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代我去相亲,姑娘打量我一番扭头就走了,我刚要走,她妈却拉住我笑着说:小伙子你等等,要不看看我家大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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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风还带着点凉。我提着两瓶麦乳精,一脚深一脚浅走在吕家村的土路上。

二姑娘吕诗涵站在台阶上打量我两眼,瞧见我脚上那双黄胶鞋,鼻子里哼了一声,扭头进了屋,门摔得震天响。

院子里看热闹的人笑出了声。

我攥着瓶口,指节发白,转身要走。

“小伙子你等等。”一个中年妇女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笑成了一朵花,“要不看看我家大女儿?”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我愣在原地。就这一句话,把我后半辈子全改写了。



01

我叫郭博裕,那年在县机械厂当维修工,二十六了,媳妇还没着落。

我爸走得早,是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

她身子骨不好,常年吃药,那几年厂里效益差,工资发不全,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妈嘴上不催我,可每次回家,她坐在炕上纳鞋底,总要叹几口气。

我明白她心里急。我读了高中,在厂里也算有手艺,可惜家里穷,没攒下什么钱,媒人给介绍了几个,都黄了。

李炎彬是我在厂里处得最好的兄弟。

他媳妇的姑妈嫁在吕家村,说村里有户姓吕的人家,家有二姑娘,二十二三岁,长得水灵,还没定亲。

李炎彬一拍胸脯,说这事包他身上。

那年四月初,我请了一天假,换上一件年前买的蓝布褂子,裤腿洗得发白,脚上那双黄胶鞋擦了又擦,还是盖不住底边那层泥印子。

李炎彬塞给我两瓶麦乳精,说要提亲,空手去不像话。那两瓶麦乳精花了我小半个月的工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我心里也跟着沉。

从县城坐班车到镇上,再沿土路走五里多,才到吕家村。村口几棵老槐树刚抽出嫩芽,几个妇女蹲在水渠边洗衣服,看见我,交头接耳地笑。

“你是郭家的吧?”一个扎围裙的大婶朝我努努嘴,“吕家就在村东头那棵枣树底下,院墙是红砖的,好认。”

我道了谢,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一路上心跳得怦怦的,两瓶麦乳精被我攥出了汗。

吕家院子不小,东边三间瓦房,西边两间土房,院墙根下堆着一摞新砖,像是要翻盖。

院子里支着一张圆桌,桌边坐了七八个人,有嗑瓜子的,有喝茶的,看那架势,都是来看热闹的亲戚。

我走到院门口,正犹豫该不该进去,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迎了出来。

他穿了件灰布中山装,个子不高,眉眼寡淡,脸上的皱纹像是被风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他看了我一眼,点头说:“你就是郭家那小子?我是吕文才,诗涵她爸。屋里坐吧。”

我喊了声“”,跟着他进了堂屋。

堂屋里摆着一台缝纫机,案板上搁着一盘没剥完的花生。

吕文才给我倒了杯茶,茶缸子缺了个口子,边缘有一圈茶锈。

他自己也在对面坐下,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

“厂里忙不忙?”

“还好。”

“修的什么机器?”

“车床,电机,都干。”

他点点头,没再接话。我也找不到话说,只好端着茶缸子,一口一口喝那泛苦的茶水。堂屋里静得能听见墙外头麻雀扑腾翅膀的声音。

这张桌子上摆着缝纫机——是家里老人干活留下的。

坐了一会儿,一个中年妇女从里屋出来。

她系着蓝布围裙,头发盘在脑后,眼睛不大,但精亮,上下打量我一眼,那目光像一把尺子,量得我浑身不自在。

“这是博裕吧?”她笑着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我是诗涵她妈,你叫我婶子就行。”

我赶紧站起来,喊了声“婶”。

苏蔓摆摆手,笑着说:“坐下坐下,别见外。路上累了吧?喝口茶润润嗓子。”

她嘴上客气,眼睛却一直在我身上转。先是看了一眼我的鞋,又扫了眼我的手,最后在我指头上的老茧上停了片刻,才收回目光。

“听媒人说,你在县机械厂干了好几年了?”

快五年了。

“工资一个月多少?”

“加上补贴,六十来块。”

苏蔓点点头,脸色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她转头朝里屋喊了一声:“诗涵,出来吧,人家大老远跑来的,你也来见见。”

里屋没声儿。苏蔓又喊了一遍,语气重了些。过了好一会儿,门帘挑开,一个年轻姑娘走了出来。

她穿着碎花衬衫,头发扎成马尾,脸盘儿白净,眼睛水汪汪的,确实漂亮。只是那双眼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挑剔的劲儿,像在秤一样似的。

她站在堂屋门口,上下扫了我两眼。

从我的脸看到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再看到我脚上那双黄胶鞋。

她嘴角撇了撇,目光里多了一样东西——看笑话的劲儿。

“妈,就他呀?”她偏过头,压低声音,但那声音还是清楚地钻进了我耳朵里。

苏蔓瞪了她一眼:“好好说话。这是县机械厂的郭师傅,修机器的手艺人。

吕诗涵没接话,又看了我一眼。这一眼看得我心里发凉。我知道我这身行头不体面,可被人当面看轻,还是在这么多亲戚面前,脸上还是挂不住。

我攥紧了手里的麦乳精瓶子,喉咙发干,说不出话。

吕诗涵转身,踢踢踏踏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门帘“哗啦”一下甩开,她换了双鞋,背着个布包就往外走。

“我上镇上去一趟。”

苏蔓愣住了:“你干啥去?人家还在呢!”

吕诗涵头也不回,声音轻飘飘的:“我相不中。别耽误人家了。”

堂屋里安静了。我的脸,火烧火燎的。

02

我从来没想过,相亲能相成这副模样。

当着满院子的亲戚,人家姑娘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跟我说,扭头就走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和嘻嘻哈哈的说笑声,是看热闹的人追着大门看吕诗涵走远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两瓶麦乳精,指头捏得咯咯响。

说不丢人是假的。

我活到二十六岁,没让人这么下过脸面。

可我又能说什么?

家里穷是事实,站在人家姑娘眼里,我就是个拎着两瓶麦乳精上门打秋风的穷小子。

我把麦乳精搁在桌上,冲吕文才和苏蔓鞠了个躬,“叔,婶,打扰了。我先回去了。”

说完转身往院门口走。

步子迈得快,出了堂屋,穿过院子。

枣树底下那桌亲戚齐刷刷看着我,有人摇头,有人撇嘴,有人忍不住了,小声咕哝了一句:“我当是啥好小伙子呢,闹了半天,人家姑娘没瞧上。”

我装作没听见。

刚走到院门口,一只手忽然从后面拽住了我的胳膊。

我回头,是苏蔓。她跑得喘吁吁的,脸上的笑比我进门时还热络,拉着我的胳膊不放。“小伙子,你别急着走啊。”

我愣住了。

“二丫头年纪小,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苏蔓拽着我不松手,“你看,我家还有个大女儿呢。”

我脑子里嗡嗡的,一时没反应过来。“婶子,您说啥?”

苏蔓拉着我往回走,一边走一边说:“我家思琪,今年二十九了,比二丫头大几岁。模样不如诗涵俊,可是过日子的一把好手,起早贪黑种大棚,里里外外是个利索人。你刚才也看见了,我们老两口不是那号眼高手低的人家……”

她说着,已经把我拽回了堂屋。看热闹的那桌人面面相觑,表情比我还懵。

吕文才坐在堂屋里,眼皮抬了抬,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

我脑子还是懵的。不是说好了相看二姑娘,怎么忽然变成大女儿了?按说大姑娘二十九,在农村早该出嫁了,怎么还在娘家待着?

苏蔓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脸上一闪而过一丝不大自然的笑,很快又恢复了大方模样:“思琪这些年一直在乡办厂干活,耽误了。去年厂子关了,回来帮我种大棚。大姐受过一次打击,以前定了门亲,后来退了,没嫁成。”

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那男的不是个东西,不怪我家闺女排场大。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我听着,心里忽然有点发沉。我想问她,那个男的为什么退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初次见面,就问人家这种短处,不礼貌。再说了,我心里还没拿定主意,问那么清楚做什么?

苏蔓像是怕我跑了,又补了一句:“你搁这儿坐着,我叫思琪回来给你看看。她就是在家,去大棚干活了,就在村东头那块地。”

说完她喊吕文才:“你还不去叫一声?愣着干啥?”

吕文才慢吞吞站起来,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说不上欢喜,也谈不上嫌弃,就是像在看一道出了题的算术卷子,心里没底。

堂屋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那把吱呀响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杯凉透的茶,心里翻来覆去的,说不清是啥滋味。

按理说被人当面撂了面子,该拍拍屁股走人才对。

可苏蔓那声“你等等”,不知怎么的,让我又坐了下来。

倒不是我死皮赖脸地想攀这门亲。

就是觉得,这个当妈的,能不嫌丢人地把大女儿推出来,想必这大姐,也就是那个思琪,在她妈心里,分量不轻。

我要是这会儿走了,连看都不看一眼,对她是不是也有些不公平?

我正胡思乱想着,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妈,谁叫我?”

声音不高,有点哑。

我抬起头,往门外看,一个女人正走进院子里。

她穿着件灰色旧褂子,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还溅着泥点子,手上沾着湿泥,像是刚从地里拔了草。

她看见堂屋里坐着个陌生男人,脚下一顿,随即转头冲屋里喊了一声:“妈,有客啊?”

苏蔓从灶房探出头来:“你快去洗把手,换件衣裳。这是县机械厂的郭师傅,来咱家坐坐的。”

她应了一声,没多话,去了院子西边,在水缸边舀水洗手。

我坐在堂屋里,透过窗户,看见她的侧脸。

不算好看,颧骨有点高,嘴唇有点厚,鼻梁倒是挺直。

头发扎成一把马尾,有几个碎发贴在额角,被风吹开了又被风吹回来。

她洗手的动作很认真,搓了一遍又一遍,把指甲缝里的泥都抠干净了,才用围裙擦了擦手,进屋进了里屋。

过了一会儿,她换了一件干净的月白衬衫出来,头发重新拢了一下,别了一枚旧发卡。

她走进堂屋,站在门口,没怎么看我,声音不高不低:“郭师傅坐吧,我去倒茶。”

说着她拿走我眼前那个茶缸子,去灶房重新泡了一杯,放在我面前。杯子还是那个缺口的搪瓷缸子,但里头的茶水是新的,冒着热腾腾的白气。

她没坐下,站在旁边,两手交叠在身前,低头看着地面,不看我,也不说话。

苏蔓在灶房里烧火,锅铲碰着铁锅,叮当作响。

堂屋里安静得只剩下那杯茶水冒热气的声音。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烫嘴,但我还是咽下去了,喉咙里热乎乎的。



03

午饭是在吕家吃的。

苏蔓做了四个菜,一盘炒鸡蛋,一盘蒜蓉菠菜,一碗腌菜炒腊肉,还有一只红烧茄子。

这在九十年代的乡下,算是很体面的待客饭了。

桌上摆了两副碗筷。吕文才坐主位,我坐他对面。苏蔓和吕思琪在灶房里忙活,端了菜上桌就回灶房去吃,没上桌。

我有些过意不去,说了句:“婶子,姐,要不一起坐下吃吧?

苏蔓在灶房里笑着回:“你们男人先吃,我们娘儿俩等会儿。”

吕思琪没吭声,但我看见她从灶房门口探了一下头,往桌上扫了一眼,又缩回去了。那一眼就像在确认菜够不够,自己没动碗筷。

吕文才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鸡蛋搁我碗里:“吃吧,别客气。”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顿饭是拿什么换来的?

我妈在家吃的是玉米糊糊,配一碟腌萝卜,一年到头见不了几回荤腥。

我这会儿坐在人家桌上,吃着炒鸡蛋夹着腊肉,只觉得筷子头有千斤重。

吃完饭我起身告辞。吕文才在门口跟我说话,大意是欢迎再来坐。苏蔓没露面,像是去忙别的活儿了。

我走到院门口,正打算走,背后传来一个声音:“郭师傅。”

我回头,吕思琪站在门槛边上,手里挽着一个塑料兜子,朝我递过来:“这是我自己种的黄瓜,你拿回去吃。”

我下意识接过来,兜子沉甸甸的,里头塞着四五根顶花带刺的嫩黄瓜,还带着一股子泥土的清香。

我想说声谢谢,嘴唇动了动,话没出口。她也没多话,转身进屋了。

我站在院门口,手捧着那兜黄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头。

她弯下腰拿东西的时候,袖口往上滑了一截,我看见了那块露出来的手腕,腕子上的皮肤晒得黑红,但骨节分明,是双干惯了活的粗手。

我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回县城的路上,我走得比来时快。那兜黄瓜挂在胳膊上,沉甸甸地随步子一晃一晃,散发出青涩的、新鲜的土腥味。

回到宿舍,李炎彬正卷着裤腿坐在床沿,拿一把蒲扇扇风。看见我回来,他一个翻身坐起来,一脸坏笑:“咋样?成了没?

我没吭声,把黄瓜搁在桌上。

他凑过来,看见那兜黄瓜,纳闷地问:“这啥意思?女方给你回礼了?那是看上你了?”

我坐下来,把麦乳精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吕诗涵当众甩脸色走人时,李炎彬气得拍了一下桌子:“这女娃也太不懂事了!大老远跑过去,连口水都不给你喝就说看不上?她以为她自己是谁啊?”

我说:“她妈拉住我,说让她大姐来相看。”

李炎彬愣了愣:“大姐?吕家还有个大闺女?”

“有。二十九了,没嫁人,在乡办厂干了几年,去年厂子关了,回家种大棚。”

李炎彬搔了搔后脑勺:“二十九,那岁数是有点大了。而且我怎么没听说吕家还有个大闺女?那姑妈没提过这个。”

我没回答。

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脑子里反反复复浮现的都是吕思琪站在门槛边上,把那兜黄瓜递过来的样子。

她没说一句话,可她眼睛里头,不是没有光的。

只是那个人,像是把自个儿护在一层看不见的壳子里。

李炎彬坐在床边,忽然说了一句:“博裕,你可想好了。那大闺女要是条件好,能二十九还待在家里没嫁出去?这里头怕是有事。”

我翻了个身,闭着眼说:“我能想什么,人家还不一定看得上我呢。”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琢磨另一桩事。

苏蔓留我的时候,那神情热络得不太正常。

按说大闺女长在乡下,能种地能做活,再愁嫁也不至于要临时抓我这样的来凑数。

她到底图我什么?

那兜黄瓜搁在桌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04

三天后,消息从吕家村传了过来。

李炎彬的姑妈让跑腿的捎了话来:吕诗涵没看上我,嫌我穷,嫌我话少,嫌我那双黄胶鞋丢人。

两个村子隔着一道梁,这话传着传着就变了味,有人说是“那小子连饭都没吃上就被赶出来了”,还有人说是“那小子在人家门口哭了一鼻子”。

李炎彬在宿舍里骂了两句,劝我:“算了博裕,人家心气儿高,咱高攀不起。”

我没吭声。

过了两天,李炎彬又回来,脸色不大对,在床边坐了半晌,才开口:“博裕,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也别往心里去。”

“你说。”

“吕家那大闺女,思琪,她以前定过一门亲。男方是乡农机站的,镇上的人,条件不差,两家连婚宴都订了。结果就在结婚前一个月,那男的忽然反悔了,说这姑娘命硬,妨人。”

“妨人?”我坐直了身子。

李炎彬点头:“吕家村那边流传着一个说法,说思琪出生那年,她妈难产,差点没挺过来。后来她七八岁的时候,她爹在工地上摔了一回,伤了腿,养了半年才能下地。再往后,她舅舅在矿上出了事,人是抬回来的。村里人就嚼舌头,说这姑娘八字硬,克人,镇不住。”

“那农机站的男人听说了这些话,心里犯怵,思来想去,婚宴前头跑了。吕家为这事儿好几年抬不起头。”

“本来想找个镇上的体面人家,结果出了这档子事,谁也不敢再上门提亲。思琪就这么被耽误了下来,一拖拖到二十九。”

我听着,想着那天下雨时,她站在门槛边递给我黄瓜的样子。

她的手那么粗壮,动作那么稳当,哪有一点是什么不祥之人的意思?

那些话,不过是人们把自个儿的倒霉事甩到一个女人身上罢了。

可我心里还是堵得慌。这世道,一个女人的名声被糟蹋了比身子被糟蹋了还狠,一旦有人往你身上泼了污水,你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李炎彬看了我一眼:“博裕,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对那大闺女,到底有没有那个意思?”

我沉默了很久。

“我也说不清。”我坐在床沿上,低着头,“可那天她往我手里塞那兜黄瓜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她这个人,活得挺不容易的。”

“不容易跟娶媳妇是两码事。”李炎彬认真地看着我,“你妈身体不好,你要娶个名声破了的媳妇回去,村里厂里那些人拿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你受得了?”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李炎彬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上。

我不是铜皮铁骨,我也会怕别人指指点点的日子。

可一想到吕思琪一个人蹲在井台边搓毛巾的画面,我就觉得,要是连我也嫌她名声不好,那我跟那个逃走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没过几天,厂里派我去镇上一户人家修电焊机。回来的路上,我想了又想,拐了一道弯,朝吕家村的方向走去。

我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但至少,我想再看看那个递给我黄瓜的女人。

走到村口,我看见吕思琪蹲在田埂上拔草。

她背对着我,太阳晒着她的背,汗水洇湿了半截衣领。

她没看见我,我也没喊她,在路边的树荫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半路,我停下脚步。心里有个声音在说:郭博裕,你光站在这儿看人家干活,能顶什么用?

我攥了攥拳头,调头往回走。

到了吕家门口,我站在院门外喊了一声:“婶子,在家吗?”

苏蔓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我,眼睛一亮,笑得跟朵花一样:“哎哟,郭师傅来了!快进来坐!思琪,赶紧烧水,郭师傅来了!”

我进了堂屋坐下,心里咚咚地跳。过了不一会儿,吕思琪从外头进来,手里还提着那把拔草的镰刀。她看见我,怔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还会再来。

她没说话,低头把镰刀搁在墙角,去灶房烧水了。

我坐在堂屋里,看着那台缝纫机,心里忽然安定下来。

苏蔓端了一碗糖水进来,笑呵呵地说:“博裕啊,你能再来,婶子心里是真高兴。你是个厚道孩子,婶子看人不会错。”

她这话说得我心里一热,又有点酸。

我端着那碗糖水,低头喝了一口,甜丝丝的。



05

那天我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没说什么正题,但走的时候,苏蔓追到院门口,大声说:“博裕啊,过几天大棚的卷帘机坏了,你要是方便,来帮婶子看看?工钱照算,管饭。”

我应了一声,心里明白,这哪是让我修机器,分明是给我递台阶呢。

过了十来天,我请了半天假,坐了早班车到镇上,步行到了吕家村。到的时候天刚擦亮,吕家的院门虚掩着,院子里静悄悄的。

我推开院门喊了一声:“婶子,在家呢?”

苏蔓从大棚那头探出头来,冲我招手:“博裕来得正好,你来看看,这卷帘机卡死了,动弹不了。”

我挽起袖子上前,检查了一遍,卷帘机的齿轮上卡了一截铁丝,外加链条松了,倒不是什么大毛病。

我蹲在地上,拿扳手拧开链条盒,把铁丝挑出来,又给齿轮上了油,来回传动了几趟,机器转得顺溜了。

苏蔓在旁边看着,竖了个大拇指:“还是手艺人利索,搁我跟你叔,捣鼓一下午也弄不好。”

我擦擦手,说不麻烦。抬头的时候,看见吕思琪站在大棚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碗里冒着腾腾的白气。

她走近,把碗递过来:“吃碗面吧。”

我接过来一看,碗里卧着两个荷包蛋,汤面底下还压着一筷子青菜。白面面条,煮得不软不硬,汤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猪油花。

我端着碗,愣了片刻。低头吃了一大口,面条是手工擀的,热乎劲顺着喉咙直接进了肚子。

我吃着吃着,抬头看了一眼吕思琪。她背对着我,蹲在灶台边,手里端着自己的碗,闷头喝着清汤寡水的面汤,里面飘着几片白菜叶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我再低头看自己碗里那两个荷包蛋,觉得那蛋特别重,重得我不敢再多吃一口。

中午吃完饭,苏蔓留我说话。

她坐在院子里,一边剥花生一边跟我唠家常,话里话外的意思越来越明白:“思琪这孩子,嘴笨心实,不会花言巧语哄人,可过日子是实打实的。她做得一手好饭,会侍弄庄稼,也能管账,谁娶了她,家里的事不用操心。”

她说这些的时候,吕思琪在院子里晾衣服,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但她背对着我竖起耳朵的样子,我看见了。

下午要走的时候,吕思琪又追出来,递给我一个布兜子。这回里头是十几个鸡蛋,个个圆滚滚的,还用稻草包着。

她说:“你妈身子不好,拿回去给她吃。”

我接过布兜子,指尖碰到了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粗糙的,像树皮一样。我抬起头看她,她的脸微微红了,飞快地收回手,转身进了院子。

我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

吕思琪蹲在井台边,手里搓着我刚才洗过手的那条毛巾,搓得很慢,很用力。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几缕碎发贴在脸上。

我拎着那兜鸡蛋往回走,一路上没舍得换手。风从田野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把鸡蛋放在床头,数了好几遍。十二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李炎彬趴在上铺,探头问了一句:“博裕,上回跟你说的事,你琢磨得咋样了?”

我把鸡蛋拢了拢,没回头:“她不是那样的人。”

“谁?”

“吕思琪。”

李炎彬沉默了一阵,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找李炎彬借钱。他愣了愣:“借多少?”

“三十块。”

“干啥?”

“给她买块布料,做身衣裳。”

李炎彬叹了口气,把三十块钱拍在桌上:“你想好了,以后可别后悔。”

我把那三十块钱攥在手心里,攥得出了汗。

06

端午节前,我买了二斤粽子,又提了一瓶白酒,去了吕家村。

苏蔓看见我,眼睛都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她招呼吕思琪去灶房烧水,又让吕文才去屋里拿烟。

吕文才嘴里应着,脚却没挪窝,坐在门槛上,手里拿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

我在堂屋坐下,把粽子搁在桌上。苏蔓说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我说过节了,给婶子家添个菜。

这是吕思琪头一回主动跟我说话。她端着一碗凉茶出来,放在我手边,低声说了句:“天热了,先喝碗茶。”声音不大,但我听清了。

我接过茶碗,冲她点了点头。她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很快就不见了。

中午吃饭时,吕文才难得开了口。他举起酒杯,看着我,说了一句:“你这孩子,不是那号油嘴滑舌的人,我看得出来。”

我端着酒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苏蔓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老吕,说啥呢!博裕正经来家里坐坐,你提这些干啥?

吕文才也不回嘴,仰头把酒干了。

就在这时,吕诗涵从里屋走出来。

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拿卡子别着,脸色不大好看。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粽子,又看了一眼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苏蔓:“妈,家里来客了,怎么也不叫我?”

苏蔓放下筷子:“你不是说今天去镇上吗?

吕诗涵没接话,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忽然问:“郭师傅,你今天是来找我的,还是来找我姐的?”

堂屋里静了一下。

苏蔓放下筷子:“诗涵,你胡说啥呢?”

吕诗涵笑了笑:“我没胡说啊。上回他来相我,我没相中他。这会儿他又来了,还带东西来。我就想问问,他是来找谁的。”

我放下筷子,抬头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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