手套,脚上的皮鞋擦了三遍。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呼吸都觉得紧。
第二哨的位置,离校门口五十米。
我能看到第一哨的战友,也能看到大门外的车队。
九点整,车队准时出现。
打头的是一辆黑色轿车,后面跟着两辆面包车。车速不快,缓缓驶进校门。
第一哨的战友已经在敬礼了。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帽檐,挺直腰。
轿车从我面前驶过,停稳在礼堂前。
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年轻人,像是随行的工作人员。然后另一个中年人走下来,穿军装,肩上扛着将星。
是程岩。
我看见他下车,站直身体,环顾了一圈校园。然后他的目光越过第一哨,向我这边看过来。
我的心跳了一下。
他朝我这边走过来。
一步一步。
校门口到梧桐树,五十米。他步子不快,但很稳,军靴踩在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我屏住呼吸。
他在我面前站定。
离我不到两步的距离。
我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军礼。
“首长好。”
他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他穿着将军常服,胸口别着好几枚勋章。那张脸比我记忆里的老了很多,眼角的皱纹深了,两鬓白了。
他眼眶慢慢红了。
我听见他呼吸粗了。
然后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