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职第4天,总裁妻子突然来电:方案出错了,你赶紧改一下,我冷笑:你情人已经把我开了,你去找他吧,她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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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在裤兜里震到第三遍,我才看清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傅玉珍。

老板的老婆,平时连朋友圈都不给我点赞的人。

下午三点,楼道里阴得发闷,对面人家的炒菜味顺着门缝飘过来。

我按下接听键,她第一句话是:小曹,方案出错了,你赶紧改一下。

我差点笑出声。

离职第四天,没人想起我。

等她想起来,是要我改方案。

我说:你情人已经把我开了,你去找他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像一潭死水。

我没挂,她也没挂。

十几秒后,她低声说: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可我压根不知道她说的是哪家店。

更不知道,这通电话从头到尾,都被录了音。



01

我蹲在宏远集团大楼底下的花坛边,屁股底下垫着一张旧报纸。

裤兜里的U盘硌着大腿,我挪了挪,它就跟着动了动。

保安老张站在台阶上看了我好几眼,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转身进去了,他大概也觉着尴尬。

刚被架出来的时候,胳膊上还留着保安的手印,我低头看了看袖口,那地方皱巴巴的,像被人揉过的废纸。

叶贝拉那话说得轻飘飘的:“曹主管,公司业绩调整,你被辞退了。”说完她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辞退通知书,上面写着因业绩不达标,经公司研究决定。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业绩不达标?

上个月我带团队拿下的那个设计项目,利润顶得上市场部半年的业绩。

叶贝拉站在旁边,红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憋笑。

我没吭声,在通知书上签了名字,她递过来一个纸箱,里面是我工位上那盆养了三年的绿萝,还有几本翻旧了的行业杂志。

绿萝的叶子有点蔫了,土是干的,好几天没人浇水了。

我把绿萝从纸箱里拿出来,揣在怀里往外走,纸箱让给了保安。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设计部的玻璃窗里,小赵趴在工位上,头也没抬。

那小子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昨天还跟我说曹哥早上好,今天连看我一眼的胆子都没有了。

我在花坛边蹲了四十多分钟,从十二点半蹲到一点一刻,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裤兜里的U盘始终硌着腿,存在感十足。

那里面装着我熬了九个通宵做完的项目方案底稿。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婆发来的微信:晚上想吃啥?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两个字:加班。

发出去之后又觉着不对,补了一条:你先吃,我晚点回。

老婆回了个好,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了屏,塞回兜里。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从早上到现在,我连口水都没喝。

马路对面的兰州拉面馆飘过来一股牛肉汤的味道,我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面馆老板认识我,我刚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他就端过来一杯热茶,笑着说:“曹工,今天不忙啊?”我嗯了一声,翻了翻菜单,点了个最便宜的素拌面。

等面的工夫,手机又响了,我以为是老婆,一看号码,是部门同事刘强。

我接起来,他在那头压着嗓子说了句:“曹哥,你那个客户资料还在公司放着,叶贝拉让我接手了,你看要不要拿回去?”我愣了一下,刘强这个人平时跟我关系一般,这时候打电话过来,恐怕是想探探底。

我说不用了,那点资料不值钱,便挂了电话。

素拌面端上来,我扒了两口,面有点坨了,嚼着没滋没味。

吃完面我沿着马路一直往东走,走到路口又折回来,反反复复走了两趟,像只没头的苍蝇。

走到第二趟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翻了一遍通讯录,从上划到下,又从下划到上。

才发现手机里存了三百多个联系人,到了今天,竟然连一个能打电话诉说的人都没有。

我站在十字路口,看着红绿灯变了几轮。

风从路口灌过来,吹得衣领翻起来,拍在脸上,凉飕飕的。

那个叫周翔的名字,我是在去年公司的年会酒桌上听来的。

当时叶贝拉刚来公司一个月,年会上她端着酒杯走到周翔跟前敬酒,笑盈盈地喊了一声周总。

周翔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句好好干,眼里带着笑,我从没见过他对公司其他女员工那样笑过。

当时我没多想,后来才慢慢品出味来。

走到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我摸着黑上了四楼,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门缝底下透出来一圈光,里面传来炒菜的声音。

我一愣。

老婆今天不是说商场班到九点吗?

我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

老婆围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锅里炖着排骨,咕嘟咕嘟冒着泡,满屋子都是肉香。

她看了我一眼,说:“下了早班,合计你最近辛苦,炖点排骨补补。”我嗯了一声,换了鞋往屋里走。

书架里那个我插了一根旧钥匙的位置,我把U盘塞了进去,顺手把那本《建筑与设计》杂志往前推了推,挡住。

老婆在厨房喊了一声:“洗手吃饭!”我应了一声,把书架的书整理了一下,确认看不出痕迹,才转身去洗手。

那天晚上,我吃了两碗米饭,啃了四块排骨,汤喝了两碗。

老婆全程没怎么说话,我也没怎么说话,就听电视里放着什么都市剧,男女主角在吵架,吵得挺大声。

吃完饭我抢着洗碗,老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看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你们公司,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我手里的碗差点滑出去。

我说没有啊,能有什么事,就是项目多,忙了点。

老婆哦了一声,转身走了。

她没再问,我也没再说,厨房里只剩下水龙头哗哗地响。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U盘隔着一排书,隔着书架,隔着三米远,我总觉得它在发烫。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白天的事。

叶贝拉的表情,保安的手印,小赵低下去的头,刘强那句试探的话。

周翔在年会上拍叶贝拉肩膀时的笑脸,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老婆在旁边翻了个身,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我侧过头看了看她的背影,被子盖到肩膀,露出一截头发,白了几根。

我轻手轻脚地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放着一张存折,翻开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不到六位数。

搬进这套房子三年了,每个月还完房贷车贷,余下的撑不到月底。

我要是真没了工作,这日子一天都撑不下去。

那个夜晚特别长,我数了一百多只羊,数到一百五的时候,又数回了自己。明天开始,还得假装去上班。总得有个地方待着。可我能去哪儿?

网吧。

我脑子里冒出来这两个字,随即又否了。

一把年纪了,坐网吧里,也不像样。

图书馆?

也不好,那个地方人来人往,万一被老熟人撞见,更难看。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老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捂住半张脸。

窗外有辆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过窗帘,一闪就过去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一幕是那盆绿萝。叶子蔫了,土是干的。养了三年,照样能蔫。人跟花一样,离了根,活不了几天。



02

第二天一早闹钟响了,手机显示六点半。

老婆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这么早?

我说今天公司有早会。

爬起来洗了把脸,穿上那件深灰色夹克,对着镜子照了照,头发有些乱,手拨了几下。

夹克是去年买的,穿了快两年,领口磨得有些发亮。

我拎着包出了门,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四楼的窗户亮着灯,老婆站在窗边,大概在看我。

我冲窗户摆了摆手,转身往公交站走。

六点四十的早班车,车上没什么人,我挑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晃悠着穿过两条街,我掏出手机翻了翻,把昨天挂了电话的刘强的号码翻出来又关上,关上了又翻出来。

公交到站,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口罩戴上,刚往前走两步,迎面走过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是小赵。

小赵也看见了我,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明显闪过慌乱,他张了张嘴,喊了一声曹哥,声音低得跟蚊子似的。

我冲他点了点头,没停下脚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走出三四步,听见他在后面喊了一声:“曹哥,我……”我没回头,加快了脚步,把那个没说完的句子甩在了身后。

上午九点,准时坐在人才市场外面的台阶上。

门口的大屏幕上滚着一排招聘信息。

我掏出手机,翻出昨天记下的几个招聘电话,挨个打了过去。

第一个说招满了,第二个说要有相关行业背景的,第三个接起来是个年轻姑娘,听完我说的情况,问了一句:您是曹江河?

我愣了一下,说就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不好意思,我们这边暂时不招人了,挂了。

第四个电话我还没拨出去,手机屏幕先亮起来。

傅玉珍。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任它响了五六声,最终还是接了起来。

她的语气很淡:小曹,方案出错了,你赶紧改一下。

我说你情人把我开了,你去找他吧。

她那边安静了,安静了十几秒,像是老式电视机的雪花屏,只有电流声。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又顿了一下,补了个地址。

我记下了那三个字:栖风路。

栖风路我听说过,是城西一条老街,路边种满梧桐树,开着一排咖啡馆和旧书店。

大屏幕上的招聘信息还在滚动,我盯着那行红字看了好久,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兜里的U盘硌着大腿,像一颗在烂牙根部发烫的病灶,你越不去想它,它越是明晃晃地戳着你。

我坐在台阶上发了整整一个小时的呆。

来往的人从我面前经过,有拎着公文包的,有推着婴儿车的,有一个大爷扛着一袋米,走几步歇一歇。

我看了很久,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也不过就是扛一袋米,走几步,歇一歇。

手机又震了一下,老婆发来的:晚上想吃什么?

我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三个字:都行吧。

发了之后觉着太干巴巴,又补了一条:你做什么都好吃。

那头回了一个笑脸。

中午我在面馆吃了一碗牛肉面,喝了三碗汤,把老板看得直愣。

我抹了抹嘴走出来,拐到人才市场旁边的旧货市场,逛了一圈,花了十块钱买了一个旧笔记本。

黑色硬壳,边角磨得发白,翻开来,纸页泛黄,前面几页是别人的记录,圆珠笔写的,已经褪色了。

我拿着本子坐在旧货市场门口,掏出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4月12日,离职第四天。

想了想,在后面加了一句:接到了傅玉珍的电话。

写完那行字,我合上本子,捏了捏硬壳封面,心里莫名踏实了一点。

下午我哪儿也没去,沿着城西的马路一直走,走了两个多小时,走到脚底发酸。

我把栖风路走了一个来回。

那条路确实好认,路口的公交站牌上写着栖风路站,下了车往前走一百米,能看到一排老房子。

墙根底下的爬山虎有一人多高,顺着墙壁蜿蜒而上,叶子密实实的一片绿。

巷口有个修鞋摊子,老师傅戴着老花镜坐在小马扎上,低头敲鞋跟,一锤一下,铛地一声,铛地一声,节奏很稳定。

我看着那个修鞋匠看了半天,直到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敲。

我在栖风路走了一个来回,又走了一个来回,最终停在一家叫“安心”的咖啡馆门口。

我透过玻璃窗看见里面摆着几张老沙发,一个穿黑色毛衣的女人坐在角落,面前搁着一杯咖啡。

我推门进去了。

门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我的脚步声在木头地板上一路响过去。

我走到她面前坐下,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表情跟电话里一样淡:“来了。”我说嗯。

然后我看着她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看向窗外,动作慢条斯理,像跟人约好了来叙旧的。

她开口的时候我没打断她,因为我愣在那里了。



03

傅玉珍说:“匿名邮件是我发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

咖啡馆里的老式挂钟滴答地走,我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她脸上没多少表情,只有眼尾的细纹在日光灯下发亮。

我脑子里浮上来的是那些照片,第三页的数据被圈了出来,红笔画的圈,像一道勒着脖子的绳。

她接着说:“你那个方案,被叶贝拉动过手脚。”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踩在木地板上的脚步声,一步一步逼近。

我从兜里摸出烟盒,叼了一根在嘴里,没点火。

咖啡馆里不让抽烟,我叼着那根烟卷,像含了一根没用的哨子。

傅玉珍说:“叶贝拉改了几组数字,你以为是她手笨,改坏了你的方案。其实那些数字是故意改的,改完以后,那几笔钱就顺着‘技术咨询费’的名目转出去了。”我嘴里的烟卷差点掉下来。

她看着我,眼神里头有一点点微妙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说:“你被开除那天,他们把你那个项目资料全部调走了,包括你留下的所有版本。但是有一件事他们不知道。”

她顿了顿:“你那个U盘里,存了旧底稿吧。”

我嘴里叼着的那根烟卷,终于咬不住了,掉在腿上,我赶紧伸手接住。

她低下头,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问她:“你怎么知道我有U盘?”她没回答,放下杯子,看向窗外的梧桐树,树叶被风掀动,翻出一片灰白色的背面。

她说:“你加班那几晚,有人看到你从打印室带走了什么。”

风从窗口吹进来,把桌上的餐巾纸吹得微微颤动。

我把那根烟从腿上捡起来,放在桌上,展平了,问了一句:“你到底想要什么?”她扭过头来看着我,眼神很直接:“周翔的钱,有一半是我的。”

她端起咖啡杯又放下,动作始终不快不慢的,像是在等我把这句话完全消化。

挂钟滴答走了好几下,我坐在她对面,手心的汗把桌上的餐巾纸浸出了一个小洞。

她说:“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他不知道我跟他扎在一块,已经扎了二十年了。”

傅玉珍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太大的起伏,但她攥着杯沿的手指,指甲盖泛着白。

她跟我说了很多,断断续续的,有时候说到一半停下来,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又接着往下说。

我没插嘴,就坐在那儿听着。

她说,周翔跟叶贝拉认识两年了,叶贝拉进公司就是周翔安排的,学历是造的,资料是假的,整个人就是一枚棋子。

我听到“学历是假的”这四个字时,后背蹿起一股凉意。

我工作了九年的大公司,凭一个假学历的女人一句话,就把我开了。

而她背后站着的人,连面都没露。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银行转账截图,备注写着“技术咨询费”。

收款方的公司名字我从没见过,款项金额刚好是我方案里被改掉的那组数据。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又看了一遍,六位数,后面还有一个零。

我说:“这钱转给谁了?”她说:“空壳公司,周翔自己注册的。”

风从门口灌进来,把桌上的菜单吹翻了一页。

我把手机还给她,靠在沙发上,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翻不了身。

她看着我,说:“你先回去想想,想好告诉我。”我没说话,站起来,差点带倒椅子,扶了一下,才稳住身形。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我踩到了门口的旧地垫,差点绊了一跤。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声响,像是傅玉珍放下了咖啡杯,杯底磕在碟子上,清脆的一声。

我走到修鞋摊子跟前,那个老师傅还在低头敲鞋跟。

我站在那儿看了他几分钟,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

我忽然问他:“师傅,你这摊子摆了几年了?”他说:“十一年了。”我说:“十一年都干同一件事,烦不烦?”他停下手中的活儿,透过老花镜看了我一眼:“烦啥,习惯了。鞋穿破了总要修,修好了还能穿。”我蹲在修鞋摊子旁边,看着他手里那双磨得快要见底的鞋底,愣了一会儿神,然后站起来,往公交站走。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靠着车窗,看着街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倒。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刘强发来的微信:“曹哥,你那个客户王总打电话来公司找你,叶姐让我别理他,但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一声。”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打了一个字:谢。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塞回兜里。

窗外有一盏路灯坏了,一闪一闪地眨着眼,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到家的时候,老婆正在厨房里炒菜。

油烟机轰轰地响,她背对着我,锅铲碰着铁锅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我没进厨房,站在客厅,看着书架的方向。

那本《建筑与设计》杂志还是我昨天摆的位置,纹丝没动,U盘安安静静地躺在书缝里。

老婆端着一盘菜走出来,看了我一眼:“回来了?洗手吃饭吧。”我说好。

她把菜放在桌上,又转身进了厨房。

我看着她的背影,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松松的结,随着她的走动微微晃动。

我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下来,冰凉的水浇在手上,我捧了一把水泼在脸上,抬起头来看镜子。

镜子里的那个人,面容疲惫,眼袋发青,鬓角有几根白头发从黑发底下探出头来。

我盯着镜子看了半天,用湿手抹了一把头发,把翘起来的发丝按平,然后走出了卫生间。

饭已经盛好了,两碗白米饭,冒着热气。

老婆坐在桌对面,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

我们就这样安静地吃着饭,电视开着,放着新闻联播,主持人播报着什么股市行情,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吃完饭,我照例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泡沫包裹着油腻的碗碟。

抹布擦过盘沿的时候,我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的目光落在窗外,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亮着几盏灯,有人在走动。

我关了水龙头,把手擦干,走进卧室。

老婆靠在床头上看手机,我走过去,坐在床沿上,背对着她,沉默了很久,犹豫着要说什么。

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也没问。

那天夜里我没怎么睡,翻来覆去像烙饼一样。

U盘在书架里安安静静地躺着,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就像我知道,有些事一旦掀开了,就再也盖不回去了。

04

第二天一早,我在楼下包子铺买了两杯豆浆、四个包子,递给老婆一杯,自己拎着剩下的上了公交。

老婆接豆浆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冲她笑了一下,她没回应。

九点整,我坐在图书馆二楼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建筑结构安全规范》。

那本书我翻了一个小时,还没翻过第十页,上面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

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亮着,又暗下去。

我一直在等。

他娘的,我都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中午我在图书馆旁边的快餐店吃了一碗盖浇饭,十五块钱。

结账的时候,老板娘问我要不要办张会员卡,我说不用了。

她说办卡能便宜两块,我说下次再说吧。

她哦了一声,眼睛里头带了一丝琢磨。

我走出快餐店,绕了个弯,往公司方向走。

公司大楼在解放路跟建设路交叉口的东南角,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明晃晃地亮着。

我站在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隔着一条四车道的马路往那边看。

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大多数是我认识的,有些是其他部门的,有些是设计部跟我打了三年交道的人。

没有人注意到我。

我站在一棵法国梧桐后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下午两点四十分,我坐在栖风路那家“安心”咖啡馆靠窗的位置。

傅玉珍还没到,我点了一杯美式,端在手里,杯子底部有点烫,烫得手心发紧。

三点过两分,她推门进来了。

换了一件灰色大衣,头发挽在脑后,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

她在我对面坐下,没点东西,直接开口:“想好了?”我说:“我想先确认一件事。你们家的事,为什么找我?”她看着我,沉默了片刻,说:“因为整个公司,只有你的方案里藏着那些数字。周翔太精了,做假账从来不走他自己的系统,偏偏这一次,他借了你的方案做了壳。”

她顿了一下:“因为你写的东西,没人会怀疑。”我握着杯子,杯底已经不烫了,变得温热,像一个慢慢凉下去的体温。

她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木纹,缓缓地说:“我跟周翔婚姻二十年。头十年,他是真穷,没钱没房没车,我跟着他吃了不少苦。后来他做生意一步步做起来,日子越过越好,我以为是苦尽甘来了,到头来发现他跟所有人分享甘,唯独把苦留给了我。”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可我看着她攥着包带的手指,关节发白,指腹压出一道深痕。

她说:“你被人赶出来那天,我在楼上看到了。”我愣了一下:“哪天?”她说:“就是保安架着你出去那天。”她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着我:“你蹲在那个花坛边上,低着头,抽了很久的烟。”我没说话。

她说:“我猜你就是那个拿着钥匙的人,所以我把照片发给了你。”

门外铃铛响了一声,有客人推门进来。

她坐直了身体,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腔调:“材料我这边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就差你U盘里那份原始底稿。你把它交给我,剩下的事你不用管。事成之后,公司设计部归你管。”我没接这句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顺着舌根往下沉。

她说:“你回去再想想。”站起来,理了理大衣下摆,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半侧过身来:“曹江河,你在这家公司干了九年,设计部的心血大半是你带着做出来的。周翔能一句话把你撵走,你咽得下这口气吗?”

她没等我回答,推门走了。门铃叮当一声,又恢复了安静。

我坐在咖啡馆里,把那杯美式喝到见底。

隔壁桌坐着一对情侣,压低声音在说笑,女生笑的时候用手掩着嘴,眼睛弯成两个月牙。

我端起空杯子,发现杯底有一圈咖啡渍,褐色的印痕贴在白瓷上。

我跟自己说:“曹江河,你也得干点什么了。”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太阳西斜,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在水泥地上歪歪斜斜地铺开。

修鞋的师傅正在收摊,把皮锤、鞋钉、线卷一一收进木箱里,动作不紧不慢。

我看着他收完最后一个线卷,合上箱盖,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扛起箱子走了。

他走得很慢,走几步,歇一下,然后继续走。

我站在梧桐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在巷口拐角消失。

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旋了一圈,又落回地面。

我掏出手机,翻到相册,找到昨晚拍的那张墙上的照片,第三页,那几个被圈出来的数字。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才把手机塞回兜里。

我走到修鞋匠刚才的位置,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烟头在暮色中一明一灭,像一只不肯闭上眼睛的萤火虫。



05

离职第四天,我接到了傅玉珍的电话。

电话响起的时候,我正蹲在楼道里。

楼道的声控灯坏了,只有楼梯拐角那儿有一盏灯亮着,泛着黄光。

我蹲在暗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来,光打在脸上,刺得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号码是陌生的,我犹豫了两秒,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小曹,是曹江河吗?”我说我是。

她说:“我是傅玉珍。”我愣了一下。

傅玉珍,周翔的老婆,宏远集团的总裁夫人。

我跟她没什么交集。

她问:“你手头那份方案,底稿还在吗?”我说:“什么方案?”她说:“就是你上个月交的那份。”

我攥着手机的指头紧了紧,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

我说:“那方案跟我没关系了,我被开了,公司的事,你们自己处理吧。”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说:“小曹,方案出错了,你赶紧改一下。”我愣了一下就笑了,笑完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我说:“你情人已经把我开了,你去找他吧。”

她沉默了。

我听到了她的呼吸声,一短一长,像喉咙里压着什么话。

楼道的穿堂风从下往上灌,吹得后脊梁凉飕飕的。

那十来秒的沉默,长到我几乎以为自己挂错了电话。

然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低低的,像压在喉咙底下:“明天下午三点,栖风路。”说完,电话就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楼道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来。

屏幕暗下去,楼道重新陷入昏暗。

我站在那儿,心跳得像擂鼓一样,一下一下,砸得胸口发闷。

栖风路。

老地方。

我压根不知道她说的是哪家店。

直到下午三点,我才真正反应过来,我拿到了钥匙。

傅玉珍发来的地址是四个月前,周翔跟我喝茶的隔壁。

她用的是那家叫“安心”咖啡馆的定位。

我在那个U盘旁边坐了很久,最终把它从《建筑与设计》杂志的夹层里抽了出来,攥在手心里。

U盘的金属外壳被体温焐热,温温的,像一颗活过来的心脏。

我翻出手机,找到傅玉珍的号码,打了一行字:“明天下午三点,我去。”发完我把手机锁屏,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叶贝拉那张涂着红唇的脸,是保安的手,是小赵低下去的头。

还有傅玉珍那句话:“你怎么看这笔钱?”

我把U盘攥得更紧了些,掌心硌得发疼。我没松。

那天晚上,老婆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电视开着,声音不大不小。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没抬头,继续织着,毛线针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我说:“明天下午我有点事,可能回来晚点。”她说:“好。”手里的针没停。

我说:“项目上的事,客户约的。”她嗯了一声。

我看着她低头织毛衣的样子,侧面在灯光下显得柔和,鬓角那几根白发格外显眼。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

电视里放着一档相亲节目,男嘉宾站在台上说自己有车有房,女嘉宾笑着按灭了灯。

我看着电视屏幕,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坐在公司设计部的位置上,电脑屏幕亮着,光标一闪一闪,我手头的图纸还没画完。

叶贝拉走进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曹主管,下班了。”我抬头看她,她笑盈盈的,红嘴唇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我低头一看,手里的图纸变成了一张辞退通知书,上面盖着红章,章印像一道血痕。

我醒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灰白色的光。

老婆在旁边睡着,呼吸均匀。

我侧过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掀开被子,起床。

我站在窗前,拉开窗帘一角,看着楼下的马路。

晨光熹微,路上已经有早起的人走动,有跑步的,有遛狗的,有开早餐铺子的在门口支桌椅。

整座城市正在醒来。

我掏出手机,翻出那条保存了一整晚的信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然后我按下了那个转发键。

在信息飞出去的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有些门一旦推开,就走不了回头路了。



06

我到栖风路的时候,比约定的三点早了四十多分钟。

咖啡馆刚开门,服务员在擦桌子,拖把拖过木地板,留下一道水痕。

我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热茶。

玻璃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偶尔有一片落下来,砸在窗台上,弹了弹,不动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叶子一片一片地落,心里也跟着一下一下地沉。

三点整,傅玉珍推门进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风衣,头发披散着,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服务员过来问她喝什么,她说白开水。

她放下包,看着我:“U盘带了吗?”我拍了拍裤兜,没说话。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缓缓开了口。

“周翔在把钱往外挪。”她说,“不是第一次了,三年我查出来五笔。他以为自己做得隐蔽,找那些空壳公司过账,名字随便编一个,法人也随便挂一个身份证。可他没想过,那些账目,每一笔都有着落,只要有人肯去对。”

我端着茶杯,没喝,听她说。

她说:“你那份方案,是他第一次把这种钱嵌进去。他说是因为叶贝拉不懂业务,只能拿现成的东西做壳。叶贝拉连方案的基本逻辑都看不懂,改了几个数字,就以为帮了他大忙。”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改出来的版本,是个四不像。你不在公司了,没人会细看,那笔钱就顺理成章地流走了。”我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你是怎么拿到的那组数字?”

她说:“周翔的电脑密码,是我儿子小名加生日。他从来没改过。”她的语气平淡得很。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一点让这件事过去的迹象都没有。

她看着窗外,说:“你回去之后,把U盘里的底稿整理一份,发到这个邮箱里。”她从包里抽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印着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名字,联系人叫杨毅。

我的手指按在名片上,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来回摩挲了一下。

她站起来,拿起包,像是要走了。

她走到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低说了一句话:“你被开除那天,我在办公室窗口看见了。你蹲在花坛边抽烟,抽了很久。”我没说话。

她走了,风衣下摆扫过门框,门铃叮当响了一声。

我坐在那儿,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茶味苦,涩,像泡了太久的茶叶根本没法入口。

我走出咖啡馆,站在梧桐树下,掏出那包还剩三根烟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在风里散得很快,刚吐出来就被卷走了。

我拨通了老婆的电话。

她接得很快,声音有些警觉:“怎么了?”我说:“晚上我回来吃饭。”她那边顿了一下,说:“好,我等你。”我挂了电话,又站了一会儿,把烟抽完,掐灭,扔进垃圾桶。

然后把名片小心地放进口袋,拍了两下。

那天傍晚我去了银行。

柜台的小姑娘问我办什么业务,我说想查一下工资卡流水。

她递给我一张单子,我填了,她敲了几下键盘,递给我一张对账单。

我低头看了一遍,从一年前开始,每个月有一笔固定的转账,备注都是“工资”。

金额跟我的工资单完全对不上。

我每个月到手八千六,打到卡上的却是八千四。

我问她:“这笔钱是谁划走的?”小姑娘查了一下,说:“是系统自动划扣的,备注是技术咨询费。”

我捏着那张对账单,站在银行大厅里,站了很久。

保安看了我几眼,大概觉着一个中年男人捏着一张纸站着不动,有些奇怪。

我把对账单折好,塞进内兜里,走出了银行。

门口的阳光打在脸上,我抬头眯着眼看了一下,天空很蓝,蓝得有些刺眼。

原来从我被开除之前,就有人开始从我工资里割肉了。

晚上到家,老婆已经做好了饭,三菜一汤,还有一碟凉拌木耳。

我洗了手坐下,她给我盛了一碗汤,递过来的时候,我看到她的手指上有一块创可贴贴在指腹上。

我问:“手怎么了?”她说:“切菜的时候不小心划了一下,没事。”我在她对面坐下,低头喝汤,汤的温度恰好,不烫不凉。

喝了两口,还是没忍住:“你切菜从来没切过手,怎么会划到?”她没接话,低头扒饭,夹了一筷子凉拌木耳放进嘴里嚼着。

饭后我主动收拾了碗筷,她在客厅看电视。

我洗完碗,擦干手,走到她面前,说:“我跟你说个事。”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我在她旁边坐下,深吸了一口气,说:“公司的事,我还没跟你说实话。”她放下遥控器,看着我:“我知道,你已经不在那边上班了。”我愣住:“你怎么知道?”她说:“你每天早上出去,晚上回来,电脑上的简历文件,你忘了删。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电视里国剧的声音在响。

我说:“那你为什么一直没问?”她说:“我在等你先开口。”说完她站起来,走进厨房,端出来两杯水,一杯放在我面前,一杯自己捧着,重新坐下,问我:“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我低着头,看着茶杯里漂着的一根茶叶梗,告诉了她遇见傅玉珍的事,告诉她方案的猫腻,告诉她那些钱的事,告诉她,我可能摊上事了。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跟那傅玉珍,到底想要什么?

我说:“我想要一个清白。”她看着我,目光里没有闪躲:“那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找你?”我说:“因为只有我手里有底稿。”她放下茶杯,声音平平稳稳的:“你就不怕,你也是她的一颗棋子?”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不设防的地方。



07

那晚我没怎么睡。

老婆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打转,像落进鞋里的一粒沙子,走一步硌一下。

半夜我起来上了个厕所,站在厨房里喝了半杯凉水,透过窗户看对面楼里亮着的几盏灯,高低错落,稀稀拉拉。

有一盏灯在四楼,跟我们家平齐,窗帘是粉色的,有个女人站在窗边打电话,手比划着,情绪很激动的样子。

我端着杯子靠着窗台站了很久,杯子里的水凉透了,我也没喝。

第二天一早我坐在餐桌前,老婆给我盛了粥,加了一个咸鸭蛋。

筷子头扎进蛋壳里,轻轻一撬,蛋黄油汪汪地冒出来。

我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咸香在舌尖上滚开。

我说:“我下午去一趟律师事务所,跟律师碰一下。”她没抬头,应了一声:“去吧。”我放下筷子,想了想,问她:“你怕不怕?”她说:“怕。”答得干脆。

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我:“怕也得弄明白,不然这口气,咽不下去。”

下午两点,我到了那家律师事务所。

律师姓杨,四十出头,穿着灰蓝色西装。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接电话,摆摆手示意我坐。

我坐下,把带来的材料摊在他桌上,他没看材料,先问我:“你跟傅女士,是什么关系?”我说:“她是我老板的太太,也是我老板要离婚的对象。”他点了点头,把电话挂了,开始翻我的材料。

翻了很久,他放下材料,摘掉眼镜,揉了揉鼻梁:“你这份资料,藏着你老板转移资金的证据链,但它也有风险。”

我问:“什么风险?”他说:“你手里这些东西,合法途径是怎么拿到的,你得证明。老板用得起最好的律师团队,对方第一招就会质疑证据的合法性。”我沉默了。

他看我一眼:“所以我的建议是,把材料交给傅女士,让她以合法途径来提交法院,比你出面安全得多。”我说:“那我图什么呢?”他说:“你图的是不被拖进这个泥潭。”

我出了事务所,没有直接回家,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膝盖上的资料袋捏得发皱,边角卷了起来。

掏出手机,翻到傅玉珍的号码,盯了半天,又锁了屏。

我站起来,走到公交站,坐车去了公司大楼。

我站在马路对面的梧桐树底下,看着玻璃幕墙里进进出出的人。

太阳照在玻璃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看不清里面的任何东西。

我突然想到,九年前我来这家公司面试的时候,站在同一个位置看了看这栋楼。

那会儿怀着什么心情?

踌躇满志,觉得自己能在这儿干出一番天地。

手机响了,是傅玉珍发来的:“律师那边怎么说?”我站在梧桐树底下,看着马路对面那栋楼,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杨律师说明天跟你碰一下,材料我带着。”她回了一个字:“好。”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离开了那里。

那天夜里,我坐在书桌前,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台灯亮着,桌面上摊着那几页材料,我一行一行地看,看了很久。

每一页能指认周翔的细节,都是我亲手做的方案里的一段文字、一组编码。

那些东西曾经是给客户看的设计逻辑,如今变成了钉进一个人骨头的证据。

我翻到最后一页,关上台灯,屋里陷入黑暗。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冷白色的光。

我坐在黑暗里,握着那个U盘,坐在那儿,一直坐了很久。

最终,我拉开抽屉,把U盘放在里面。

抽屉合上之前,我又看了一眼里面那张泛黄的硬纸板,上面刻着一行铅笔字:做设计的人,画的每一笔,都算数。

那是我入行第一年,我师父写给我的。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了抽屉。

八点整老婆从卧室走出来,看见我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说:“这么早?”我说:“今天有事,早点出门。”她没追问,进厨房热了一碗粥端出来。

我喝完粥,放下碗,跟她说:“我带了份材料去律所,杨律师说,证据够了。”她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你自己注意安全。”我点头,开门出去了。

我到了律师事务所,跟杨律师聊了半个多小时,定了流程。

出门时碰见傅玉珍,她穿着一件深色风衣站在走廊里,身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手里提着公文包。

她看见我,微微点头:“材料带了?”我说:“带了。”她没再多说,转身进了杨律师的办公室。

我站在走廊里,把那沓材料从包里抽出来,捏在手里,厚度不够一本书,但每一页都能让一个总裁脱一层皮。

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抬手敲了敲门,听到里面说:“进来。”我推门进去了。

材料放在杨律师的办公桌上,我一只手压在上面,没有立刻松开。

杨律师看着我,没催。

傅玉珍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也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的材料纸页上,边缘镀了一层淡金色。

我终于松开了手,那一沓纸落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说:“就这样吧。”杨律师点了点头,翻开第一页。

傅玉珍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开始一页页地翻看那些材料。

我坐在事务所的沙发上,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还能感受到那张材料纸的温度。

玻璃窗外车流涌动,喇叭声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水里的声音。

我知道这趟车开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的路了。

08

接下来三天,生活表面上风平浪静。

我照常早上出门,晚上回家,中午在图书馆待着,翻翻书,看看报纸。

偶尔去那家快餐店吃一份盖浇饭,老板娘有一天多送了我一碟小菜,说:“看你老一个人来,多吃点。”我说了一声谢谢,她摆摆手,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那碟小菜我吃完了,咸菜炒毛豆,咸淡正好。

第四天傍晚,我拎着一袋菜往家走,快到家楼下的时候,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单元门口。

车没熄火,引擎发出低低的嗡鸣声,排气管冒着白气。

我脚步放慢了半拍,从车尾绕过去,余光扫了一眼驾驶座,里面坐着一个戴墨镜的男人,看不清长相。

我低头,加快脚步往单元门走。

刚走到楼道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曹江河。”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看见那辆车的后门开了,叶贝拉从车里钻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驼色大衣,头发披散着,化了妆,嘴唇红得发亮。

她站在车旁边,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意味的笑意:“曹主管,好久不见。”

我没说话。

她踩着高跟鞋走过来,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哒、哒、哒,每一响都像一只小锤子在敲。

她在我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还是那副笑盈盈的样子:“想跟你聊聊。”我说:“公司把我开了,没什么好聊的。”她说:“我不是代表公司来的。

她顿了一下,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是代表周总来的。

我没后退,站在原地,看着她那双化了精致眼妆的眼睛,说:“周总派情人来传话,不怕别人看笑话?

她脸色僵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曹江河,你别不识抬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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